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4 of 18

好逑傳 —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詩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眼豎眉橫總不知。 春夢做完猶想續,秋雲散盡尚思移。 天機有礙尖還鈍,野馬無韁快已遲。 任是潑天稱大膽,爭如閨閣小心兒。

話說過公子與香姑既做了親,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氣苦,又被香姑前三後四,說出一團道理來,祇要尋死覓活,又驚得沒擺布,祇得叫眾侍妾看守勸解。自己卻梳洗了,瞞著親友,悄悄來見府尊,哭訴被水運騙了,道:「前面引我偷相的,卻是冰心小姐,後面發庚貼受財禮,及今天嫁過來的,卻是自家女兒,叫做香姑。銀錢費去,還是小事,祇是被他做小兒愚弄,情實不甘心。懇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為治晚生懲治他一番,方能釋恨。」府尊聽了,想一想道:「這事雖是水運設騙,然亦賢契做事不老到,既受庚帖,又該查一查他的生時月日。此事連本府也被他朦朧了,還說是出其不意。賢契行聘,怎麼不到水侍郎家,卻到水運家去?水運與冰心係叔父與侄女,回貼稱『小女』,就該動疑了,怎麼迎娶這一日,又到水運家去?豈不是明明娶水運之女?今娶又娶了,親又結了,若告他抵換,誰人肯信?至於偷相一節,又是私事,公堂上怎講得出口?要懲治他,卻也無詞。賢契莫若且請回,好好安慰家裏,莫要急出事來,待本府為你悄悄喚水運來,問他個詳細,再作區處。」過公子無奈,祇得拜謝了回家,倒轉將言語安慰香姑不題。

卻說水運,自夜裏嫁了女兒過去,捏著一把汗,睡也睡不著。天纔亮,便悄悄叫人到過府門前去打聽,卻並不見一毫動靜。心下暗想道:「這過公子又不是一個好人,難道就肯將錯就錯罷了?」滿肚皮懷著鬼胎。

到了日中,忽前番府裏那個差人,又來說:「太爺請過去說話!」水運雖然心下鶻突,卻不敢不去,祇得大著膽來見府尊。府尊叫到後堂,便與他坐了,將衙役喝開,悄悄細問:「本府前日原為過宅講的是你令侄女,你怎麼逞弄奸狡,移花接木,將你女兒騙充過去。這不獨是欺騙過公子,竟是欺騙本府了。今日過公子動了一張呈子,哭訴於本府,說你許多奸狡,要我依法懲治。本府因你也是官家,又怕內中別有隱情,故喚你前來問明。你須實言,我好詳察定罪。」

水運聽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大公祖培植了,怎敢說個欺騙?昨夜之事,實出萬不得已,內中有萬千委曲,容罪民細述,求大公祖寬宥開恩。」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來坐下細講。」水運便扒起來坐下,說道:「罪民與過公子議親初意,并太公祖後來吩咐,俱實實是為舍侄女起見。不料舍侄女賦性賢貞,苦苦不從。罪民因他不從,就傳示太公祖之命,未免說了些勢利的言語。不料舍侄女心靈性巧,恐勾出禍來,就轉過口來,要認我做親父,方肯相從。罪民祇要事成,便認做親父。罪民恐他有變,就叫他親筆寫了庚帖為定。又不料舍侄女機變百出,略不推辭,提起筆來就寫。罪民見寫了庚貼,萬萬無疑,誰知他寫的卻是小女的八字。罪民一時不察,竟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大公祖發到縣間送與過宅,一天喜事,可謂幸矣。哪曉得俱墮在舍侄女術中!後來回貼稱『小女』,與罪民自受聘,俱是被他認為親父惑了。直到昨日臨娶,催他收拾,他方變了臉,說出前情,一毫不認帳。及見罪民事急,無可解救,哭著要尋死,他又為我畫出這條計來免禍。罪民到了此時,萬無生路,祇得冒險將小女嫁去,實不是罪民之本心也。竊思小女雖然醜陋,但今既已親荐枕席,或者轉是天緣,統望太公祖開恩!」

府尊一一聽了,轉歡喜起來道:「怎令侄女小小年紀,有如許聰慧?真可敬也,真可愛也!據老丈說起來,雖是情有可原,祇是過公子受了許多播弄,怎肯甘心?」水運道:「就是過公子不甘心,也祇為不曾娶得舍侄女。若是舍侄女今日嫁了別人,便難處了。昨日之事,舍侄女雖然躲過,卻喜得仍靜守閨中,過公子若是畢竟不忘情,容罪民緩緩騙他,以贖前愆,未嘗不可。」府尊聽了,歡喜道:「若是令侄女終能歸於過公子,這便自無說了,祇是你侄女有如此才智,如何騙得他動?」水運道:「前日小女未曾嫁時,他留心防范,故被他騙了。如今小女巳嫁過去,他心已安,那裏防備得許多?祇求太公祖請了過公子來,容罪民設一妙計,包管完成其事。」府尊道:「既是這等說,本府且不深究;若又是誑言,則斷不輕恕!」

因又差人請過公子來相見,水運又將前情說了一遍,與過公子聽。過公子聽完,因回嗔作喜道:「若果有妙計,仍將令侄女嫁過來,則令愛我也不敢輕待。祇是令侄女如此靈慧,請問計將安在?」水運道:「也不須別用妙計,祇求賢婿回去,與小女歡歡喜喜,不動聲色,到了三六九作朝的日期,大排筵席,廣請親朋,外面是男親,內裏是女眷,男親須求太公祖與縣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娘,理該來赴席。待他來時,可先將前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間賢婿執此,求太公祖與縣父母理論,我好生再從旁攛掇,便不怕他飛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此計大妙!」府尊道:「此計雖妙,祇怕你侄女乘巧,有心不肯來。」水運道:「他見三朝六朝沒話說,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十二朝,事愈沉了,既係至親,請他怎好不來?」商量停當,過公子與水運遂辭謝了府尊出來,又各各叮囑,算計停當方別。正是: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若無貞與節,名教豈能成?

過公子回家打點不題。卻說水運到家,將見府尊的事情瞞起不說,卻歡歡喜喜的走過間壁來見冰心,道:「我兒,昨日之事,真真虧了你!若不是這個法兒,今日天也亂下來了。」冰心小姐道:「理該如此,也不是甚麼法兒。」水運道:「我今早還擔懮,這時候不見動靜,想是大家相安無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也未必,祇是說也無用,故隱忍作後圖耳!」水運道:「有甚後圖?」遂走了過來,心下暗想道:「這丫頭,怎看事這等明白?過家請他作十二朝,祇怕還不肯去哩!」

到了十二朝先三日,過家就下了五個請帖來:一個請水運,三個請三個兒子,俱是過公子出名;又一個是請冰心小姐的,因過公子父母俱在京,就將香姑出名。水運接了,都拿過來,與冰心小姐看。因笑道:「這事果都應了你的口,大懮變成大喜。他既請我們合家去做十二朝,則斷斷乎沒閑話說了,須都去走走,方見親情密厚。」冰心小姐道:「這個自然都該去。」水運道:「既是都該去,再無空去之理,須備禮物,先一日送去,使他知道我們都去,也好備酒。」冰心小姐道:「正該先送禮去。」水運因取了個大紅帖子來,要冰心小姐先寫定,好去備辦。冰心小姐全不推辭,就舉起筆,定了許多禮物,與水運去打點。水運拿了禮帖,滿心歡喜,以為中計,遂暗暗傳信與過公子,又叫算命先生,將他八字推出,暗暗送與過公子,叫他別打金字換過,以為憑據。

又時時探聽冰心小姐,背後說些甚麼,恐怕他臨期有變。冰心小姐卻毫不露相,不說去,也不說不去。水運心下拿不穩,祇得又暗傳信去,叫女兒頭一日先著兩個婢女來請,說道:「少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說凡事多虧小姐扶持,明日千萬要請小姐早些過去面謝。」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少夫人的吉期,自然要來奉賀。」就叫人取茶與他二人喫,一面喫茶,一面閑話問他:「你少夫人在家做甚麼!」一個回道:「不做甚麼」一個道:「今早釘的紅緞子,不知做甚麼?」冰心小姐道:「釘在上面的,可是幾個金字?」婢女道:「正是幾個金字。」冰心小姐聽了,就推開說別話,再不問了。婢女喫完茶辭去,冰心小姐親口許他必來,水運聞知,滿心歡喜。

到了次日清晨,過家又打發兩個婢女來請,取出了一個小金盒,內中盛著十粒黃豆大滾圓的珠子,送與冰心小姐道:「這十顆珠子,是少夫人叫暗暗送與小姐的,小姐請收了,我們好回話。」冰心小姐看一看,因說道:「明珠重寶,不知是賣,不知是送?若是賣,我買不起。若是少夫人送我,你且暫帶回,待我少停面見少夫人收罷。」婢女不知就裏,便依舊拿了回去。婢女纔去,水運就過來問:「轎子與黃傘要用幾人?」冰心小姐道:「父親被謫,不宜用大轎、黃傘,祇用小轎為宜。昨日南莊有莊戶來交租米,我已留下兩人伺侯了,不勞叔叔費心。」水運道:「今日過家貴戚滿堂,我們新親,必須齊整些纔妙。若是兩人轎,又不用傘,冷冷落落,豈不惹人恥笑?」冰心小姐道:「笑自由他,名卻不敢犯。」水運強他不過,因說道:「轎子既有了,我們男客先去,你隨後就來罷!」竟帶了三個兒子先去。正是:

拙計似推磨,慧心如定盤。 收來還放去,偏有許多般!

卻說過公子打聽得,冰心小姐許了準來,不勝之喜,又再三拜懇府尊與縣尊,為他作主。又請出三四個學霸相公,要他作儐相贊成。十顆珠子,要賴作他受的聘定,金字庚帖,要做證見。又選下七八個有力氣的侍妾,叫他祇等下轎進門,便上前攙扶定了,防備他事急尋死。又收拾一間精致的內房,房內鋪的錦繡珠翠,十分富麗,使他動心從情。

清晨使婢妾相請,絡繹不絕。直到午後,方有人來報道:「冰心小姐已上轎出門了!」不一時,又有人來報道:「冰心小姐的轎子,已到半路了!」過公子聽了,喜得心花俱開,忙叫樂人伏於大門左右,祇候轎一到門,就要吹打迎接。

過公子心裏急,又自走出門去望,祇見遠遠有一乘小轎,四個丫鬟列在前面,後面幾個家人跟隨,飄飄而來,就象仙子臨凡一般。將及到門,過公子不好意思,轉走了進去。府尊與縣尊坐在大廳上,聽說到了,心下暗想道:「這女子前面多少能干,今日到底還落在他們圈套裏,可憐又可惜!」不期水小姐的轎,直抬到門前,剛剛登門歇下,四個丫鬟卷起轎簾,冰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轎,門裏的七八個侍妾,正打算要來攙扶,忽門旁鼓樂吹打起來。

冰心小姐聽了,便登時變了顏色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奸人設計害我,進去便落陷坑!」因復轉身坐下,叫快抬回去。那兩個抬轎的莊戶,是早吩咐的,不等冰心小姐說完,早抬上肩,飛一般奔回去了。四個丫鬟與跟隨的家人,也忙忙趕去。正是:

珠戲不離龍項下,須撩偏到虎腮邊。 始知俏膽如金玉,看得癡遇不值錢。

過公子聽得樂響,祇認做進來了,忙躲在小廳旁要偷看。不期鼓樂響不得一兩聲就住了,忽七八個侍妾,亂跑進來尋公子。公子忙走出來,問道:「怎麼水小姐不進來?」眾侍妾道:「水小姐轎已下了,因聽見樂人打吹,忽吃驚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奸人害我,進去便落陷坑。快回去!』遂復上轎,抬回去了。」過公子跌腳道:「你們怎不扯住他?」眾侍妾道:「去的好不快,哪裏容你扯?」過公急叫人快趕時,轎己去遠,趕不及了。過公子氣得呆了,忙到大廳來,向府尊、縣尊訴說其事,府尊與縣尊聽了,又驚又喜。府尊因說道:「這女子真奇了!怎麼聽見鼓樂聲,就知要害他?」因對水運道:「令侄女平素果然曉得些術數麼?」水運道:「他自小跟著父親讀些異書,常在家斷禍斷福,我們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到被他猜著了。」府尊、縣尊并滿座賓朋聽了,眾皆驚訝。

過公子心不死,又吩咐兩個婢女去請,說道:「今日十二朝,是親者皆來,故請小姐去會一會。家公子並無他意,為何到門就轉?」婢女去了,回來覆道:「水小姐說:『我祇道是親情好意,請去會會,故一請便來。誰知你公子不懷好意,已將庚帖改了,又要將珍珠作聘,叫府縣官逼勒我。若不是樂鼓聲告我,幾乎落在你們圈套。你可多多拜上公子,可好好與少夫人受用,我與他不是姻緣,莫要生奸妄想!』」府尊與滿堂親友聽見,俱嘖嘖贊羨道:「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亂了半晌,祇得排上酒來,喫了散去。

過公子心不甘,因又留下水運,說道:「我細想令侄女縱然聰慧,哪裏說是神仙?說得如此活現?定是你通謀騙我!」水運聽說急了,就跪在地下,對天發誓道:「我水運若係與侄女通謀哄騙公子,就全家遭瘟!」過公子忙攙起來說道:「你如果不與他通謀,老實對你說,這樣聰慧女子,越越放他不下。」水運道:「賢婿既放不下,不必冤我,我還有一急計,祇得要用了。」過公子道:「更有甚急計?」水運道:「這九月二十日,乃他母親的忌辰。年年到這日,必要到南莊母親墳上去祭掃,兼帶著催租,看菊花,已做了常規,是年年去的。公子到這日,必須騎匹快馬,領著了眾家丁,躲在南莊前後,等他祭掃完了,轉回家時,竟打開轎夫,抬著便走。抬到家中,便是公子的人了,聽憑公子調停。成不成,卻冤我不著。」過公子聽了,連聲道:「妙,妙!此計甚捷徑省力,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了那日,或遇風雨他不去。」水運道:「舍侄女為人最孝,任是大風大雨,也要去的。」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兩下約定,方纔別了。正是: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識麻姑有鐵鞭。 畢竟此中尋受用,嘴邊三尺是垂涎。

按下過公子打點九月二十日搶親不題。

且說水運回家,因走過來對侄女道:「過家一團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門卻又抬了回去,叫我們掃興,連我也帶累沒趣!」冰心小姐道:「不消我說,他做的事,他心下自然明白!」水運忙合掌道:「阿彌陀佛!不要冤屈他。今日實是會親,并無他意,我可以代他發的誓出!」冰心小姐道:「我纔聽得鼓聲甚暴,突然三撾,他這造謀不淺。今日雖被我識破,決不住手,必然還有兩番來尋我。到明日驗過,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數語說得水運毛骨竦然,不敢開口,祇得淡淡的走了過去。

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點祭禮,到南莊去拜掃。先一日,就請水運與三兄弟同去。水運暗想道:「明日過公子搶人,少不得有一番吵鬧。我若同去,未免也打在渾水裏,招惹是非。」因回說道:「我明日有些要緊的事務要出門,恐怕不能去了。」冰心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與兄弟,難道也不去?」水運道:「你兩個哥哥要管家,祇好叫你兄弟同去,拜奠伯母墳塋罷。」說定了,就暗暗通信與過公子,說自去不便,祇叫小兒一同去,作個耳目。

原來這南莊離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曉得路遠,大清晨就起來收拾,臨出門,偏坐一乘大暖轎,轎幔四面遮得嚴嚴的,又一柄黃傘,在前引道。後面四個丫鬟,是四乘小轎。小兄弟與家人俱騎馬,在後面隨行。竟從從容容出城,往南莊祭掃。正是:

鏡裏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慣撩人。 誰知費盡扳撈力,總是明河不可親。

冰心小姐轎到了南莊,莊戶將莊門大開,讓轎子直抬到大廳上方下來。冰心小姐既進了莊,莊門便依舊關上,幾匹馬就在莊外下了。冰心小姐纔坐下,莊婦便擺出茶來,冰心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喫。喫完茶,冰心小姐就問莊婦道:「後面墳上祭禮,可曾打點端正麼?」莊婦答道:「俱已齊備,祇候小姐行禮。」冰心小姐隨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後面母親的墳上,哭祭了一番。直等化了紙錢,方回身到莊西一間閣上去看菊花。

原來這南莊有東西兩層高閣,東邊閣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備春祭賞玩。西邊閣下,栽的是菊花,以備祭秋賞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閣,往下一看,祇見閣下滿地鋪金,菊花開得正盛,有《踏莎行》詞為證:

瘦影滿籬,番陳三徑,深深淺淺黃相映。露下繁花英飢可餐,風前雅致誰甚並?談到可憐,懶如新病,懨懨開出秋情性。溫言盡日祇閑閑,須知詩酒陶家興。

冰心小姐在西閣上看罷菊花,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時,收的收,割的割,鄉人奔來奔去,手腳不停。忽看見兩個閑漢,立在一間草屋邊看攬稻,有些詫異。因再向兩邊一看,又看見三個閑漢,坐在一堆亂草上,忽眠忽起,再看看,又見小兄弟與一個青衣小廝,掩在照牆後說話。冰心小姐心下明白,並無言語。

不多時,莊婦擺飯在後廳,請冰心小姐去喫。冰心小姐下了閣,叫人尋了小兄弟來同喫。喫完飯,小兄弟催冰心小姐道:「路遠,沒甚事早些回去罷。」冰心小姐道:「你且再玩耍片時,我還要吩咐莊戶催討租米。」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眾莊戶,將田莊事務一一吩咐明白,發放去了。然後坐在後廳旁小房裏,叫丫鬟將大皮箱出空了,衣服用包袱包起,又悄悄叫一個家人取了許多碎石塊,放在空箱裏,抬到大轎櫃底下放了。又叫家人尋一大塊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轎櫃上面,然後將轎門關上,用鎖鎖了,入下轎幔遮了。又叫眾家人進來,吩咐如此如此,眾家人領命。然後自家換了一件青衣,坐在四乘小轎內,卻留下一個丫鬟,叫莊戶另尋小轎送來。收拾停當,卻叫家人開了莊門,喝道:「轎夫快來,小姐已上轎了!」轎夫正在外面伺候,聽得叫,便一齊擁入,各認原轎,照舊抬了出來,打傘的原打起黃傘,在前引路。家人又尋小兄弟來,同騎馬跟隨。

才抬離了莊門,不上一箭路,早有東邊兩個,西邊三個,一霎時,跳出一二十個腳夫來。有幾個將大轎撮住不放,有幾個將抬轎的亂打道:「這地方是我們的生意,你怎麼來這裏抬?」打得四個轎夫披頭散髮,各各放手,早有四個轎夫,接上肩頭,抬著飛跑去了。後面騎馬的家人看見,忙忙加鞭,趕上前吆喝道:「作死的奴才!這是城中水侍郎者爺的小姐,怎敢搶抬?」那抬轎的聽見說是水小姐,一發跑的快了。後面家人的馬將近趕上,祇見路旁松樹下,過公子帶著一簇人馬,從林中出來,攔住大叫道:「你家小姐,已是我家過大爺娶了,你們還趕些甚麼!」眾家人看見,慌忙勒住馬道:「原來是過姑爺抬回去,小人不敢?但不趕上,恐怕小姐明日責罰。」過公子將手一揮,道:「快回去,小姐若責罰你,都在我身上。」說罷,將馬加上一鞭,帶著眾人去趕前邊轎轎子。眾家人借此縮住,等後面小姐的小轎上來,悄悄的抬了回家。不題。

卻說過公子趕上大轎,歡歡喜喜,擁進城來。祇因這一搶,有分教:

歡顏變怒,喜臉成羞。

不知更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