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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詞曰:

才想鯨吞,又思鳩奪,奸人偏有多般惡。誰知不是好姻緣,認得真真還又錯。恰恰迎來,剛剛遇著,冤家有路原非闊。不因野蔓與閑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話說過公子,自與水運定下搶水小姐之計,恐怕搶到來不能帖服,依舊求計於府尊與縣尊在家坐等,要他執庚帖判斷,方沒話說。仍又請了許多親戚在家,要顯他手段,終娶了水小姐來家。

這日帶著許多人,既搶到手,便意氣揚揚,蜂擁回家。到了大門前,腳夫便要住轎,過公子連連揮手道:「抬進去!」到了小廳,過公子還叫抬進去。腳夫直抬到大廳月臺下,方纔歇下。府尊與眾親友看見,都起身迎下廳來,作賀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真真恭喜了!」過公子到了此際,十分得意,搖搖擺擺,走上廳來。對著府尊、縣尊淺淺一躬道:「今日之事,不是治晚越禮,但前日所聘定者,實係是冰心小姐,現有庚帖可證。不料後來背約負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實不甘,故今日行權娶來,求太公祖與老父母作主。」府尊、縣尊同說道:「這婚姻始末,皆本府、本縣所知,不消細說。今既垂來歸正,可謂變而合禮。前面之失,俱可不究,可快快擁入洞房,成其嘉禮。」過公子道:「這使不得,若單單結褵,恐涉私不服;必經明斷,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這等說,可開轎請新夫人出來面講。」

過公子因叫出幾個侍妾,去開轎門。眾侍妾掀起轎幔,看見轎門有小鎖鎖著,忙說與過公子。過公子道:「這不打緊!」因自走上前,將小鎖一把扭去。眾侍妾見鎖扭開,便轉入轎杠中間,將兩扇轎門輕輕扯開。不開猶可,開了看時,卻驚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過公子見眾侍妾呆立不動,因罵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來!呆著做甚麼?」眾侍妾忙問道:「轎裏沒有甚麼新夫人,卻扶那個?」過公子聽說沒有新夫人,吃這一驚不小,忙走到轎前一看,祇見轎櫃下放著一個黃包袱,那裏有個人影?急得忙連連跌腳道:「明明看見他在閣上,怎麼上轎時,又被這丫頭弄了手腳,殊令人可恨!」

府尊、縣尊與眾親友聽見,都到月臺上去,看見轎裏無人,盡贊嘆道:「這水小姐,真是個神人了!」因對過公子說道:「我勸賢契息了念頭罷!這女子行事,神鬼莫測,斷不是個等閑人。」過公子氣得軟癱做一堆,羞得半句話也說不出,祇是垂著頭嘆氣。府尊又叫取出黃包袱並皮箱,打開來看,卻都是大小石塊,又笑個不了。大家亂了半晌,見沒興頭,便都陸續散去。

獨有一個在門下常走動相好的朋友,叫做成奇,卻坐著不動身。過公子因與他說道:「今日機會,亦可謂湊巧,怎又脫空?想是命裏無緣。」成奇道:「事不成,便無緣,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緣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服,便難了。若有勢有力,可以搶奪,不怕人事,便容易。公子何須嗟嘆!」過公子道:「兄不要將搶奪看輕了。就是搶奪,也要湊巧。他是個深閨女子,等閑不出來,就縱有潑天本事,也沒處下手!」成奇道:「我卻想了個妙計。」過公子道:「請教有甚妙處,可以下手?」成奇道:「我聞得他父親水居一,被謫邊庭,久無消息。又聞得水小姐是個孝順女兒,豈不思想望赦?公子祇消假寫起一張紅紙報條來,說是都察院上本論赦,蒙恩赦還,復還原職。叫一二十人,假充報子,出其不意,跑進門去報喜,叫他出來討賞。他若不出來,再說又有恩赦詔旨,要他親接。他在歡喜頭上,自然忘了情。況聞有旨,不敢不出來?等他出來,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轎子,撮上就走。他一個柔弱女子,縱說伶俐,如何拗得眾人?」過公子聽說得心花都開,連聲說道:「此計甚妙。」成奇道:「此計雖妙,祇怕搶到家來,祇怕做將來要犯斑駁。」過公子道:「犯甚斑駁?」成奇道:「他一個宦官人家小姐,領了許多人私自搶去,倘或搶到家,他性子極烈,有這長這短,禍便當不起。公子雖與府縣是一個人,莫若還先動一張呈子,與府縣說明了。先抬到縣,後抬到府,要府縣作主,批一筆:『既前經聘定,准抬回結親。』那時便萬分安穩了。」過公子聽了,越加歡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計定了,便暗暗打點行事。不題。正是: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紅顏多跌剝,須眉男子也難行!

卻說冰心小姐,自用計脫了南莊之禍,便閉門靜處,就是婦女也不容出入。水運又因苦爭過公子無惡處,後面做出事來,不好意思,便也不甚走過來,冰心小姐倒也安然。祇是父親被謫,久無消息,未免愁煩。一日梳妝才罷,忽聽得門外一陣喧嚷,許多人擁進門來,拿了一張大紅條子,帖在正廳屏門上。口裏亂嚷道:「老爺奉旨復任,特來報喜討賞!」又有幾個口稱:「還有恩赦詔書,請小姐開讀!」人多語亂,嘈嘈雜雜,說不分明。小姐祇得自走到堂後來觀看,祇見那張紅條子,帖在上面,堂後又看不見。眾報人又亂嚷著:「快接詔開讀!」冰心小姐恐接旨遲了,祇得帶著兩個丫鬟,走出堂來細問。腳跟還未曾站穩,報人圍做一個圈盤,將冰心小姐圍在中間道:「聖旨在府堂上,請小姐去聽開讀!」說未說完,外面早抬進一乘轎子來,要小姐上轎。

冰心小姐看見光景,情知中計,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從從容容道:「你眾人不得羅皂,聽我一說:你眾人不過是過公子遣來迎請我的。恐我不從,故用計來強我。此去若肯依從成親,過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們眾人若是羅皂,我明日到了過家,便一一都要懲治。到那時,莫說我今日不與你們先講明!」原來成奇也混在眾人中,忙答應道:「小姐已明見萬里,但求就行,誰敢羅皂?」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開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換過衣服,吩咐家人看守門戶,方可出門。」眾人果遠開一步。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叫他帶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來,暗藏在袖裏。一面更換衣服,又說道:「你們若要我與你過公子成全好事,須要聽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吩咐,誰敢不聽?」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這段姻緣,雖非我所願,然他三次相求,禮雖不盡出於正,而意實殷勤,我也卻他不得。但今日你們設謀詭詐,若竟突然抬我到過家,我若從之,便是草草苟合,雖死亦不肯從,蓋無可從之道也。莫若先抬我到府、縣,與府、縣講明。若府、縣有撮合之言,便不為苟合矣。那裏再抬到過家,或者還好商量。不知你們眾人可知這些道理麼?」成奇聽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應道:「眾人雖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見府、縣,便先抬去見了縣裏太爺、府裏太爺,然后再到過家,也不差甚麼!」就叫抬轎來,請小姐上轎。

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門,祇帶兩個丫鬟,兩個小童跟隨。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大紅條子,帶到縣前來,便欣然上轎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聽雷驚卻不驚。 漫道落人圈套死,卻從鬼裏去求生。 眾人將冰心小姐抬上肩頭,滿心歡喜,以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圍成一陣,鴉飛鵲亂的往縣前飛奔。又倚著過家勢力亂沖來,不怕人不讓。不期將到縣前,忽撞見鐵公子到濟南來遊學,正遊到此處。僱了一匹蹇驢騎著,後跟著小丹,踽踽涼涼,劈面走來。恰好在轉彎處,不曾防備,突被眾人蜂擁撞來,幾乎撞倒跌下驢來。鐵公子大怒,就乘勢跳下驢來,將前面抬轎的,當胸一把扭住,大罵道:「該死的奴才,你們又不遭喪失火,怎青天白日像強盜搶奪一般,這等亂撞,幾乎將鐵相公撞跌下驢來,是何道理?」眾人亂降降擁擁,跑到有興頭上,忽被鐵公子攔住,便七嘴八舌的亂嚷。有幾個說道:「你這人好大膽,這是過學士老爺家娶親。你是甚人,敢來邀接?」又有幾個說道:「莫道你是鐵醬蓬,你就是金醬蓬、玉醬蓬,拿到縣中,也要打的粉碎!」鐵公子聽了,愈加大怒道:「既是過學士娶親,他詩書人家,為何沒有鼓樂,為何沒有燈火?定然是搶劫之情,須帶到縣裏去,問個明白!」

此時成奇也雜在眾人中,看見鐵公子青年儒雅,象個有來歷之人。便上前勸道:「偶然相撞,出於無心,事情甚小。我聽老兄說話,又是別府人氏,管這閑事做甚麼?請放手去罷!」鐵公子聽了,到也有個放手的意思。忽聽得轎中哭著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鐵公子聽見,因復將抬轎的扯緊道:「原來果有冤屈,這是斷放不得的,快抬到縣裏去講!」眾人看見鐵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齊擁上來,逞蠻動粗,要推開鐵公子。鐵公子按捺不下,便放開手,東一拳,西一腳,將眾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攔住道:「老兄不必動手,這事弄大了,私下決開不得交,莫說老兄到縣裏,若不到縣中,恐過府也不肯罷了。快放手讓他們抬到縣裏去!」鐵公子那肯放手,卻喜得離縣衙不遠,又人多,便抬的抬,撮的撮,你扭我結,一齊開到縣前。

鐵公子見已到縣前,料走不去,方放開手,走到喜架邊,取出馬鞭子,將鼓亂敲,敲得撲咚咚響亮,已驚動縣前眾衙役,都一齊跑來,將鐵公子圍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擊鼓?快進去見老爺!」原來縣尊已有過家人來報,知搶得水小姐來,要他斷歸過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不期水小姐不見來,忽聞鼓響,眾衙役擁進一個書生來,稟道:「擅擊鼓人,帶見老爺!」

那書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將手一舉道:「老先生請了!」縣尊看見,因問道:「你是甚麼人?因何事擊鼓?」鐵公子道:「我學生是甚人,老先生不必問我,我學生也不必說。但我學生方纔路見一件搶劫冤屈之事,私心竊為不平,敢擊鼓求老先生判斷,看此事冤也不冤?並仰觀老先生公也不公。」縣尊看見鐵公子人物俊爽,語言凌厲,不敢輕易動聲色。祇問道:「你且說有甚搶劫冤屈之事?」鐵公子道:「現在外面,少不得進來。」纔說未完,祇見過家的一伙人,早已將冰心小姐,圍擁著進來了。冰心小姐還未走到,成奇早充做過家家人,上前稟道:「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下的,因要悔賴婚姻,故家公子命眾人迎請來,先見過太爺,求太爺斷明,好迎請回去結親。」縣尊道:「既經久聘,禮宜迎歸結親,何必又斷?不必進來,竟迎去罷!」成奇聽了,就折回身攔住眾人道:「不必進去了,太爺已斷明,分咐叫迎回去結親了。」

冰心小姐剛走到甬道中間,見有人攔阻,便大聲叫起冤屈來,因急走兩步,要奔上堂來分訴。旁邊皂快早用板子攔住道:「老爺已吩咐出去,又進去做甚麼?」冰心小姐見有人攔阻,不容上堂,又見眾人推他出去,便盤膝坐在地下,放聲大哭道:「為民父母,職當伸冤理屈,怎麼不聽一言?」縣尊還指手叫去,早急得鐵公子暴跳如雷,忙趕上堂來,指著縣尊亂嚷道:「好糊塗官府!怎麼公堂之上,祇聽一面之詞,全不容人分訴?就是天下之官,貪賄慕勢,也不至此。要是這等作為,除非天下祇有一個知縣方好,祇怕還有府道、撫臺在上!」縣尊聽見鐵公子嚷得不成體面,便也拍案大怒道:「這是朝廷設立的公堂,你是甚麼人,敢如此放肆!」鐵公子復大笑道:「這縣好個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欽賜的禁地,我學生也曾打進去,救出人來,沒人敢說我放肆!」

原來這個知縣,新選山東不久,在京時,鐵公子打入大夬侯養閑堂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見鐵公子說話相近,因大驚,問道:「如此說來,老長兄莫非就是鐵都院長公子鐵挺生麼?」鐵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學生賤名,要做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該收斂些!」

縣尊見果是鐵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禮道:「小弟鮑梓,在長安時,聞長兄高名,如雷轟耳,但恨無緣一面。今辱下臨,卻又坐此委曲,得罪長兄,統容荊請。」一面看坐,請鐵公子分賓主坐下,一面門子就茶。茶罷,縣尊因說道:「此事始末,長兄必然盡知,非小弟敢於妄為,祇緣撇不過過公子情面耳!」鐵公子道:「此事我學生俱是方纔偶然撞見,其中始末,到實實不知,轉求見教。」縣尊道:「這又奇了,小弟祇道長兄此來,意有所圖,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熱心,一發可敬!」因將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有個過公子聞其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運,又怎生攛掇要嫁他,他又怎生換八字,移在水運女兒名下;後治酒騙他,他又怎生到門脫去;前在南莊搶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塊抵去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鐵公子心窩裏都跳將起來,因說道:「據老先生如此說來,這水小姐竟是個千古的奇女子了,難得,難得!莫要錯過!」也顧不得縣尊看著,竟抽起身來,走到甬道上,將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麗。怎見得?但見:

嫵媚如花,而肌膚光艷,羞灼灼之浮華;輕盈似燕,而舉止安詳;笑翩翩之失措眉畫春山,而淡濃多態,覺春山之有愧;眼橫秋水而流轉生情,怪秋水之無神。腰纖欲折,立亭亭不怕風吹;俊影難描,鶴臞臞最宜月照。髮光可鑒,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須膩粉。慧心悄悄,越掩越靈,望而知其為仙子中人;俠骨冷冷,愈柔愈烈,察而知其非閨閣之秀。蕙性蘭心,初祇疑美人顏色;珠圓玉潤,久方知君子風流。

鐵公看了,因暗暗驚訝,走上前一步,望著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來是蓬萊仙子,謫降塵凡,我學生肉眼凡胎,一時不識,多有得罪。但聞小姐,前面具如許才慧智巧,怎今日忽為鼠輩所賣?是所不解,竊敢請教。」冰心小姐見了,忙立起身來還禮道:「自嚴君被謫,日夜懮心,今忽聞有恩赦之旨下頒,竊謂詔旨,誰敢假傳?故出堂拜接,不意遂為人栽辱至此。」汏取出解手刀來,拿在手中,又說道:「久知覆盆難照,已拚畢命於此。幸遇高賢大俠,倘蒙憐而垂手,則死之日,猶生之年矣!」鐵公子道:「甚麼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問家人取大紅報條,遞與鐵公子看。

鐵公子看了,因拿上堂來,與縣尊看道:「報條是真,是假?」縣尊看了道:「本縣不曾見有,此報是哪裏來的?」鐵公子見縣尊不認帳,便將條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罷了,罷了!勒娶宦女,已無禮法,怎麼又假傳聖旨?我學生明日就去見撫臺,這些假傳聖旨之人,卻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個!」說罷,就起身要走。縣尊慌忙留住道:「老先生不須性急,且待本縣問個明白,再作區處。」因叫過成奇眾人來罵道:「你們這伙不知死活的奴才!這報條是哪裏來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那裏答得出來。縣尊見眾人不言語,就叫取夾棍來。眾人聽見叫取夾棍,都慌了,亂叫道:「老爺,這不干小人們事,皆是過公寫的,叫小人們去貼的!」縣尊道:「這是真了。有尊客在此,且不打你們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鎖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轎,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吩咐備酒,留鐵公子小飲。

鐵公子見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歡喜,便不推辭。飲至半酣,縣尊乃說道:「報條之事,雖實過公子所為,然他尊翁過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長兄若鳴之上臺,不獨過公子不美,連他過老先生也未免有罪,煩望長兄周旋一二。」鐵公子道:「我學生原無成心,不過偶然為水小姐起見耳。過兄若能忘情於水小姐,我學生與過兄面也不識,又何故苛求?」縣尊聽了大喜道:「長兄真快士也,不平則削,平則捨之。」又飲了半晌,鐵公子告辭。縣尊聞知,他尚無居停,就差人送在長壽院作寓,諄諄約定明日再會。

這邊鐵公子去了,不題。那邊過公子早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去見府尊說:「水小姐已抬到縣中,忽遇一個少年,不知是縣尊的甚麼親友,請了進去,竟叫轎將水小姐送了回去,轉將治晚的家人要打、要枷,動下了鋪,不知是何緣故?」府尊聽了道:「這又奇了,待本府喚他來問。」正說未了,忽報知縣要見,連忙命進相見過,府尊就問道:「貴縣來的那個少年是甚麼人?貴縣這等優禮?」縣尊道:「大人原來不知,那個少年乃是鐵都憲之子,叫做鐵中玉,年纔二十,智勇滔天。前日卑縣在京候選時,聞知大夬侯強娶了一個女子,窩藏在欽賜的養閑堂禁地內,誰敢去惹他?他竟不怕,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銅鎚,竟獨自打開禁門,直入內閣,將那女子救了出來。朝廷知道,轉歡喜贊羨,竟將大夬侯發在養閑堂,幽閉三年,以代遣戍。長安城中,誰不知道名字!今早水小姐抬到縣時,誰知奏巧,恰恰遇著他,問起根由,竟將過兄寫的一張大紅報條袖了,說是假傳聖旨,要到撫院去講。這一講準了,不獨牽連過老先生,就是老大人與本縣,也有許多不便。故本縣款住他,徐圖之,不是實心優禮。」府尊道:「原來有許多委曲!」

過公子道:「他縱英雄,不過祇是個都憲之子。冶晚生雖不才,家父也忝居學士,與他也不相上下,他為何管我的閑事?老父母也該為治晚主持一二。」縣尊道:「非不為兄主持,祇因他拿了長兄寫的報條,有這干礙,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和他周旋也。」過公子說道:「依老父母這等周旋,則治晚這段姻緣,付之流水矣!」縣尊道:「姻緣在天,謀事在人。賢契為何如此說?」過公子道:「謀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謀?」縣尊道:「謀豈有盡?彼孤身爾,本縣已送在長壽院作寓矣,兄回去與智略之士細細商量,或有妙處。」

過公子無奈,祇得辭了府尊、縣尊回來,尋見成奇,將縣尊之言說與他知,要他算計。成奇道:「方纔縣尊鋪我們,也是掩飾那姓鐵的耳目。今既說他是孤身,又說已送在長壽院住,這是明明指一條路與公子,要公子用計害他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還是明明叫人打他,還是暗暗叫人去殺他?」成奇道:「打他,殺他,俱有蹤跡,不妙。」因對著過公子耳朵說道:「祇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足矣。」過公子聽了,愈加歡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遲,莫要放他去了。」因與成奇打點行事。祇因這一打點,有分教:

恩愛反成義俠,風流化出綱常。

不知畢竟怎生謀他,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