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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詞曰:

禮樂場中難用狠,況是求婚,須要他心肯。一味蠻纏拿不穩,全靠威風多是滾,君子持身應有本,百歲良緣,豈不深思忖?若教白璧受人污,寧甘一觸成齏粉!

話說鐵公子辭了馮按院出來,就將馮按院說的話一一都與水用說明了,叫他報知水小姐。因又說道:「你家小姐,慧心俏膽,古今實實無二,真令我鐵中玉服煞。祇因男女有別,不得時時相親為恨耳。然此天所定也,禮所制也,無可奈何!」因將馬仍歸還水用回去,卻自僱了一匹蹇驢,仍回大名府去,正是:

來因義激輕千里,去為深情繫一心。 漫道靈犀通不得,瑤琴默默有知音。

按下水用回復水小姐,鐵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題。卻說過公子邀了三個惡公子,七八個硬漢,祇指望痛打鐵公子一場,出了胸中之氣,不料反被鐵公子將酒席掀翻,把眾人打得狼狼狽狽,竟提著張公子送他出門,揚揚而去,甚是裝成模樣,大家氣得說話不出。氣了半晌,還是水運說道:「此事是我們看輕了,氣也無用,也不料這小畜生倒有此膂力。」過公子道:「他雖有膂力,卻不是眾人打他不過,祇因他用手提著張兄,故不敢前耳。如今張兄脫了身,這事放手不得,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頓,然後到按院處去告他一狀。」張公子道:「既是過兄叫人去,我也去叫二三十人去相幫。」王公子、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幫,一時乘著興,竟聚了百十餘人。

四公子同水運領著,竟擁到下處來尋鐵公子廝打。及到下處問時,方知鐵公子已去了,大家懊悔,互相埋怨。過公子道:「不須埋怨,他雖逃去,我有本事告一狀,叫按院拿了他來。」水運道:「他是北直隸人,又不屬山東管,就是按院也拿他不來。」過公子道:「要拿他來也不難,祇消我四人,共告一狀,說他口稱千軍萬馬殺他不過,意在謀反,故屢屢逞雄,打奪四人,欲為聚草屯糧之計,聳動按臺,要他上本。等本上了,我四家再差人進京,稟明各位大人,求他們暗暗預力。去鑽下命令來拿人,那時他便有萬分膂力,也無用了。」大家聽了,俱歡喜道:「此計甚妙!」

因叫人寫了一張狀子,四人同出名,又寫水運作見證,約齊了,竟同到東昌府來,候馮按院放告日期,竟將狀子投上。馮按院細細看了見證,合著鐵公子前告之事,欲待就將鐵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准,又恐他們謗他聽信一面之辭,欲要叫他四人面審,卻又恐傷體面。因見水運是見證,就出一根簽,先拿水運赴審。

原來水運敢做見證,祇倚著四公子勢力,料沒甚辨駁。忽見按院一根簽,單單拿他去審,自己又沒有前程,嚇得魂飛天外,滿身上祇是抖。差人聞知他是水運,哪管他的死活,扯著就走。水運看著四公子,著急道:「這事怎了?還求四位一齊同進,見見方好。恐怕我獨自進去,沒甚情面,一時言語答應差了,要誤大事。」四公子道:「正該同見。」遂一齊要進去。差人不肯,道:「老爺吩咐,單拿水運,誰有此大膽,敢帶你眾人進去!」四公子無法,祇得立住,因讓差人單帶水運到丹墀下,跪稟道:「蒙老爺見差,水運拿到。」

馮按院叫帶上來,差人遂將水運直帶到公座前跪下。馮按院因問道:「你就是水運麼?」水運戰戰兢兢的答應道:「小的正是水運。」馮按院又問道:「做證見的就是你麼?」水運道:「正是小的。」馮按院又問道:「這證見還是你自己情願做的,還是他四人強你做的?」水運道:「這證見也不是四人強小的做,也不是小的自情願做,祇因這鐵中玉謀反之言,是小的親耳聽見,故推辭不得。」馮按院道:「這等說來,這鐵中玉謀反是真了?」水運道:「果然是真。」馮按院道:「既真,你且說這鐵中玉說的是甚麼謀反之言。」水運道:「這鐵中玉自誇他有手段,便若手持寸鐵,縱有千軍萬馬,也殺他不過。」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還是你獨自聽見的,還有別人亦聽見的?」水運道:「若是小的獨自聽見的,便是小的冤枉他了。這句話實實是與他四人一同聽見的。他四人要做原告,故叫小的做證見。」馮按院道:「既是你五人同聽見,定有同謀,卻在何處?」水運因不曾打點,一時說不出,口裏祇管咯咯的打花舌。

馮按院看見,忙叫取夾棍來。眾衙役如虎如狼,吆喝答應一聲,就將一副短夾棍,丟在水運面前。水運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馮按院又用手將案一拍,道:「問你在何處聽見,怎麼不說?」水運慌做一團,沒了主意,因直說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實實在過其祖家裏聽見的。」馮按院道:「這鐵中玉既是大名府人,為何得到過其祖家裏來?」水運道:「這鐵中玉訪知過其祖是宦家豪富,思量劫奪,假作拜訪,故到他家。」馮按院又問道:「你為甚也在那裏?」水運道:「這過其祖是小的女婿家,小的常去望望,故此遇見。」馮按院又問道:「你遇見他二人時,還是喫酒?還是說話?還是廝鬧?」水運見按院問的兜搭,一時摸不著頭路,祇管延捱不說。

馮按院因喝罵道:「這件事,本院已明知久矣,你若不實說真情,我就將你這老奴才活活夾死!」水運見按院喝罵,一發慌了,祇得直說道:「小的見他二人時,實是喫酒。」馮按院又問道:「你可曾同喫?」水運道:「小的撞見,也就同喫。」馮按院又問道:「這王、李、張三人,又是怎生來的?」水運道:「也是無心陸續來的。」馮按院又問道:「他三人撞來,可曾同喫酒?」水運道:「也曾同喫。」馮按院又問道:「你五人既好好同喫酒,他要謀反,你五人必定也同謀了,為何獨來告他?」水運道:「過其祖留鐵中玉喫酒,原是好意,不料鐵中玉喫到酒醉時,露出本相來,將酒掀翻,抓人亂打,打得眾人跌跌倒倒,故賣嘴說出『千軍萬馬殺他不過』謀反的言語來,還說要將四家蕩平做寨費,故四人畏懼,投首到老爺臺下。若係同謀,便不敢來出首了。」馮按院道:「抓人廝打了,祇怕還是掩飾,彼此果曾交手麼?」水運道:「怎不交手?打碎的酒席器皿還在,老爺可以差人去查看。」馮按院道:「既相打,他從大名府遠來,不過一人,你五家的主僕多,自然是他被傷了,怎麼倒告他謀反?」水運道:「這鐵中玉雖止一人,他動起手來,幾十人也打他不過。因他有此本事,又口出大言,故過其祖等四人告他謀反。」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可曾捉獲?」水運道:「鐵中玉猛勇絕倫,捉他不住,被他逃走了。」

馮按院叫吏書將水運口詞,細細錄了,因怒罵道:「據你這老奴才供稱,祇不過一群惡少酒後之毆,怎就妄告謀反?鐵中玉雖勇,不過一人,豈有一人敢於謀反之理?就是他說千軍萬馬,殺他不過,亦不過賣口逞勇,並非謀反之言。你說鐵中玉逃走?他先已有詞,告你們朋謀害,怎說逃走?據二詞看來,喫酒是真,相打是真。他祇一人,你們五人,並奴僕一干,則你們謀陷是實;而謀反毫無可據,明明是虛。本院看過、王、張、李四人皆貴體公子,怎肯告此謊狀?一定是你這老奴才與鐵中玉有讎,故兩邊挑起事端,又敢來做硬證見,欺瞞本院,情殊可恨!」說著將手去筒子裏拔了六根簽,丟在地下,叫拿下去打。

眾皂隸聽了,吆喝一聲,就將水運拉下去拖翻在地,剝去褲子,撳著頭腳,祇要行杖,嚇得水運魂都沒了。滿口亂叫道:「天官老爺,看鄉紳體面,饒了罷!」馮按院因喝道:「看哪個鄉紳體面?」水運道:「小的就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胞弟。」馮按院道:「你既是他胞弟,可知水侍郎還有甚人在家?」水運道:「家兄無子,止有小的親侄女在家看守,甚是孤危。前蒙老爺天恩,賞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張掛,近日方得安寧,舉家感激不盡。」馮按院道:「這等是真了。你既要求本院饒你,你可實說你與鐵中玉有甚讎隙,要陷害他?」水運被眾皂隸撳在地下,屁股朝天,正在求生不得之際,那裏還敢說謊,祇得實說道:「小的與鐵中玉原無讎隙,祇因過其祖要娶小的侄女,未曾娶成。因前番過其祖搶侄女到縣堂,被鐵中玉救去,故懁恨在心。今見鐵中玉又來,恐怕不還好意,故算計去拜他,等他來回拜,留他喫酒,邀眾人酒中尋鬧,要打他出氣。不料鐵中玉是個豪傑,反被他打的不堪。氣忿不過,故激撓到老爺臺下,實與小的一毫無讎。」按院聽了,道:「這是實情了。」又叫吏書錄了。方吩咐放起水運道:「若論這事。訧該痛打你一頓板子,枷號一月,以儆刁風。今一則念你是紳宦子弟,又則看四公子體面,故饒了你。快出去勸四位公子息訟,不要生事。」

因叫一個書吏押著水運,將原狀與鐵公子的呈子,並水運供稱的口詞,都拿出去與四位公子看,又吩咐道:「你就說此狀,老爺不是不行,若行了,審出這樣情由,實於四位有不便。」吩咐完,因喝聲:「押出去!」水運聽見,就象鬼門關放赦一般,跟著書吏,跑了出來。看見四公子,祇是伸舌,道:「這條性命幾乎送了。馮老爺審事,真如明鏡,一毫也瞞他不得,快快去罷!」四公子看見鐵公子已先有呈子,盡皆驚駭道:「我們祇道他害怕,逃走去了,誰知他反先來呈明,真要算能事!」又見水運害怕,大家十分沒趣,祇得轉寫一帖子,謝了按院,走了回來,各各散去。別人也漸漸丟開,惟過公子,終放心不下,見成奇進京去,久無音信,又差一個妥當家人,進京去催信。正是:

青鳥不至事難憑,黃犬無音側耳聽。 難道花心不輕露,牢牢密密護金鈐?

按下過公子又差人進京,不題。卻說先差去的家人並成奇到了京中,尋見過學士,將過公子的家書呈上。過學士看了,因叫成奇到門房中,與他坐了,細細問道:「大公子為何定要娶這水小姐?這水小姐的父親已問軍到邊上去了,恐怕門戶也不相當。」成奇道:「大公子因訪知這水小姐是當今的淑女,不但人物端莊,性情靜正,一時無兩;祇那一段聰明才干,任是有才智人也算他不過,故大公子立誓要求他為配。」過學士因笑道:「好癡兒子,既要求他為配,祇消與府縣說知,央他為媒,行聘去娶就是了,何必又要你遠遠進京來見我,又要我遠遠到邊上去求他父親?」

成奇道:「大公子怎麼不求府縣?正為求府縣,用了百計千方,費了萬千氣力,俱被這水小姐不動聲色,輕輕的躲過,到底娶他不來。莫說府縣壓服他不倒,就是新到的馮按院,是老爺的門生,先用情為大公子連出兩張虎牌,限一月成婚,人人盡道再無移改了。不料這水小姐真真是個俏膽潑天,竟寫了一道本章,叫家人進京擊登聞鼓,參劾馮按院。」過學士聽了,驚訝道:「小小女子,怎有這等大膽?難道不怕按院拿他?」成奇道:「莫說他不怕拿,他等上本的家人先去了三日,他偏有膽氣,將參他的副本,親自當堂送與馮按院看。馮按院看見參得厲害,竟嚇慌了。再三苦苦求他,他方說出上本家人名姓,許他差飛馬趕回。馮按院曉得,他是個女中英俊,惹他不得,故後來轉替他出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掛在門前,誰敢問他一問?大公子因見按院也處他不倒,故情急了,祇得託晚生傳達此情,要老爺求此淑女,以彰《關睢》雅化。」

過學士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這水小姐如此聰慧,怪不得癡兒子這等屬意。但這水居一也是個倔強任性之人,最難說話。雖與我同鄉同裏,往來卻甚疏淡;況他無子,止此一女,未知他心屬意何人。若在往日求他,他必裝模做樣,今幸他遣戍邊庭,正在患難之際,巴不得有此援引,我去議親,不愁不成。」成奇道:「老爺怎生樣去求?」過學士道:「若論求親之事,原該託一親厚的媒人,先去道達其意,講得他心允了,然後送定行聘禮。祇是他如今問軍在邊,遠離京一二千里,央誰為媒去好?若央個小官,卻又非禮;若求個大老,大老又豈可遠出?況大老中,並無一人與他親厚。莫若自寫一封書,再備一副厚禮,就煩成兄去自求罷。」成奇道:「老爺寫書自求,到也捷徑。若書中隱隱許他辯白,他貪老爺勢力,自然依允。倘或畢竟執拗不從,他已問軍,必有衛所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老爺可再發幾個圖書、名帖,與晚生帶著,到臨時或勸諭他,或挾制他,不怕他不允。」過學士點頭道是。因一一打點停當,擇個日子,叫成奇依舊同了兩個得力的家人同去。正是:

關睢須要傍河洲,展轉方成君子逑。 若是三星不相照,空勞萬里問衾綢

。

話說水侍郎在兵部時,因邊關有警,他力薦一員大將,叫做侯孝,叫他領兵去守御。不期這侯孝是西北人,為人勇猛耿直,因兵部薦他為將,竟不曾關會得邊帥,徑自出戰。邊帥惱他,暗暗將前後左右的兵將俱撤回,使他獨力無援,苦戰了一日,不曾取勝,因眾口一詞,報他失機,竟拿了下獄,遂連累水侍郎薦舉非人,竟問了充軍,貶到邊庭。水侍郎又為人寡合,無人救解,祇得竟到貶所,一年有餘。雖時時記念女兒,卻自身無主,又在數千里之外,祇得付之度外,不料這日正閑坐無聊,忽報京中過學士老爺差人候見。

此時水侍郎雖是大臣被貶,體面還在,然名在軍籍,便不好十分做大。聽見說過學士差人,不知為甚,祇得叫請進來。成奇因帶了兩個家人進去,先送上自己的名帖,說是過學士的門客。水侍郎因賓主見了,一面趨坐待茶,一面水侍郎就問道:「我學生蒙聖恩貶謫到此,已不齒於朝紳,長兄又素昧生平,不知何故,不憚一二千里之途,跋涉到此?」成奇因打了一恭,道:「晚生下士,怎敢來候見老先生?祇因辱在過先生門下,今皆過老先生差委,有事要求老先生,故不惜奔走長途,斗膽上謁。」水侍郎道:「我學生雖與過老先生忝在同鄉,因各有官守,相接轉甚疏闊。自從貶謫到邊,一發有雲泥之隔。不知有何見諭,直勞長兄遙遙到此?莫非朝議以我前罪尚輕,又加以不測之罪麼?」成奇道:「老先生受屈之事,過老先生常說,不久就要為老先生辨明,非為此也。所為者,過老先生大公子,年當授室之時,尚未有佳偶,因訪知老先生令愛小姐,乃閨中名秀,又擅林下高風,誠當今之淑女,願以弱菟附喬木久矣。不意天緣多阻,老先生復屈於此,不便通於媒人,當俟老先生高陞復任,再遣冰人,又恐夫桃夭失詠。今過老先生萬不得已,祇得親修尺楮,並不腆之儀,以代斧柯。」因叫兩個家人,將書札呈上,又打一恭道:「書中所懇,乞老先生俯從。」

水侍郎接了書,即拆開細看。看完了,見書中之意與成奇所說相同,因暗想道:「這過學士在朝為官,全靠柔媚,已非吾輩中人。他兒子遊浪有名,怎可與我女兒作配?況我女兒在家,這過公子既要求他,裏巷相接,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於遠道者。今竟奔波遠道而不惜者,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我若輕率應承,倘非女兒所願,其誤非小。」因將書袖了,說道:「婚姻之事,雖說父命主之,經常之道也。然天下事,有經則有權,有常則有變。我學生孤官弱息,蒙過老先生不鄙,作蘋蘩之採,可謂榮幸矣。今我學生宦京五載,又戍邊年餘,前在京已去家千里,今去京則又倍之。則離家之久,去家之遠,可想而知矣。況我學生無子,止此弱息,雖女猶男,素不曾以閨中視之,故產業盡聽其所掌管,而議婚一事,久已囑其自擇矣。此雖未合經常,聊從權變耳。過公子既不以小女為陋,府尊,公祖也;縣尊,父母也;舍弟,親叔也,何不一絲繫之,百輛迎之?胡舍諸近,而求諸遠乎?」成奇道:「老先生臺諭,可謂明見萬里!過公子因夢想好逑,不能一時即遂鐘鼓琴瑟之願,故求之公祖,公祖已許和諧;求之父母,父母已允結褵;求之親叔,親叔已經納聘。然反復再四,而淑女終必以父命為婚姻之正,故過老先生薰沐,遣晚生奔馳以請也。」

水侍郎聽見說女兒不肯,已知此婚非女兒之欲。因而說道:「小女必待父命,與過老先生必請父命者,固守禮之正也。但我學生待罪於此,也是朝廷之罪人,非復家庭之嚴父矣。旦夕生死,且不可測,安敢復問家事?故我學生貶謫年餘,並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長短者,蓋以臣罪未明也,君命未改也。若當此君命未改,臣罪未明之時,而即遙遙私圖兒女之婚姻,則是上不奉君之命,下不自省其罪也,其罪不更大乎?斷乎不敢!」成奇道:「老先生金玉,自是大臣守止,不欺室漏之言,然禮有貶之輕而伸之重者。如老先生今日,但曲賜一言,即成百年秦晉之好,孰重、孰輕?即使在聖主雷霆之下,或亦憐而不問也。」

水侍郎道:「兄但知禮可貶,而不知禮之體有不可貶者。譬如今日,我學生在患難中,而小女孤弱,不能拒大力之求,凡事草草為之,此亦素患難之常,猶之可也。倘在患難中,而不畏患難,必以父命為正,此賢女之所為也。女既待父之正,則為父者,自不容以不正教其女也。若論婚姻之正,上下有體,體卑而強尊之,謂之瀆;體尊而必降之,謂之褻。以我學生被謫在此,體卑極矣,有勞長兄遠繫赤繩,則我學生以為僭而不敢當矣。若以我學生昔日曾備員卿貳,亦朝廷侍從之官也,倘若絲蘿下結,即借鴦鷺的斧柯之用,亦無不可。何竟不聞,而乃自遣尺書,為析薪之用,不亦大褻乎?尊兄試思之,可不可也?」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議論,說得頓口無言,捱了半晌,因復說道:「晚生寒賤下士,實不識臺鼎桃夭大禮。但奉過老先生差委而來,不過聊充紅葉、青鸞之下塵,原不足為重輕。設於禮有舛錯,望老先生勉而教之,幸勿以一介非入,而誤百年在事。」

水侍郎道:「尊兄周旋,亦公善意。但我學生細思此婚,實有幾分不妥。」成奇道:「有何不妥?」水侍郎道:「過老先生乃臺鼎重臣,我學生係沙場戍卒,門戶不相當,一也;女無母而孤處於南,父獲罪而遠流於北,音信難通,請命不便,二也;我學生不幸,門祚衰涼,以女為子,於歸則家無人,贅入則亂宗祀,婚姻不便,三也。況議婚未有止憑兩姓,而擇婿未有不識其面者也。敢煩成兄,善為我辭為感。」成奇又再三撮合,而水侍郎祇是不允,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

又議了兩三日,成奇見沒處入頭,祇得拿了過學士的名帖,央衛所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武弁,或來勸勉,或來挾制,弄得個水侍郎一發惱了,因回復成奇道:「我水居一是得罪朝廷,未曾得罪過學士,而過學士為何苦以聲勢相加?我水居一得罪朝廷,不過一身,而小女家居,未嘗得罪,為何苦苦逼婚?煩成兄為我多多達意,我水居一被貶以來,自身已不望生還久矣。求其提拔,吾所不願;彼縱加毀,吾亦不畏。原禮原書,乞為我繳上。」成奇無可奈何,祇得收拾回京。正是:

鐵石體難改,桂姜性不移。 英雄寧可死,決不受人欺。

成奇回到京中,將水侍郎倔強不從之言,細細報知過學士。過學士滿心大怒,因百計思量,要中傷水侍郎。過不得半年,恰值邊上忽又有警,守邊將帥俱被殺傷,一時兵部無人,朝廷著廷臣舉薦,過學士合著機會,因上一本道:「邊關屢失,皆因舊兵部侍郎水居一誤用侯孝,失機之所致也。今水居一雖遣戍,實不足盡辜;而侯孝尚繫獄遊移,故邊將不肯效力也。懇乞聖明大奮乾斷,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將侯孝審明定罪,先正典型;再逮還水居一,一並賜死,則雷霆之下,薦舉不敢任情,而將士感奮,自然效力,而邊關何愁不靖矣。」不日旨下,依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祇得奉旨提出侯孝,會審定罪。祇因這一審,有分教:

李白重逢,子儀再世。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