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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詞曰:

大人日毀,小人謂之捏鬼。既莫瞞天,又難蔽口,空費花脣油嘴。明眸如水,一當前已透肺肝腦髓。何苦無端,捨此靈明,置身傀儡?

話說鐵公子被李太公胡廝賴纏住了,又被鎮守裝模作樣,瑣瑣碎碎,心下又好惱,又好笑。到了李老兒家,見拿出酒飯來,也不管好歹,喫得醺醺的,叫小丹鋪開行李,竟沉沉的睡去。

此時是十四五,正有月,鐵公子一覺醒來,開眼看時,祇見月光照入窗來,那個桃枝妾,竟坐在他鋪旁邊,將他身體輕輕摩弄。鐵公子一時急躁起來,因用手推開道:「婦人家,須惜此廉恥,莫要胡為!」因側轉身,向裏依舊睡去。那桃枝妾討了沒趣,要走開又捨不得,祇坐了一會,竟連衣服在腳頭睡了。

原來李太公雖將妾關在房裏,卻放心不下,又悄悄在房外竊聽。聽見鐵公子羞削他,心下方明白道:「原來都是這淫婦生心。這個少年到是好人,冤屈了他。」到了天明,就要放他開交,爭奈鎮守不曾得錢,又被鐵公子挺撞了一番,死命出了文書,定要申到道裏去。李太公拗他不過,祇得又央了許多人,同擁到道裏來。

不期這日正是道尊壽日,府、縣屬官,俱來慶賀。此時尚未開門,眾官都在外面等候。忽見一伙人,擁了鐵公子與桃枝妾來,說是奸情拐帶,各各盡叫去看。看見鐵公子人物秀美,不象個拐子,因問道:「你甚麼人,為何拐他?」鐵公子全不答應。又問桃枝:「可是這個人拐你?」桃枝因夜裏被鐵公子羞削了,有氣沒處出,便一口咬定道:「正是他拐我。」個個官問他,都是如此說。鎮守以為確然,其實得意,祇候道尊開門,解進去請功。

正在快活,忽歷城縣的鮑知縣也來了,纔下轎,就看見一伙人同著鐵公子與一個婦人在內,因大驚問道:「這甚麼緣故?」鎮守恐怕人答應錯了話,忙上前稟道:「這個不知姓名的少年男子,拐帶了這李自取的妾逃走,當被眾人趕到半路捉住,人贓現獲,故本鎮解到道爺這裏來請功。」鮑知縣聽了,大怒道:「胡說!這位是鐵都堂的公子鐵相公,他在本縣,本縣為媒,要將水侍郎老爺的千金小姐,嫁他為妻,他因未得父命,不肯應承,反抵死走了。來你這地方,甚麼村姑田婦,冤他拐帶!」鎮守見說是鐵都堂的公子,先軟了一半,因推說道:「這不干本鎮事,都是李自取來報的,又是這婦人供稱的。」鮑知縣因叫家人,請鐵相公來同坐下,因問道:「臺兄行後,為何忽遇此事?」鐵公子就將林子邊,遇見一個後生與此婦人同走之事,說了一遍。鮑知縣道:「祇可惜那個後生不曾曉得他的姓名。」鐵公子道:「已問知了,就是這李自取的外孫,叫做宣銀。」

鮑知縣聽了,就叫帶進那老兒與婦人來,因罵道:「你這老奴才,偌大年紀,不知死活,卻立這樣後生婦人作妾,已不該了。又不知防嫌,讓他跟人逃走,卻冤賴路人拐帶,當得何罪?」李太公道:「小老兒不是冤他,小的妾不見了,卻跟了他同走,許多人公同捉獲。昨夜到鎮,況妾口中又已供明是他,怎為冤他?」鮑知縣又罵道:「你這該死的老奴才,自家的外孫宣銀與這婦人久己通奸,昨日乘空逃走,幸撞見這鐵相公,替你捉回人來。你不知感激,怎倒恩將讎報?」李太公聽見縣尊說出宣銀來,方醒悟道:「原來是這小賊種拐他!怪道日日走來,油嘴滑舌的哄我。」因連連磕頭道:「不消說了。老爺真是神明!」

鮑知縣就要出簽,去拿宣銀,李太公又連連磕頭求道:「本該求老爺拿他來治罪,但他的父親已死,小的女兒寡居,止他一人,求老爺開恩,小的以後祇不容他上門便了。」鮑知縣又要將桃枝拶起來,李太公不好開口,虧得鐵公子解勸道:「這個桃枝是李老兒的性命,宣銀既不究,這桃枝也饒他罷。」鮑知縣道:「這樣不良之婦,敗壞風俗,就拶死也不為過。既鐵相公說,造化了他,卻出去罷,不便究了。」李太公與桃枝忙磕頭謝了出去。

鎮守又進來,再三請罪,鮑知縣也數說了幾句,打發去了。然後對鐵公子道:「昨日要留臺兄小酌,因臺兄前疑未釋,執意要行,我學生心甚歉然。今幸這些鄉人代弟留駕,又得相逢,不識臺兄肯忘情快飲,以暢高懷否?」鐵公子道:「昨因前之成心未化,故悻悻欲去,今蒙老先生高誼如雲,柔情似水,使我鐵中玉有如飲醇,莫說款留,雖揮之斥之,亦不忍去矣。」鮑知具聽了大喜,因吩咐備酒,候慶賀過道尊,回來痛飲,正是:

糊模世事倏多變,真至交情久自深。 苦問老天顛倒意,大都假此煉人心。

卻說鮑知縣賀過道尊出來,就在寓處設酒,與鐵公子對飲。前回雖也曾請過,不過是客套應酬,不甚浹洽,這番已成了知已,你一杯,我一盞,頗覺欣然。二人喫到半醉之際,無所不言。

言到水小姐,鮑知縣再三勸勉,該成此親。鐵公子道:「知己相對,怎敢違心謊言!我學生初在公庭,看見水小姐亭亭似玉,灼灼如花,雖在憤激之時,而私心幾不能自持。及至長壽院住下,雖說偶然相見,過而不留,然寸心中實是未能忘情。就是這一場大病,起於飲食不慎,卻也因神魂恍惚所至。不期病到昏瞶之時,蒙彼移去調治,細想他殷勤周至之意,上不啻父母,下無此子孫。又且一舉一動,有情有禮,遂令人將一腔愛慕之私,變而為感激之誠,故至今不敢復萌一苟且之念。設有言及婚姻二字者,直覺心震骨驚,宛若負褻瀆之罪於神明。故老先生言一番,而令學生身心一番不安也。非敢故作矯情,以傳名高。」

鮑知縣聽了,嘆息道:「據臺兄說來,這水小姐直凜若神明之下敢犯矣。自我學生論來,除非這水小姐,今生不嫁人便罷,若他父親回時,皆竟還要行人倫婚姻之禮,則舍臺兄這樣豪俊,避嫌而不嫁,卻別選良緣,豈不更褻神明乎?臺兄與水小姐,君子也,此正在感恩誠敬之時,自不及此。我學生目擊你二人義俠如是,若不成全,則是見義不為也。」鐵公子道:「在老先生或別有妙處,在我學生祇覺惕然不敢。」二人談論快心,祇喫到酩酊方住,就同在寓處宿了。

次日,鮑知縣有公事要回縣,鐵公子也要行,就忙忙作別。臨別時,鮑知縣取了十二兩程儀相贈,道:「我學生還有一言奉勸。」鐵公子道:「願領大教。」鮑知縣道:「功名二字,雖於真人品無加,然當今之世,紹續書香,亦不可少。與其無益而浪遊,何如拾青紫之芥,以就榮名之為愈乎?」鐵公子聽了,欣然道:「謹領大教。」遂別了先行,正是:

矛盾冰同炭,綢繆漆與膠。 寸心聊一轉,道路已深遙。

這邊鮑知縣回縣,不題。卻說鐵公子別過縣尊,依舊僱了一匹驢回去,一路上思量道:「這鮑知縣初見時,何等作惡,到如今又何等的用情。人能改過,便限他不定。」又暗想道:「這水小姐,若論他瘦弱如春柳之纖,嫵媚若海棠之美,便西子、王嬙也比他不過。況聞他三番妙智,耍得過公子幾乎氣死,便是陳平六出奇計,也不過如此。就是倉卒遇難,又能脅至縣庭,既至縣庭,又能侃侃談論,若無才辨識膽,安能如此?既我之受毒成病,若非他具一雙明眼,何能看破?即使看破,若無英雄之力量,焉能移得我回去?就是能移我回去,若無水小姐這樣真心烈性,義骨俠腸,出於情,入於禮,鮮不隨入邪淫!就是我臨出門,因他叔叔一言不合,竟不別而行。在他人必定惱了,他偏打點盤纏,殷勤相贈。若預算明白,不差毫髮者,真要算做當今第一個奇女子也。我想古來稱美婦人,至於西施、卓文君止矣,然西施、卓文君皆無貞節之行。至於孟光、無鹽,流芳名教,卻又不過一醜婦人。若水小姐,真河洲之好逑,宜君子之展轉反側以求之者也。若求而得之,真可謂享人間之福矣。但可惜我鐵中玉生來無福,與他生同時,又年相配,又人品才調相同,又彼此極相愛重,偏偏的遇得不巧,偏遇在患難之中,公堂之上,不媒的而交言,無禮儀而自接,竟成了義俠豪舉,去鐘鼓之樂,琴瑟之好,大相懸絕矣!若已成義俠,而再議婚姻,不幾此義俠而俱失乎?我若啟口,不獨他人指誚,即水小姐亦且薄視我矣。烏乎可也!今惟有拿定主意,終做個感恩知己之人,使兩心無愧也。」

又想道:「他不獨持已精明,就是為我遊學避讎發的議論,亦大有可想。即勸我續箕裘世業,不必踽踽涼涼,以走天涯,此數語真中我之病痛。我鐵中玉若不博得科甲功名,祇以此義俠遨遊,便名滿天下,亦是浪子,終為水小姐所笑矣。莫若且回去,趁著後年鄉會之期,勉完了父母教子之望,然後做官不做官,聽我遊俠,豈不比今日與人爭長竟短,又高了一層!」主意定了,遂一徑竟回大名府去。正是:

言過還在耳,事棄尚驚心。 同一相思意,相思無比深。

按下鐵公子回家,不題。卻說水小姐自從差水用,送盤纏路費與鐵公子,等了許久,不見回信,心下又恐為奸人所算,十分躊躇。又等到日中,水用方回來,報說道:「鐵相公祇到此時方出城來,銀子、小包已交付鐵相公與小丹收了。」冰心小姐道:「鐵相公臨行,可有甚言語吩咐?」水用道:「鐵相公祇說:他與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祇叫我多多拜上小姐,別後再不可以他為念就是了。」冰心小姐聽了,默然不語,因打發水用去了。暗自想道:「他為我結讎,身臨不測,今幸安然而去,也可完我一樁心事。但祇慮過公子與叔叔水運,相濟為惡,不肯忘情,未免要留一番心機相對。」

卻喜得水運傷觸了鐵公子,不辭而去,自覺有幾分沒趣,好幾日不走過來。忽這一日,笑欣欣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說道:「賢侄女,你知道一件奇事麼?」水小姐道:「侄女靜處閨中,外面奇事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那個姓鐵的,我祇道他是個好人,還勸侄女嫁他,倒是你還有些主意,不肯輕易聽從。若是聽從了,誤了你的終身,卻怎了?你且猜那姓鐵的甚等樣人?」冰心小姐道:「他的家世,侄女如何得知?看他舉止行藏,自是個義俠男兒。」水運聽了,打跌道:「好個義俠男兒!侄女一向最有眼力,今日為何走了?」冰心小姐道:「不是義俠男兒,卻是甚人?」水運道:「原來是個積年的拐子。前日裝病,住在這裏,不知要打算做甚伎倆。還是侄女的大造化,虧我言語來得尖利,他看見不是頭路,下不得手,故假作悻悻而去。誰知瓦罐不離損傷,彼纔走到東鎮上,就弄出事來了。」

水小姐道:「弄出甚樣事來?」水運道:「東鎮上一個大戶人家,有個愛妾,不知他有甚手段,人不知,鬼不覺,就拐了出來逃走。不料那大戶人家養的閑漢甚多,分頭一趕,竟趕上捉住了,先早打個半死,方送到鎮守衙門。他若知機識竊,求求鎮守,或者打幾下放了他,還未可知。誰料他蠢不過,到此田地,還要充大頭鬼,反把鎮守挺撞了幾句,鎮守惱了,竟將他解到道裏去了。都說這一去,拐帶情真,一個徒罪是穩穩的了。」冰心小姐道:「叔叔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鮑知縣去與道尊慶壽,跟去的差役,哪一個不看見?紛紛亂傳,我所以知道。」冰心小姐聽了,冷笑道:「莫說鐵公子做了拐子,便是曾參真真殺人,卻也與我何干?」水運道:「可知道與你無干,偶然是這等閑論,人生面不熟,實實難看。若要訪才,還是知根識本的穩當。」

冰心小姐道:「若論起鐵公子之事,與侄女無干,也不該置辯。但是,叔叔說人生面不熟,實實難看,此語似譏誚侄女眼力不好,看錯了鐵公子。叔叔若譏誚侄女看錯他人,侄女也可以無辯,但恐侄女看錯了鐵公子,這鐵公子是個少年,曾在縣尊公堂上,以義俠解侄女之危,侄女又曾以義俠接他來家養病,救他之命。若鐵公子果是個積年的拐子,則鐵公子與侄女這番舉動,不是義俠,是私情矣。且莫說鐵公子一生名節,亦被叔叔醜詆盡矣,安可無辨?」水運聽了,道:「你說的話,又好惱,又好笑。這姓鐵的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我毀謗他做甚麼?他做拐子,拐人家的婦女,你在閨中自不知道,縣前跟去的,那個不傳說,怎怪起我來?侄女若要辯說,是一時失眼,錯看了他,實實出於無心,這還使得。若說要辨他不是拐子,祇怕便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冰心小姐道:「若要辯,正要辯鐵公子不是拐子,是小人謗他,方見侄女眼力不差。若論侄女有心、無心,這又不必辯了。」水運道:「賢侄女也太執性,一個拐子,已有人看見的,明明白白,還有甚麼辯得?」冰心小姐道:「叔叔說有人看見,侄女莫說不看見,就是聞也不曾聞之,實實沒有辯處。但侄女據理詳情,這鐵公子決非拐子。縱有這影響,不是訛傳,定是其中別有緣故。若說他真正是做拐子,侄女情願將這兩隻眼睛挖出,輸與叔叔。」

水運道:「拐的甚麼大戶人家的愛妾,已有人送到鎮守,鎮守又送了道尊的衙門去了,諒非訛傳。又且人贓現獲,有甚緣故?你到此田地,還要替他爭人品,真叫做溺愛不明了!」冰心小姐道:「侄女此時辯來,叔叔自然不信,但叔叔也不必過於認真,且再去細訪一訪,便自明白。」水運道:「不訪也是個拐子,再訪也是個拐子。侄女執意要訪,我就再訪訪,也不差甚麼,不過止差得半日工夫,這也罷了。但侄女既據裏詳情,就知他不是拐子,且請問侄女,所據的是那一段理?所詳的是那一種情?」

冰心小姐道:「情理二字,最精最妙。看破了,便明明白白;看不破,便糊塗到底。豈容易對著不知情理之人,辯得明白?叔叔既問,又不敢不說。侄女所據之理,乃雅正之理。大凡舉止言語,得理之正者,其人必不邪。侄女看鐵公子,在公堂至於私室,身所行,無非禮義;口所言,無非倫常,非賦性得理之正者,安能如此?賦性既得理之正,而謂其做邪人拐子,此必無之事也。侄女所詳之情,乃公私之情,大都情用於公者,必不用於私。侄女見鐵公子,自相見至別去,被髮纓冠而往救者,皆冷眼,絕不論乎親疏;履危犯難而不惜者,皆熱腸,何曾因乎愛惡?非得情之公者,必不能如此。用情既公,而謂其有拐子私事,此又必無之事也。故侄女看得明,拿得定,雖生死不變者。據叔叔說得千真萬實,則是天地生人之性情,皆不靈矣。則是聖賢之名教,皆假設矣,決不然也。且俗說:『耳聞是虛,眼觀是實』,叔叔此時且不要過於取笑,侄女請再去一訪。如訪得的的確確,果是拐子,一毫不差,那時再來取笑侄女,卻也未遲。何以將小人之心,度君於之腹?」水運笑了笑道:「侄女既要討沒趣到底,我便去訪個確據來,看侄女再有何說?」冰心小姐笑道:「叔叔莫要訪個沒趣,不來了。」

水運說罷,就走了出來,一路暗想道:「這丫頭,怎這樣拿得穩?莫非真是這些人傳說差了?我便到縣前,再去訪問訪問。」遂一徑走到縣前,見個熟衙門便問,也有說果然見一個拐子同一個婦人,拴在那裏是有的,又有說那少年不是拐子的,皆說得糊糊塗涂。祇到落後問著一個貼身的門子,方纔知道詳細:是李大戶自己的外孫,拐了他的愛妾,被鐵公子撞見捉回,李大戶誤認就是鐵公子拐他,虧鮑太爺審出情由,方得明白。水運聽了,因心下吃驚道:「這丫頭真要算做奇女子了!我已信得真真的,他偏有膽氣,咬釘嚼鐵,硬說沒有,情願挖出眼睛與我打賭,臨出門又說我,祇怕訪得沒趣不來了。我起先那等譏誚他,此時真真沒臉去見他。」躊躇了半晌,因想道:「且去與過公子商量一商量,再作區處。」因走到過公子家裏,將前後之情說了一遍。過公子道:「老丈人不必太老實了,如今的事,已死的還要說做活的,沒的還要說做有的,況這鐵公子有這一番,更添詛幾句,替他裝點裝點,也不叫做全說謊了。」水運道:「誰怕說謊?祇是如今沒有謊說。」過公子道:「要說謊何難,祇消編他幾句歌兒,說是人傳的,拿去與他看,便是一個證見,有與無誰來對證?」水運道:「此計甚妙。祇是這歌兒叫誰編好?」過公子道:「除了我能學高才的過公子,再有誰人會編?」水運道:「公子肯自編,自然是絕妙的了。就請編了寫出來。」過公子道:「編倒不打緊,祇好念與你聽,要寫卻是寫不出。」水運道:「你且念與我聽了再處。」過公子想了一想,念道:

好笑鐵家子,假裝做公子。 一口大帽子,滿身虛套子。 充作老呆子,哄騙癡女子。 看破了底子,原來是拐子。 頸項縛繩子,屁股打板子。 上近穿窬子,下類叫化子。 這樣不肖子,辱沒了老子。 可憐吳孟子,的的閨中子。 誤將流落子,認做魯男子。 這樣裝幌子,其實苦惱子。 最恨是眸子,奈何沒珠子。 都是少年子,事急無君子。 狗盜大樣子,雞奸小樣子。 若要稱之子,早嫁過公子。

過公子念完,水運聽了,拍掌大笑道:「編得妙!編得妙!祇是結尾兩句太露相些,恐怕動疑,去了罷。」過公子道:「任他動疑,這兩句是要緊,少不得的。」水運道:「不去也罷,要寫出來,拿與他看,方象真的。」過公子道:「要寫也不難。」因叫一個識字的家人來,口念著叫他寫出,遞與水運道:「老丈人先拿去與他看,且將他驕矜之氣挫一挫。他肯了便罷,倘畢竟裝模做樣,目今山東新按院已點出了,是我老父的門生,等他到了任,我也不去求親,竟央他做個硬主婚。說水侍郎無子,將我贅了入去,看他再有甚法躲避?」水運著驚道:「若是公子贅入去,這份家私,就是公子承受了,我們空頂著水家族分名頭,便都無想頭了。公子莫若還是娶了來為便。」過公子笑道:「老丈人也忒認真,我入贅之說,不過祇要成親,成親之後,自然娶回。我過家愁沒產業?卻肯貪你們的家私,替水家做子孫?」水運聽了,方歡喜道:「是我多疑了。且等我拿這歌兒與他看看,若是他看見氣餒了,心動了,我再將後面按院主婚之事,與他說明,便不怕他不肯了。」過公子聽了,大喜,道:「快去快來,我專候佳音。」

水運因拿了歌兒,走回家去見冰心小姐。祇因這一見,有分教:

金愈煉愈堅,節愈操愈勵。

不知冰心小姐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