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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詞曰:

漫道無關,一片身心都被綰。急急奔馳,猶恐他嫌緩。豈有拘攣,總是情長短。非兜欖,此中冷暖,舍我其誰管?

話說過公子見馮按院不為他催親,轉出告示與水小姐,禁止謀娶,心上不服。連連來見,馮御史祇是不見,十分著急,又摸不著頭路,祇得來見鮑知縣,訪問消息,就說馮御史反出告示之事。鮑知縣聽了,也自驚訝道:「這是為何?」因沉吟道:「一定又是水小姐弄甚神通,將按院壓倒。」過公子道:「他父親又不在家,一個少年女子,又不出閨門,有甚神通弄得?」鮑知縣道:「賢契不要把水小姐看做等閑。他雖是一個小女子,卻有千古大英雄的智量。前日本縣持牌票去說時,他一口不違,就都依了,我就疑他胸中,別有主見。後來我去回復他,又曾叮囑他莫要改口,他就說:『我倒不改口,祇怕按君到要改口。』今日按臺果然改口,豈非他弄的神通?賢契到該去按君衙門前訪問,定有緣故。」

過公子祇得別了縣尊,仍到按院衙門前打聽。若論水小姐,在按院堂上一番舉動,衙門皆知,就該訪出,祇因按臺怕出醜,吩咐不得張揚,故過公子打聽不出。悶悶的過了二十餘日,忽見按院大人來請,祇道有好意,慌忙去見。不期到了後堂,相見過,馮按院就先開口說道:「本院為世兄,因初到不知就裏,幾乎惹出一場大禍來。」過公子道:「以烏臺之重,成就治下一女子婚姻,縱有些差池,恐也無甚大禍。為何老恩臺大人出爾反爾?」馮按院道:「本院也祇認這水小姐是治下一女子,故行牌彈壓他,使他俯首聽命,不敢強辭。誰知這水小姐,為人甚是厲害,竟是個大才大智之人。牌到時略不動聲色,但滿口應承,卻悄悄自做了一道本,暗暗差一個家奴,進京去擊登聞鼓參劾本院,你道厲害不厲害了!」過公子聽了,吃驚道:「他一個少年女子,難道這等大膽?祇怕還是謊說,以求苟免。且請問老恩臺大人,何以得知?」馮按院道:「他參劾本院,還不為大膽;他偏又有膽氣,親自送奏本來與本院看。」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就該扯碎他的奏章,懲治他個盡情,他自然不敢了。」

馮按院道:「他妙在將正本先遣入進京三日,然後來見本院。本院欲要重處他,他的正本已去了。倘明日本準時,朝廷要人,卻將奈何?不獨本院不便處治他,他卻手持一把利刃,欲自刺,將以死來挾制本院。」過公子道:「就是他的本上了,老恩臺大人辯一本,未必就辯不過他。」馮按院道:「世兄不曾見他的本章,他竟將本院參倒了,竟無從去辨。此本若是准了,不獨本院有罪,連世兄與老師都要被反出是非來。故本院不得已,祇得出告示安慰他,他方說出家奴姓名、形狀,許我差人星夜趕回。連日世兄賜顧,本院不敢接見者,恐怕本趕不回,耳目昭彰,愈加談論。今幸本趕回了。故請世兄來看,方知本院不是出爾反爾,蓋不得已也。」因取了水小姐的本章,送與過公子看。

過公子看了,雖不深知其情,然看見「諂師媚權」等語,也自覺寒心,「這丫頭怎無忌憚至此,真也可惡!難道就是這等罷了?其實氣他不過,又其實放他不下!還望老恩臺大人看家父之面,為治晚另作一個斧柯之想。」馮按院道:「世兄若說別事,無不領教。至於水小姐這段姻緣,說來也有些不合,本院勸世兄倒不如冷了這個念頭罷。祇管勉強去求,恐怕終要弄出事來。我看這女子舉動莫測,不是一個好惹的。」

過公子見按院推辭,無可奈何,祇得辭了出來。心不甘服,因尋心腹成奇,與他商量,遂將他的本章大意,念與也聽,道:「這丫頭告『諂師媚權』,連父親也參在裏面,你道惡也不惡!」成奇道:「他本章雖惡,然推他苦死推托之懷,卻不是嫌公子無才無貌,但祇念男女皆無父命。若論婚姻正禮,他也說得不差。我想這段姻緣,決難強求。公子若必要成就,除非乘此時,他父親貶謫,老爺又不日拜相,速速趕人進京,與老爺說知此情,老爺做主,遣人到戍所去求親。你想那水侍郎,在此落難之時,無有不從。倘他父親從了,便不怕他飛上天去。」過公子聽了,方纔大喜道:「有理,有理!現一條大路不走,卻怎走遠路?如今就寫家書去與父親說。但是書中寫不盡這些委曲,家裏這些人又都沒用,必得兄為我走一遭,在老父面前見景生情,撮合成了方妙。」成奇道:「公子喜事,既委託我,安敢辭勞?就去,就去!」過公子大喜道:「得兄此去,吾事濟矣。」因懇懇切切寫了一封家書與父親,又取出盤纏,叫一個老家人,同成奇進京。正是:

滿樹尋花不見花,又從樹底覓根芽。 誰知春在鄰家好,蝶鬧蜂忙總是差。

按下成奇與老家人進京求親,不題。卻說鐵公子自山東歸到大名府家裏,時時佩服小姐之恩,將俠烈之氣漸次消了,祇以讀書求取功名為念。一日,在邸報上,看見父親鐵都院有本告病,不知是何緣故,心下著急,因帶著小丹,騎了匹馬,忙忙進京去探望。

將到京師,忽見一個人,騎著匹驢子在前面走。鐵公子馬快,趕過他的驢子,因回頭一看,卻認得是水家的家人水用。因著驚問道:「你是水管家耶,卻為何到此?」水用抬頭,看見是鐵公子,慌忙跳下驢來,說道:「正要來見鐵相公。」鐵公子聽了,驚訝道:「你要來見我做甚?」祇得也勒住馬,跳了下來,又問道:「你來是端的是為老爺的事,還是為小姐的事?」水用道:「是為小姐的事。」鐵公子又吃一驚,道:「小姐又為甚事?莫非還是過公子作惡?」水用道:「正為過公子作惡。這遭作得更惡,所以家小姐急了,叫我進京擊登聞鼓上本。又恐怕我沒用,故叫我尋見相公,委求指點指點。」鐵公子道:「上本容易。且問你,過公子怎生作惡,就至於上本?」水用道:「前番皆過公子自家謀為,識見淺短,故小姐隨機應變,俱搪塞過了。誰知新來的按院,是過老爺門生,死為他出力,竟倒下二張憲牌到縣裏來,勒逼著一月成親,如何拗得他過?家小姐故不得已,方纔寫了一道本章參他,叫我來尋鐵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好撞著,須求鐵相公作速領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帶在此。」

鐵公子聽了,不覺大怒道:「那個御史,敢如此胡為?」水用道:「按院姓馮。」鐵公子道:「定然是馮瀛這賊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參得他痛快,這不打緊,也不消擊鼓,我送到通政司,央他登時進上,候批下來,等我再央禮科抄參幾道,看這賊坯的官可做得穩?」水用道:「若得鐵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鐵公子說罷,因跨上馬道:「路上說話不便,我的馬快先去,你可隨後趕到都察院私衙裏來,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水用答應了,鐵公子就將馬加上一鞭,就似飛的去了。

不多時,到了私衙。原來鐵御史告病不准,門前依舊熱熱鬧鬧。鐵公子忙進衙,拜見了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議,要都察院主張,例該告病辭免,沒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咐小丹在衙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並不見來。鐵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他託我上本,怎敢不來?莫非他驢子慢,到得遲,尋下處歇了,明早必來見我。」到了次早,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後,也不見來。鐵公子疑惑道:「莫非他又遇著有力量的熟人,替他上了,故不來見我?」祇得差了一個能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訪問,可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人上本。承差訪問了來,回復道:「並沒有。」鐵公子委決不下,又叫人到午門外打聽,今日可有人擊鼓上本,又回道「沒有」。鐵公子一發動疑,暗暗思忖道:「他分明說要央我上本,為何竟不見來?莫非他行事張揚,被按院耳目心腹聽知,將他暗害了?或者是一時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時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不到是水用將到城門,忽被馮按院的承差趕轉去。又叫人到各處去找尋,一連尋了三五日,並無蹤影。

鐵公子著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准了,到下處去,便不怕按君了。今本又不上,按君威勢,他一個女子,任是能干,如何拗得他過?況他父親又被貶謫,歷城一縣,都是奉承過公子的,除了我不去救他,再有誰人肯為他出力?古語云:『士為知己者死』,水小姐與我鐵中玉,可謂知己之出類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猶可謝責,今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是須眉男子不及一紅顏女子,不幾負知己乎?」

主意定了,因辭別父母,祇說仍回家讀書,卻悄悄連馬也不騎,但僱了一匹驢子騎著,仍祇帶了小丹,星夜到山東歷城縣來,要為水小姐出力。一路上思量道:「若論這賊坯如此作惡,就該打上堂去,辱他一番,與他個沒體面,才覺暢意。祇他是個代天巡狩的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說我凌辱欽差,他到轉有詞了。那時就到御前折辯,他的理短,我的理長,雖也不怕他。但我見水小姐折服強暴,往往不動聲色。我若驚天動來,他未免又要笑我是血氣用事了。莫若先去見水小姐,祇將馮按院的兩張勒婚虎牌拿了進京,叫父親上本,參他諂師媚權,逼勒大臣幼女,無媒苟合,看他怎生樣救解!」正是:

熱心雖一片,中有萬千思。 不到相安處,彷徨無已時。

鐵公子主意定了,遂在路不敢少停,不數日就趕到歷城縣,尋一個下處,安放了行李,叫小丹看守,遂自走到水侍郎家裏來。到了門前,卻靜悄悄不見一人出入。祇得走進大門來,也不看見一人出入。祇得又走進二門來,雖也不見有人出入,卻見門旁有一張告示掛在壁上,進前一看,卻正是馮按院出的,心下想道:「這賊坯既連出二牌,限日成婚,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他去作個指證。」一邊想,一邊看,卻原來不是催婚,倒是禁人強娶的。看完了,心下又驚又喜,道:「這卻令人不解:前日水用明明對我說,按院連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為何今日轉掛著一張禁強娶的告示在此?莫非是水小姐行了賄賂,故翻過臉來?再不然,或是水侍郎復了官,故不敢妄為?」再想不出,欲要進去問明,又想道:「他一個寡女,我又非親非故,若是他遭了強娶的患難,我進去問聲還不妨;他如今門上貼著這樣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進去訪問,便涉假公濟私之嫌了,這又斷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細訪,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來。

不期剛走出大門,忽撞見水運在門前走過,彼此看見,俱各認得,祇得上前施禮。水運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為何又來?想是也著了魔。」因問道:「鐵先生幾時來的?曾見過舍侄女麼?」鐵公子道:「學生今日纔來,並不敢驚動令侄女。」水運道:「既不見舍侄女,又為何到此?」鐵公子道:「學生在京,傳聞得馮按君擅作威福,連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關,關御史何事?私心竊為不平,故不遠千里而來,欲為令侄女少助一臂。適在門內見馮按君有示,禁人強娶,此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傳聞者誤也,故決然而返耳。」水運聽了大笑道:「鐵先生可謂『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矣,雖屬高義,也祇覺舉動太輕了。此話便是這等說,然既已遠遠到此,還須略略少停,待學生說與舍侄女,使他知感,出來拜謝拜謝,方不負此一番跋涉。」鐵公子道:「學生之來,原不全是為人,不過要平自心之不平耳。今日心之下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又何必人之拜謝!」說罷,將手一舉道:「老丈請了。」竟揚揚而去。

水運還要與他說話,見他竟一拱而別,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這小畜生怎還是這等無狀,怎生要擺布他一場方快暢!」想了半晌,並無計策,因又想道:「還須與過公子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個小廝,悄悄趕上鐵公子,跟了去打聽他的下處。然後一徑走來,尋見過公子,將撞見鐵公子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過公子聽罷,跌足道:「這畜生又想要來奪我婚姻了,殊可痛恨!我實實饒他不過,拚著費些情面,與他做一場。」水運道:「這一場卻怎生與他做?」過公子道:「明日尋見他,借此事故,與他廝鬧一番,然後將他告在馮按院處,不怕老馮不為我!」水運搖頭道:「此計不妙。我聞得這姓鐵的父親做都察院,我想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這馮按院就十分要為公子,卻也不敢難為堂官的兒子。」過公子聽了,吃驚道:「是呀,我到不曾想著此,此卻如之奈何!」水運道:「我想起來,如今也不必動大干戈,祇小耍他一場,先弄得他顛三倒四,再打得他頭破血出,卻又沒處叫屈,便也夠他的了。」過公子道:「得能如此,可佑可哩。且請問計將安出?」

水運道:「這姓鐵的雖然嘴硬,然年紀小小的,我窺他來意,未必不專致在我侄女兒身上。方纔被我撞破了,沒奈何,祇得說這些好看話兒,遮掩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生樣思量一見哩!公子如今莫若將計就計,叫一個僮子去請他,祇說是水小姐差來的,說今早知他到門,恐人多不便出來相見。約他今晚定更時分,在後花園門首一會,有要緊的話說。那姓鐵的便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來時,公子卻暗暗埋伏下幾個好漢,打得他頭青眼腫,卻到那裏去訴苦?你道此計好不好?」過公子聽了,喜得滿臉都是笑,因贊道:「好妙計!百發百中。且打他一頓,報個信與他,使他知歷城縣豪傑是惹不得的。」因叫出一個乖巧會說的僮子來,將訴說的言語,細細吩咐明白,叫他如此如此,那僮子果然乖巧,一一領會。正吩咐完,恰好水運叫去打探下處的小廝也來了,因叫他領到鐵公子下處來。

此時鐵公子因馮按院出告示的緣故,不知其詳,放心不下,遂走到縣前,要見鮑知縣,問個明白。不料鮑知具有公務出門,不在縣中,祇得仍走了回來。水家小廝看見,忙指與僮子道:「這走來的,正是鐵相公。」僮子認得了,卻讓鐵公子走進下處,他即隨後跟了進來,低低叫一聲:「鐵相公,又到哪裏去來?小廝候久了。」鐵公子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僮子,因問道:「你是誰家的?候我做甚麼?」

那童子不就說話,先舉眼四下一看,見沒有人,方走近鐵公子身邊,低低說道:「小的是水小姐差來的。」鐵公子驚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用等,為何不差來,卻怎叫你來?你且說,差你來見我,有甚話說?」僮子道:「小姐要差水用來,因說恐有不便,故差小的來。小的是小姐貼身服侍的,可以傳達心事。」鐵公子道:「有甚麼心事要你傳達?」僮子道:「小姐說,早間蒙鐵相公賜顧,已有人看見,要出來相會,一來眾人屬目,不便談心;二來被人看見,又要論是非;三來鐵相公又未曾扣門昇堂,差人留見,又恐涉私非禮,祇得隱忍住了。然感激鐵相公遠來一片好心,必要面謝一謝,故悄悄差小的來見鐵相公。」鐵公子道:「你可回去對小姐說,說我鐵挺生雖為小姐不平而來,不過盡我之心,卻非要見小姐之面。小姐縱有感我之心,卻無見我=謝我之理,蓋男女與朋友不同耳。」僮子道:「小姐豈不知男女無相見之理但說是前番已曾相見過,今日鐵相公又為小姐遠遠而來,反避嫌不見,轉是矯情了。欲令請相見,又恐閑人說短說長,要費分辯。莫若請鐵相公定更時分,悄悄到後花園門首去一會,人不知鬼不覺,實為兩便。望鐵公子不要爽約,以負小姐之心。」

鐵公子聽了,勃然大怒道:「胡說!這些話從哪裏說起?莫非你家小姐喪心病狂麼?」僮子道:「家小姐是一團美意,怎麼鐵相公到惱起來?」鐵公子一頭怒,一頭想道:「水小姐以禮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說此非禮之言?難道相隔不久,就變做兩截人?此中定然有詐。」因一手將僮子捉住,又一手指著僮子的臉要打,道:「你這小奴才,有多大本領,怎敢將美人局來哄騙我鐵相公?那水小姐乃當今的女中豪傑,你怎敢造此邪穢之言來污他?我鐵相公也是一個皎皎錚錚的漢子,你怎敢捏此淫蕩之言來誘我?我想這些言語,你一個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實說是誰家的小廝,這些言語是誰教你的?我便饒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帶你到縣中,叫縣主老爺將你這小奴才,活活打死!」僮子正說得有枝有葉,忽被鐵公子一把捉倒,祇恨恨要打,嚇得他魂都不在身上,又見鐵公子將他隱情都先說破,更加慌張,初還強辯一兩句道:「我實是水小姐差來的,這些話實在是水小姐叫我說的。」後被鐵公子兜嘴兩個耳光了,打慌了,祇得直說道:「我實是過公子的僮子,這些話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實實不干小的之事,求鐵相公饒了我罷。」

鐵公子聽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魎,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倆!」因開了手,放起小僮子道:「你既直說了,饒你去罷。你可對水家那老奴才說:我鐵相公是個烈丈夫,水小姐是個奇女子,所行所為,非義即俠,豈小人所能得知。叫他不要祇管自討苦喫。饒你去罷!」僮子得脫了身,哪裏還敢做聲,因將袖子掩著臉,一路跑了回來。

此時水運還同過公子坐著等信,忽見僮子垂頭喪氣走了回來,不勝驚訝。過公子忙問道:「你如何這等模樣?」僮子因喫了苦,看見家主,不覺眼淚落了下來,道:「這都是水老相公害我!」水運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傳水小姐的說話,他自然歡喜,你怎倒說我害你?」僮子道:「水老相公,你也忒將那鐵相公看輕了。那鐵相公好不厲害,兩隻眼看人,比相面的還看得準些;一張嘴說話論事,就象看見的一般。小的纔走到面前,說是水小姐差來的,那鐵相公就有些疑心,說道:『既是水小姐差來,怎不差那大家人,卻叫你來?』小的說:『我是水小姐貼身服侍的,故差了來。』那鐵公子早有幾分不信,就放下面孔問道:『差你來做甚麼?』小的一時沒變動,祇得將水老相公教我去說,水小姐約他後園相會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鐵公子也忒性急,等不得說完,便大怒起來,將小的一把捉住,亂打道:『你是誰家的小奴才,敢大膽將美人局,來哄我鐵相公!那水小姐是個閨中賢淑,怎說此喪心病狂之言,定是誰人詐騙!』若不實說,就要送小的到縣去究治。小的再三救饒,他好不利害,決定下放,祇等小的說出真情,他方大笑幾聲,饒了小的。臨出門,又罵水老相公作魑魅魍魎,叫我傳話說給水老相公,不要去捋虎須,自討苦喫。」

過公子與水運聽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呆了半晌,水運忽發狠道:「這小畜生,怎如此可惡,我斷斷放他不過!」過公子道:「你雖放他不過,卻也奈何他不得。」水運道:「不打緊,我還有一計,偏要奈何他一場才罷!」祇因這一計,有分教:

孽造於人,罪還自受。

不知水運更有何計,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