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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詞曰:

雷聲空大,祇有虛心人怕。仰既無慚,俯亦不愧,安坐何驚何訝!向人行詐,又誰知霹靂自當頭下。到得斯時,不思求加,祇思求罷。

話說水運拿了過公子誚鐵公子的歌句,竟走回來,見冰心小姐,說道:「我原不要去打聽,還好替這姓鐵的藏拙。侄女定要我去打聽,卻打聽出不好來了。」冰心小姐道:「有甚不好?」水運道:「我未去打聽,雖傳聞說他是拐於,尚在虛虛實實之間。今打聽了回來,現有確據,將他的行頭都搬盡了。莫說他出醜,連我們因前在此一番,都帶累的不好看。」冰心小姐道:「有甚確據?」水運道:「我走到縣前一看,不知是甚麼好事的人,竟將鐵公子做拐子之事,編成了一篇歌句,滿牆上都貼的是。我恐你不信,祇得揭了一張來,與你看一看,便知道這姓鐵的人了。」因將歌句取出,遞與冰心小姐。

冰心小姐接在手,打開一看,不覺失笑道:「恭喜叔叔,幾時讀起書來,忽又能、詩能文了?」水運道:「你叔叔瞞得別人,怎瞞得你?我幾時又會做起詩文來。」冰心小姐道:「既不是叔叔做的,一定就是過公子的大筆了。」水運跌跌腳道:「侄女莫要冤屈人,過公子雖說是個才子,卻與你叔叔是一樣的學問,莫說大筆,便小筆也是拿不動的,怎麼冤他?」冰心小姐道:「筆雖拿不動,嘴卻會動。」水運道:「過公子與這姓鐵的有甚冤讎,卻勞心費力,特特編這詩句謗他?」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雖與鐵公子無讎,不至於謗他,然胸中還知道有個鐵公子,別個人連鐵公子也未必認得,為何倒做詩歌謗他?一發無味了。侄女雖然是個閨中弱女,這些俚言,斷斷不能鼓動,勸他不要枉費心機!」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透徹,不敢再辯,祇得說道:「這且擱在一邊。祇是還有一件事,要通知侄女,不可看做等閑。」冰心小姐道:「又有何事?」水運道:「也不是別事,總是那過公子諄諄屬意於你,不能忘情。近因府、縣官小,做不得主,故暫時擱起。昨聞得新點的按院,叫做馮瀛,就是過學士最相好的門生。過公子祇候他下馬,就要託他主婚,強贅了人來。你父親在邊庭,沒個消息,我又是個白衣人,你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兒家,如何敵得他過?」冰心小姐道:「御史代天巡狩,是為一方申冤理枉,若受師命,強要主婚亂倫,則不是代天巡行,乃是代天作惡了。朝廷三尺法,凜凜然,誰敢犯之?叔叔但請放心,侄女斷然不懼。」水運笑道:「今日在叔叔面前說大話,自然不懼,祇怕到了御史面前,威嚴之下,實實動起刑來,祇怕又要畏懼了。」冰心小姐道:「雖說刑法濫則君子畏,然未嘗因其懼,而遂不為君子。既為君子,自有立身行己的大節義。莫說御史,便見天子,也不肯辱身。叔叔何苦畏卻小人勢利中弄心術?」水運道:「勢利二字,任古今英雄豪傑,也跳不出,何獨加之小人?我就認做勢利小人,祇怕還是勢利的小人,討些便宜。」

冰心小姐又笑道:「既是勢利討便宜,且請問叔叔,討得便宜安在?」水運道:「侄女莫要笑我,我做叔叔的,勢利了半生,雖不曾討得便宜,卻也不曾喫虧。祇怕賢侄女不勢利,就要喫虧哩!到其間,莫要怪做叔叔的不與你先說。」冰心小姐道:「古語說得好:『夏蟲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各人冷暖各人自知。叔叔請自為謀,侄女僅知有禮義名節,不知有禍福,不須叔叔代為過慮。」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斬釘截鐵,知道勸他不動,便轉洋洋說道:「我下此苦口是好意,侄女既不聽,著我甚急?」因走了出來,心下暗想道:「我毀謗鐵公子是拐子,他偏不信;我把御史嚇他,他又不怕,真也沒法。如今哥哥充軍去了,歸家無日,難道這份家私,與他一個女兒佔住罷了?若果按院到了,必須挑拔過公子,真真興起訟來,將他弄得七顛八倒,那時應了我的言語,我方好於中取事。」因復走來,見過公子,說道:「我這個侄女兒,真也可惡!他一見詩歌,就曉得是公子編成的,決然不信是真。講到後面,我將按院主婚入贅唬唬他,他倒說得好,他說:『按院若是個正人,自不為他們做鷹犬;若是個沒氣力之人,既肯為學士的公子做使主成婚,見了我侍郎的小姐,奉承還沒工夫,又安敢作惡?你可與過姐夫說,叫他將這妄想心打斷了罷』。你道氣得他過麼?」過公子聽了,大怒道:「他既是這等說,此時也不必講,且等老馮來時,先通一詞,看他還是護我將拜相學士老師的公子,還是護你那充軍侍郎的小姐?」水運道:「公子若是丟得開,便不消受這些寡氣,親家來往,讓他說了寡嘴罷了。若是畢竟放他不下,除非等按院來,下一個毒手,將他拿縛得定定,便任他乖巧,也祇得從順。若祇這等與他口鬥,他如何肯就下馬?」過公子道:「老丈人且請回,祇候新按院到了,便見手段。」二人算計定了,遂別去。

果然過了兩月,新按院馮瀛到了。過公子就出境,遠遠相迎。及到任行香後,又備盛禮恭賀,按院政事稍暇,就治酒相請。馮按院因他是座師公子,祇得來赴席。飲到浹洽時,馮按院見過公子意甚殷勤,因說道:「本院初到,尚未及分俸,轉過承世兄厚愛。世兄若有所教,自然領諾。」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霜厲雷厲,遠邇肅然,治晚生怎敢以私相干?祇有一件切己之事,要求恩臺大人作主。」馮按院問道:「世兄有甚切己之事?」過公子道:「家大人一身許國,不遑治家,故治晚生至今尚草草衾裯,未受桃矢正室。」馮按院聽了,驚訝道:「這又奇了,難道聘也未聘?」過公子道:「正為聘了,如今在此悔賴。」

馮按院笑道:「這更奇了,以老師臺門鼎望,赫赫巖巖,又且世兄青年英俊,誰不願結絲蘿?這聘的是甚麼人家,反要悔賴?」過公子道:「就是兵部水侍郎的小姐。」馮按院道:「這是水居一了。他今已謫戌邊庭,家中更有何人作主,便要悔賴?」過公子道:「他家令堂已故了,並無別人,便是小姐自己作主。」馮按院道:「他一女子,如何悔賴?想是前起聘定,他不知道。」過公子道:「前起聘定,即使未知,新近治晚生又自央人為媒,行過六禮到他家去,他俱收了,難道也不知道?及到臨娶,便千難萬阻,百般悔賴。」馮按院道:「既是這等,世兄何不與府、縣說明,叫他撮合?」過公子道:「也曾煩府、縣周旋,他看得府、縣甚輕,竟藐視不理。故萬不得已,敢求老恩臺大人鐵面之威,為治晚生少平其閨閣驕橫之氣,使治晚生得成秦晉之好,則感老恩臺大人之嘉惠不淺矣。至於其他,萬萬不敢再瀆。」

馮按院道:「此乃美事,本院自當為世兄成全。但恐媒妁不足重,或行聘收不明白,說得未定,一時突然去娶,就不便了。」過公子道:「媒妁就是鮑父母,行聘也是鮑父母親身去的。聘禮到他家,他父親在邊庭,就是他親叔叔水運代受的,人人皆知,怎敢誑瀆老恩臺大人。」馮按院道:「既有知縣為媒,又行過聘禮,這就無說了。本院明日就發牌,批准去娶。」過公子道:「娶時恐他不肯上轎,又有他變,但求批准治晚生去入贅,他就辭不得了。」馮按院點頭應承,又歡歡喜喜,飲完了酒,方纔別去。

過了一兩日,馮按院果然發下一張牌到歷城縣來,牌上寫著:

察院示:照得婚姻乃人倫風化之首,不可違時。據稱,過學士公子過生員,與水侍郎小姐水氏,久已結縭,新又託縣為媒,敦行六禮。姻既已諧,理宜完娶,但念水官遠任,入贅為宜。仰該縣傳諭二姓,即擇吉期,速成嘉禮,毋使摽梅愆期,以傷桃夭雅化。限一月成婚,繳如遲,取罪未便!

鮑知縣接了牌,細細看明,知是過公子倚著按院是父親門生,弄的手腳。欲要稟明,又恐過公子怪他;欲不稟明,又怕按院偏護,將水小姐看輕,弄出事來轉怪,他不早說。祇得暗暗申了一角文書上去,稟道:

本縣為媒行聘,雖實有之。然皆過生員與水氏之叔水運所為,而水氏似無許可之意,故至今未決。蒙憲委傳諭,理合奉行,但慮水氏心貞性烈,又機警百出,本縣往諭,恐恃官女,驕矜不遜,有傷憲體。特稟明,伏乞察照施行。

馮按院見了,大怒道:「我一個按院之威,難道就不能行於一女子!」因又發一牌與鮑知縣,道:

察院又示:照得水氏既無許可,則前日該縣為誰為媒行聘?不自相矛盾乎?宜速往諭!且水氏乃罪官之女,安敢驕矜!倘有不遜,即拿赴院,判問定罪。毋違!

鮑知縣又接了第二張憲牌,見詞語甚厲,便顧不得是非曲直,祇得打點執事。先見過公子,傳諭按君之意,過公子滿心歡喜,不消託咐。然後到水侍郎家裏,到門下轎,竟自走進大廳來。叫家人傳話,說本縣鮑太爺,奉馮按院老爺憲委,有事要見小姐。家人入去報知,冰心小姐就心知是前日說的話發作了。因帶了兩個侍婢,走到廳後,垂簾下立著,叫家人傳稟道:「家小姐已在簾內聽命,不知馮按院老爺有何事故,求老爺吩咐。」鮑知縣因對著簾內說道:「也非別事,原是過公子要求小姐的姻事,一向託本縣為媒行聘。因小姐不從,故此擱起。今新來的按臺馮老大人,是過學士門生,故過公子去求他主婚,也不深知就裏,因發下一張牌到本縣,命本縣傳諭二姓,速速擇吉成親,以敦風化。限在一月內繳牌,故本縣祇得奉行。這已傳諭過公子,過公子喜之不勝,故本縣又來傳諭小姐,乞小姐凜遵憲命,早早打點。」

冰心小姐隔簾,答應道:「婚姻嘉禮,豈敢固辭?但無父命,難以自專,尚望父母大人代為一請。」鮑知縣道:「本縣初奉命時,已先申文,代小姐稟過。不意按臺又發下一牌,連本縣俱加督責,詞語甚厲,故不敢不來諭知小姐。或從或違,小姐當熟思行之,本縣也不敢相強。」冰心小姐道:「按院牌上有何厲語?求賜一觀。」鮑知縣遂叫禮房取出二牌,交與家人,侍妾傳入。冰心小姐細細看了,因說道:「賤妾苦辭過府之姻,非有所擇也。祇因家大人遠戌,若自專主,異日家大人歸時,責妾妄行,則無以謝過。今按院既有此二牌治罪,赫赫炎炎,雖強暴不敢違,況賤妾弱小,焉敢上抗?則從之不為私舉矣。但恐絲蘿結後,此二牌繳去,或按院任滿復命,又將何以為據?不幾仍妾自主乎?敢乞父母大人稟過按院,留此二牌為後驗,則可明今日妾之迫於勢,是公而非私矣。」鮑知縣道:「小姐所慮甚遠,容本縣再申文稟過按院,自有定奪。二牌且權留小姐處。」說罷,就起身回縣,心下暗想道:「這水小姐,我還打算始終成全了鐵公子,做一樁義舉。且他前番在過公子面上,千不肯,萬不肯,怎今日但要留牌票,便容容易易肯了?真不可解!到底是按院的勢力大。水小姐既已應承,卻無可奈何,祇得依他所說。」做了一套申文,申到按院。

馮按院看了,大笑道:「前日鮑知縣說此女性烈,怎見我牌票便不例了!」因批回道:

據稟稱,水氏以未奉親命,不敢專主,請留牌以自表,誠孝義可嘉!但芳時不可失,宜速合巹,以成雅化。既留前二牌為據可也。

鮑知縣見按院批准,隨又親來報知水小姐。臨出門又叮囑道:「今日按臺批允,則此事非過公子之事,乃按臺之事了,卻遊移改口不得。小姐須要急急打點,候過公子擇了吉期,再來通報。」冰心小姐道:「事在按院,賤妾怎敢改口?但又恐按院想過意來,轉要改口。」鮑知縣道:「按臺於大學士,師生也。極力左袒,焉肯改口?」冰心小姐道:「這也定不得。但按院既不改口,賤妾雖欲改口,亦不能矣。」鮑知縣叮囑明白,因辭了出來,又去報知過公子,叫他選擇吉期,以便合巹。

過公子見說冰心小姐應承,喜不自勝,忙忙打點,不題。正是:

莫認桃夭便好逑,須知和應始雎鳩。 世間多少河洲鳥,不是鴛鴦不並頭。

卻說馮按院見水小姐婚事,虧他勢力促成,使過公子感激,也自歡喜。又過了數日,馮按院正開門放告,忽擁擠了一二百人入來,俱手執詞狀,伏在丹墀之下。馮按院吩咐,收了詞狀,發放出去,聽候掛牌。眾人便都一擁去盡,獨剩下一個少年女子,跪著不去。左右吆喝出去,這女子立起身,轉走上數步,仍復跪下,口稱:「犯女有犯上之罪,不敢逃死,請先畢命於此,以申國法,以彰憲體。」因在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拿在手裏就要自刺。馮按院在公座上突然看見,著了一驚,忙叫人止住,問道:「你是誰家女子?有甚冤情?可細細訴明,本院替你申理,不必性急。」

那女子因說道:「犯女乃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之女水氏,今年一十七歲,不幸慈母早亡,嚴親遠戌,煢煢小女,靜守閨中,正茹櫱飲泣之時,豈敢議及婚姻?不意奸人過其祖,百計營謀,前既屢施毒手,幾令柔弱不能保守;今又倚師生勢焰,復逞狼心,欲使無瑕白璧,痛遭點污。泣思家嚴雖謫,猶係大夫之後,犯女雖微,尚屬閨閣之餘。禮義所出,名教攸關,焉肯上無父母之命,下無媒妁之言,而畏強暴之威,以致失身喪節?然昔之強暴雖橫,不過探丸劫奪之雄,尚可卻避自全;今竟假朝廷恩寵,御史威權,公然牌催票勒,置禮義名教如弁髦,一時聲勢赫赫,使閨中弱女,魂飛膽碎。設欲從正守貞,勢必人亡家破。然一死事小,辱身罪大,萬不得已,於某年某月某日,瀝血明冤,遣家奴走闕下,擊登聞上陳矣。但閨中細女,不識忌諱一時情詞激烈,未免有所干犯。自知罪在不赦,故俯伏臺前,甘心畢命。」說罷,又舉刀欲刺。

馮按院初聽見說過公子許多奸心,尚不在念,後聽到遣家奴走闕下,擊登聞上陳,便著了忙。又見他舉刀欲刺,急吩咐一個小門子,下來搶住,因說道:「此事原來有許多緣故,叫本院如何得知?且問你:前日歷城縣鮑知縣稟稱,是他為媒行聘,你怎麼說下無媒妁之言?」冰心小姐道:「鮑父母所為之媒,所行之聘,乃是求犯女叔父水運之女,今已娶去為正室久矣,豈有一媒一聘娶二女之理?」馮按院道:「原來已娶過一個了。既是這等說,你就該具詞來稟明,怎麼就輕易上本?」冰心小姐道:「若犯女具詞可以稟明,則大人之憲牌不應早出,據過公子之言而專行矣。若不上本,則沉冤何由而白?」馮按院道:「婚姻田土,乃有司事,怎敢擅瀆朝廷?莫非你本上別捏虛詞,明日行下來,畢竟罪何所歸。」冰心小姐道:「怎敢虛詞?現有副本在此,敢求電覽。」因在懷中取出呈上。馮按院展開一看,祇見上面寫著:

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犯女水冰心謹奏:為按臣諂師媚權,虎牌狼吏,強逼大臣幼女,無媒苟合,大傷風化事。竊惟朝廷政治,名教為尊;男女人倫,婚姻託始。故往來說合,必憑媒妁之言;可否從違,一聽父母之命。即媒約成言,父母有命,亦必需六禮行聘,三星照室,方迎之子於歸。從未聞男父在朝,未有遣媒之舉,女父戍邊,全無允諾之辭。而按臣入境,一事未舉,先即連遣虎牌,立勒犯女,無媒苟合,欲圖諂師媚權,以極私恩,如馮瀛者也。犯子柔弱,何能上抗?計惟有刳頸憲墀,以全名節。但恐冤沉莫雪,怨郁之氣,蒸為災異,以傷聖化,故特遣家奴水用,蹈萬死擊登聞鼓上聞。伏望皇仁垂憐,凌虐威逼死之苦,敕戒按臣,小有公道,則犯女雖死,而情同犯女者,或可少偷生於萬一矣。臨奏不勝幽冥感憤之至!

馮按院纔看得頭一句「諂師媚權」,早驚出一身冷汗;再細細看去,忽不覺滿身抖起來。急忙看完,又不覺勃然大怒。欲要發作,又見水小姐手持利刀,悻悻之聲,祇要刺死。倘自刺了,一發沒解。再四躊躇,祇得將一腔怒氣,按納下去,轉將好言勸諭道:「本院初至,一時不明,被過公子蒙蔽了。祇道婚姻有約,故諄諄促成,原是好意,並不知全無父母之命,倒是本院差了。小姐請回,安心靜處,本院就有告示,禁約土惡強婚。但所上的本章,還須趕轉,不要張揚為妙。」冰心小姐道:「既大人寬宏,犯女焉敢多求?但已遣家奴,長行三日矣。」馮按院道:「三日無妨。」因立刻差了一個能干舍人,問了水小姐家人的姓名、行狀,發了一張火牌,限他星夜趕回,立刻去了,然後水小姐拜謝出來,悄悄上了一乘小轎回家。

莫說過公子與水運全然不曉,就是鮑知縣一時也還不知。過公子還高高興興,擇了一個好日子,通知水運。水運因走過來,說道:「侄女恭喜!過公子入贅,有了吉期了。」冰心小姐笑一笑道:「叔叔可知這個吉期,還是今世,還是來生?」水運道:「賢侄女莫要取笑,做叔叔的便與你取笑兩句,也還罷了。按院代天巡狩,掌生殺之權,祇怕是取笑不得的哩!」冰心小姐道:「叔叔猶父也,侄女安敢取笑?笑今日的按院,與往日的按院不同,便取笑他也不妨。」水運道:「既是取笑他不妨,前日他兩張牌倒下來,就該取笑他一場,為何又收了他的?」冰心小姐道:「收了他的牌票,焉知不是取笑?」

正說不了,祇見家人進來,說道:「按院老爺差人在外面,送了一張告示來,要見小姐。」冰心小姐故意沉吟道:「是甚告示送來?」水運道:「料無他故,不過催你早早做親。待我先出去看看,若沒甚要緊,你就不消出來了。」冰心小姐道:「如此甚好。」水運因走了出來,與差人相見過,就問道:「馮老爺又有何事,勞尊兄下顧?莫不是催結花燭?」差人道:「倒不是催結花燭。老爺吩咐說:老爺因初下馬,公務繁多,未及細察,昨纔訪知水老爺戍出在外,水小姐尚係弱女,獨自守家,從未受聘,恐有強暴之徒,妄思謀娶,特送一張告示在此,禁約地方。」因叫跟的人將一張告示,遞與水運。

水運接在手中,心中吃了一驚,暗想道:「這是哪裏說起?」心下雖如此想,口中卻說不出。祇得請差人坐下,便拿了進來,與冰心小姐看,道:「按院送這張告示來,不知為甚?你可念一遍與我聽。」冰心小姐因展開,細細念道:

按院示:照得原任兵部侍郎水宦,勤勞王事,被遣邊庭,止有弱女,尚未受聘,守貞於家,殊屬孤危。仰該府該縣,時加存恤,如有強暴之徒非禮相干,著地方並家屬,即時赴院稟明,立拿究治不貸!

冰心小姐念完,笑一笑道:「這樣嚇鬼的東西,要他何用!但他既送來,要算一團美意,怎可拂他!」因取出二兩一個大封送差人,二錢一個小對賞跟隨,遞與水運,叫他出來打發。水運聽見念完,竟呆了,開不得口,接了封兒,祇得出來送了差人去了。復進來說道:「賢侄女,到被你說道了,這按院真與舊不同。前日出那樣緊急催婚的牌票,怎今日忽出這樣禁約告示來,殊不可解!」冰心小姐道:「有甚難解了?初下馬時,祇道侄女柔弱易欺,故硬要主婚,去奉承過公子。今訪知侄女的辣手,恐怕害他做官不成,故又轉過臉來,奉承侄女。」水運道:「哥哥又不在家,你有甚麼手段害他,他這等怕你?」冰心小姐笑道:「叔叔此時不必問,過兩日自然知道。」

水運滿肚皮狐疑,祇得走了出來,暗暗報知過公子,說按院又發告示之事。過公子不肯信,道:「那有此事?」水運道:「我非哄你,你急急去打聽,是甚麼緣故?」過公子見水運說是真話,方纔著急,忙乘了轎子去見按院。前日去見時,任是事忙,也邀入相見。這日閑退後堂,祇推有事不見。過公子沒法,到次日又去,一連去了三四日,俱回不見。心下焦躁道:「怎麼老馮也就變了!他若這等薄情,我明日寫信通知父親,看他這御史做得穩不穩!」祇因這一急,有分教:

小人逞醜,貞女傳芳。

不知過公子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