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8 of 18

好逑傳 —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詩曰:

無蒂無根誰是誰,全憑義唱俠追隨。 皮毛指摘眾人識,肝膽針投賢者為。 風雨惡聲花掩耳,煙雲長舌月攢眉。 若教圓鑿持方柄,千古何曾有入時。

話說縣尊自從教單祐,潛窺明白了鐵公子與水小姐的行事,知他一個是烈男,一個是俠女,心下十分敬重,便時時向人稱揚。在他人聽了,嗟嘆一番,也就罷了。惟有水運聞之是實,便暗暗思想道:「我攛掇侄女嫁過公子,原也不是真為過公子,不過是要嫁出門,我便好承受他的家私。如今過公子之事,想來萬萬不能成了。卻喜他又與鐵公子往來稠密,雖說彼此敬重,沒有苟且之心,我想他止不過是要避嫌疑,心裏未嘗不暗暗指望。我若將婚姻之事,湊趣去攛掇他,他定然喜歡。倘若攛掇成了,這家私怕不是我的?」

水運算計定了,因開了小門,又走了過來,尋見冰心小姐,因說道:「俗話常言:『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又言:『十日瞎眼,九日自明。』你前日留了這鐵公子在家養病,莫說外人,連我也有些怪你。誰知你們真金不怕火,禮則禮,情則情,全無一毫苟且之心,到如今纔訪知了,方纔敬服。」冰心小姐道:「男女交接,原無此理。祇緣鐵公子因救侄女之禍,而反自禍其身,此心不忍,故勢不得已,略去虛禮,而救其實禍。聖人綱常之外,別行權宜,正謂此也。今幸鐵公子身已安了,於心庶無所歉。至於禮則禮,情則情,不過交接之常,原非奇特之行,何足起敬?」水運道:「這事也莫要看輕了,魯男子?柳下惠能有幾個?這都罷了。祇是我做叔子的,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實是一團好意,你莫要疑心。」冰心小姐道:「凡事皆有情理,可行則行,不可行則不敢強行。叔叔既是好意,侄女緣何疑心?且請問叔叔,說的是何事?」

水運道:「古語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須嫁。』侄女年雖不大,也要算作及笄之時。若是哥哥在家,自有他做主張。今又不幸被謫邊庭,不知幾時回來,再沒個祇管將你耽擱之理。前日過公子這段親事,祇因他屢屢來求,難於拒絕,故我勸侄女嫁他。今看見侄女所行之事,心靈性巧,有膽量,有俠氣,又不背情理,真要算做個賢媛淑女。這過公子雖然出自富貴,不過紈袴行藏,怎生對得侄女來?莫說過公子對你不過,就是選遍天下,若要少年有此才學,可以搶元奪魁,也還容易;若要具英雄膽量,負豪傑襟懷,而又年少才高,其機鋒作用,真可與侄女針芥相投,祇怕這樣人一時也尋不出來。說便是這等說,卻妙在天生人不錯,生一個孟光,定生一個梁鴻。今天既生了侄女這等義俠閨秀,忽不知不覺,又那裏撞出這個鐵公子來。這鐵公子年又少,才又高,人物又清俊,又具英雄膽量,豪傑襟懷,豈非老天特特生來與侄女作對?你二人此時正在局中,不思知恩報恩,在血性道義上去做。夫婚姻二字,自不肯信。我做叔子的,事外觀之,感恩報恩,不過一時,婚姻配合,卻乃人生一世之事,安可當面錯過?」冰心小姐道:「天心最難揣度,當以人生所遇為主。天生孔子,不為君而為師;天生明妃,不配帝而遠嫁單於,皆人生所遇,豈能自主?鐵公子人品?才調,非不可然,但所遇在感恩知己之間,去婚姻之道甚遠。

水運道:「感恩知己,正可為婚,為何轉遠?」冰心小姐道:「媒約通言,父母定命,而後男女相接,婚姻之禮也。今不幸患難中,草草相見於公堂,又不幸疾病中,侄女迎居於書室。感恩則有之,知己則有之,所稱『君子好逑』,當不如是。」水運道:「這是你前日說的嫂溺叔援,權也。」冰心小姐道:「行權不過一時,未有嫂溺已援,而不溺復援者。況且凡事皆可用權,惟婚姻為人倫風化之首,當正始正終,決無用權之理。」水運道:「正終是不消說,就是今日事始,雖說相見出於患難,匆匆草草,然你二人,毫無苟且,人盡知之,未為不正。」冰心小姐道:「始之無苟且,賴終之不婚姻,方明白到底。若到底成全,則始之無苟且,誰則信之?此乃一生名節大關頭,斷乎不可,望叔叔諒之。」水運見侄女說不入耳,因發急道:「你小小年紀,說的話到像個迂腐老儒。我如今也不與你講了,待我出去與鐵公子商量。這鐵公子是你心服之人,他若肯了,難道怕你不肯?」說完,走了出來,要見鐵公子。

此時鐵公子正在書房中靜養。小丹傳說:「隔壁住的水二爺要見相公。」鐵公子因走出來相見,分賓主坐定。水運先開口道:「連日有事未暇,今高賢下榻於此,有失親近。」鐵公子道:「緣病體初痊,尚未進謁為罪。」水運道:「我學生特來見鐵先生者,因有一事奉議。」鐵公子道:「不知何事?」水運道:「不是別事,就是舍侄女的姻事。」鐵公子因聽見『侄女姻事』四字,就變了顏色,說道:「老丈失言矣!學生外人,凡事皆可賜教,怎麼令侄女姻事也對學生講?」水運道:「舍侄女姻事,本不當向鐵先生求教,祇因舍侄女前日為過公子搶去為婚,賴鐵先生鼎力救回,故爾談及。」鐵公子道:「學生前日是路見不平,一時觸怒而然,原出無心。今日老丈特特向學生而言,便是有心了。莫非見學生借寓於此,以為有甚不肖苟且之心,故以此相餂麼?學生就立刻行矣,免勞賜教。」水運見鐵公子發急,因寬慰他道:「鐵先生不必動怒,學生到是一團好意。且請少坐,聽我學生說完,便知其實,對彼此有益。」鐵公子道:「吾聞君子非禮勿言,非禮勿聽,老丈不必說了。老丈雖是好意,但我鐵中玉的性情,與老丈迥別。祇怕老丈的好意,在我學生聽了,或者轉以為惡意。祇是去了,便好意惡意,我都不聞。」因立起身,對著管門伺候的家人說道:「煩你多多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感激之私,已識千古。今惡聲入耳,也不敢面辭。」又叫出小丹,往外便走。

水運忙忙來趕,鐵公子已走出大門去遠了。水運甚是沒趣,又不好復進來見冰心小姐,祇說道:「這後生,怎這樣一個蠢性子!也不像個好嬌客!」一面說,一面就默默的走了過去。正是:

祇道諛言人所喜,誰知轉變做羞恥。 若非天賦老面皮,痛削如何當得起。

卻說冰心小姐,見叔叔出廳去見鐵公子,早知鐵公子必然要去,留他不住,便也不留。但慮他行李蕭疏,因取了十兩零碎銀子,又收拾了果菜之類,叫一家人叫做水用,暗暗先在門外等候,送與他作路費。且卻象不知不聞的一般。正是:

蠢頑皆事後,靈慧獨機先。 有智何妨去,多才不論年。

卻說鐵公子怪水運,言不入耳,強出門帶了小丹,一徑走到長壽院。自立在寺前,卻叫小丹進去,問和尚要行李。獨修聽見鐵公子在寺外,忙走出來,連連打恭,要邀請進去喫茶,因說道:「前日不知因甚事故,得罪鐵相公忽然移去。縣裏太爺說我接待不周,被他百般難為,又叫我到各處訪尋。今幸相公到此,若再放去,明日太爺知道,我和尚就該死了。」鐵公子道:「前事我倒不題了,你還要說起怎麼?今與你說明了罷,寺內決不進去了,茶是決不喫了,知縣是決不見了。快快取出行李來還我,我立刻就行!」獨修道:「行李已交付小管家了,但相公要去,就怪殺小僧,也不敢放,必求相公少停一刻。」鐵公子大怒道:「你這和尚,也忒憊賴,難道青天白日,定要騙我進去謀害?你莫要倚著知縣的勢力為惡,我明日與都院老爺說知,教你這和尚竟當不起!」

正說著,忽縣裏兩個差人趕來,要請鐵相公到縣裏去。原來這鮑知縣自從改悔過來,知道鐵公子是個有義氣的男兒,要交結他,時刻差人在水家打聽他的消息。差人見他今日忽然出門,忙報與知縣,故知縣隨即差人來請。鐵公子見請,轉大笑起來,說道:「我又不是你歷城縣人,又不少你歷城縣的錢糧,你太爺祇管來尋我做甚?莫非前日謀我不死,今日還來請去補帳?」差人卻沒的回答,卻祇是不放。鐵公子被逼得性起,正要動粗,忽聽眾人喊道:「太爺自來了!」

原來鮑知縣料想差人,請鐵公子不來,因自騎了一匹馬,又隨帶了一匹馬,飛跑將來。跑到面前,忙跳下來,對著鐵公子深深打恭道:「我鮑梓風塵下吏,有眼無珠,一時昏瞶,不識賢豪,多取罪戾,今方省悟。臺兄乃不欺屋漏之君子,不勝愧悔,故敢特請到縣,以謝前愆,並申後感。」鐵公子聽見縣尊說話,侃侃烈烈,不似前面拖泥帶水,便轉了一念,並答禮道:「我學生決不謊言,數日前尚欲多求於老先生,因受一知己之教,教以反己功夫,故不敢復造公堂。不謂老先生勢利中人,怎忽作此英雄本色語?真不可解!莫非假此逢迎,別有深謀以相加麼?」縣尊道:「一之已甚,豈可再乎?莫說老長兄赦過高誼,我學生感銘不盡;就是水小姐良言勸勉,也不敢忘。」鐵公子吃驚道:「老先生為何一時就通靈起來?大奇,大奇!」縣尊道:「既蒙原諒,敢求到敝衙,尚有一言求教。」鐵公子見縣尊舉止言辭,與前大不相同,便不推辭,竟同上馬並轡而行。

到了縣中,纔坐定就問道:「老先生有何見諭,乞即賜教,學生還要長行。」縣尊道:「且請問老長兄,今日為何突然要行,有如此之急?」鐵公子道:「學生行期,本意尚欲稍緩一、二日,以明眷懷。今忽有人,進不入耳之言相加,有如勸駕,故立刻行矣。」縣尊道:「人為何人,言為何言?並乞教之。」鐵公子道:「人即水小姐之叔,言即水小姐婚姻之言。」縣尊道:「其人雖非,其言則是。老長兄為何不入耳?」鐵公子道:「不瞞老先生說,我學生與水小姐相遇,雖出無心,而相見後,義肝烈膽,冷眼熱腸,實實彼此面照,欲不相親,而如有所失,故略處男女之嫌,而以知己相接,此千古苦難豪傑之所為,難以告之世俗。今忽言及婚姻,則視我學生與水小姐為何如人也?毋亦以鑽穴相窺、相待也。此其言豈入耳哉!故我學生言未畢,而即拂袖行矣。」縣尊道:「婚姻之言,亦有二說,臺兄亦不可執一。」鐵公子道:「怎有二說?」縣尊道:「若以鑽窬相視,借婚姻而故作譏嘲,此則不可。倘真心念河洲君子之難得,憐窈窕淑女之不易逢,而欲彰關睢雅化,桃夭盛風,則又何為不可,而避之如讎哉?即我學生今日,屈臺兄到縣者,久知黃金饋賂,不足動君子之心,聲色宴會,難以留豪傑之駕。亦以暖昧不欺,乃男女之大節,天然湊合,實古今之奇緣。在臺兄處事,豪不沾滯,固君子之用心;在我學生旁觀,若不成全,亦斧柯之大罪。故今日特特有請者,為此耳。萬望臺兄消去前面成心,庶不失後來佳偶。」

鐵公子聽了,拂然嘆息道:「老先生為何也出此言?人倫二字,是亂雜不得的。無認君臣,豈能復為朋友?我學生與水小姐,既在患難中,已為良友,安可復為夫妻?若靦顏為之,則從前親疏,皆矯情矣,如何使得!」縣尊道:「臺兄英雄,說此腐儒之語,若必欲如腐儒固執,則前日就不該到水家去養病了。若曰養病,可以無欺自信,今日人皆盡言其無欺,又何必避嫌,不敢結此絲蘿?是前後自相矛盾也,吾甚不取。」鐵公子道:「事在危急,不可得避,而必欲避之以自明,君子病其礙而不忍為。至於事無緊要,又嫌疑未消,可以避之而乃自恃無私,必犯不避之嫌以自耀,不幾流於小人之無忌憚耶?不知老先生何德於學生,又何讎於學生,而斤斤以此相浼也?」

縣尊道:「本縣落落一官,幾於隨波逐流。今幸聞臺兄討罪,督過之言,使學生畏而悔之。又幸聞水小姐寬恕悔前之言,使學生感而謝之。因思勢利中原有失足之時,名教中又未嘗無快心之境,何汲汲捨君子,而與小人作緣以自誤耶?故誓心改悔。然改悔之端,在勉圖後功,或可以補前過耳。因見臺兄行藏磊落,正大光明,不獨稱有行文人,實可當聖門賢士。又見水小姐,靈心慧性,俏膽奇才,雖然一閨閣淑人,實不愧須眉男子。今忽此地相逢,未必老天無意。本縣若不見、不聞,便也罷了。今臺兄與水小姐公堂正大,暗室光明,皆本縣親見親聞,若不亟為撮合,使千古好逑,當面錯過,則何以為民父母哉?此乃本縣政聲風化之大端,不敢不勉力為之。至於報德私情,又其餘事耳。」

鐵公子聽了,大笑道:「老先生如此說來,一發大差了。你要崇你的政聲,卻怎陷學生於不義?」縣尊也笑道:「若說陷兄不義,這事便要直窮到底矣。臺兄既怕陷身於不義,則為義去可知矣。若水小姐始終計卻過公子,不失名節,又於臺兄知恩報恩,顯出貞心,有何不義而至陷兄?」鐵公子道:「非此之謂也。凡婚姻之道,皆父母為之,豈兒女所能自主哉?今學生之父母安在?而水小姐之父母又安在?若徒以才貌為憑,遇合為幸,遂謂婚姻之義舉,不知此等之義舉,祇合奉之過公子,非學生名教中人所敢承也。」遂立起身來要行。縣尊道:「此舉義與不義,此時也難辨,祇是終不能成,則不義,終能成之,則義。臺兄切須記之。至日後有驗,方知我學生乃改悔後真心好義,不是一時阿所好也。既決意要行,料難強留,欲勸一食,恐怕兄以前轍為疑;欲申寸敬,又恐臺兄以貨財見斥,故逡巡不敢。倘有天緣,冀希一會,以盡其餘。」鐵公子道:「賜教多矣,惟此二語,深得我心。多感,多感!」因別了出來,帶了小丹,攜著行李,徑出東門而去。正是:

性無假借誰遷就,心有權衡獨往來。 可嘆世難容直道,又生無妄作奇災。

鐵公子一時任性,走出東門,不曾檢點盤纏。見小丹要僱牲口,心下正費躊躇。忽水家家人水用,走到面前,說道:「鐵相公怎此時纔來?家小姐吩咐小的,在此候了半日。」鐵公子道:「小姐叫你候我做甚麼?」水用道:「家小姐因見二老爺出來會鐵相公,知道他言語粗俗,必然要觸怒鐵相公,必然鐵相公要行。家小姐又不便留,但恐怕匆匆草草,盤纏未曾打點,故叫小的送了些路費並小菜在此。」鐵公子聽了,大喜道:「你家小姐,不獨用情可感,祇這一片慧心,凡事件件皆先知,種種周備,真令人敬服。」水用道:「小的回去,鐵相公可有甚言吩咐?」鐵公子道:「我與你家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祇煩你多多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去後,祇望小姐再勿以我為念,便深感不朽矣。」水用因取出那十兩銀子並菜果,付與小丹納下。

鐵公子有了盤纏,遂叫小丹僱了一匹驢,徑望東鎮一路而來。不料出門遲了,又在縣中耽擱了半日,走不上三十餘里,天就晚了。到東鎮還有二三十里,趕驢的死也不肯去了,鐵公子祇得下了驢子步行。又上不得里許,剛轉過一帶林子,忽見一個後生男子,背著一個包袱,領著一個少年婦人,身穿青布衣服,頭上搭著包頭,慌慌張張的跑來。忽撞見鐵公子,十分著驚,就要往林子裏去走。鐵公子看見有些異怪,因大喝一聲道:「你拐帶了人家婦人,要往那裏走?」那婦人著這一嚇,便呆了走不動,祇立著叫饒命。那後生著了忙,便撇了女人,丟下包袱,沒命的要跑去。

鐵公子因趕上捉住,問道:「你是甚麼人?可實說了,我便放你。」那後生被捉慌了,因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相公饒命!我實說來。這女子是前面東鎮上李太公的妾,叫做桃枝,他嫌李太公老了,不願跟他,故央我領他出來,暫時躲避。」鐵公子道:「這等說來,你是個拐子了。」那後生道:「小的不是拐子,就是李太公的外孫兒。」鐵公子道:「叫甚名字?」那後生道:「叫做宣銀。」鐵公子又問道:「是真麼?」宣銀道:「老爺饒命,怎敢說謊?」鐵公子想了想道:「既是真情,饒你去罷!」因放了手。宣銀爬起,早奔命的跑去了。

鐵公子因復轉身,來問那婦人道:「你可是東鎮上李太公的妾麼?」那婦人道:「我正是李太公的妾。」鐵公子又問道:「你可叫做桃枝?」那婦人道:「我正叫做桃枝。」鐵公子道:「這等說起來,你是被拐出來的了。不消著涼,我是順路,就送你回去可好麼?」那婦人道:「我既被人拐出來了,若送回去,祇道是有心逃走,哪裏辨得清白?相公若有用處,便跟隨相公去罷。」鐵公子笑了笑道:「你既要跟隨,且到前邊去再算計。」因叫小丹連包袱都替他拿了,要同走。那婦人沒奈何,也祇得跟了來。

又走不上里餘,祇見前面一群人,飛一般的趕將來。趕到面前,看見那婦人跟著一個少年同走,便一齊叫道:「快來!好了,拿著了!」遂一個圈盤,將鐵公子三人圍住,一面就叫人飛報李太公。鐵公子道:「你們不必囉皂,我是方纔路上撞見,正同了送來。」眾人亂嚷道:「不知你是送來,還是拐去,且到鎮上去講!」大家圍繞著,又行不上半里,祇見又是一陣人,許多火把,照得雪亮,那是李太公聞知自趕來了。看見鐵公子,人物俊秀,年紀又後生,他的妾又跟著他走,氣得渾身都是戰的,也不問長問短,照著鐵公子胸脯,就是一拳頭。口裏亂罵道:「是哪裏來的肉眼賊,怎拐騙我的愛妾?我拚著老性命與你拚了罷!」鐵公子忙用手托開,說道:「你這老人家,也忒性急,也不問個青紅皂白,便這等胡為!你的妾是被別人拐去,是我撞見,替你捉轉來的。怎不謝我,倒轉唐突?」

李太公氣做一團,亂嚷亂跳道:「是哪個拐他?快還我一個人來!在哪裏撞著,是哪個看見?」因用手指著那婦人,道:「這不是我的妾?」又用手指著小丹拿的包袱道:「這不是我家的東西?明明的人贓現獲,你這肏娘賊,還要賴到哪裏去!」鐵公子看見李太公,急得沒法,轉笑將起來道:「你不須著急,妾已在此,自然有個明白。」眾人對李太公道:「這等時候,黑天黑地,在半路今也說不出甚麼來,且回到鎮上,稟了鎮爺,用起刑具,便自然招出真情。」李太公祇得依了。

大家遂扯扯拉拉,一齊擁回鎮上,來見鎮守。這鎮守是個差委的吏員巡檢,巴不得有事,聽見說是有人拐帶了李太公的人口,曉得李太公是鎮上財主,未免動了慾心,看做一件大事。遂齊齊整整,帶上紗帽,穿起圓領,叫軍士排衙,坐起堂來。眾人擁到堂前,李太公先跪下,稟道:「小老兒叫做李自取,有這個妾,叫做桃枝。今忽然門戶不閉,被人拐去。小老兒央人分頭去趕,幸得趕著了。」因用手指著鐵公子道:「卻是這個不知姓名的男子,帶著逃走,人贓俱獲在此,求爺嚴辦。」鎮守叫:「帶過那個拐子來!」眾人將鐵公子擁到面前,叫他跪下。鐵公子笑了笑道:「他不跪我也罷了,怎叫我去跪他?」鎮守聽了滿心大怒,欲要發作,因看見鐵公子,人物軒昂,不象個卑下之人,祇得問道:「你是甚麼人?敢這等大模大樣?」鐵公子道:「這裏又不是吏部堂上,怎叫我報腳色?你莫怪我大模大樣,祇可憐你自家出身小了。」鎮守聽了,一發觸起怒來,因說道:「你就有些來歷,今已犯了拐帶人口之罪,祇怕也逃不去了。」鐵公子道:「這人口,你怎見得是我拐帶?」鎮守道:「李家不見了妾,你卻帶著他走,不是你拐卻是誰拐?」鐵公子道:「與我同走,就是我拐,這等說起來,柳下惠竟是古今第一個拐子了。你這樣不明道理的人,不知是哪個瞎子,叫你在此做鎮守,可笑之甚!」

鎮守被鐵公子幾句言語,搶白急了,因說道:「你能言快語,想是個積年的拐子。你欺我官小,敢如此放肆,我明日祇解你到上憲去,看你可有本事再放肆麼?」鐵公子道:「上司莫不是皇帝?」鎮守道:「是皇帝,不是皇帝,你去見自知。」因又對李太公道:「你這老兒,老大年紀,還討少年女子作妾,自然要惹出事來。」又將桃枝叫到面前一看,年紀雖則二十餘歲,卻是個擦指、抹粉的村姑。因問道:「你還是同人逃走,還是被人拐去?」桃枝低了頭,不做聲。鎮守道:「我此時且不動刑,解到上司拶起來,怕你不說!」又吩咐李太公道:「這一起人犯,你可好好帶去看守。我明日替你出文書,親自解到上司去,你的冤屈自然申理。」李太公推辭不得,祇得將鐵公子都擁了到家。

因見鐵公子,將鎮守挺撞,不知是個甚人,不敢怠慢,因開了一間上房請他住,又擺出酒飯來,請他喫了。欲要將妾桃枝叫進去,又恐怕沒了對證,不成拐帶,祇得也送到上房來同住。祇因這一住,有分教:

能碎白璧,而失身破斧; 已逃天下,而疑竊皮冠。

不知解到上司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