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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詞曰:

肉眼無知肉食鄙,肮髒英雄,認作弩駘比。不是虛拘縛其體,定是苛文致其死。自分奇才今已矣,豈料臨刑,突爾逢知己。拔起邊庭成大功,始知國士能如此。

話說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接了聖旨,隨即會同定了審期,在公衙門提出侯孝來同審。這日,適值鐵公子又因有事,到京中來省親,問道:「母親,父親因為甚公務出門?」石夫人道:「為審一員失機該殺的大將。這件事已審過一番,今奉旨典型,不敢耽延,大清晨就去了。」鐵公子道:「孩兒聽得邊關連日有警,正在用人之際,為何轉殺大將?父親莫要沒主意,待孩兒去看看。」石夫人道:「看看也好,祇是此乃朝廷大事,不可多嘴。」

鐵公子應諾,因叫長班領到三法司衙門去看。祇見那大將侯孝,已奉旨失機該斬,綁了出來,祇待午時三刻,便要行刑。鐵公子因分開眾人,將那在將一看,祇見那人年紀祇好三十上下,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十分精悍。心下暗驚道:「此將才也,為何遭此!」因上前問道:「我看將軍堂堂凜凜,自是英傑中人,為何殺人不過,失了事機?」那大將聽見說,他殺人不過,不禁暴聲如雷,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便死便殺,也不為大事。祇是我侯孝,兩臂有千斤之力,一身有十八般本事,怎的說殺人不過?失了甚麼事?」鐵公子道:「既不失機,為何獲此大罪?請道其詳。」那大漢道:「罷了!事到如今,說也無益。」鐵公子道:「不說也罷。祇是目今邊庭,正需用人,將軍還能力戰否?」那人道:「斬將搴旗,本分內事,有甚不能?」

鐵公子聽了,便不再問,竟氣忿忿直沖著甬道,奔進三法司堂上來,大叫道:「三位老大人乃朝廷卿貳大臣,宜真心為國!為何當此邊庭緊急之秋,國家無人之日,乃循案牘具文,而殺大將?誤國不淺!請問還是為公乎,為私乎?竊為三大人不取也!」刑部侍郎王洪與理寺卿陳善、都察院鐵英三人,因過學士本上有「先正典刑」之言,聖旨準了,便不敢十分辯駁。雖同擬了一個「斬」字,請下旨來,心下總有幾分不安。忽見有人嚷上堂來,不覺又驚、又愧、又怒。再細看時,卻認得是鐵公子,刑部與大理不好作威,到是鐵都院先拍案怒罵道:「好大膽的小畜生!這是朝廷的三法司,乃王章國憲森嚴之地,三大臣奉旨在此,審獄決囚。你一介書生,怎敢到此狂言,法不私親,左右拏下!」。

鐵公子大叫道:「大人差矣,朝廷懸登聞鼓於國門,凡有利弊,尚許諸人直言無隱,怎出生入死之地,不容人伸冤?」鐵都憲道:「你是侯孝甚人,為他伸冤?」鐵公子道:「孩兒素不識侯孝,怎為他伸冤?但念人材難得,乃為朝廷的大將伸冤。」鐵都院道:「朝廷的大將,生殺自任朝廷,關你何事,卻如此胡為?快與我拿下!」衙役見都院吩咐,祇得上前來拿。刑部與大理寺都搖頭道:「且慢!」因將鐵公子喚到公座前,好言撫慰道:「賢契熱腸直性,雖未為不是,但國有國法,官有官體,獄有獄例,自難一味鹵莽而行。就是這侯孝失機一案,已繫獄經年,水居一兵部,又為他謫戍,則當時論其非而議其過者,不一人矣。豈至今日,過犯尚存,罪章猶在,而問官突然辨其無罪?此國法、官體、獄情之所必無也。設有議輕之奏,尚不敢擅減重條,況過學士彈章請斬,而聖明已依擬,則問官誰敢立異,為之請命哉!勢不可也。」鐵公子聽了,怫然長嘆道:「二位大人之言,皆庸碌之臣貪位慕祿、保身家之言也,豈乃真心王室,以國事為家事者所忍出哉?倘國法、官體、獄情必應如此,則一下吏為之有餘,何必老大人為股肱腹心耶?且請問,古稱堯曰宥之三,皋陶曰赦之三,此何意也?若果如此言,則都、俞、吁、咈,大非盛世君臣也。」

王洪與陳善聽了,俱默默無言。鐵都院因說道:「癡兒子無多言,這侯孝一死不能免矣!」鐵公子忿然曰:「英雄豪傑,天生實難,大人奈何不惜?若必斬侯孝,請先斬我鐵中玉!」鐵都院道:「侯孝前之失機,已有明據,斬之不過一弩駘耳,何足為怪?」鐵公子道:「人不易知,知人不易。侯孝氣骨巖巖,以之守邊,乃萬里長城也,一時將帥,恐無其比。」鐵都院道:「縱使有才,其如有罪何?」鐵公子道:「自古之英雄,往往有罪朝廷,所以有戴罪立功之條,正此意也。」王洪道:「使過必須人保,你敢力保麼?」鐵公子道:「倘赦侯孝,使之復將,不能成功,先斬我鐵中玉之頭,以謝輕言之罪。」

王洪、陳善因對鐵都院道:「此乃眾人屬目之地,既是令公子肯挺身力保,則此番舉動,料不能隱瞞也。若定然不聽,我三人祇合據定奏聞,請旨定奪。」鐵都院到此田地,也無可奈何,祇得聽從。王洪因喚轉侯孝,依舊下獄,就叫鐵公子面寫一張保狀,差人帶起,然後三人寫了一本,登時達上。此時,邊庭正緊急,拜本上去,祇隔一日,御就批下來道:

邊關此需人正急,鐵英子鐵中玉,既盛稱侯孝有才,可御邊患,朕豈不惜?今暫赦前罪,假借原銜,外賜劍一口,凡邊庭有警之處,俱著即日領兵救援破敵。倘能成功,另行陞賞。如再失機,即著梟示九邊,以儆無能。水居一前薦,鐵中玉後保,俱照侯孝功罪,一體定其功罪。嗚呼,使其過正,以勖其功,朕所望也。死於法,何如死於敵,爾其懋哉!欽此。

聖旨下了,報到獄中,侯孝謝過聖恩。出了獄,且不去料理軍務,先騎著一匹馬,一徑來拜謝鐵公子。二人相見,英雄識英雄,彼此愛慕至極。鐵公子留飯,侯孝也不推辭,說一回劍術,談一回兵機,二人痛飲了一日方纔別去。到第二日,兵部因邊庭乏人,又見期限緊急,一面料理兵馬,一面就催促起身。侯孝這番到邊,雖說帶罪,卻是御批,更加賜劍,一時邊帥無人敢與他作梗,故得任意施展。不半年報了五捷,邊境一時肅清。天子大悅,加陞總兵。水居一先復了侍郎之職,後因屢捷,加陞尚書。鐵中玉力保有功,特授翰林院待詔,鐵中玉上疏辭免,願就制科。過學士自覺無顏,祇得告病不出。正是:

冤家初結時,祇道佔便宜。 不料多翻復,臨頭悔自遲。

卻說水居一陞了尚書,欽詔還京,何等榮耀!那些衛所管轄之官,並上司武弁,前為過學士出力作惡者,盡皆慌了,無不自縛,俯首請罪。誰知水尚書肚皮寬大,並不較量。到了京中,見過聖上,謝了恩。聞知鐵公子在三法司堂上以死力保侯孝,侯孝方能成功;又訪知前日打入大夬侯養閑堂,救出韓願妻女,既感其恩,又慕其豪傑。既到了尚書的任,即用兩個名帖,來拜鐵都院父子。

鐵都院接見,略敘寒溫,水尚書即欲要請鐵公子來相見。鐵都院道:「今秋大比,在西山藏修,故有失迎候。」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雖欲拜謝賢喬梓提拔之恩,然實慕令公子少年許多英雄作用,欲求一見,以慰平生。奈何無緣,卻又不遇!」鐵都院道:「狂妄小子,浪得虛名,我學生正以為懮,屢屢戒飭,怎老先生轉過為垂譽,何敢當也?」水尚書道:「令公子俠烈非狂,真誠無妄,學生非慕其名,正慕其實,故殷殷願見也。」鐵都院道:「下學小子,既蒙援引,誠厚幸也,自當遣其上謁。」水尚書道:「倘蒙賜顧,乞先示知,以便掃門恭候。」再三懇約,方纔別去。正是:

秣馬明所好,溯洄言願清。 殷勤胡若此,總是為伊人。

鐵都院本意,原不欲兒子交接,因水尚書投帖來拜,又再三要見,不可十分過辭,祇得差人到西山,報與鐵公子知道,就叫他進城來回拜。鐵公子聞知,因想道:「他來拜我,祇不過為我保了侯總兵,連他都帶陞了,感謝之意,何必面見。」因吩咐來役道:「你可稟上太爺,就說我說,既要山中讀書,長安城中,乃冠蓋往來之地,那裏應酬得許多來,求老爺一概謝絕為妙。」來役領命回復鐵都院,鐵都院點頭道:「這也說得是。」因自來答拜。

見了水尚書,即回說道:「小兒聞老先生垂顧,即要趨瞻山斗,不期臥病山中,不能如願,獲罪殊深,故我學生將先代為請荊,稍可步履,即當走叩。」水尚書道:「古之高人,祇許人聞其名,不許人識其面,正今日令公子之謂也,愈令我學生景仰不盡。」說罷,鐵都院辭了出來。

水尚書因暗想道:「我女兒冰心,才貌出眾,聰慧絕倫,我常慮尋不出一個佳婿來配他。今日看起這鐵公子來,舉動行事,大是可見。況聞他尚未婚娶,又與我有恩,若捨此人不求,真可謂當面錯過矣。但不知人物生得如何?必須一面,方可決疑。」主意定了,即差人去細細訪問,鐵公子可正在西山讀書否?差人回報果在西山讀書。水尚書因瞞著人,到第二日,起個絕早,竟是便服,祇自騎了一匹馬,帶了三四個貼身伏侍的長班,悄悄到西山來拜鐵公子。

此時鐵公子朝飯初罷,就差役報知水尚書來拜他,他打動了水小姐之念,正在那裏癡想道:「天下事奇奇怪怪,最料不定,再不料無心中救侯孝,倒像是有心去救水尚書的。設使當日不在縣堂之上遇見水小姐,今日與水尚書有此機緣,若求他女兒,未必不允。但既有了這番嫌疑,莫說我不便去求他,就是他來求我,我也不便應承,有傷名教。想將起來,有情轉是無情,有恩轉是無恩,有緣轉是無緣,老天何顛倒人若此!」正沉吟思索,忽見一個長髯老者,方巾野服,走進方丈中來。到了面前,叫了一聲:「鐵兄,何會面之難也!不怕令人想殺!」鐵公子倉卒中不知是誰,因信口答道:「我鐵中玉面皮最冷,老先生想我,定是不曾會面;今既會了,祇怕又不必想了。」因迎下來施禮,那老者還禮畢,因執著鐵公子的手,細細端詳道:「未見鐵兄,還是虛想,今既見鐵兄,實實要想了。我學生一還京,即登堂拜謝,不期止謁見尊公,而未睹臺顏,悵然而返。後蒙尊公許我一會,又慎重自持,不肯賜顧。我學生萬不得已,故今悄地而來,幸勿罪其唐突也。」

鐵公子聽了,驚訝道:「這等說來,卻就是水老先生了?」水尚書道:「正是學生水居一。」因叫長班送上名帖。鐵公子道:「晚生後學,偶爾憐才,實不曾為青天而掃浮雲,何敢當老先生如此鄭重?」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實不為一身一官而謝提拔,乃慕長兄青年有此明眼定識,熱腸壯氣,誠當今不易得之英雄,故願一識荊州耳。」鐵公子因連連打恭道:「原來老先生天空海闊,別具千秋,晚生失言矣。」因請坐奉茶,一面叫人備酒留飯,草草與水尚書戲飲。

水尚書原有意選才,故諄諄問訊。鐵公子見水尚書偌遠而來,破格相待,以為遇了知己,便傾心而談。談一會經史文章,又談一會孫吳韜略,論倫常則名教真傳,論治化則經綸實際,莫不津津有味,鑿鑿可行。談了許久,喜得水尚書頭如水點,笑如花開,不住口贊羨道:「長兄高才,殆天授也!」又談了半晌,水尚書忍不住,因對鐵公子道:「我學生有一心事,本不當與兄面言,因我與兄相與,在牝牡、驪黃之外,故不復忌諱耳。」鐵公子道:「晚生忝居子侄,老先生有言,進而明教之,甚盛心也。」水尚書道:「我學生無子,祇生一女,今年一十八歲,若論姿容,不敢誇天下無二;論他聰慧多才,祇怕四海之內,除了長兄,也無人堪與作對。此乃學生自誇之言,長兄也未必深信。幸兄因我學生之言,而留心一訪,或果了然不謬,許結絲蘿,應使百輛、三星無愧色,而鐘鼓、琴瑟得正音也。婚姻大事,草草言之,幸長兄勿哂。」

鐵公子聽了,竟呆了半晌,方嘆一口氣道:「老天,老天!既生此美對,何又作此惡緣?奈何,奈何!」水尚書見鐵公子沉吟嗟嘆,因問道:「長兄莫非已諧佳偶?」鐵公子連連搖頭道:「四海求凰,常鄙文君非淑女,何處覓相如之配?」水尚書道:「既未結褵,莫非疑小女醜陋?」鐵公子道:「一人有美,舉國皆知為孟光,但恨曲徑相逢,非河洲大道。鳩巢鵲奪,恐遺名教羞耳。坐失好逑,已抱終身大恨。今夏蒙老先生議及婚姻,更使人遺恨於千秋矣!」水尚書聽見鐵公子說話,隱隱約約,不明不白,因說道:「長兄快士,有何隱衷,不妨直述,何故作此微詞?」鐵公子道:「非微詞也,實至情也,老先生歸而詢之,自得其詳矣。」

水尚書因離家日久,全未通音信,不知女兒近作何狀,又見鐵公子說話鶻鶻突突,終有曖昧,不可明言,遂不復問,又說些閑話,喫了飯,方別了回去。正是:

來因看衛玠,去為問羅敷。 欲遂室家願,多勞父母圖。

水尚書因別了回來,一路上暗想道:「這鐵公子果是個風流英俊,我女兒的婚姻,斷乎放他不得。但他說話模糊,似推又似就,似喜又似怨,不知何故?莫非疑我女兒有甚不端?但我知女兒的端方靜正,出於性成,非矯強為之,料沒有非禮之事,祇怕還是過學士因求親不遂,布散流言。這都不要管他,我回去,但與他父親定了婚姻之約,任是風波,亦不能搖動矣。」

主意定了,到私衙擇個好日,即央個相好的同僚,與鐵都院道達其意。鐵都院因過學士前參水尚書,知是為過公子求親不遂,起的舋端,由此得知水小姐是出類拔萃的多才小姐,正想著為鐵公子擇配。忍見水尚書央人來議親,正合其意,不勝歡喜,遂滿口應承。水尚書見鐵都院應承,恐怕有變,遂忙交拜請酒,又央同僚,催促鐵都院下定。

鐵都院與石夫人商量道:「中玉年也不小,若聽他自擇,擇到幾時?況我聞得這水小姐,不獨人物端莊,又兼聰慧絕倫。過學士的兒子,百般用計求他,他有本事百般拒絕,又是個女中豪傑,正好與中玉作配。今水尚書又來催定,乃是一段良緣,萬萬不可惜過。」石夫人道:「這水小姐既聞他如此賢慧,老爺便拿定主意,竟自為他定了,也竟不必去問兒子。若去問他,他定然又有許多推辭的話。」鐵都院道:「我也是這等想。」老夫妻商量停當,遂不通知鐵公子,竟自打點禮物,擇個吉日,央同僚為媒,下了定,過後方著人去與鐵公子賀喜。

鐵公子聞知,吃了一驚,連忙入城,來見父母道:「婚姻大事,名教攸關,欲後正其終,必先正其始。若不慎其初,草草貪圖才貌,留嫌隙與人談論,便是終身之玷。」鐵都院道:「我且問你,這水小姐想是容貌不美麼?」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容貌,真是秋水為神玉為骨,誰說他不美?」鐵都院道:「容貌既美,想是才智不能?」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才智,真不動聲色,而有鬼神不測之機,誰說他不能?」鐵都院道:「既有才智,想是為人不端?」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為人,真可謂不愧鬼神,不欺暗室,誰說他不端?」鐵都院與石夫人聽了俱笑起來道:「這水小姐既為人如此,今又是父母明媒正娶,有甚舋隙怕人談論?」

鐵公子道:「二大人跟前,孩兒不敢隱瞞。若論這水小姐的分明窈窕,孩兒雖寐寤求之,猶恐不得。今天從人願,何敢矯情?但恨孩兒與水小姐無緣,遇之於患難之中,而相見不以禮;接之於嫌疑之際,而貞烈每自許。今若到底能成全,則前之義俠,皆屬有心,故寧失閨閣之佳偶,不敢作名教之罪人。」遂將前日遊學山東,怎生遇見過公子搶劫水小姐,怎生縣堂上救回水小姐,自己又怎生害病,冰心小姐又怎生接去養病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鐵都院夫妻聽了,愈加歡喜道:「據這等說起來,則你與水小姐正是有恩、有義之俠烈好逑矣,事既大昭於耳目,心又無愧於夢魂,始患難則患難為之,終以正則以正為之,有何嫌疑之可避?若今必避嫌疑,則昔之嫌疑,終洗不清矣。此事經權常變,按之悉合,吾兒無多慮也。快去安心讀書,以俟大小登科,娛我父母之晚景。」鐵公子見父母主意已定,料一時不能挽回,又暗想道:「此事我也不消苦辭,就是我從了,想來水小姐亦必不從,且到臨時,再作區處。」因辭了父母,依舊往西山去讀書。正是:

君子喜從名教樂,淑人遠避禽獸聲。 守正月老難為主,持正風流是罪人。

按下鐵公子為婚事躊躇,不題。卻說水尚書為女兒受了鐵公子之定,以為擇婿得人,甚是歡喜。因念離家日久,又見宦途危險,遂上本告病,辭了回去。朝廷因憐他被謫,受了苦難,再三不允。水尚書一連上了三疏,聖旨方准他暫假一年,馳驛還鄉,假滿復任。水尚書得了旨,滿心歡喜,便忙忙收拾回去。這番是奉旨馳驛,甚是榮耀,早有報到歷縣。報人寫了大紅條子,到水府來。初報復侍郎之職,次報陞尚書,今又報欽假馳驛還鄉。水小姐初聞,恐又是奸人之計,還不深信,後見府、縣俱差人來報,雖信是真,但不知是甚麼緣故能得復任,終有幾分疑惑。

過了兩日,忽水運走來獻功道:「賢侄女,你道哥哥的官是怎生樣復任的?」冰心小姐道:「正為不知,在此疑慮。」水運道:「原來就是鐵公子保奏的。」冰心小姐笑道:「此話一發荒唐!鐵公子又不是朝廷大臣,一個書生,怎生保奏?」水運道:「也不是他特保奏哥哥的,祇因哥哥貶官,原為舉薦了一員大將,那大將失了機,故帶累哥哥貶謫。前日過公子要娶你,因你苦以無父命推辭,他急了,祇得求他的父親過學士寫書,差人到邊上去求哥哥。不料哥哥又是個不允,他記了毒,又見邊關有警,他遂上了一本,說邊關失事,皆因舉薦非人之罪輕了,因乃請旨要斬哥哥與這員大將,聖旨准了。這日三法司正綁那員大將去斬,恰好鐵公子撞見,看定那員大將是個英雄,因嚷到三法司堂上,以死保他。三法司不得已,祇得具疏請命。朝廷准了,就遣那大將到邊,帶罪征討。不期,那員大將果然是個英雄,一到邊上,便將敵兵殺退,成了大功。朝廷大喜,道你父親舉薦得人,故召還復任,又加陞尚書。推起根由,豈不是鐵公子保救的?」

冰心小姐聽了,「上話是誰說的,祇恐怕不真。」水運道:「怎麼不真?現有邸報。」冰心小姐因笑說道:「若果是真,他一個做拐子的,敢大膽嚷到三法司堂上去,叔叔就該告他謀反了!」水運聽了,知道是侄女譏誚他,然亦不敢認真,祇得忍著沒趣,笑說道:「再莫講起,都是這班呆公子帶累我,我如今再不理他們了。」說罷,不勝抱慚而去。

冰心小姐因暗想道:「這鐵公子與我緣法甚奇:妾在陌路中,虧他救了,事亦奇了,還說是事有湊巧。怎麼爹爹貶謫邊庭,與他風馬牛不相及,又無意中為他救了,不更奇了?」又想道:「奇則奇矣,祇可惜奇得無謂,空有感激之心,斷無和合之理。天心有在,雖不可知,而人事舛錯已如此矣!」寸心中日夕思慕。正是:

烈烈者真性,殷殷者柔情。 調乎情與姓,名與教方成。

水小姐在家佇望,又過了些時,忽報水尚書到了。因是欽賜馳驛,府、縣官俱出郭郊迎,水運也騎馬出城迎接。熱熱鬧鬧,祇到日午,方纔到家。冰心小姐迎接進去,父女相見,先述別離愁,後言重見面,不勝之悲,又不勝之喜。祇因這一見,有分教:

喜非常喜,情不近情。

不知水尚書與冰心小姐說了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