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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傳 —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All sections (18)
  1.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2.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3.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4.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5.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6.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7.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8.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9.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10.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11.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12.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13.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14.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15.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16.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17.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18.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還

詩曰:

柔弱咸知是女兒,女兒才慧有誰知。 片言隱禍輕輕解,一輕飛災悄悄移。 妙處不須聲與色,靈時都是竅和機。 饒他奸狡爭共用,及到臨期悔又遲。

話說鐵公子遵父命,避是非,出門遊學,茫茫道路,不知何處去好,因想道:「山東乃人物之地,禮義之邦,多生異人。莫若往彼一遊,或有所遇。」主意定了,因叫小丹僱了一匹蹇驢,竟往山東而來。正是:

讀書須閉戶,訪道不辭遠。 遍覽大山川,方能豁心眼。

鐵公子往山東來遊學,且按下不題,卻說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有一位鄉官,姓水名居一,表字天生,歷官兵部侍郎,為人任氣敢為,倒也赫赫有名。祇恨年將望六,夫人亡過,不曾生得子嗣,止遺下一個女兒,名喚冰心,生得雙眉春柳,一貌秋花,柔弱輕盈,閑處閨中,就象連羅綺也無力能勝。及至臨事作為,卻又有才有膽,賽過須眉男子。這水居一愛之如寶,因在京中做官,就將冰心當作兒子一般,一應家事,都付與他料理,所以延至一十七歲,尚未嫁人。

祇恨水居一有個同胞兄弟,叫做水運,別號浸之,雖也頂著讀書之名,卻是一字不識,單單倚著祖上是大官,自有門第之尊,便日日在不公不法處覓飲食。誰料生來命窮,詐了些來,到手便消,祇好沒有一般。卻喜生下三個兒子,皆都繼父之志──也是一字不識。又生了一個女兒,十分粗陋,叫做香姑,與冰心小姐同年,祇大得兩個月。因見哥哥沒有兒子,宦貲又厚,便垂涎要白白消受。祇奈冰心小姐未曾出嫁,一手把持不能到手,因此日日挽出媒人親戚來,兜攬冰心嫁人。也有說張家豪富的,也有說李家官高的,也有說王家兒郎年少才高、人物俊秀的,誰知冰心小姐胸中別有主張,這些浮言一毫不入,水運無法可施。忽有同縣過學士一個兒子要尋親,他便著人兜攬,要將侄女兒冰心嫁他。那過公子少年人,也是個色中餓鬼,因說道:「不知他侄女兒生得如何?」他就細誇說如何嬌美,如何才能。過公子終有些疑心,不肯應承。水運急了,就約他暗暗相看。

原來水運與水居一雖久分居已久,然祖上的住屋卻是一宅分為兩院,內中樓閣連接處尚有穴隙可窺,水運因引過公子悄悄愉看。因看見冰心小姐美麗非常,便眠思夢想,要娶為妻。幾番央媒來說,冰心小姐全然不睬。過公子情急,祇得用厚禮求府尊為主。初時,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怎敢妄為?雖撇不得過公子面皮,也祇得去說兩遍,因見水小姐不允,也就罷了。

不期過了些時,忽聞得水侍郎誤用一員大將,叫做侯孝,失機敗事,朝廷震怒,將水侍郎削了職,遣戍邊庭,立刻去了。又聞報過學士新推入閣,又見過公子再三來求,便掉轉面皮,認起真來,著人請水運來,吩咐道:「男女配婚,皆當及時,君子好逑,不宜錯過。女子在家從父,固是經常之道;若時難久待,勢不再緩,則又當從權。令侄女年已及笄,既失萱堂之靠,又無棠棣之依,孤處閨中,而童僕如林,甚不相宜。若是令兄在家為官,或為擇婚聽命可也。今不幸遠戍邊庭,生死未卜,豈可不知通變,苦苦自誤?在令侄女,閨中淑秀,似無自言之理。兄為親叔,豈不念骨肉,而為之主張?況過學士已有旨推陞入閣,過公子又擅科甲之才,展轉相求,自是美事。萬萬不可聽兒女一日之私,誤了百年大事!故本府請兄來,諄諄言之。若執迷不悟,不但失此好姻,恐於家門也有不利。」水運聽了府尊這話,正中其懷,滿口應承道:「此事治晚生久已在家苦勸,祇因舍侄女為家兄嬌弄慣了,任情任性,不知禮法,故凡求婚者,祇是一味峻拒。今蒙太公祖老大人婉示曲諭,雖愚蒙亦醒。治晚生歸去,即當傳訓舍侄女。舍侄女所執者,無父命也。今聞太公祖之命,豈不又過於父命?萬無不從之理。」說完辭出。

回到家中,便走至隔壁,來尋見冰心小姐,就大言恐嚇道:「前日府尊來說過府這頭親事,我何等苦口勸你,你祇是不理。常言說:『破家的縣令』,一個知縣惱了,便要破人之家,何況府尊?他前日因見侍郎人家,還看些體面,今見你父親得罪朝廷,問了充軍,到邊上去,他就變了臉,發出許多話來。若是再不從他,倘或作起惡來,你又是一個孤女,我又沒有前程,怎生當得他起?過家這頭親事,他父親又拜了相,過公子又年少才高,科甲有分,要算做十分全美的了。你除非今生不打算嫁人,便誤過了這婚姻也由你。倘或再捱兩三年,終不免要嫁人,那時要想大府官人家,恐怕不能得夠。你須細細斟酌。」冰心小姐道:「非是我執拗,佰是兒女婚姻大事,當遵父命。今父既遠戍,母親又早去世,教我遵誰人之命?」水運道:「這話方纔府尊也曾說過。他說事若處變,便當從權。父命既遠不可遵,則我公祖之命即父命也。既無我公祖之命,你親叔叔之命亦即父命也。安可執一?」冰心小姐低著頭,想了一想說:「公祖雖尊,終屬外姓。若是叔父可以當得親父,便可商量。」水運道:「叔父,親父,俱是一脈,怎麼當不得?」冰心小姐道:「我一向祇以父命為重,既是叔父當得親父,則凡事聽皆憑叔父為之,不必更問侄女矣。」水運聽了,滿心大喜道:「你今日心下纔明白哩,若是我叔父當不得親父,我又何苦來管你這閑事!我兒,你聽我說,過家這頭親事,實是萬分全美的,你明日嫁出去纔得知。若是夫妻和合,你公公又要拜相,求他上一本,你父親就可放得回來。」冰心小姐道:「若得如此便好。」水運道:「你既依允,府尊還等我回話,你可親筆寫個庚帖來,待我送了去,使他們放心。」冰心小姐道:「寫不打緊,叔父須制個庚貼來,我女兒家去制不便。」水運道:「你既認我做親父,此事務都在我身上,誰要你制。祇要你寫個八字與我。」冰心小姐就當面取筆硯,用紅紙寫出四柱八個字,遞與水運。

水運接了,歡歡喜喜走到自家屋裏,說與三個兒子道:「過家這頭親事,今日纔做妥了。」大兒子道:「隔壁妹子昨日還言三語四,不肯順從,今日為何就一口應承?」水運道:「他一心祇道遵父命,因我說叔父就與父親一般,他纔依了。」大兒子道:「他一時依了,祇怕想回來,還要變更。」水運道:「再沒變更,連八字都被我逼他寫來了。」因在袖中取出,與三個兒子看。三人看了,俱歡喜道:「好!好!這再動不得了。」水運道:「好是好了,祇是還有一件。」大兒子道:「還有那一件?」水運道:「他說認我做親父,這些庚貼小禮物,便該我去料理才妙。」大兒子道:「小錢不去,大錢不來,這些小事,我們不去料理,明日怎好受他們的財禮與家私?」水運道:「說便是這等說,祇是如今那裏有?」大兒子道:「這說不得。」父子商量,因將衣服首飾,當了幾兩銀子來,先買了兩尺大紅緞子,又打了八個金字,釘在上面,精精致致,做成一個庚貼,親送與府尊看,道:「蒙太公祖吩咐,不敢抗違,謹送上庚帖。」府尊看了甚喜,因吩咐轉送到縣裏,教叫尊為媒。縣尊知是府尊之命,不敢推辭,遂擇了一個好吉日,用鼓樂親送到過府來。過公子接著,如獲珍寶,忙忙受了,盛治酒筵,款待縣尊。過了數日,齊齊整整,備了千金聘禮,又擇了一個吉日,也央縣尊做大媒,吹吹打打送到水家來。

水運先一日就與冰心小姐說知,叫他打點。冰心小姐道:「我這邊因父親不在家,門庭冷落久。既叔叔認做親父,為我出庚帖,今日聘禮也祇消在叔父那邊,方纔合宜。何況同一祖居,這邊那邊,總是一般。」水運道:「受聘在我那邊,到也罷了,祇怕回貼出名,還要寫你父親。」冰心小姐道:「若定要寫父親名字,則是叔父終當不得親父了。況父親被朝廷遣謫,是個有罪之人,寫了過去,恐怕不吉,惹過家憎厭。且受聘之後,往來禮文甚多,皆要叔父去親身酬應,終不成又寫父親名字?還是徑由叔父出名,不知不覺為妙。」水運道:「這也說得是。」因去買了幾個繡金帖子回來,叫冰心小姐先寫了伺候。冰心小姐道:「寫便我寫,向外人祇好說是哥哥寫的,恐被人恥笑。」水運道:「這個自然。」冰心小姐既寫了水運名字,又寫著『為小女答聘』,寫完念與水運聽。水運聽了道:「怎麼寫『小女』?」冰心小姐道:「既認做親父,怎麼不寫『小女』?」水運道:「這也說得是。」因拿了貼子回來,說與兒子道:「禮帖又是我出名,又寫著『為小女答聘』,莫說禮物是我們的,連這家私的名分已定了。」父子暗暗歡喜。

到了次日,過家行過聘來。水運父子都僭穿著行衣、方巾,大開了中門,讓禮物進去。滿堂結彩鋪氈,鼓樂暄天,迎接縣尊進去款待。熱鬧了一日,冰心小姐全然不管。到了客散,水運開了小門,接冰心小姐過去看盤,因問道:「這聘金禮物,還該誰收?」冰心小姐道:「叔父既認做親女,如此費心、費力、費財,這聘金禮物,自然是叔父收了,何須門我?莫說這些禮物,就是所有產業,父親又不曾生得兄弟,也終是叔父與哥哥之物。但父親遠戍,生死未知,侄女祇得暫為保守,不敢擅自與人。」水運聽了,鼓掌大喜道:「侄女真是賢淑,怎看得這等分明!說得這等痛快!」遂叫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將行來聘禮,照原單都點明收了進去。正是:

事拙全因利,人昏皆為貪。 漫言香餌妙,端祇是魚饞。

過了月餘,過公子打點停當,又揀了個上吉之日,笙蕭鼓樂,百輛來迎,十分熱鬧。水運慌作一團,忙開了小門走過來,催冰心小姐快快收拾。冰心小姐佯為不知,懶懶的答應道:「我收拾做甚麼?」水運聽了,著急道:「你說得好笑!過家今日來娶,鼓樂喜轎,都已到門了,你難道不知?怎說收拾做甚麼?」冰心小姐道:「過家來娶,是娶姐姐,與我何干?」水運聽了愈加著急,道:「過家費多少情分,央人特為娶你,怎說娶你姐姐?你姐姐好個嘴臉,那過公子肯費這千金之聘來娶他!」冰心小姐道:「我父親遠戍邊庭,他一生家業,皆我主持,我又不嫁,怎說娶我?」水運聽了,心下急殺,轉笑笑道:「據你說話,甚是乘巧,祇是你做的事卻拙了。」冰心小姐道:「既不嫁,誰能強我?我有甚事,卻做拙了?」水運道:「你既不嫁,就不該寫庚貼與我。今庚貼已送至過府,祇怕『不嫁』二字難說!」冰心小姐道:「叔叔不要做夢不醒!我既不願嫁,怎肯寫庚帖與叔叔?」水運又笑道:「賢侄女,這個不消賴的!你祇道我前日打金八字時,將你親筆寫的弄落了,便好不認帳?誰知我比你又細心,緊緊收藏,以為證據。你就滿口排牙,也賴不去了!」冰心小姐道:「我若親筆寫了庚帖與叔叔,我自無辭;若是不曾寫,叔叔卻也冤我不得。你可取來,大家當面一看。」水運道:「這個說得有理。」

因忙走了回去,取了前日寫的庚貼,又將三個兒子都叫了過來,當面對質,因遠遠拿著庚帖一照道:「這難道不是你親筆寫的,還有何說?」冰心小姐道:「我且問叔叔:你知我是幾月生的?」水運道:「你是八月十五日亥時生的,生你那一夜,你父親正同我賞月喫酒。我是你親叔叔,難道不知?」冰心小姐道:「再請問:香姑姐姐是幾月生的?」水運道:「他是六月初六日午時生的。大熱大暑,累他娘坐月子,好不苦惱。」冰心小姐道:「叔叔可曾看看庚貼上,寫的是幾月生的?」水運道:「庚貼上祇寫八個字,卻不曾寫出月日,叫我怎麼看?」冰心小姐道:「這八個字,叔叔念得出麼?」水運道:「念是念不出,祇因前日打金八字時,要稱分兩,也說『甲』字是多重,『子』字是多重,故記得『甲子』、『辛末』、『壬午』、『戊午』八個字,共重一兩三錢四分。」冰心小姐道:「既是這八個字,卻是姐姐的庚貼了,與我何干?怎來向我大驚小怪?」水運聽了忽吃一驚道:「分明是你的,就是你自寫的,怎賴是他的?」冰心小姐道:「叔叔不須爭鬧,祇要叫一個推命先生來,算一算這八字,還是八月十五,是六月初六,便明白了。」

水運聽說,呆了半晌,忽跌跌腳道:「我女兒乖,便被你賣了,也便被你耍了,祇怕真的到底假不得。莫說過家並府尊、縣尊俱知我是為你結親,就是合邑人,也知是過公子娶你。雖是庚帖被你作弄了,然大媒主婚,眾口一詞,你如何推得乾淨?」冰心小姐道:「不是我推。既是過家娶我,過家行聘就該行到我這邊來了,為何行到叔叔家裏?叔叔竟受了,又出回帖,稱說是『為小女答聘』,並無一字及於侄女,怎說為我?」水運道:「我稱你為『小女』,是你要認做親父,與你商量過的。」冰心小姐道:「若是叔叔沒有女兒,便認侄女為小女,也還可講;況叔叔自有親女,就是要認侄女做親女,又該分別個大小女、二小女,怎但說『小女』?若講到哪裏,就是叔叔自做官,也覺理上不通!」

水運聽了這許多議論,急得搥胸跌腳,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被你害的苦了!這過公子奸惡異常,他父親又將拜相,他為你費了許多錢財,纔講成了。今日吉期,請了許多顯親貴戚,在家設宴,守候結親,鼓樂喜轎,早晨便來伺候,到晚少不得,自騎馬到來親迎。若是你不肯嫁,沒個人還他,他怎肯干休!你叔叔這條性命,白白的要斷送在你手裏。你既害我,我也顧不得骨肉親情,也要將你告到縣尊、府尊處,訴出前情,見得是你騙我,不是我騙過家,聽憑官府做主。祇怕到那其間,你就伶牙齒,會講會說,也要拋頭露面,出乘弄醜!」一頭說,一頭祇是哭。冰心小姐道:「叔叔若要告我,我也不用深辯,祇消說叔叔乘父被謫,結黨謀陷孤女嫁人,要佔奪家私,祇怕叔叔的罪名更大了。」水運聽了,愈加著慌,道:「不是我定要告你,祇是我不告你,我的干系怎脫?」冰心小姐道:「叔叔若不牽連侄女,但要脫干系,卻甚容易。」水運聽見說脫干系容易,便住了哭,問道:「這個冤結,就是神仙也解不開,怎說容易?」冰心小姐道:「叔叔若肯聽侄女主張,包管大懮變成大喜。」水運見冰心小姐說話有些古怪,便釘緊說道:「此時此際,死在頭上,那裏還望大喜?祇要你有甚主張救得我,不被過公子凌辱便好了!」冰心小姐道:「我想香姑姐姐,今年已是十七歲,也該出閣了,何不乘此機會,名正言順,就將姐姐嫁出,便一件事完了,何必別討愁煩?」

水運聽了,低著頭再思沉吟,忽又驚又喜說道:「也到是一策,祇恐你姐姐與你好醜大不相同,嫁過去過公子看不上,定然要說閑話。」冰心小姐道:「叔叔送去的庚帖,明明是姐姐的,他行聘又明明行到叔叔家裏來,叔叔的回帖,又明明說是『小女』,今日他又明明到叔叔家裏來娶姐姐,理合將姐姐嫁去,有甚話說得?就說閑話,叔叔卻無得罪處,怕他怎的?況姐姐嫁過去,叔叔已有泰山之尊,就是從前有甚不到處,也可消釋。豈不是大懮變成大喜?」水運聽到此處,不覺笑將起來道:「我兒!你一個小小女子,怎胸中有這許多妙用?把一個活活的叔子騙死了,又有本事救活轉來!」冰心小姐道:「不是侄女欺騙叔叔,祇因叔叔要尋事,侄女不得不自求解免耳。」水運道:「這都不消說了。祇是你姐姐粗手粗腳,平素又不會收拾,今日忽然要嫁,卻怎麼處?你須過去替他裝束裝束。」

冰心小姐巴不得送了出門,祇得帶了兩個丫鬟過去,替他梳頭剃面,擦齒修眉,從午後收拾到晚,又將珠翠鋪了滿頭,錦繡穿了滿身,又替他裏裏外外,將異香熏得撲鼻。又吩咐他:「到房中時,祇說害羞,定要他吹滅了燈燭,然後與他見面就寢。倘飲合巹酒,須叫侍女們將新郎灌醉。又吩咐他:「新郎若見面有些嫌你的話,你便須尋死覓活驚嚇他。」香姑雖說癡蠢,說到他痛癢處,便一一領略。

剛剛裝束完,外面已三星在天。過公子騎著高駿馬,許多家人簇擁前來親迎了。水運無法擺佈,祇得捏著一把汗,將女兒撮上轎,聽眾人吹吹打打,娶將去了。正是:

奸雄雖然狡,無如智慧高。 漫言鳩善奪,已被鵲移巢。

過公子滿心以為冰心小姐,被他娶了來家,十分歡喜。迎到大門前下了轎,許多媒婆、侍女挽扶到廳中。錦帕蓋著頭,紅紅綠綠,打扮的神仙相似,人人都認做冰心小姐,無一個不嘖嘖贊好。拜過堂,一齊擁入洞房,就排上合巹酒來,要他與新人對飲。香站因有先囑之言,除去蓋頭,遂進入帳慢之中,死也不肯出來。過公子認做害羞,便不十分強他,竟出到外廳,陪眾親戚飲酒。一來心下歡喜,二來親戚勸賀,左一杯、右一盞,直飲得酩酊大醉,方走入房中,看一看,祇見燈燭遠遠停著,新人猶隱隱坐在帳中。

過公子便乘著醉興,走到帳中來,低低說道:「夜深了,何不先睡?」香姑看見,忙背過臉去,悄悄叫侍妾吹燈。侍妾尚看著過公子,未敢就吹,過公子轉湊趣道:「既是新夫人叫吹燈,你們便吹息了去罷!」眾侍妾聽得,忙忙將燈燭吹息,一哄散去。過公子急用手去摸時,新人早已脫去衣裳,鑽入被裏去了。過公子哪裏還忍得住,連忙也脫去衣裳,鑽到被裏,一心祇說是偷相的那一位冰心小姐,快活不過,便千般摩弄,百種溫存。香姑也是及時女子,到此田地豈能自持?一霎時,帳擺流蘇,被翻紅浪,早已成其夫婦。正是:

帳底為雲皆淑女,被中龍戰盡良人。 如何曉起看顏面,便有相親方不來。

過公子夫妻恣意為歡,直睡到次早紅日三竿,方纔醒轉。過公子睜開眼,忙將新人一看,祇見廣額方面,蠢蠢然那裏是偷相的那位小姐?忙坐起來,穿上衣服,急急問道:「你又不是水小姐,為何充做水小姐嫁了來?」香姑道:「那個說我不是水小姐,你且再細認認看!」過公子祇得又看了一眼,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認得的水小姐的俊俏龐兒,如芙蓉出水,楊柳含煙,哪裏是這等模樣?多是被水浸之老狗騙了!」

香姑聽了,著惱道:「你既娶我來,我就是與你敵體的夫妻了!你怎這樣無禮,竟對我罵我的父親?」過公子聽了,愈加著急道:「罷了,罷了!他原領我偷相的是侄女冰心小姐。你叫他做父親,莫非你是他的親女兒,另是一個?」香姑聽了,也坐將起來,穿上衣服,說道:「你這人怎這樣糊塗!冰心小姐乃是我做官大伯父的女兒,你既要娶他,就該到他那邊去求了,怎來求我父親?況我父親出的庚貼,又是我的,回帖又明明寫著『為小女答聘』,難道不看見,怎說是侄女?你聘禮又行到找家,你娶又到我家來娶,怎麼說不是我親女兒?我一個官家女兒,明媒正娶到你家來,又親朋滿座,花燭結親,今日己成了夫婦之好,卻說鑽穴偷相這等敗倫傷化的言語來,叫我明日怎與你保持井臼,生育子嗣?看將起來,到不如死了罷!」因跳下床來,哭天哭地的尋了一條大紅汗巾,要去自縊。過公子見不是冰心小姐,已氣得發昏,及見香姑要尋死,又驚個魂出。

祇因這一驚,有分教:

才被柳迷,又遭花騙。

不知畢竟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