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2 of 18

好逑傳 —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詩曰:

治世咸誇禮法先,誰知禮法有時愆。 李膺破柱方稱智,張儉投門不算賢。 木附草依須著鬼,鷹拿雀捉豈非仙? 始知為國經常外,御變觀通別有權。

話說鐵御史依了鐵公子,上疏請旨自捕。在獄中候不得兩日,早頒下一道密旨到獄中來。鐵御史接著,暗暗開看,見是準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滿心歡喜;因排起香案來,謝過了聖旨,仍舊將聖旨封好,不許人見。因自想道:「聖旨雖準,祇愁捉不出人來,卻將奈何?」就與鐵公子商量,要出獄往捕。鐵公子道:「大人且慢!大人一出獄,招搖耳目,要驚動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時,待孩兒悄悄出去,打開了養閑堂,捉出了韓願妻女,報知大人,然後大人飛馬來宣旨拿人,方萬全也。」鐵御史點頭道是。因將密旨藏好,又囑獄官勿言,暗暗分咐鐵公子道:「此行務要小心!」

鐵公子領命,即悄悄走回私衙,與母親說知,又叫母親取出少時用的銅鎚來。原來鐵公子十一二歲之時,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鎚,重二十餘斤,時時舞弄玩耍,鐵御史進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錘,惹出事來,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帶到京中。鐵公子不敢有違親命,祇得罷了。今日石夫人忽聽見討取,因驚問道:「前日你父親一向不許你用,今日為何又要?」鐵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不帶去無以防身。」石夫人見說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來付與他,因囑咐道:「但好防身,不可惹事!」鐵公子應諾,又叫人暗暗傳乎了一二十個能事的衙役,遠遠跟隨,以備使喚。又呼人取酒來飲,飲到半酣,卻換了一身武服,暗帶銅鎚,裝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騎了一匹白馬,祇叫一人跟隨,竟暗暗出齊化門來,並不使一人知覺。

出了城門,放開轡頭,霎時間就望見了一所大宅院,橫於道左,高瓦飛甍,十分富麗。鐵公子心知是了,遂遠遠下了馬,叫小丹牽著,自卻慢慢踱到面前。細細一看,祇見兩邊是兩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邊乃是「功高北闕」,一邊是「威鎮南天」。牌坊中間,卻是三個虎座門樓,門樓上面中間直立著一匾,匾上寫「欽賜養閑」四個大金字。門樓下三座門,俱緊緊閉著。鐵公子看了一回,見沒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門不開,側首定有旁門出入。」因沿著一帶高牆,轉過一條橫街,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門樓,兩扇朱門,卻也閉著,門上鎖著一把大鎖,又十字交貼著大夬侯的兩張封皮,細細一看,封皮雖在上面,卻是時常啟開折斷了的。門雖閉著,卻露條亮縫,內裏不曾上栓。門旁粉壁上,又貼著一張告示,字有碗大,上寫:「大夬侯示:此係朝廷欽賜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窺探,取罪不小!特示。」門樓兩旁,有兩間門房,許多人在內看守。

鐵公子看在眼裏,也不去驚動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牽馬的所在,將儒衣脫去,露出一身武裝,手提銅鎚,翻身上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眾捕役即便趕來,緊緊伺侯,倘捉了人,即可飛馬報知老爺,請他快來!」小丹應了。然後一轡頭跑到門樓前,跳下馬來,手執銅鎚,大聲叫道:「奉聖旨要見大夬侯,快去通報!」門房中忙走走出四五個頭頂大帽、身穿絹衣的家人來,一時摸不著頭路,慌慌張張答應道:「老爺在府中,不在此處。」鐵公子大喝一聲道:「胡說!府中人明明俱說在此,你這班該死的奴才,怎敢隱瞞,違背聖旨,都要拿去砍頭!」嚇得眾家人面面相覷,倉卒中答應不來。鐵公子又大聲叫道:「還不快快開門,祇管挨死怎麼!」內中一個老家人,見嚷得慌,祇得大著膽子回說道:「公侯人家,老爺不在此,誰敢開門?就是開了門,此係朝廷欽賜的禁地,爺也不敢進去!」鐵公子聽了,大怒道:「奉聖旨拿人,怎麼不敢進去?你不開,等我自開!」因走近前,舉起銅鎚,照著大鎖上祇一錘,「豁啷」一聲響,早已將大鎖打在地下,那兩扇門便「豁喇喇」自開了。鐵公子見門開,大踏步徑往裏走,眾家人看見鐵公子勢頭勇猛,誰敢攔阻!祇亂嚷道:「不好了!」都跑進去報信。

原來大夬侯因一時高興,將韓願女兒搶了來家,也祇道窮秀才沒處伸冤,不期撞見鐵御史作對頭,上疏參論,又不料聖旨準了,著刑部審問,一時急了,沒擺布,祇得將韓願夫妻一並搶來,藏在養閑堂內,以絕其跡,卻上疏胡賴。初時還祇怕有人知覺,要調移巢穴,後見刑部用情,不肯出力追,反將鐵英拿下了獄,便十分安心,不復他慮。祇怕這韓氏女子尋死覓活,性烈難犯,又恐韓願夫妻論長論短,不肯順從。每日備酒禮相求,韓願一味執拗。這日急了,正坐在養閑堂,教人將韓願洗剝了捆起來,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說道:「你雖是個秀才,今既被捉了來,要你死,當死一雞一狗,那裏去伸冤?」韓願道:「士雖可殺,祇怕天理難欺,王法不漏,那時悔之晚矣,老大人還須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員?你一個窮秀才的女兒,與我公侯為妾,也不為玷辱於你。你若順從了,明日錦衣玉食,受用不盡,豈不勝似喫淡飯黃齏?」韓願道:「生員雖貧士朼,野語云:『寧為雞口,勿為牛後。』豈有聖門弟子,貪紈袴之膏梁,而亂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聽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著實加刑,忽管門的四五個人一齊亂跑進來,亂嚷道:「老爺,不好了!外面一個少年武將,手執一柄銅鎚,口稱奉聖旨拿人,小的們不肯放他進來,他竟一錘將門鎖打落,闖了進來。不知是甚麼人?如今將到廳了,老爺急須準備!」大夬侯聽見,驚得呆了,正東西顧盼,打算走入後堂,鐵公子早已大踏步趕到堂前,看見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賢侯請了!奉旨有事商量,為何抗旨不容相見?」大夬侯見躲避不及,祇得下堂迎著說:「既有聖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來得這樣鹵莽?」鐵公子道:「聖旨秘緊緊急,豈容漏泄遲緩?」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錘,左手將大夬侯一把緊緊提住道:「請問賢侯:此乃朝廷欽賜養閑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門,這階下洗剝受刑的,卻是甚人?」大夬侯欲藏匿韓願,心先著急,及聽見人來,口口聖旨,愈驚得呆了。要脫身走,又被來人捉住,祇得硬著膽答應道:「此乃自治家人,何關朝廷禮法?既有旨議事……」因叫家人帶過。

鐵公子攔住,正要再問,韓願早在階下喊叫道:「生員韓願,不是家人,被陷於此,求將軍救命!」鐵公子聽說是韓願,心先安了,佯驚問道:「你既是生員韓願,朝廷著刑部四處拿你,為何卻躲在這裏?背旨藏匿,罪不容於死矣!」此時小丹已趕到,鐵公子將嘴一努,小丹會意,忙跑出門外,一面招集眾衙役擁入,一面即飛馬去報鐵衙史。

鐵公子見眾衙役已到,因用銅鎚指著韓願道:「此是朝廷欽犯,可好好帶起!」因問韓願道:「你既稱含冤負屈,就該挺身到刑部去對理,為何卻躲避在此,私自認親?」韓願聽了大哭道:「生員自小女被惡侯搶劫,叩天無路,逢人哭訴,尚恐不聽,既刑部拘審,安肯躲避?無奈貧儒柔弱,孤立無援,忽被豪奴數十人,如虎驅羊,竟將生員夫妻捉到此處。沉冤海底,日遭棰楚,勒逼成親,已是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將軍,從天而下,救援殘生,重見天日。此係身遭坑陷,誰與他結親?」鐵公子道:「據你說來,你的妻女已在此了?」韓願道:「怎麼不在?老妻屈氏,現拘禁在後廳廂房中;小女湘絃聞知秘在內樓閣上,朝夕尋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鐵公子聽了大怒,因指揮眾捕役,押韓願入內拿人。

大夬侯見事已敗露,自料不能脫身,又見眾捕役往內要走,萬分著急,祇得拚著性命,指著鐵公子道:「這裏乃是朝廷欽賜的宅第,我又忝為公侯,就有甚不公不法的事,也要請旨定奪。你是甚麼人,怎敢手執銅鎚,擅自打落門鎖,闖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也當不起,怎麼還要管他人的閑事?」因反過手來,也要將鐵公子扭住,卻又扯不住,因叫家人道:「快與我拿下!」

此時,眾家人聞知主人被捉,都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因見鐵公子執銅鎚,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見主人分咐拿人,有幾個大膽的,就走上前來拿。鐵公子急罵道:「該死的奴才,你拿那個!」因換一換手,將大夬侯攔腰一把,提將起來,照眾家人祇一掃,手勢來得重,眾家人被掃著的,都跌跌倒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身手又被酒色淘虛,況從來嬌養,那裏禁得這一提一掃!及至放下,已頭暈眼花,喘做一團,祇叫「莫動手!莫動手!」

原來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報知此信,都趕了來探問。及見鐵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狼狽狽,因上前解勸道:「老先生請息怒,有事還求商量,莫要動粗,傷了勛爵的體面。」鐵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賊子,名教的罪人,死且尚有餘辜,甚麼勛爵!甚麼體面!」眾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飭處,也須明正其罪,朝廷從無此拳足相加之法受。」鐵公子道:「諸公論經亦當達權,虎穴除凶,又當別論!孤身犯難,不可嘗言。」眾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測。且請問今日之舉,還是大俠報讎,還是代削不平耶?必有所為,請見教了,也可商量。」鐵公子道:「俱非也。但奉聖上密旨拿人耳!」眾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請出來宣讀,免人疑惑?」鐵公子道:「要宣讀也不難,可快排下香案。」眾侯伯就分咐打點,大夬侯喘定了,又見眾侯伯人多膽壯,因又說道:「列位老先生,勿要聽他胡講?他又不是有司捕役,他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聖旨?他不過是韓願私黨,假稱聖旨,虛裝虎勢,要騙出人去。但他來便來了,若無聖旨,擅闖禁地,毆打勛位,其罪不小,實是放他不得,全仗諸公助我一臂!」又分咐家人:「快報府縣,說強人白晝劫殺,若不護救,明日罪有所歸!」眾侯伯見大夬侯如此說,也就信了。因對著鐵公子道:「大凡豪強劫奪之事,多在鄉僻之地,昏黑之時,加於村富之家,便可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輦轂之下,況當白晝之時,如何僥幸得來!兄此來也覺太強橫了些。若果有聖旨,不妨開讀;儻係謊詞,定獲重罪。莫若說出真情,報出真名,快快低首階前,待我等與你消釋,或者還可苟全性命。若恃強力,全憑唬嚇,希圖逃走,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難飛去!」鐵公子微笑一笑說道:「我要去亦何難,但此時尚早,且待宣讀了聖旨,拿全了人犯,再去也不遲!」眾侯伯道:「既有聖旨,何不早宣?」鐵公子道:「但我隻身,他黨羽如此之眾,倘宣了旨意,他恃強作變,豈不費力!他既報府縣,且待府縣來時宣讀,便無意外之虞矣!」眾侯伯道:「這倒說得有理。」一面又著家人去催府縣。

不一時,大興縣知縣早來了,看見這般光景,也決斷不出。又不多時,順天府推官也來了。眾侯伯迎著,訴說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時也難辨,祇看有聖旨沒聖旨,便可立決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時,堂中間焚香點燭,推官因對鐵公子說道:「尊兄既奉聖旨拿人,且對眾宣讀,以便就縛,若祇這般扭結,殊非法紀!」

鐵公子正要對答,忽左右來報:「鐵御史老爺門前下馬了!」大夬侯突然聽見,吃了一驚道:「他系在獄中,幾時出來的?」說還未完,祇見鐵御史兩手拜著一個黃包袱,昂昂然走上堂來,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將黃包袱展開,取出聖旨,執在手中。鐵公子看見,忙將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眾捕役將韓願帶在階下俯伏,對眾說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請宣過聖旨,入內搜捉!」鐵御史看見眾伯侯並推官、知縣,都在這裏,因看著推官說道:「賢節推來得正好,請上堂來,聖上有一道嚴旨,煩為一宣。」推官不敢推辭,忙走到堂上接了。鐵御史隨走到香案,與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宣聖旨道:

據御史鐵英所奏,大夬侯沙利搶劫被害韓願,並韓願妻女,既係實有其人,刑臣何緝獲不到?既著鐵英自捉,不論禁地,聽其搜緝。如若捉獲,著刑部嚴審回奏。限三日無獲,即係欺君,從重論罪。欽此!

推官讀完了聖旨,鐵御史謝過恩,忙立起身,欲與眾侯伯相見。不欺眾侯伯聽見宣讀聖旨,知道大夬侯事已敗露,竟走一個乾淨。許多家人也都漸漸躲了,惟推官、知縣過來參見。大夬侯到此田地,無可奈何,祇得站起身,向鐵御史深深作揖道:「學生有罪,萬望老先生周旋!」鐵御史道:「我學生原不深求,祇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今韓願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內,料難再匿,莫若叫出來,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韓願係其自來,妻女實不在此。」鐵御史道:「老先生既說不在此,我學生怎敢執言在此,祇得遵旨一搜,便見明白。」就吩咐鐵公子帶眾捕役,押韓願入內去搜,大夬侯要攔阻,那裏攔阻得住。

原來此廳係是宅房,並無家眷在內。眾人走到內廳,早聞得隱隱哭聲,韓願因大聲叫道:「我兒不消哭了,如今已有聖旨拿人,得見明白了,快快出來!」祇見廳旁廂房內,韓願的妻子屈氏聽見了,早接應道:「我在此,快先來救我!」眾人趕到門前,門都是鎖的。鐵公子又是一錘,將門打開,屈氏方蓬著頭走出來,竟往裏走,口裏哭著道:「祇怕我兒威逼死了!」韓願道:「不曾死,方纔還哭哩!」屈氏奔到樓內閣上,祇見女兒聽得父親在外吆喝,急要下樓出來,卻被三四個丫鬟、僕婦攔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聖旨拿人,誰敢攔阻!」丫鬟、僕婦方纔放鬆。屈氏看見房中錦繡珠玉堆滿,都推開一邊,單拿了一個素包頭,替女兒包在頭上,遮了散髮與半面,扶了下來,恰好韓願接著,同鐵公子並眾捕役,一同領了下來。到了前堂,韓願就帶妻女跪在鐵御史面前,拜謝不已道:「生員並妻女三條性命,皆賴大宗師保全,真是萬代陰功!」鐵御史道:「你不消謝我,這是朝廷的聖恩,然事在刑部勛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對著大興知縣說道:「他三人係特旨欽犯,今雖有捕役解送,但恐猶有疏虞,煩賢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無他變。」知縣領命,隨令眾捕役將韓願並妻女三人帶去。鐵御史然後指著大夬侯對推官說道:「沙老先生乃勛爵貴臣,不敢輕褻,敢煩賢節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縲臣,自當還獄待罪。」說罷,即起身帶著鐵公子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識孤蹤智士謀。 迎得蚌珠還合浦,千秋又一許虞侯。

鐵御史去後,大夬侯款待推官,急託權貴親友,私行賄賂,到刑部與內閣去打點,希圖脫罪,不題。

卻說鐵御史歸到獄中,即將在大夬侯養閑堂搜出韓願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審究之事,細細寫了一本,頓時奏上。到次早,批下旨來,道:

鐵英既於養閑堂禁地搜出韓願並其妻女,則不獨心跡無欺,且參劾有實。著出獄暫供舊職,候刑部審究定案,再加陞賞。欽此。

鐵御史得了旨,方謝恩出獄。回到私衙,鐵公子迎著,夫妻父子歡然不題。

卻說刑部雖受了大夬侯的囑託,卻因本院捉人不出,涉於用情,不敢再行庇護,又被韓願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搶劫情真,無處出脫,祇得據實定罪,上疏奏聞,但於疏末回護數語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歸之後,但以禮求,並未苟犯。倘念功臣之後,或有一線可原,然恩威出自上裁,非臣下所敢專主。謹具疏奏請定奪,不勝待命之至。」過兩日,聖旨下了,批說道: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橫,劫奪生員韓願已受生員韋佩聘定之女為妾,已非禮法;及為御史鐵英彈劾,又不悔過首罪,反捉韓願夫妻,藏匿欽賜禁堂,轉詆鐵英為妄奏,其欺誑奸詐,罪莫大焉。據刑臣斷案,本當奪爵賜死,姑念先臣勛烈,不忍加刑,著幽閉養閑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撥一年給韓願,以償搶劫散亡。韓女湘弦,既守貞未經苟合,當著韋佩擇吉成親。韓願敦守名赦,至死不屈,為儒無愧,著準貢教授,庶不負所學。鐵英據實奏劾,不避權貴,骨鯁可嘉,又能窮奸虎穴,大有氣節,著陞都察院掌堂。刑臣緝督詢情,罰俸三月。欽此!

自聖旨下後,滿城皆相傳鐵公子打入養閑堂,救出韓湘弦之事,以為奇人,以為大俠,爭欲識其面,拜訪請交者,朝夕不絕。韓願蒙恩選職,韋佩奉旨成婚,皆鐵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鐵御史反以為懮,每對鐵公子道:「天道最忌滿盈,禍福每相倚伏。我前日遭誣下獄,禍已不測,後邀聖恩,反加遷轉,可謂僥幸矣。然奸侯由此幽閉,豈能忘情?況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視眈眈,思為報復。我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禍福,無可辭矣。你東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況聲名漸高,交結漸廣,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如神龍之見其首,不見其尾,使人莫測,此知機所以為神也。」

鐵公子道:「孩兒懶於酬應,正有此意。但慮大人職盡言路,動與人讎,孤立於此,不能放心。」鐵御史道:「我清廉自飭,直道而行,今幸又為聖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讒,料無大禍,汝不須在念。汝若此去,還須勤修儒業,以聖賢為宗,切不可恃肝膽血氣,流入遊俠。」鐵公子再拜於地道:「謹受大人家教。」自此又過了兩三日,見來訪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帶了小丹,徑回家中而去。正是:

來若為思親,去疑因避禍。 倘問去來緣,老天未說破。

鐵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也盡知鐵公子打入養閑堂,救出韓湘弦之事,又見鐵御史陞了都察院,不獨親友殷勤,連府縣也十分尊仰。鐵公子因想道:「若終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還是遵父命,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為是。」在家暫住了月餘,遂將家務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資斧,祇帶小丹一人出門遊學。

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風流義氣冤難解,名教相思害殺人。

鐵公子遊學,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