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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詞曰:

關雎君子,桃夭淑女,夫豈不風流?花自生憐,柳應溺愛,定抱好衾裯。誰知妾俠郎心烈,不要到溫柔。寢名食教,吞風吐化,別自造河洲。

話說水尚書還到家中,看見冰心小姐比前長成,更加秀美,十分歡喜,因說道:「你為父的,前邊歷過了多少風霜險阻,也不甚愁;今蒙聖恩,受這些榮華富貴,也不甚喜。但見你如此長成,又平安無恙,我心甚慰;又為你擇了一個佳婿,我心甚快。」冰心小姐聽見父親說,為他擇了一個佳婿,因心有保奏影子,就有幾分疑心是鐵公子,因說道:「爹爹年近耳順,母親又早謝世,又不曾生得哥哥兄弟,膝下祇有孩兒一人,已愧不能承繼宗祀,難道還不朝夕侍奉爹爹?怎麼說起擇婿,教孩身兒心痛。孩兒雖不孝,斷不忍捨爹爹遠去。」

水尚書笑道:「這也難說,任是至孝,也沒個女兒守父母不嫁之理。若是個平常之婿,我也要來家與你商量;祇因此婿少年風流不必言,才華俊秀不必言,俠烈義氣不必言,祇他那一雙識英雄的明眼,不怕人的大膽,敢擔當的硬骨,能言語的妙舌,真令人愛殺。我故自做主意,將他許嫁於他。」冰心小姐聽見說話,漸漸知了,因虛劈一句道:「爹爹論人則然,祇怕論禮則又不然也。」

水尚書雖與鐵都院成了婚姻之約,卻因鐵公子前番說話不明,叫他歸詢自知。今見女兒又說恐禮不然,恰恰合著,正要問明,因直說道:「我兒,你道此婿是誰?就是鐵都堂的長公子鐵中玉也。」冰心小姐道:「若是別人,還要女兒苦辭;若說是鐵公子,便不消孩兒苦辭,自然不可。就是女兒以為可,鐵公子亦必以為不可。何也?於婚姻之禮有礙也。雖空費了爹爹一番盛心,卻兔了孩兒一番逆命之罪。」水尚書聽了,著驚道:「這鐵公子既未以琴心相逗,你又不涉多露行藏,力何於婚姻之禮有礙?」冰心小姐道:「爹爹不知,有個緣故。」遂將過公子要娶他,叔叔要攛掇嫁他,並假報喜,搶劫到縣堂,虧鐵公子撞見,救了回來,及鐵公子被他謀害幾死,孩兒不忍,悄悄的移回養好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孩兒聞男女授受不親,豈有相見草草如此,彼此互相救援又如此,此乃義俠之舉,感恩知已則有之,若再議婚姻,恐不可如是之苟且也,豈非有礙?」水尚書聽了,更加歡喜,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怪道鐵公子前日說話模模糊糊!我兒,你隨機應變,遠害全身,真女子中所少,愈令人可愛。這鐵公子見義敢為,全無沾滯,要算個奇男子,愈令人可敬。由此看來,這鐵公子非你,也無人配得他來,你非鐵公子也無人配得你過,真是天生美對!況那些患難小嫌,正是男女大節,揆之婚姻嘉禮,不獨無礙,實且有光。我兒不消多慮,聽我為之,斷然不差。」正是:

女之所避,父之所貪。 貪避雖異,愛慕一般。

按下水尚書父女議婚,不題。卻說過公子自成奇回來,報知水尚書不允之事,恨如切骨;後見父親上本請斬,甚是快活;又聞得被鐵公子救了侯孝成功,轉陞了尚書,愈加憤恨;後又聞水尚書與鐵都院結了親,一發氣得發昏。因與成奇苦苦推求道:「我為水小姐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卻被這鐵家小畜生沖破救了去。前日指望騙他來,打一頓出出氣,不料轉被他打個不堪。大家告他,又被他先立了案,轉討個沒趣。這還是我們去尋他惹出來的,也還氣得過。祇是這水小姐的親事,我不成也還罷了,怎因我之事,到被他討了趣去?今日竟安安穩穩,一毫不費氣力,議成親事,我就拚死,也要與他做一場!兄須為我設個妙計。」

成奇道:「前日水小姐獨自居處,尚奈何他不得,今水居一又陞了尚書回來,一發難算計了。」過公子道:「陞了尚書,須管我不著!」成奇道:「管是管不著,祇是要與他作對頭,終須費力。」過公子道:「終不能因費力就罷了?」成奇道:「就是不罷,也難明做,祇好暗暗設計,打破他的親事。」過公子道:「得能打破他親事,我便心滿意足了。且請問計將安在?」成奇道:「我想他大官宦人家,名節最重,祇消將鐵公子在他家養病之事,說得不乾不淨,四下傳開來,再央人說到他耳邊裏,他怕醜,或者開交,也未可知。他若聽了,全不動意,到急時拚著央一個相好的言官,參他一本,他也自然罷了。」

過公子聽了,方歡喜道:「此計甚妙。我明日就去見府、縣官,散起謠言。」成奇道:「這個使不得。那府、縣都是明知此事的,你去散謠言,不但他不信,祇怕還要替他分辨哩!我聞得府尊不久要去,縣官又行陞了,也不久要去。等他們舊官去了,候新官來,不曉得前邊詳細,公子去污辱他一場,便自然信了。府、縣信了,倘央人參論,便有指實了。」過公子聽了,歡喜道:「我兄怎算得如此精盡,真孔明復生也!」成奇道:「不敢欺公子,若不恥下問,還有妙於此者。」過公子道:「此是兄騙我,我不信更有妙於此者。」

成奇道:「怎的沒有?前日我在京中,見老爺與大夬侯往來甚密,又聞得大夬侯被鐵中玉,在他養閑堂搜了他的愛妾去,又奏知朝廷,對他幽閉三年,恨這鐵中玉刺骨。又聞得這大夬侯因幽閉三年,尚未曾生子,又聞他夫人又新死了。公子可稟知老爺,要老爺寫書一封,通知他水小姐之美,再說明是鐵中玉定下的,教大夬侯用些勢力求娶了去,一可得此美妾,二可泄鐵公子之恨,他自然歡喜去做。他若圖成,我們不消費力,豈非妙計?」過公子聽了,祇歡喜得打跌。成奇道:「公子且莫歡喜,還有一妙計,率性捉弄他一番,與公子歡喜罷。」過公子道:「既蒙相為,一發要請教了。」成奇道:「我在京中,又聞得仇太監與老爺相好,又聞得這仇太監有一個侄女,生得卻頗醜陋,還未嫁人,何不一發求老爺一封書,總承了鐵中玉,也可算我讎將恩報了。」

過公子聽了,連聲贊妙,道:「此計尤妙,便可先行。要老爺寫書不難,祇是又要勞兄一行。」成奇道:「公子之事,安敢辭勞。」正是:

好事不容君子做,陰謀偏是小人多。 世情叵測真無法,人事如斯可奈何!

按下過公子與成奇,謀寫書進京,不題。卻說鐵公子在西山讀書,待到秋闈,真是才高如拾芥,輕輕巧巧中了一名舉人;待到春闈,又輕輕巧巧,中了一名進士,殿試二甲,即選了庶吉士。因前保薦侯孝有功,不受待詔,今加一級,陞做編修,十分榮耀。此時鐵中玉已是二十二歲,鐵都院急急要與他完婚,說起水小姐來,祇是長嘆推辭,欲要另覓,卻又別無中意之人。恰好水尚書一年假滿,遣行人催促還朝,鐵都院聞知,因寫信與水尚書,要他連小姐都攜進京,以便結親。

水尚書正有此意,因與冰心小姐商量道:「我蒙聖恩欽召,此番進京,不知何時方得回家。你一個及笄的孤女,留在家中殊為不便,莫若隨我進京,朝夕寂寞,也可消遣。」冰心小姐道:「孩兒也是如此想,若祇管丟在家中,要生孩兒何用?去是願隨爹爹去,祇有一事,先要稟明爹爹。」水尚書道:「你有何事?不妨明說。」冰心小姐道:「若到京中,倘有人議鐵公子親事,孩兒卻萬萬不能從命!」水尚書聽了,大笑道:「我兒這等多慮,且到京中看機緣,再行區處。但家中託誰照管?」冰心小姐道:「叔叔總其大綱,其餘詳細,令水用夫妻掌管,可也。」水尚書一一聽了,因將家業托與水運並水用夫妻,竟領了冰心小姐,一同進京而去。正是:

父命隱未出,女心已先知。 有如春欲至,梅發向南枝。

不月餘,水尚書已到京師,原有田宅居住,見過朝廷,各官俱來拜望。鐵都院自拜過,就叫鐵中玉來拜。鐵中玉感水尚書是個知己,又有水小姐一脈,也就忙來拜過,但稱晚生,卻不認門婿。水尚書見鐵中玉此時已是翰林,又人物風流,十分歡喜,相見加禮款接。每每暗想道:「這鐵翰林與我女兒,真是郎才女貌,可稱佳婦佳兒。但他父親前次已曾行過定禮,難道他不知道?為何拜我的名帖竟不寫門婿?窺他的意思,實與女兒的意思一般,明日做親的時節,祇怕還要費周旋。又想道:「我與鐵都堂父母之命已定了,怕他不從!且從容些時,自然妥貼。」

過了些時,忽一個親信的堂吏,暗暗來稟道:「小的有一親眷,是大夬侯的門客,說大夬侯的夫人死了,又未曾生子,近日有人寄書與他,盛稱老爺的小姐賢美多才,叫他上本求娶。這大夬侯猶恐未真,因叫門客訪問。這門客因知小的是老爺的堂吏,故暗暗來問小的。」水尚書聽了,因問道:「你怎生樣回他?」堂吏道:「小的回他道:『老爺的小姐已久定與新中的翰林鐵爺了。』」他又問:「『可曾做親?』小的回他道:『親尚未做』。他遂去了。有此一段情由,小的不敢不報知老爺。」水尚書道:「我知道了,他若再來問你,你可說做親祇在早晚了。」堂吏應諾而去。

水尚書因想道:「這大夬侯是個酒色之徒,為搶劫女子,幽閉了三年,今不思改悔,又欲胡為。就是請旨自來求親,我已受過人聘,怕是不怕他,祇是又要多一番脣舌,又要結一個冤家。莫若與鐵親家說明此意,早早結了親,便省得與他爭論了。」又想道:「此事與鐵親家說倒容易,祇怕與女兒說倒有些為難。」因走到冰心小姐房中,對他說道:「我兒,這鐵公子姻事,不是為父苦苦來逼你,祇因早做一日親,早免一日是非。」冰心小姐道:「不做親,有甚麼是非?」水尚書就將堂吏之言,說了一遍,道:「你若不與鐵翰林早早的結了親,祇管分青紅皂白,苦苦推辭,明日大夬侯訪知了,他與內臣相好的多,倘若在內裏弄出手腳來,那時再分辯便難了,不可十分任性。」

冰心小姐道:「不是孩兒任性,禮如此也。方纔堂吏說是有人寄書與大夬侯,爹爹,不知這寄書與大又侯,叫他上本娶我的是誰?」水尚書道:「這事我怎得知?」冰心小姐道:「孩兒倒得知在此。」水尚書道:「你知是誰?」冰心小姐道:「孩兒知是過學士。」水尚書道:「你怎知是他?」冰心小姐道:「久聞這大夬侯溺情酒色,是個匪人;又見這過學土助子邪謀,亦是匪人。以匪比匪,自然相合。況過學士前番為子求娶孩兒,爹爹不允,一恨也;後面請斬爹爹,聖上反召回陞官,二恨也;今又聞爹爹將孩兒許與鐵家,愈觸其怒,三恨也。有此三恨,故聳動大夬侯與孩兒為難也。若不是他,再有何人?」水尚書道:「據你想來,一毫不差,但他既下此毒手,我們也須防備。」冰心小姐道:「這大夬侯若不來尋孩兒,便是他大造化;他若果信讒上本求親,孩兒有本事代爹爹也上一本,叫他將從前做過事,一齊翻出來。」水尚書道:「我兒雖如此說,然冤家可解不可結,莫若祇早早的做了親,使他空費一番心機,強似撻之於市。」

父女正商量未了,忽報鐵都院差人請老爺過去,有事相商。水尚書也正要見鐵都院,因見來請,遂不扮職事,竟騎了一匹馬,悄悄來會鐵都院。鐵都院接著,邀入後堂,叱退衙役,握手低低說道:「今日我學生退朝,剛出東華門,忽撞見仇太監,一把扯住,說他有一個侄女兒,要與小兒結親。我學生即一口就回他已曾聘了,他就問聘的是誰家,我學生怕他歪纏,祇得直說出是親翁令愛。他因說道:『又不曾做親事,單單受聘,也還辭得,容再遣媒奉求。』我想這個仇太監,他又不明道理,祇倚著內中勢力,往往胡為。若但以口舌與他相爭,甚是費力,況我學生與親翁,絲蘿已結,何不兩下講明,早早諧了秦晉,也可免許多是非耳。」水尚書道:「原來親翁也受此累。我學生也正受此累。」遂將堂吏傳說大夬侯要請旨求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鐵都院道:「既是彼此俱受此累,一發該乘他未發,早做了親,莫說他生不得風波,就是請了聖旨下來,也無用了。」

水尚書道:「早做親固好,祇是小女任性,因前受過公子之害時,曾接令郎養病,一番嫌疑於心,祇是不安,屢屢推辭。恐倉卒中不肯就出門。」鐵都院道:「原來令愛與小兒性情一般堅貞,小兒亦為此嫌,終日推三阻四。卻怎生區處?」水尚書道:「我想他二人才美非常,非不愛慕而願結絲蘿。所以推辭者,避養病之嫌疑也;所以避嫌者,恐傷名教耳。惟其避嫌疑,恐傷名教耳,此君子所以為君子,而淑女所以為淑女,則父母國人之所重也。若平居無事,便從容些時,慢慢勸他結親,未為不可。但恨添此大夬侯與仇太監之事,從中夾吵,卻從容不得了。祇得煩老親翁與我學生,各回去勸諭二人,從權成此好事,便可免後來許多脣舌。令郎與小女,他二人雖說倔強,以理諭人,未必不從。」鐵都院道:「老親翁所論最為有理,祇得如此施行。」二人議定,水尚書別了回家。正是:

花難並蒂月難圓,野蔓閑藤苦苦纏。 須是兩心無愧怍,始成名教好姻緣。

鐵都院送了水尚書出門,因差人尋了鐵翰林回家,與他商量道:「我為仇太監之言,正思量要完親事,故請了水先生來計議。不期大夬侯死了夫人,有人傳說,他要來續娶水小姐。水先生急了,正來尋我,也願早早完婚。兩家俱如此想,想是姻緣到了,萬萬不可再緩。我兒你斷不可仍執前議,擾我之心。」鐵中玉道:「父親之命,孩兒焉敢不遵?但古聖賢於義之所在,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孩兒何獨不然?奈何因此蜂蠆小毒,便匆匆草草,以亂其素心?若說仇太監之事,此不過為過公子播弄耳,焉能浼我哉!」鐵都院道:「你縱能駕馭,亦當為水小姐解紛。」鐵中玉道:「倘大人必欲如此周旋,須明與水尚書言過,外面但可揚言結親,以絕覬覦之念,而內實避嫌,不敢親枕與衾也。」鐵都院聽了,暗想道:「既揚言做親,則名分定矣,內中之事,且自由他。」因說道:「你所說倒也兩全,祇得依你。」遂令人揀選吉期要結親。

到了次日,忽水尚書寫了一封書來,鐵都院拆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所議之事,歸諭小女,以為必從。不期小女秉性至烈,祇欲避嫌,全不畏禍。今再三苦訓,方許名結絲蘿以行權,而實虛合巹以守正。弟思絲蘿既已定名,則合巹終難謝絕矣。祇得且聽之,以圖其漸。不識親翁以為然否?特以請命,幸亦之教之。不盡。

弟名正具

鐵都院看了,暗喜道:「真是天生一對!得此淑女,可謂家門有幸,亦於名教有光矣。但祇是迎娶回來,若不合巹,又要動人議論。莫若竟去做親,閨閣內事,合巹不合巹,便無人知覺矣。」因寫書將此意回覆水尚書。水尚書見說來就親,免得女兒要嫁出,愈加歡喜。

兩人同議定,擇了一個大吉之日,因要張揚,使人知道,便請了許多在朝顯官來喫喜筵。到了這日,大吹大擂,十分熱鬧。到了黃昏,鐵都院打了都察院的執事,鐵中玉打著翰林院的執事,同穿了吉服,坐了大轎,徑到水尚書家來就親。到了門前,水尚書迎入前廳,與眾賓朋親戚相見。相見過,遂留鐵都院在前廳筵宴,就送鐵中玉入後廳,與冰心小姐結親。鐵中玉到了後廳,天色已晚了,滿庭上垂下珠簾,祇見燈燭輝煌,有如白晝。庭旁兩廂房藏著樂人在內,暗暗奏樂。廳上分東西,對設著兩席酒筵。廳下左右鋪著兩條紅氈。許多侍妾早已擁簇著冰心小姐立在廳右。見鐵中玉到簾,兩個侍妾忙扯開簾子,請鐵中玉進去。

冰心小姐見鐵中玉進來,他毫不帶女兒羞澀之態,竟喜孜孜迎接著,說道:「向蒙君子鴻恩高義,銘刻於心。祇道今生不能致謝,不料天心若有意垂憐,父命忽無心遂願,今得少陳知感,誠厚幸也。請上客受賤妾一拜。」鐵中玉在縣堂看見冰心小姐時,雖說美麗,卻穿的是淺淡衣服,今日卻金裝玉裹,打扮得與天仙相似,一見了祇覺神魂無主,因答道:「卑人感夫人厚德,不敢齒牙明頌,以辱芳香。惟於夢魂焚祝,聊銘感佩。今幸親瞻仙范,正有一拜。」遂各就紅氈,對拜了四禮,侍妾吩咐樂人,隱隱奏樂。拜完樂止,二人東西就位對坐,侍妾一面獻茶,因是合巹喜筵,不分賓主,無人定席,一面擺上酒來對飲。

飲過三巡,鐵中玉因說道:「卑人陷阱餘生,蒙夫人垂救,此恩己久難忘,不敢復致殷勤。祇卑人浪跡浮沉,若非夫人良言,指示明白,今日尚不知流落何所。今雖叨一第,不足重輕,然夫人培植恩私,固時時躍入方寸中,不能去也。」冰心小姐道:「臨事,何人不獻芻蕘;問途,僮子亦能指示。但患聽之者難,從之者不易耳。君子之能從,正君子之善所也,賤妾何與焉?若論恩私之隆重,君子施於賤妾者,猶說遊戲縣堂,無大利害。至於侯孝一案,事在法司,所關天子,豈遊戲之所哉?而君子竟談笑為之,雖義俠出於天生,而雄辯驚人,正言服眾,故能聳動君臣,得以救敗為功,而令家嚴由此生還,功莫大焉!妾雖殺身,不足報萬一,何況奉侍箕帚之末,敢過為推辭哉?所以人推辭者,因向日有養病之嫌,雖君子之心與賤妾之心無不白,而傳聞之人,則不白者多矣。況於今之際,妒者有人,恨者有人,讒者有人,安保無污辱?安保無謗毀?若遵父命,而祇貪今夕之歡,設有微言,則君子與妾,俱在微言中矣,其何以自表?莫若待浮言散盡,再結褵於青天白日之下,庶不以賤妾之不幸,為君子高風累也。不知君子以為然否?」

鐵中玉聽了,連聲俯首道:「卑人之慕夫人,雖大旱雲霓不足喻也。每再思一侍教,有如天上。況聞兩大人之命,豈不願寢食河洲荇菜?而惶懼不敢者,祇恐匆匆草草,以我之快心,致夫人之遺恨也。然而兩大人下詢,實逡巡不知所對。今既然夫人之婉轉,實盡我心之委曲。共同此心,自無他議,事歸終吉,或為今日而言也。」水小姐道:「即今日之舉,亦屬勉強,但欲謝大夬侯、仇太監於無言也,不得不出此。」鐵中玉道:「卑人想大夬侯與仇太監,皆風中牛馬,毫不相又。而實然作此山鬼伎倆者,自是過氏父子為之播弄耳。今播弄不行,惡心豈能遂息,不知又將何為?」冰心小姐道:「妾聞凡事未成可破,將成可奪。今日君子與賤妾,此番舉動,可謂已成矣,破之不能,奪之不可,計惟有布散流言,橫加污蔑,使自相乖違耳。妾之不敢即薦枕衾者,欲使通國知白譬,至今尚瑩然如故,而青蠅自息矣。」鐵中玉道:「夫人妙論,既不失守身之正,又可謝讒口之奸,真可謂才德兼善者也。但思往日養病之事,出入則徑路無媒,居停則男女一室,當此之際,夫人與卑人之無欺無愧,惟有自知,此外則誰為明證?設使流言一起,縱知人者,以為莫須有,而執筆者何所據,而敢判其必無,致使良人之子,終屬兩懸,則將奈何?」

冰心小姐道:「此可無慮也,妾聞夭之所生,未有不受天之所成者也。而人事於中阻撓者,正以砥礪其操守,而簡練其名節也。君子得之,小人喪之,每每於此分途焉。譬如君子,義氣如雲,肝腸似鐵,爵祿不移,威武不屈,設非天生,當不至此。賤妾雖閨娃不足齒,然稍知大義,略諳內儀,亦自負稟於天者。不過冥冥中若無作合,則日東月西,何緣相會?枘圓鑿方,人於參差。乃相逢陌路,君即慷慨垂憐,至於患難周旋,妾亦冒嫌不惜,此中天意,已隱隱可知。然此時養病,心雖出於公,而事涉於私,故願留而不敢留,欲親而不敢親。至於今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事既公矣,而心之私猶未白,故已成而終不敢謂成,既合而猶不敢合者,蓋欲操守名節之無愧君子也。此雖係自揆,而實成天之所成。君與妾既成天之所成,而天若轉不相成,則天生君與妾,不既虛乎?斷不然也。但天心微妙,不易淺窺,君子但安俟之。天若鑒明,兩心自表白也。即使終不表白,到底如斯,君與妾夫婦為名,朋友為實,而朝花夕月,樂此終身,亦未必非於千秋佳話也。」

鐵中玉聽了,喜動眉宇,道:「夫人至論,茅塞頓開,使我鐵中玉自今以後,但修人事,以俟天命,不敢復生疑慮矣。」二人說話投機,先說過公子許多惡意,皆是引君入幕;後說過學士無限毒情,轉是激將成功。正是:

合巹如何不合歡,合而不合合而安。 有人識得其中妙,始覺聖人名教寬。

祇個鐵中玉與冰心小姐,直飲得醺然,方纔住手。侍妾送鐵中玉到東邊洞房中安歇;水小姐仍退歸西閣。此一合而不合,有分教:

藤蔓重纏,絲蘿再結。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