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7 of 18

好逑傳 —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詩曰:

莫訝腰柔手亦纖,蹙愁戲恨怪眉尖。 熱心未炙情冰冷,苦口能聽話蜜甜。 既已無他應自信,不知有愧又何嫌。 若教守定三千禮,縱使潛龍沒處潛。

話說水運一團高興,走過去要拿把冰心小姐,不料轉被小姐說出許多大議論壓倒,他口也開不得,祇得默默的走了回來。心下暗暗想道:「這丫頭如此能言快語,如何說得他過?除非拿著他些毛病方好。」正想不了,過公子早著人來請,祇得走去相見。先將鐵公子果然是侄女兒用計,移了來家養病之事,說了一遍。過公子聽見,不覺大怒道:「她是個閨中弱女,怎留個少年男子在家?老丈人,你是他親叔子,就該著實責備教訓才是。」水運道:「我怎麼不責備他?但他那一張嘴,就似一把快刀,好不會說!我還說不得他一句,他早引古援今,說出無數大道理來,教我沒的開口。」

因將冰心小姐之言,細細述了一遍。過公子聽了,頓足道:「這不過是養漢撇清之言,怎麼信得他的?」水運道:「信是信他不過,但此時捉不著他的短處,卻奈何他不得。」過公子道:「昨日成奇對我說:「那姓鐵的後生,人物到甚是生得清秀,前日在縣尊公堂上,他祇因看見你侄女的姿色,故發作尊縣,希圖你侄女感激他,以為進身之計。就是你侄女接他來家養病,豈真是報恩、報德之意?恐是這些假公之言,正是欲濟其私也。今日一孤男,一個寡女,共居一室,又彼此有恩有情,便是聖賢,恐亦把持不定。」水運道:「祇空言揣度,便如何肯服。莫若待我回去,今夜叫個小丫頭躲到他那邊,看他做些甚事,說些甚話。倘有一點差錯處,被我們拿住,他便強不去了。」過公子道:「這也說得是。」

水運因別了回來,捱到黃昏以後,悄悄開了小門,叫一個小丫頭閃過去,躲在柴房裏,聽他們說話與做事。那小丫頭聽了半夜,祇等冰心小姐進內去睡了,他又閃了過來。回復水運道:「那個鐵相公,病雖說略好些,還起來不得,祇在床上坐,粥食都送到床上去喫。」水運問道:「小姐卻在那裏?」小丫頭道:「小姐祇在大廳上,看眾姐姐們煎藥的煎藥,煮粥的煮粥。」水運又問道:「小姐可進房去麼?」小丫頭道:「小姐不見進房。」又問道:「那個鐵相公可與小姐說話?」小丫頭道:「並不聽見說話。祇聽見一個書僮出來傳話,說『請小姐安寢,莫要太勞,反覺不安。』」水運道:「小姐卻怎樣回他?」小丫頭道:「小姐卻叫姐姐對那鐵相公說:『小姐已進內去了。』其實小姐還坐在廳上,祇打聽得那相公睡著了,方忙忙進去。我見小姐進去了,沒得打聽,方溜了過來。」

水運聽了,沉吟道:「這丫頭難道真個冰清玉潔,毫不動心?我不信。」因叫小丫頭第二夜、第三夜,一連去打聽三、四夜,小丫頭說來說去,並無一語涉私。弄得水運沒計,祇得回復過公子道:「我叫一個小丫頭躲過去,打聽了三四夜,惟有恭恭敬敬,主賓相待,並無一點差錯處。舍侄女真真要讓他說得嘴響。」過公子連連搖頭道:「老丈人,你這話祇好耍呆子!古今之有幾個柳下惠?待我去與縣尊說,叫他也簽,拿一個貼身伏侍的丫鬟去,祇消一拶,包管真情直露。那時莫說令侄女的嘴說不響,祇怕連老丈人的嘴,也說不響了!」水運道:「冤屈殺我!難道我也瞞你?據那小丫頭是這樣說,我也在此猜疑,你怎連我也疑起來?」過公子道:「你既不瞞我,可再去留心細訪。」水運祇得去了。

過公子隨即來見縣尊,將鐵公子果是水小姐移去養病,並前後之事說了一遍,要他出簽,去拿丫鬟來審問。縣尊道:「為官自有官體,事無大小,必有人告發,然後可以出簽拿人。再無個閨閣事情,尚在暖昧,劈空竟拿之理。」過公子道:「若不去拿,豈有老父母治化之下,明明容他一男、一女,在家淫穢,有傷朝廷名教之理?」縣尊道:「淫穢固傷名教,若未如所說,不淫不穢,豈不又於名教有光?況這水小姐,幾番行事多不可測,這一個鐵生,又昂藏磊落,膽勇過人,豈可尋常一概而論。」過公子道:「這水小姐,治晚為他費了無數心機,是老父母所知者,今竟視為陌路。這鐵生毫無所倚,轉為入幕之賓,叫治晚生怎生氣得他過?」縣尊道:「賢契不必著急。本縣有一個門子,叫做單祐,專會飛檐走壁,鑽穴逾牆。近本縣知道了,正要革役,治他之罪。今賢契既有此不明不白之事,待本縣怒他之罪,叫他暗暗一窺,貞淫之情,便可立判矣。」過公子道:「若果如此,使他醜不能遮,則深感老父母用情矣。」

縣尊因差人叫將單祐帶到。縣尊點點頭,叫他跪在面前,吩咐道:「你的過犯,本該革役責罪的。今有一事差你,你若訪得明白,我就恕你不究了。」單祐連連磕頭道:「既蒙大恩開豁,倘有差遣,敢不盡心?」縣尊道:「南門裏水侍郎老爺府裏,你認得麼?」單祐道:「小的認得。」縣尊道:「他家小姐,留了個鐵公子在家養病,不知是為公,還是為私?你可去窺探個明白來回我,我便恕你前罪?決不食言。倘訪不的確,或矇朧欺騙,又別生事端,則你也莫想活了!」單祐又連連磕頭道:「小的怎敢!」縣尊因叫差人放了單祐去了。正是:

青天不睹覆盆下,廚中方知靈鯉心。 莫道鑽窺非美事,不然何以別貞淫?

過公子見縣尊差了單祐去打聽,因辭謝了,回家去候信不題。卻說這單祐領了縣主之命,不敢怠慢,因悄悄走到水府,前後看明的確。捱到人靜之時,便使本事,揀低矮僻靜處,扒了進去,悄悄踅到廚房外打聽。祇見廚房裏說:「整酒到大廳上,與鐵相公起病。」因又悄悄的踅到大廳上來。祇見大廳上,小姐自立在那裏,吩咐人收拾。他又悄悄從廳背後屏門上,輕輕扒到正梁高頭,縮做一團蹲下,卻窺視下面。

祇見水小姐叫家人直在大廳的正中間,垂下一掛珠簾,將東西隔做兩半。東半邊簾外,設了一席酒,高高點著一對明燭,是請鐵相公坐的。西半邊簾內,也設了一席酒,卻不點燈火,是水小姐自坐陪的。西邊簾裏黑暗,卻看見東邊簾外;東邊簾外明亮,卻看不見西邊簾裏。又在東西簾前,各鋪下一張紅氈毯,以為拜見之用。又叫兩個家人,在東邊伺候,又教兩個僕婦,立在簾中間,兩邊傳命。內外斟酒上菜,俱是丫鬟。諸色打點停當,方叫小丹請相公出來。

原來鐵公子本是個硬漢子,祇因被泄藥病倒,故支撐不來。今靜養了五六日,又得冰心小姐藥餌斟酌,飲食調和,不覺精神漸漸健旺起來,與舊相似。冰心小姐以為所謀得遂,滿心歡喜,故治酒與他起病。鐵公子見請,忙走出房來,看見冰心小姐垂簾設席,井井有條,不獨心下感激,又十分起敬。因立在東邊紅氈上,叫僕婦傳話,請小姐拜謝。僕婦還未及答應,祇聽得簾內冰心小姐,早朗朗的說道:「賤妾水冰心,多蒙公子雲天高誼,從虎口救出,其洪恩不減天地父母;況又在公堂之上,親承垂諭。本不當作此虛設防嫌,但念家嚴遠戍邊庭,公子與賤妾,又皆未有室家,正在嫌疑之際。今屈公子下榻於此,又適居指視示之地,萬不得已,設此世法周旋,聊以代雲長之明燭,乞公子勿哂勿罪。」

鐵公子道:「小姐處身涉世,經權並用;待人接物,情理交孚。屈指古今閨閣之秀,從來未有。即如我鐵中玉,陷於奸術,惟待斃耳。設使小姐於此時,無燭照之明,則不知救;無潛移之術,則不能救;無自信之心,則不敢救。惟小姐獨具千古的靈心俠膽、卓識遠謀,不動聲色出我鐵中玉於湯火之中,而鬼神莫測,真足令劇孟寒心,朱家袖手。故致我垂死之身,得全生於此。大恩厚德,實無以報。請小姐臺坐,受我鐵中玉一拜。」冰心小姐道:「惟妾受公子之恩,故致公子被奸人之害。今幸公子萬安,止可減妾罪一二,何敢言德?妾正有一拜,拜謝公子。」說完,兩人隔著簾子,各拜了四拜,方纔起來。

冰心小姐就滿斟一杯,叫丫鬟送到公子席上,請公子坐下。鐵公子也斟了一杯,叫丫鬟捧入簾內,回敬冰心小姐。二人坐下,飲不到三巡,冰心小姐就問道:「前日公子到此,不知原為何事?」鐵公子道:「我學生到此,原無正事。祇因在京中,為家父受屈下獄,一時憤怒,打入大夬侯養閑堂禁地,救出搶去女子,證明其罪,朝廷將大夬侯幽閉三年,結此一讎。家父恐有他變,故命我遊學以避之。不期遊到此處,又觸怒了這個賊壞知縣,他要害我性命。卻虧小姐救了,又害我不得,祇怕他到要被我害了。我明日就打上堂去,問他一個為民父母,受朝廷大俸?大祿,不為民伸冤理屈,怎反為權門不肖做鷹犬以陷人?先羞辱他一場,叫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臺,要撫臺參他拿問,以泄我胸中之憤。撫臺與家父同年,料必聽從。」冰心小姐道:「若論縣尊設謀害人,參他也不為過。前日拿在公堂之上,被公子辱放一番,殊覺損威,也未免懷恨。況且當今『勢利』二字,又為居官小人常態。他見家嚴被謫,又過學士有入閣之傳,故不得不逢迎其子耳。但念他燈窗煩苦,科甲艱難,今一旦參之泄忿,未免亦為快心之過舉。況公子初時唐突縣公,蹤跡近於粗豪;庇護妾身,行事又涉乎苟且。彼風塵俗眼,豈知英雄作用,別出尋常?願公子姑置不與較論,彼久自察知公子與賤妾,磨不磷,涅不淄,自應愧悔其妄耳。」

鐵公子聽了,幡然正色道:「我鐵中玉一向憑著公心是非,敢作敢為,遂以千秋俠烈自負,不肯讓人。今聞小姐高論,始知我鐵中玉從前所為,皆血氣之勇,非仁義之勇。惟我以血氣交人,故人亦以毒害加我。回思縣公之加害,實我血氣所自取耳。今蒙小姐嘉誨,誓當折節受教,決不敢再逞狂奴故態矣,何幸如之!由此想來,水小姐不獨是鐵中玉之恩人,實又是我鐵中玉之良師矣!」說到快處,斟滿而飲。

冰心小姐道:「公子義俠,出之天性,或操或縱,全無成心,天地之量,不過如此。賤妾妄芻蕘,有何裨益。殷殷勸勉者,不過欲為縣父母謝過耳。」鐵公子道:「我鐵中玉既承小姐開示,自當忘情於縣公。但還有一說,祇怕縣公畏疑顧忌,轉不能忘情於我。他雖不能忘情於我,卻又無法奈何於我,勢必至污議小姐,以誣我之罪。雖以小姐白璧無瑕,何畏乎青蠅,然青蠅日集,亦可憎耳。我鐵中玉居此,與青蠅何異乎?幸蒙調護,賤體已平,明日即當一行長往,以杜小人讒口。」冰心小姐道:「賤妾與公子,於禮原不應相接,今犯嫌疑,移公子下榻者,以公子恩深,病重勢危也。今既平復,則去留一聽公子,妾何敢強留。強留雖不敢,然決之明日,亦覺太促,請以三日為期,則恩與義兼盡矣。不識公子以為然否?」鐵公子道:「小姐斟酌合宜,敢不聽從。」說罷,眾丫鬟送酒。

鐵相公又飲了數杯,微有酒意,心下欣暢,因說道:「我鐵中玉,遠人也。肺腑隱衷,本不當穢陳於小姐之前,然明鏡高懸,又不敢失照,因不避瑣瑣。念我鐵中玉,行年二十,賴父母蔭庇,所奉明師良友亦不為少,然從無一人,能發快論微言,足服我鐵中玉之心。今不知何幸,無意中得逢小姐,凡我意中,皆在小姐言下。真所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若能朝夕左右,以聞所未聞,固本願也。然惟男女有別,不敢輕請,明日又將馳去,是捨大道而入迷途,無限疑慮,竊願有請,不識可敢言否?」冰心小姐道:「問道於盲,雖公子未能免誚。然聖人不廢芻蕘之采詢也,況公子之疑義,定有妙理,幸不惜下詢,以廣孤陋。」

鐵公子道:「我鐵中玉此來,原為遊學。竊念遊無定所,學無定師,又聞操舟利南,馳馬利北。我鐵中玉孟浪風塵,茫無所主,究竟不知該何遊何學。知我無如小姐,萬乞教之。」冰心小姐道:「遊莫廣於天下,然天下總不出於家庭;學莫尊於聖賢,聖賢亦不外於至性。昌黎云:『使世無孔子,則韓愈不當在弟子之列。』此亦恃至性能充耳。如公子之至性,挾以無私,使世無孔子,又誰敢列公子於弟子哉?妾願公子無捨近求遠,信人而不自信。與其奔走訪求,不若歸而理會。況尊大人又貴為都憲,足以典型。京師又天子帝都,弘開文物,公子即承箕裘世業,羽儀廊廟,亦未為不美。何必踽踽涼涼,向天涯海角,以博不相知之譽哉!若曰避讎,妾則以為修身不慎,道路皆讎,何所避之?不識公子以為何如?」鐵公子聽了,不覺喜動顏色,忙離席深深打一恭道:「小姐妙論,足開茅塞,使我鐵中玉一天疑慮,皆釋然矣!美惠多矣!」

眾丫鬟見鐵公子談論暢快,忙捧上大觥。鐵公子接了,也不推辭,竟欣然而飲。飲乾,因又說道:「小姐深閨麗質,二八芳年,胸中怎有如許大學問!揣情度理,皆老師宿儒不能道隻字者,真山川秀氣所獨鍾也。敬服,敬服!」冰心小姐道:「閨中孩囈語,焉知學問?冒昧陳之,不過少展見愛。公子譽之過情,令人赧顏汗下。」二人說得投機,公子又連飲數杯,頗有微酣,恐怕失禮,因起身辭謝。冰心小姐亦不再留,因說道:「本應再奉幾杯,但恐玉體初安,過於煩勞,轉為不美。」因叫拿燈,送入書房去安歇。

這一席酒,飲了有一個更次,說了有千言萬語,彼此相親相愛,不啻至交密友,就喫到酣然之際,也並無一字及於私情,真個是:

白璧無瑕稱至寶,青蓮不染發奇香。 若教墮入琴心去,難說風流名教傷。

冰心小姐叫丫鬟看鐵公子睡了,又吩咐眾人,收拾了酒席,然後退入後樓去安寢,不題。

卻說單祐伏在正梁上,將鐵公子與冰心小姐做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說的言語都聽得詳細。祇待人都散盡,方纔扒了下來,又走到矮牆邊,依然扒了出來。回家安歇了一夜。到次日清晨,即到縣間來回話。縣尊叫到後堂,細細盤問。這單祐遂將怎生進去,怎生伏在梁上,冰心小姐又怎生在中廳垂下一掛珠簾,簾外又怎生設著一席酒,卻請那鐵公子坐,點著兩枝明燭,照得雪亮;簾內又怎生設著一席酒,卻不點燭,遮得黑暗暗的,卻是水小姐自坐。簾內外又怎生各設一條氈毯,你謝我,我謝你,對拜了四拜,方纔坐席喫酒。喫酒中間,又怎生說起那鐵公子這場大病,都是老爺害他。又說:「老爺害他不死,祇怕老爺到被他害死哩!

縣尊聽了大驚,道:「他也說要怎生害我?」單祐道:「他說撫院老爺,是他父親的同年,他先要打上老爺堂來,問老爺為民父母,怎不伸冤理枉,卻祇為權門做鷹犬?先羞辱老爺一場,叫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院老爺,動本參劾老爺拿問。」縣尊聽了,連連跌腳道:「這卻怎了?」就要吩咐衙役,去收投文放告牌,祇說老爺今日不坐堂了。單祐道:「老爺且不要慌,那鐵公子今日不來了。」縣尊又問道:「為何又不來了?」單祐道:「虧了那水小姐,再三勸解,說老爺害鐵公子,皆因鐵公子挺撞了老爺起的舋端,也單怪老爺不得。又說他們英雄豪傑,做事光明正大,老爺一個俗吏,如何得知?又說老爺見水老爺被謫,又見過老爺推陞入閣,勢利過公子,亦是小人之事,不足與較量。又說鐵公子救他,他又救鐵公子,兩下蹤跡,易使人疑,誰人肯信是為公而不為私?又說過此時,老爺訪知他們是冰清玉潔,自然要愧侮。又說老爺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若輕輕壞了,未免可惜。那鐵公子聽了,道他說得是,甚是歡喜,故纔息了這個念頭。」

縣尊聽了大喜道:「原來這水小姐是個好人!卻是我前日還好好的叫轎子送了他回去。」因又問道:「又還說些甚麼?可有幾句勾挑言語麼?」單祐道:「先兩人講一會學問,又論一會聖賢,你道我說的好,我贊你講的妙,彼此有津有味。一面喫酒,一面又說,說了有一個更次,足有千言萬語,小的也記不得許多。句句聽了,卻都是恭恭敬敬,並無半個邪淫之字,一點勾挑之意,真真是個魯男於柳下惠出世了。」

縣尊聽了,沉吟不信道:「一個如花的少年女子,一個似玉的少年男子,靜夜同居一室,又相對飲,他又都是心靈性巧,有恩有情之人,難道就毫不動心?竟造到聖賢田地?莫非你為他們隱瞞?」單祐道:「小的與他二人,又非親非故,又未得他們的賄賂,怎肯為他隱瞞,誤老爺之事?」

縣尊問明是實,也自歡喜,因嘆息道:「誰說古今又不相及,若是這等看來,這鐵公子竟是個負血性的奇男子了,這水小姐竟是個講道學的奇女子了。我若有氣力,都該稱揚旌表纔是。」因饒了這單祐的責,放他去了。又暗想道:「論起做官來,『勢利』二字雖是少不得,若遇這樣關風化的烈男俠女,也不該一例看承。況這水小姐也是侍郎之女,這鐵中玉又乃都憲之兒,怎一時糊塗,要害起他來?倘或果然惱了,叫撫公參上一本,那時再尋過學士去挽回就遲了。」

又想道:「一個科甲進士,聲名不小,也該做些好事,與人稱頌。若祇管隨波逐流,豈不自誤?」又想道:「這水小姐背後倒惜我的進士,倒望我改悔,我怎倒不自惜?到不改悔?」又想道:「要改悔,就要從他二人身上改侮。我想鐵公子,英雄度量,豪傑襟懷,昂昂藏藏,若非水小姐,也無人配得他來;這水小姐,靈心慧性,如鳳如鸞,若非鐵公子,也無人對得他過。我莫若改過腔來,倒成全了他二人的好事,不獨可以遮蓋從前,轉可算我做知縣的一場義舉。」

正算計定了主意,忽過公子來討信,縣尊就將單祐所說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因勸道:「這水小姐,賢契莫要將他看作閨閣嬌柔女子,本縣看他處心行事,竟是一個了不起的大豪傑,斷不肯等閑失身。我勸賢契倒不如息了這個念頭,再別求罷。」過公子聽見鐵公子與水小姐毫厘不苟,又見縣尊侃侃辭他,心下也知道萬萬難成,呆了半晌,祇得去了。

知縣見過公子去了,因悄悄差人去打聽,鐵公子可曾出門,確實幾時回去,另有一番算計。祇因這一算,有分教:

磨而愈堅,涅而愈潔。

不知更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