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6 of 18

好逑傳 —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詞曰:

讎既難忘,恩須急報,招嫌祇為如花貌。誰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涅難成皂。至性無他,慧心有竅,孤行決不將人靠。漫言明燭大綱常,坐懷也是真名教。

話說過公子自與成奇算出妙計,便暗暗去叫人施為,不題。卻說鐵公子既為差人送到長壽院作寓,便認做縣官一團好意,坦然不疑。但因見水小姐美貌異常,又聽說他許多妙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這樣女子,父母為我求親,若求得這般一個,便是人倫之福了。」又想道:「有美如此,這過公子苦苦相求,卻也怪他不得。但祇是人倫風化所關,豈可搶奪妄為!今日我無心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樁快心之事。」這夜雖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夢中也未嘗能忘。

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動身。祇見住僧獨修和尚,忙出來留住道:「縣裏太爺既送鐵相公在此,定然還要請酒,或是用情,鐵相公為何忙忙就要去了?」鐵公子道:「我與縣尊原非相識,又不是來打秋風,不過偶因不平,暫為一鳴耳。事過則已,於理既無情可用,於禮也不消請得,我為何不去?」獨修和尚道:「在鐵相公無所于求,去留並無不可,祇是小僧稟明,其實不敢放行。」正說不了,祇見縣尊已差人來下請帖,請午後喫酒。獨修和尚道:「如何?幸是不曾放去。」鐵公子見縣尊來意殷勤,祇得復住下。不多時,獨修和尚備早飯來用。

剛喫完飯,祇見一個青衣家人,尋將來說道:「是水小姐差來,訪問鐵相公寓處,好送禮來謝。」鐵公子聞知,忙出來相見,因回說道:「你回去可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是偶因路見不平,實實無心偏護小姐,故敢任性使氣,唐突縣公。若小姐送禮來,使縣公聞知,便是為私了,這斷乎不可!」家人道:「小姐在家說,昨日防范偶疏,誤落虎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若不少致一芹,於心不安。」鐵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閨閣中須眉君子,我鐵挺生也是個血性男兒,道義中別有相知,豈在此儀文瑣瑣!你若送禮來,不是感我,倒是污我,我也斷然不受。今日縣尊請酒,明日就要行了。祇囑咐小姐,虎視眈眈,千萬留心保重。」家人應諾回家,因對冰心小姐細細說了一遍。冰心小姐聽了,不勝感激,暗想道:「天地間怎有這樣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祇恨我水冰心是個女子,不便與他交結。又可恨父親不在家中,無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熱腸,有如冰雪而去,豈不辜負?」心下欲要央叔叔水運去拜拜,以道殷勤。又恐他心術不端,於中生釁;欲要備禮相送,又見他豪傑自居,議論侃侃,恐怕他說小視;欲要做些詩文相感,又恐怕墮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無計可施。祇是時時叫家人去探聽,看鐵公子有甚行事來報,再作區處。

到午後,有人來報:「鐵相公縣裏太爺請去喫酒去了。」到夜,又有人來報:「鐵相公被太爺請去,喫得爛醉回來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鐵相公可曾起身回去?」家人打探了,來回復道:「鐵相公因昨夜多飲了幾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時還睡著哩。」冰心小姐聽了,沉吟放心不下,又叫家人去打聽。家人去了半晌,又來回復道:「鐵相公還未去哩。」冰心小姐道:「他昨日說今日就行,為何又不去?」家人道:「我問獨修和尚,他說府裏太爺知道他是鐵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備酒請哩,故此未去。」冰心小姐聽了,還祇認做勢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

又過了兩日,忽家人來報道:「昨夜本寺獨修和尚,請鐵相公喫些素菜,今日鐵相公肚裏疼,有些破腹,倦懨懨的坐在那裏,茶也不喫。」冰心小道姐聽了,便有些疑心,暗想道:「喫素菜為何至破腹?此中定有緣故。」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聽,看可曾請醫人調治否?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已請縣前的太醫看過,說是脾胃偶被飲食傷了,故此泄瀉,不打緊,祇消清脾理胃,一兩服就好的。」冰心小姐聽了,心略安些。到了次早,天才明,就打發家人去看。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鐵相公昨晚喫了藥,一夜就瀉了有十餘遭,如今瀉得有氣無力,連床也下不來!」冰心小姐聽了,大驚道:「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計了,卻怎麼處?」欲要去救他,自家又是個女子,怎好去得。尋思不出計來,祇急得轉來轉去,跌足嗟嘆道:「這都是為救我,惹出來的禍患,我不去救他,再有誰人?」躊躇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祇得要如此了。」因問家人道:「鐵相公有甚人跟來?」家人道:「祇有一個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姐道:「這小丹有多大了?」家人道:「祇有十四五歲。」冰心小姐道:「這小丹乖巧麼?」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悄的喚他來,說我有要緊言語與他說。你可著兩個去,一個同他來,留一個暫時伺候鐵相公。要留心看定,不可走開。」家人領命去了。

去不多時,忽然領了小丹來見。冰心小姐因問道:「你家相公前日在縣時,甚是精神,為何忽然生起病來?」小丹道:「我相公平時最有氣力,自從在歷城太爺那裏喫酒醉了回家,便有些倦倦怠怠。前日本寺獨修和尚又請他喫了些素齋,便漸漸破腹,生起病來。昨日喫了太醫一劑藥,便瀉了一夜,走持不得了。」冰心小姐又問道:「你相公雖然身於瀉倒了,心下可還明白?」小丹道:「相公心神原是明白的,祇是瀉軟了,口也怕開。」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既心裏明白,也還可救。你回去可悄悄稟知你相公,就說我說,縣尊留他不是好意,皆因前日你相公救了我回家,沖破了過公子的奸計,又挺觸了他許多言語,他欲要硬做對頭,又被你相公拿著那假傳聖旨的短處,一時爭勢不來,又見相公孤身異地,故假獻殷勤,要在飲食中暗暗害你相公性命。你相公若不省悟,再喫他一茶一飯,便性命難保矣!」

小丹聽了,連忙點頭道:「小姐見得最是。若不是他們用的奸計,為何昨夜喫了藥,轉瀉的不住?想起來連寺裏和尚,也不是好人,怪道方纔還勸相公喫藥哩。我回去對相公說破了,等相公嚷罵他一場,使他不敢。」冰心小姐道:「這個使不得。和尚雖然不好,祇怕還是奉知縣之命。你相公若嚷罵了他,他去稟過知縣,知縣此時是騎虎之勢,必然又要別下毒手。你相公正在病中,身體軟弱,如何敵得他過?祇好假做癡呆,說是病重,使和尚不防備。捱到晚間,我這裏備一乘小轎,悄悄的在寺門外等候。你可勉強扶你相公出來,上了轎,一徑抬到我這裏來。我收拾了書房,請你相公靜養數日,包管身體自然強健。且待身體強健了,再與他們講話也不遲。」小丹道:「既承小姐有此美意,小的回去就扶相公上轎來罷。」說完就走。冰心小姐又喚住吩咐道:「還有一句要緊的言語與你說,你須記明。」小丹道:「小姐又有甚話說?」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是個禮義俠烈之人,莫要說我是個孤女之家,寧死避嫌疑不肯來。你相公若果然有此說,你可就說我說,英雄做事,祇要自家血性上打得過,不必定做腐儒腔調。況微服過宋,聖人之處患難,未嘗無權。我在此等候,不可看做等閑。」小丹道:「小姐吩咐的,小的都知道了。」

因忙忙走了回去,到床前候鐵公子睡醒呻吟時,又看看無人在面前,遂低低將水小姐喚去,說縣尊不是好意之言,一一說與鐵公子知道。鐵公子聽完了,不覺吃了一驚,忽想道:「是也,我鐵中玉為何一時就蒙懂至此!」心下勃然大怒,就要掙起來,到縣裏去說。小丹因又將冰心小姐恐別下毒手,已備轎子接他去養病之言,說了一遍。鐵公子聽了,又歡喜起來道:「水小姐慮事,怎麼如此周密!但他是個孤女,我又是少年男子,又有前日這番嫌疑,便死於奸人之手,也不便去住。」小丹聽了,因又將臨出門,水小姐叫回去吩咐之言,細細說了。喜的個鐵公子心花都開,因說道:「這水小姐也不似個女子,聽他說的話,竟是個大豪傑了,我就去也不妨。」

正說不了,祇見獨修和尚又捧了一鍾藥來,對小丹說:「太醫說,再吃這一鍾,瀉便止了。」小丹接了道:「多謝師父,等我慢慢扶起相公喫罷。」獨修道:「喫過藥再喫粥罷。」說罷,就去了。小丹見和尚去了,遂將藥潑在後面溝裏,鐵公子因忿恨道:「原來我的病,都是這禿奴才做的手腳!」

捱到天晚,小丹看見一乘小曖轎,已在寺門外歇著,又有兩個家人與小丹打了照會。小丹遂走進去,悄悄與鐵公子說知。鐵公子此時實實走不起來,恐負了水小姐一番美情,祇得強抖精神,掙將起來。恰恰湊巧,這一會院中無人,小丹因極力攙扶了出來。到了院外,兩個家人又相幫攙了上轎,徑抬到水侍郎府中。小丹見轎子去了,方纔又折回身,尋見管門的老和尚說道:「鐵相公偶遇見一個年家,接去養病。房裏的行李,可叫獨修和尚收好,改日來取。」說罷,自去趕上轎子同走。走到半路,水小姐早已又差個家人,打了一對燈籠來接。鐵公子坐在轎中,見四圍轎幔遮得嚴嚴穩穩的,下面茵褥鋪得溫溫軟軟的,身體十分爽快。又見燈籠來接,知水小姐十分用情,不勝感激。

不一時到了,水小姐竟吩咐抬入大廳上,方叫歇下。此時堂中燈火點得雪亮,冰心小姐立在廳右,叫兩個家人媳婦與兩個丫鬟,好生攙扶鐵相公出轎,到東邊書房裏去住。鐵公子下了轎,即忙叫小丹拜上小姐:「多感美情,奈病體不能為禮,容稍好再叩謝罷。」竟隨著僕婦、丫鬟,扶到東書房床上坐下,因掙扎走了幾步,身體愈覺困倦,坐不得一刻,就和衣而睡。此時鐵公子心已安了,又十分快暢,放倒身子,便沉沉睡去。冰心小姐教丫鬟送上香茗,並龍眼人參湯,因見鐵公子睡熟,下敢驚動。冰心小姐發放了轎夫並家人,獨與幾個僕婦、丫鬟坐在廳上,煎煮茶湯守候。卻教小丹半眠半坐在床前,隨時呼喚。

鐵公子這一覺,直睡到三更時分,方纔醒轉。翻過身來,睜眼看時,祇見帳外尚有一對明燭點在臺上。小丹猶坐在床下,見鐵公子醒了,因走起來問道:「相公,這一會身子好些麼?」鐵公子道:「睡了這一覺,腹中略覺爽快些。你怎麼還不睡?」小丹道:「不獨小的未睡,連內裏小姐並許多嬸嬸、姐姐們俱在大廳上烹茶、煎湯、煮粥,伺候相公哩。」鐵公子聽了著驚道:「怎敢勞小姐如此鄭重!」正說不了,幾個僕婦、丫鬟,或是茶,或是湯,或是粥,都一齊送到書房,與公子喫。鐵公子因是水瀉,不敢喫茶,人參湯又恐太補,祇將龍眼湯呷了數口。眾丫鬟苦勸,又喫了半甌。喫完因說道:「煩你們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虎口殘生,多蒙垂救,高誼已足千古。若飲食起居,再勞如此殷勤,更使我坐臥不安矣,快請尊便。」一個丫鬟叫做冷秀,是冰心小姐貼身服侍的,因回答道:「家小姐說,鐵相公的尊恙,皆是為救家小姐惹出來的,鐵相公一刻不安,家小姐心上一刻放不下。這兩日打聽得鐵相公病勢加添,恐遭陷害,日夜徬徨,寢食俱廢。今幸接得鐵相公到此,料無意外之變。許多懮疑俱已釋然,這些茶湯供給小事,何足力勞。鐵相公但請寬心靜養,其餘不必介意。」鐵公子道:「我病,小姐不安,若是小姐太勞,我又何能甘寢?還請兩便為妙。」冷秀道:「既是鐵相公吩咐,家小姐自當從命。且候鐵公子安寢了,小姐便進去。」鐵公子道:「我就睡。」因叫小丹替他脫去衣服,放下帳子,側身而臥。祇見錦裀繡褥,軟綿舒適,不啻溫柔鄉裏,神情殊爽。正是:

恩有為恩情有情,自然感激出真誠。 惹存一點為雲念,便犯千秋多露行。

眾僕婦、丫鬟看見鐵公子睡下,方同出房來,將鐵公子言語說與冰心小姐知道。冰心小姐聽了道:「鐵相公既說話如此清楚,料這病也無甚大害。」又吩咐家人,明早去請有名的醫生來看視。又吩咐兩個僕婦,在廳旁打鋪睡了伺候,恐怕一時要茶要水,吩咐停當,方退入閣中去安息。正是:

白骨已成魂結草,黃花啣得雀酬恩。 從來義俠奇男女,靜夜良心敢不捫?

冰心小姐雖然進內安寢,然一心牽掛。到次日天纔微明,就起來吩咐家人,催請醫生,又吩咐僕婦伺候茶湯,又吩咐小丹,教他莫要說小姐在外照管。不多時,鐵公子醒了,欲要起來,身子還軟,穿了衣服,就在床上盥櫛了,略喫些粥,半眠半坐。又不多時,家人請了個醫生來看。醫生看過道:「脈息平和,原非內病。因飲食喫的不節,傷了脾胃兩家,以致泄瀉。如今也不必多服藥餌,祇須靜養數日,自然平復。第一要戒動氣,第二要戒煩勞,第三要戒言語,要緊,要緊!」因撮了兩貼藥去了。冰心小姐見說病不打緊,便歡歡喜喜料理,不題。

卻說長壽院的獨修和尚,聽見管門的說鐵相公去了,叫他看守行李,忽吃驚道:「他去不打緊,但是過公子再三囑咐,叫款留下他,粥飯中下些大黃、巴豆之類,將他瀉死,沒有形跡。這四日已瀉到八九分,再一劑藥,包管斷根。再不防他一個病人會走,這已不可解。倘過公子來要人,卻怎生回他?」想了一夜,沒有計較。到次日絕早,祇得報與過公子知道。過公子聽了大怒道:「那廝,你前日報我說,他已瀉倒在床,扒不起來,昨夜怎又忽然走得去?還是你走了風,奉承他是都堂的公子,叫他逃去,將我家老爺不看在心上?」獨修和尚跌腳搥胸道:「太爺冤屈殺我!我們和尚家最勢利,怎麼現放著本鄉、本土朝夕護法的老爺不奉承,卻又去奉承那別府、別縣不相識的公子?」過公子道:「這原是縣裏太爺的主意,我也不難為你,祇帶你到縣裏去回話。」遂不由分說,叫從人將獨修帶著,親自來見縣尊,就說和尚放走鐵主。

縣尊因叫獨修問道:「你怎麼放走鐵相公?」獨修道:「小和尚若要通信放走他,何不在他未病之先?他日日出門喫酒,此時放了他,還可塞責,怎如今他瀉到九死一生之際,到放他去了,招惹過太爺怪我?我實不知怎生逃走的。」縣尊想了一想道:「這也說得是。我且不加罪,但這鐵相公臨去,你可曉得些蹤跡麼?」獨修道:「實實不知蹤跡。」縣尊又問道:「這幾日可有甚朋友與他往來?」獨修道:「並無朋友往來。」縣尊道:「難道一人也無?」獨修道:「祇有水府的管家,時時來打聽,卻也不曾進去見得鐵相公。」縣尊對過公子笑了一笑,道:「這便是了。」過公子道:「老父母有何明見?」縣尊道:「這鐵生偶然過此,別無相識,惟與水家小姐有恩。這水家小姐又是個有心的奇女子,見我們留鐵生久住,今又生起病來,祇怕我們的計謀都被他參透了,故時時差人打聽,忽然移去。賢契此時要知消息,祇消到令岳處一問,便有實信了。」過公子一想,也沉吟道:「老父母所見最明,若果如此,則這水小姐一發可恨矣。我再三禮求,祇是不允。怎一個面生少年,便窩藏了去?」縣尊道:「賢契此時不消著急,且訪確了再商量。」遂放了和尚。

過公子辭了回家,叫人去請了水運來。水運一到,過公子就問道:「聞得令侄女那邊,昨夜窩藏一個姓鐵的少年男子在家,不知老丈人可知道麼?」水運道:「未知。自從前日搶劫這一番,他怪我不出來救護,甚是不悅於我。我故這幾日不曾過去,這些事全不知道。」過公子道:「既不知道,敢煩急去一訪。」水運道:「訪問容易。但這個姓鐵的少年男子,可就是在縣堂上,救舍侄女回來的後生麼?」過公子道:「正是他。」水運道:「若是他,我聞得縣尊送他,在長壽院中作寓,舍侄女為何藏他?」過公子道:「正為他在長壽院中害病幾死,昨晚忽然不見了。我想他此處別無相識,不是你侄女藏過,更有何人?」水運道:「若是這等說來,便有幾分是他,待我回去一問便知。」遂別了回家,因叫他小兒子推著過去玩耍,就叫他四下尋看。

原來這事,冰心小姐原不瞞人,故小兒走過來就知道了。忙回來報知父親說:「東廂房有個後生,在那裏害病睡著哩。」水運識得是真,因開了小門,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說道:「這事論起來,我與哥哥久已各立門戶,原不該來管你的閑事。祇是聞得外面議論紛紛,我是你一個親叔子,又不得不管你的閑事。」冰心小姐道:「侄女若有甚差錯處,外人尚且議論,怎麼親叔子管不得閑事?但不知叔叔說的是何事?」水運道:「我常聽見人說的:『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一個孤女,父親又不在家,又無兄弟同住,怎留他一個他鄉外郡,不知姓名,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在家養病?莫說外人要談論,就是我親叔子,也遮蓋你不來。」

冰心小姐道:「侄女又聞聖人制禮,不過為中人而設,原不曾縛束君子。昔魯公報玉卑,而晏嬰跪受,所謂禮外又有禮也。即孟子論男女授受不親之禮,恐怕人拘泥小節,傷了大義。故緊接一句道:『嫂溺叔援,權也。』又解說一句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由這等看起來,固知道聖人制禮,不過要正人心。若人心既正,雖小禮出入亦無妨也。故聖人又有『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之訓。侄女聞太史公說的好:『緩急,人所時有』,又聞『為人,恩讎不可不明』。故古今俠烈之士,往往斷首刳心而不顧者,蓋欲報恩復讎也。侄女雖一孤弱女子,然私心竊慕之。就如前日,侄女靜處閨中,未嘗不遵王法,不畏鄉評而越禮與人授受也;奈何人心險惡,忽遭奸徒串同黨羽,假傳聖旨,將侄女搶劫而去。此時王法何在?鄉評何在?即至親骨肉又何在?禮所稱『男女授受不親』者,此侄女向誰人去講!當此九死一生之際,害我者其讎固已切齒,設有救我者,其恩能不感之入骨耶?這鐵公子,若論蹤跡,雖是他鄉外郡,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若論他意氣如雲、肝腸似火,比之本鄉、本土,至親骨肉,豈不遠勝百倍!他與侄女,譬如風馬牛毫不相及,祇因路見不平,便挺身縣堂,侃侃爭論,使侄女不死於奸人之手,得以保全名節還家者,鐵公子之力也。今鐵公子為救侄女,觸怒奸人,反墮身陷阱,被毒垂危。若侄女避小嫌,不去救他,使他一個天地鍾靈的血性男兒,陷死異鄉,則是侄女存心與豺狼何異?故乘間接他來家養病,養好了,送他還鄉,庶幾恩義兩全。這叫做知恩報恩,雖告之天地鬼神,亦於心無愧。甚麼外人敢於議論紛紛,若要叔叔來遮蓋!叔叔果若念至親,便當挺身出去,將這些假傳聖旨、搶劫之人,查出首從懲治一番,也為水門爭氣,莫比他人,祇畏強袖手!但將這些不關痛癢的太平話,來責備侄女,似亦不近人情,叫侄女如何領受?」

水運聽了這一篇議論,噤得啞口無言。呆了半晌,方又說道:「非是我不出力,怎奈我沒前程,力量小,做不來。你說的這些話,雖都是大道理,然君子少,小人多,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他祇說一個閨中女兒,怎留一個少年男子在家,外觀不雅。」冰心小姐道:「外觀不過浮雲,何日無之?此心蓋人之本,不可一時少失,侄女祇要清白,不受玷污,其餘哪裏還顧得許多?叔叔慢慢細察,自然知道。」水運自覺沒趣,祇得默默走了過去。祇因這一走,有分教:

瓜田李下,明俠女之志;  暗室漏屋,窺君子之心。

不知水運回去,又設何計,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