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17 of 18

好逑傳 —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詩曰:

美惡由來看面皮,誰從心性看妍媸。 個中冷暖身難問,此際酸甜舌不知。 想是做成終日夢,莫須猜出一團疑。 願君細細加明察,名教風流信有之。

話說過學士與仇太監算計,借題畫的聖旨,將鐵中玉騙到樓上,與侄女結親,以為十分得計,不期又被聖旨召去,陪侯總兵之宴,將一場好事打破了。二人不勝懊惱,重思妙計。過學士道:「他與水小姐雖傳說未曾同床,然結親的名聲,人已盡知。今要他另娶另嫁,似覺費力,莫若祇就他舊日,倒水家去養病的事體,裝點做私情,央一個有風力的御史,參他一本,說是先奸後娶,有污名教。再求老公公在內中,弄個手腳,批准禮部行查。再等我到歷城縣,叫縣尊查他養病的舊事,出個揭帖,兩下夾攻,他自然怕醜要離開。」仇太監道:「等他離異了,我再請旨意與他結親,難道又好推辭!」二人算計停當,便暗暗行事,不題,正是:

試問妒何為,總是心腸壞。 明將好事磨,暗暗稱奇怪。

卻說鐵中玉幸虧聖旨,召去陪侯總兵之宴,方得脫身。回家與父親細說此事,鐵都院因說道:「我想你與水小姐既結絲蘿,名分已定,就是終身不同房,也說不得不是夫婦了,為何不娶了來家,完結一案?卻合而不合,惹人猜疑?仇太監之事,若不是僥幸遇了聖旨,還要與他苦結怨家,甚是無謂。宜速與媳婦商量,早早歸正,以絕覬覦。」

鐵中玉領了父命,因到水家來見冰心小姐,將父親的言語一一說了。冰心小姐道:「妾非不知,既事君子,何惜親抱衾裯。但養病一事,涉於暖昧嫌疑,尚未曾表白;適君又在盛名之下,讒妒俱多,賤妾又居眾膻之地,指摘不少。若貪旦夕之歡,不留可白之身,以為表白之地,則是終身無可白之時矣。豈智者所為?」鐵中玉道:「夫人之慮,自是名節大端,卑人非不知,但恐遷延多事,無以慰父母之心。」冰心小姐道:「所防生舋者,並無他人,不過過氏父子耳。彼見君與妾之事已諧矣,其急讒急妒,當不俟終日。若早慰公婆,不妨百輛於歸,再結花燭。但衾枕之薦,尚望君子少寬其期,以為名教光。」

鐵中玉見冰心小姐,肯嫁過去,滿心歡喜道:「夫人斟情酌理,兩得其中,敢不如命!」因告知父母,又稟知岳翁,又請欽天監,擇了個大吉之日,重請了滿朝親友,共慶喜事,外人盡道結親,二人實未曾合巹。正是:

盡道春來日,花無不吐時。 誰知金屋裏,深護牡丹枝。

鐵中玉與水小姐重結花燭,過學士打聽得知,心下一發著急,因行了些賄賂,買出一個相好的御史,姓萬名諤,叫他參劾鐵翰林一本。那萬諤得了賄,果草一道本章,奏上道:

陝西道監察御史臣萬諤,奏為婚姻暖昧,名教有乖,懇恩察明歸正,以培風化事:竊惟人倫有五,夫婦為先;大禮三千,婚姻最重。故男女授受不親,家庭內外有別,此王制也,此古禮也。庶民寒族,猶知奉行。從未有卿貳之家,寡女孤男,而無媒婪處一室,以亂婚姻於始;更未有朝廷之士,司馬憲臣,而有故污聯兩姓,以亂婚姻於終,如水居一之父女,鐵英之父子者也。臣職司言路,凡有所見所聞,皆當入告,臣前過通衢,偶見有百輛迎親者。迎親乃倫禮之常,何足為異?所可異者:鼓樂迎來,而指視嘩笑者滿於路;軒車迎過,而議論、嗟嘆者夾於道。臣見之不勝驚駭,因問為誰氏婚,乃知為翰林鐵中玉娶尚書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也。再細詳問其嘩笑嗟嘆之故,乃知鐵中玉曾先養病於水冰心之家,而孤男寡女,並處一室,不無曖昧之情。今父母徇私,招搖道路,而縱成之,實有傷於名教。故臣聞之,愈加驚駭,而不敢不入告也。夫婚姻者,百禮之首,婚姻不正,則他禮難稽。臣子者,庶民之標,臣子蒙羞,則庶民安問?伏乞陛下,念婚姻為風化大關,綱常重典,敕下禮臣,移文該省,行查鐵中玉、水冰心當日果否有養病之事,並暖昧等情,一一報部。如果臣言不謬,仰懇授辜定罪,歸正判離,必多露之私有所戒,則名教不傷,有裨於關雎之化者不淺矣。因事陳情,不勝待命之至。

萬御史本到了閣中,閣臣商量道:「閨中往事,何足為憑?道路風聞,難稱實據!」就要作罷了,當不得仇太監再三來說道:「這事大有關系,怎麼不行?」閣臣沒奈何,祇得標個「該部知道」。仇太監看了不中意,候本送到御前,就關會秉筆太監,檢出本來,與天子自看。天子看了,因說道:「鐵中玉一個男人,怎養病於水冰心女子之家?必有緣故。」因御批個「著禮部查明復奏。」

令下之日,鐵中玉與冰心再結花燭已數日矣。一時報到,鐵都院吃了一驚,忙走進內堂,與兒子、媳婦商量道:「這萬諤與你何讎,上此一本?」鐵中玉道:「此非萬諤之意,乃過學士之意,孩兒與媳婦早已料定,必有此舉,故守身以待之,今果然矣。」鐵都院道:「他既參你,你也須辯一本。」鐵中玉道:「辯本自要上了,但此時尚早。且侍他行查回來復本時,再辯也不遲。」鐵都院道:「遲是不遲,祇是聞人參已,從無一個不就辯之理。若是不辯,人祇疑情真罪當,無可辨也。」鐵中玉道:「他要參孩兒官箴職守,有甚差池,事關朝廷,便不得不辯。他今參的是孩兒在山東養病之事,必待行查而後明。若是查明了其中委曲,可以無辨;若是不明,孩兒就其不明處方可置辨。此時叫孩兒從哪裏辯起?」鐵都院聽了,沉吟道:「這也說得是。此萬諤是我的屬官,怎敢參我?我須氣他不過。」鐵中玉道:「大人不必氣他,自作應須自受耳。」鐵都院見兒子如此說,祇得暫且放開。正是:

閑時先慮事,事到便從容。 謗至心原白,羞來面不紅。

按下鐵都院父子商量,不題。且說禮部接了行查的旨意,不敢怠慢,隨即回來,著山東巡撫去查。過學士見部裏文收行了去,恐下面不照應,忙寫了一封書與歷城縣新縣尊,求他用情。又寫信與兒子,叫他暗暗行些賄賂,要他在回文中,將無作有,的的確確,做得安安穩穩,不可遲滯。過公子得了父親的家信,知道萬諤參鐵中玉之事,歡喜不盡,趁部文未到,先備了百金,並過學士親筆書,來見縣尊。你道你縣尊是誰?原來是鐵中玉打入養閑堂,救出他妻子來的韋佩。因他苦志讀書,也就與鐵中玉同榜聯捷,中了一個三甲進士。鮑知縣行取去後,恰恰點選了他來做知縣。這日接著過公子的百金,並過學士的書信,拆開一看,乃知是有旨行查鐵中玉在水家養病之事,叫他裝點私情,必致其罪。韋佩看了,暗暗吃驚道:「原來正是我之恩人也,卻怎生區處?」又想想道:「此事正好報恩,但不可與過公子說明,使他防范。」轉將禮物都收下,好好應承。過公子以為得計,不勝歡喜而去。

韋知縣因叫眾吏到面前,細細訪問道:「鐵翰林怎生到水小姐家養病?」方知是過公子搶劫謀害起的禍根,水小姐知恩報恩,所以留他養病。韋知縣又問道:「這水小姐與鐵翰林同是少年,接去養病,可聞知有甚私事?」眾書吏道:「他閨閣中事,外人哪裏得知?祇因前任的鮑太爺,也因狐疑不決,差了一個心腹門子,叫做單祐,半夜時潛伏在水府窺看,方知這鐵爺與水小姐冰清玉潔,毫不相犯。故鮑太爺後來敬這鐵爺就如神明。」韋知縣聽了,也自歡喜道:「原來鐵翰林不獨義俠過人,而又不欺暗室,如此真可敬也!既移文來查,我若不能為他表白一番,是負知己也。」因暗暗將單祐喚了,藏在身邊,又喚了長壽院的住持僧獨修和尚,問他用的是甚麼毒藥。獨修道:「並非毒藥,過公子恐鐵爺喫了毒藥死了,明日有形骸可驗,但叫用大黃、巴豆,將他泄倒了是實。」

韋知縣問明口詞,候了四五日,撫院的文書方到,下來行查。韋知縣便將前後事情,細細詳明,申詳上去。撫按因是行查回事,不便扳駁,就據申詳,做成回文,回復到部。部裏看了回文,見歷城縣的申詳,竟說得鐵中玉是個祥麟威鳳,水小姐不啻玉潔冰清,其中起舋生端,皆是過公子之罪。部裏受了過學士之囑,原要照回文加罪鐵中玉,今見回文贊不絕口,轉弄得沒法,祇得暗暗請過學士去看。過學士看了,急得他怒氣沖天,因大罵韋佩道:「他是一個新進的小畜生,我寫書送禮囑託他,他倒轉為他表彰節行。為他表彰節行也罷,還將罪過歸於我的兒子身上。這等可惡,斷斷放他不過!」因求部裏且將回文暫停,又來見萬御史,要他參韋知縣新任不知舊事,受賄妄言,請旨拿問,其養病實情,伏乞批下撫按,再行嚴查報部。

仇太監內裏有力,不兩日批准下來。報到山東,撫按見了,喚韋知縣去吩咐道:「你也太認真了。此過學士既有書與你,縱不忍誣枉鐵翰林,為他表彰明白,使彼此無傷,也可謂盡情了。何必又將過公子說壞,觸他之怒?他叫人奏請來拿你,叫本院也無法與你挽回。」韋知縣道:「這原不是知縣認真,既奉部文行查,因訪問合郡人役,眾口一詞,鑿鑿有據,祇得據實申詳也,非為鐵翰林表白,亦非有意將過公子說壞。蓋查得鐵中玉與水冰心養病情由,實因過其祖而起,不得不祥其始末也。倘隱匿不申,或為他人所參,則罪所何辭?」巡撫笑道:「隱匿縱有罪,尚不知何時;不隱匿之罪,今已臨身矣。」韋知縣道:「不隱匿而獲罪,則罪非其罪,尚可辯也。隱匿而縱不獲罪,則罪為真罪,無所逃矣。故不敢偷安一時,貽禍異日。」巡撫道:「你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亦不必如此固執,莫若另做一道申詳,本院好與你挽回。」韋知縣道:「事實如此,而委曲之,是欺公了,欺公即欺君了,知縣不敢。」巡撫道:「你既是這等慷慨,有旨拿問,我也不遣人送你,你須速速進京辯罪。」韋知縣聽了,忙打一恭道:「是,是。」因將縣印解了下來,交與巡撫,竟自回縣,暗暗帶了單祐與獨修和尚,並過學士的書信與禮物,收拾起身進京。正是:

不增不減不繁文,始末根由據實聞。 看去無非為朋友,算來原是不欺君。

韋知縣到了京中,因有罪不敢朝見,隨即到刑部聽候審問。刑部見人已拿到,不敢久停,祇得坐堂審問,道:「這鐵中玉與水冰心養病之事,是在你未任之前,你何所據,而申詳得他二人冰清玉潔?莫非有受賄情由?」韋知縣道:「知縣雖受任在後,則任前之事,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以事在前面推諉?若果事在隱微,無人知覺,謝曰不知,猶可無罪。乃一詢書吏,而眾口一詞,喧傳其事,以為美談,知縣明知之,而以為前任事,謝曰不知,則所稱知縣者,知何事也?」刑部道:「行查者鐵中玉、水冰心之事,而波及過其祖,何也?」韋知縣道:「事有根由,不揣其本,難齊其末。蓋水冰心之移鐵中玉養病者,實感鐵中玉於縣堂救其搶劫生還,而憐其轉自陷於死地也。水冰心之被槍劫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假傳聖旨,強娶而然也。鐵中玉之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搶劫水冰心,適相值於道,而爭哄以至也。過其祖無搶劫水冰心之事,則鐵中玉路人也,何由而救水冰心?使鐵中玉不救水冰心,則過其祖與鐵中玉風馬牛也,而何故而毒鐵中玉?使過其祖不毒鐵中玉,則水冰心閨女也,安肯冒嫌疑而移鐵中玉於家養病哉?原如此,委如此,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不以實報?」刑部道:「這也罷了。祇是鐵中玉在水冰心家養病,乃曖昧之事,該縣何以知其無私?其中莫非受賄?」韋知縣道:「知縣後任,原不知,奉命行查,乃知前任知縣鮑梓,曾遣親信門役單祐,前往窺覘,始知二人為不欺暗室之偉男兒、奇女子也。風化所關,安敢不為表白?若曰行賄,過學士書一封,過其祖百金現在,知縣不敢隱匿,謹當堂交納,望上呈御覽。」

刑部原受過學士之託,要加罪韋知縣,今被韋知縣將前後事並書,賄和盤托出,一時沒法,祇得吩咐道:「既有這些委曲,你且出去候旨。」韋知縣方打一拱退出。正是:

醜人不自思,專要出入醜。 及至弄出來,醜還自家有。

韋知縣退去,不題。卻說刑部審問過,見耳目昭彰,料難隱瞞,十分為過學士不安,祇得會同禮臣復奏一本。天子看見道:「原來鐵中玉養病於水冰心家,有這許多委曲。知恩報恩,這也怪他不得。」又看到二人不欺暗室,因說道:「若果如此,又是一個魯男子了,誠可嘉也!」秉筆太監受了仇太監之託,未必實實如此。若果真有此事,則鐵中玉、水冰心並其父母聞旨久矣,豈不自表?何以至今默默?若果當日如此不苟,則後來又何以結為夫婦?祇怕還有欺蔽。」天子聽了,沉吟不語,因批旨道:「鐵中玉與水冰心昔日養病始末,水居一與鐵英後來結親緣由,外臣毀譽不一,俱著各自據實奏聞。過其祖曾否求親水氏,亦著過隆棟奏聞,候旨定奪。」

聖旨下了,報到各家,鐵、水二家,於心無愧,都各安然上本復旨,轉是過學士不勝懊悔道:「祇指望算計他人,誰知反牽連到自己身上!」他欲待不認,遣成奇到邊上去求,已有形跡;欲待認了,又祇怕兒子強娶之事,愈加實了。再三與心腹商量,祇得認自己求親是有的,兒子求親是無的,因上疏復旨道:

左春坊學士臣過隆棟謹奏,為遵旨覆奏事。竊以初求窈窕,原思光寵蘋蘩;後日狐媚,豈復敢聯蔦蘿?臣官坊待罪,忝為朝廷侍從之臣,有子詩禮修身,亦辱叨翰苑文章之士。年當成立,願有室家。臣一時昏憒,妄採虛聲,誤聞才慧,曾於某年月日,遣人於邊庭戍所,求聘同鄉水居一之女水冰心,欲以為兒婦。不意既往求之後,疊有穢聞,故中道而掩耳。不識縣臣以今之耳目,何所聞見,遽證往日之是非?而且過毀臣子以強娶之名?夫既強娶,則水冰心宜諧琴瑟於微臣之室矣,何復稱紅拂之奔,以為識英雄於貧賤也?竊所不解。蒙恩下察,謹據實奏聞,仰祈天鑒,勿使魴鰥辱加麟鳳,則名教有光,而風化無傷矣。不勝待命之至!

過學士本上了,鐵中玉祇得也上一本道:

翰林院編修臣鐵中玉謹奏,為遵旨陳情事。竊以家庭小節,豈敢辱九五萬乘之觀;兒女下情,何幸回萬里上天之聽。綸音遽來,足徵風化之不遺;暗室是詢,具見綱常之為重。既蒙昭昭下鑒,敢不瑣瑣以陳?臣於某年月日,遵父命遊學山東,意在思得真傳,一切公務都損,何心人間閑事?不意將至歷城縣前,突被擁擠多人,奔沖欲倒,因而爭鬧至縣,始知為過學士隆棟之子過其祖,搶劫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以為婚之所致也。臣見之不覺大怒,以為婚姻嘉禮,豈可搶劫而成?縣官迫於不義者,助桀為虐。因縱水冰心而歸。臣於此時,實不知過其祖為何人,而水冰心為何人也。不過路見不平,聊為一削之,何嘗知恩於何人,而讎於何人也?孰知讎者竟至毒臣於死,而恩者遂至救臣於生也?臣時陷身於此中,而兩不知也。既臣生始知其死臣者為過其祖,生臣者為水冰心也。死臣者情雖毒,然臣未死,可置勿問。既知生臣者為水冰心,而後細察水冰心之為人,始知水冰心冒嫌疑而不諱,為義女子也;出奇計而不測,為智女子也;任醫藥而不辭,為仁女子也;分內外而不苟,為禮女子也;言始終而不負,為信女子也。臣感之敬之,尚恐不足報萬一,何敢復有室家之想哉?今之所為室家者,迫於父命也,岳命也。父命祇知遵常經,求淑配,不知臣前之遇,出於後。岳命,蓋感臣保侯孝,而得白其冤,因思結好,不知水冰心前且行權,後難經正。然屢辭而終弗獲辭者,蓋岳父誤認臣為君子,而臣父深知水冰心為淑女,而彼此不忍失好逑也,故執大義,而百輛迎來,不復問其觸避嫌之小節矣。雖然兩番花燭,止有虛名,聊以遂父母之心,而二性之歡,尚未實結,不欲傷廉恥之性。此係家庭小節,兒女下情,本不當瀆奏,今蒙聖恩下採,謹具實奏聞,不勝悚惶待命之至!

鐵中玉本上了,水冰心也上一本道:

翰林院編修鐵中玉妻水冰心謹奏,為遵旨陳情事:竊以黃金以久煉為鋼,白璧以不玷為潔。臣妾痛生不辰,幼失慈母,嚴父又適違功令,待罪邊戍,煢煢寡居,孤守家庭,自應閉戶飲泣,豈敢妄思婚姻?不意禍遭同鄉學士過隆棟之子過其祖,窺臣妾孤懦,欲思吞佔,百計邪誘,臣妾俱正言拒絕。詎意聖世明時,惡膽如天,竟倚父巖巖之勢,蜂擁多人,假傳聖旨,打入內室,搶劫臣妾而去。臣妾於此時,身如葉而命若雞,名教不可援,而王法不可問,自惟一死。幸值鐵中玉遊學山東,恰遇強暴,目擊狂蕩,感憤不平,因義激縣主,救妾生還。當此之際,不過青天霹靂,自發其聲,何嘗為妾施恩,而望妾之報也?乃惡人陽知陽抗理屈,而陰謀施毒,遂令鐵中玉待斃於寺僧之手,而萬無生機。而臣妾既受其恩,苟非豺狼,安忍坐待其死,而不一為救援也?因用計移歸,而求醫調治。此雖非女子所宜出,然事在垂危,行權解厄,或亦仁智所不廢也,臣妾敢冒嫌疑而為之者,自視此心無愧,而此身無玷也。若陌路於始,而婚姻於終,則身心何以自白,故後妾父水居一感鐵中玉之賢,而欲以臣妾侍巾櫛,而屢命屢辭者,以此也。即父命難違,自如今已諧花燭,而兩心猶惕惕不安,必異室而居者,亦以此也。此非矯情也,亦非沽名也,正以煉黃金之剛,而保白璧之潔也。至於過其祖強娶之事,搶劫之後,又勒按臣行牌而迫婚,又至戍所而逼臣父允嫁,真可謂強橫之甚者矣,及今事已不諧,而又買囑言路,妄瀆宸聰,尤可謂父子濟惡,而不知自悔者也。國法廷爭,恩威上出,臣妾何敢仰瀆?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待命之至。

水冰心之本上了,鐵都院也上一本道:

都察院副都御史臣鐵英謹奏,為遵旨陳情事:臣聞結婚以遵父命為正,擇婦以得淑女為賢。擇婦既賢,結婚既正,則倫常無愧,而風化有光矣,人言何恤焉?臣待罪副都,官居表率,凡有不正者,皆當正之,豈有為子求婦而不擇端莊賢淑,以自貽譏者也?臣有子中玉,濫廁詞林,頗知禮義,臣為擇婦亦已久矣,而不獲宜家,寧虛中饋。近聞兵部尚書水居一,有女水冰心,幽閑自足,莫窺聲色,而窈窕日聞,才智過人,孤處深閨,而能御強暴。臣屢欲遣子秣駒而無媒,今幸水居一赦還,為憐才貌,適欲坦臣子於東床,兩有同心,而因結褵,此兩父母之正命也,遑恤其他?乃臣子中玉,則以養病之住嫌為辭。臣細詢之,始知公庭遇變,義氣之所為;閨閣救人,仁心之所激,小人謂之曖昧,正君子謂之光明者也,不獨無嫌,實為可敬。故三星啟夕,不聽兒女之言;百輛迎歸,竟行父母之命。彼二人雖外從公議,而內尚癡守私貞,此兒女之隱,為父母者不同之矣。至於人之吹求,或亦謀媒不遂,而肆為譏謗,自難逃明主之精鑒,臣何敢多喙焉?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鐵都院之本上了,水尚書也上一本道:

兵部尚書臣水居一謹奏,為自陳下情事:竊聞婚姻謂之嘉禮,安可勢求?琴瑟貴乎和諧,豈宜強娶?《詩》云「展轉反側」,猶恐不遂其求,何況多人搶劫,有如強盜;高位挾持,無復禮義?宜女子誓死不從,而褰裳遠避也。臣不幸,妻亡無子,僅生弱女,擬作後人。雖不敢自稱窈窕,謂之淑人,然四德三從,頗亦聞之有素,安忍當罪父邊庭遣戍之日,而竟作無媒自嫁之人之理者也!乃過其祖一味冥頑,百般強橫,不復思維,竟行劫奪,一買伏莽漢,搶之於南莊,二假傳赦詔,劫之於臣家,三源張虎噬,劫之以御史之威,可謂作惡至矣。若臣女無才,陷於虎口,幾乎不免矣。此猶曰紈袴膏梁之習,奈何過隆棟為朝廷重臣,以詩禮侍從朝廷,乃溺愛不明,竟以赫赫巖巖之勢,公然逼臣於戍所!臣若一念畏死,而苟合婚姻,則名教掃地矣。因思臣一身一女之事小,而綱常名教之事大,故正色拒之,因觸其怒,而疏請斬臣矣。孰知侯孝功成,請斬臣正所以請赦臣也。又買囑言官,以為誣蔑之圖,又孰知誣蔑臣女者,正所以表彰臣女也。至臣女所以表彰臣女,疏中已悉,臣不敢復贅瀆聖聰。然過隆棟父子之為惡,可謂至矣。蒙恩詔奏,謹據實上聞,伏乞加察,而定罪焉。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五本一齊奏上。祇因這一奏,有分教:

大廷吐色,屋漏生光。

不知天子如何降旨,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