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9 of 20

平山冷燕 —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詞曰:

薰自生香,蕕能發臭,欲和為一焉能夠?喜聲無自鵲居之,惡名還是鴉消受。非是他肥,不關我瘦,長成骨相生成肉。嬌歌終得唱歌人,不須強把眉兒皺。

右調《踏沙行》

話說冷絳雪正拜見山顯仁與夫人,留茶敘話。忽報聖旨下,山黛忙趨到玉尺樓,跪接聖旨,開看,祇見御筆親批道:

覽四瑞圖詩,體裁端穆,意味悠長。閨秀而有大臣之風,殊可嘉也。特賜萬瑞彩緞四端,以為潤筆。《三十六宮》詩寫皇恩普遍如晝,且字字警拔。而『天有道』、『地無疆』更為奇特,再賜御酒三十六瓶,以為春觴。庶見朕之無偏。故諭。

讀罷,山黛忙令冷絳雪同叩頭。謝恩畢,隨寫短表一道,附奏道:

臣妾山黛謹奏,為改正真才,無虛聖恩事:《三十六宮》詩係臣妾山黛自撰,蒙恩賞賜御酒三十六瓶,謹謝恩祗受。聖瑞四詩,實係幼女冷絳雪代作,今蒙恩鑒賞,特賜彩緞,妾黛不敢蔽才,以辜聖恩,謹令冷絳雪望闕謝恩祗受外,特此辨明,伏乞聖恩改正。冷絳雪年十二歲,係揚州府江都縣農民冷新之女。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倘令奉御撰述,必有可觀。但出自寒賤,奉御不便,伏乞聖恩,賜其父一空銜榮身,則冷絳雪不貴自貴矣。事出要求,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寫完,封好,附與中官進呈。天子看了大喜道:「怎麼又生此少年才女!」因批本道:

覽奏,方知四瑞詩出自冷絳雪手。言論風旨,誠足與卿伯仲。既係寒賤,暫賜女中書之號,以備顧問。並加伊父冷新中書,冠帶榮身。俟後詔見撰述稱旨,再加陞賞。該部知道。

命下了,報到山府。山黛遂與冷降雪賀喜。冷絳雪又再三致謝山黛薦拔之恩,二人相好,真如膠漆。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詠,便是賞月留題,坐臥相隨,你敬我愛。冷絳雪因見聖旨賜父親冠帶之事,便寫信打發母舅鄭秀才回去報知,不題。

卻說天子因見山黛、冷絳雪一時便有兩小才女,心下想道:「怎麼閨閣女子,無師無友,尚有此異才;而男子日以讀書為事,反不見一二奇才以負朕望。豈天下無才,大都在下者不能上達,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正躊躇間,忽見吏部一本缺官事:「南直缺提學御史,循資該河南道御史王袞正推,山西道御史張德明陪推,乞聖裁。」天子親點了正推,即著面見。王袞領旨,忙趨入朝,天子親諭道:「朕前屢旨搜求異才,並無一人應詔,殊屬怠玩。今特命爾,須加意為朕訪求。不獨重制科,必得詩賦奇才如李太白、蘇東坡其人者,方不負朕眷眷至意。倘得其人,許不時奏聞,當有不次之賞。如仍前官怠玩之習,罪在不赦。」王袞叩頭領旨而出。

這王袞是河間府人,因御筆點出,不敢在京久留,遂辭朝回家。因歲暮,就在家過了年,新正方起身上任。到了任,因聖諭在心,臨考時便加意閱卷,旨望得一兩個奇才之士,逢迎天子。不期考來考去,都是肩上肩下之才,並無一人出類拔萃,心下十分懮懼。

一日,按臨松江府,松江府知府晏文物進見,就呈上一封書,說是吏部張尚書託他代送的,要將他公子張寅考作華亭縣案首。王袞看了,遂付與一個門子道:「臨填案時稟我。」說完就打發晏知府出去,心下想著:「別個書不聽猶可,一個吏部尚書,我的陞遷榮辱都在他手裏,這些小事,焉敢不聽。」又想道:「聖諭諄諄,要求真才。若取了這些人情貨,明日如何繳旨?且待考過再處。」

不幾日,一府考完。閉門閱卷,看到一卷,真是珠璣滿紙,繡口錦心,十分奇特。王袞拍案稱賞道:「今日方遇著一個奇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等一名。纔寫完,祇見門子稟道:「張尚書的書在此,老爺前日吩咐叫填案時稟的,小人不敢不稟。」王袞道:「是,這卻如之奈何!」再查出張寅的卷子來一看,卻又甚是不通,心下沒法,祇得勉強填作第二名。一面掛出牌來,限了日期,當面發放。

至期,王宗師自坐在上面,兩邊列了各學教官,諸生都立在下面。學生的卷子都發出來,當面開拆唱名。先拆完府學,拆到華亭縣,第一名唱名燕白頷。祇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秀才來,王宗師定睛仔細一看,祇見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斂正青年,弱不勝冠長及肩。

望去風流非色美,行來落拓是文顛。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尋常珠玉看,前身應是李青蓮。

那小秀才走到宗師面前,深深打一恭道:「生員有。」王袞看他人物清秀,年紀又輕,滿心歡喜。因問道:「你就是燕白頷麼?」燕白頷道:「生員正是。」王袞又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燕白頷應道:「生員一十六歲。」王袞又問道:「進學幾年了?」燕白頷道:「三年了。」王袞道:「本院歷考各府,科甲之才固自不乏,求一出類拔萃之人,苦不能得。惟汝此卷,天資高曠,異想不群,筆墨縱橫,如神龍不可拘束,真奇才也。本院祇認做是個老師宿儒,不意汝尚青年,更可喜也。但不知你果有抱負,還是偶然一日之長。」燕白頷道:「蒙太師作養,過為獎賞,但此制科小藝,不足見才。若太宗師真心憐才,賜以筆札,任是詩詞歌賦,鴻篇大章,俱可倚馬立試,斷不辱命。」王宗師聽了大喜道:「今日公堂發落,無暇及此,且姑待之。」

唱到第二名張寅。祇見走出一個人來,肥頭胖耳滿臉短鬚,又矮又醜。走到面前,王宗師問道:「你就是張寅嗎?」張寅道:「現任吏部張尚書,就是家父。」王袞見他出口不雅,便不再問,因命與燕白頷各賜酒三杯,簪花二朵,各披了一段紅,賞了一個銀封。著鼓樂吹打,並迎了出來。然後再唱第三名,發落不題。

卻說燕白頷同張寅迎了出來,一路上都讚燕白頷之美;都笑張寅之醜。原來燕白頷雖係真才,卻也是個世家。父親曾做過掌堂都御史,又曾分過兩次會試房考。今雖亡過,而門生故吏,尚有無數大臣在朝,家中極其大富。這日迎了回來,早賀客滿堂。燕白頷一一備酒款待。燕白頷年雖少,最喜的是縱酒論文。每遊覽形勝,必留題手壁。人都知道他有才,然而他年少,還恐怕不真,今見宗師考了一個案首,十分優獎,便人人信服,願與他結交,做酒盟詩社的,終日紛紛不絕。燕白頷雖然酬應,卻恨沒一個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對,以發胸中之蘊。

忽一日,一個相知朋友叫做袁隱,同看花飲酒。飲到半酣之際,燕白頷忽歎說道:「不是小弟醉後誇口狂言,這松江府城裏城外,文人墨士數百數千,要尋一個可與談文者,實是沒有。」袁隱笑道:「紫候兄不要小覷了天下。我前日曾在一處會見一個少年朋友,生得美如冠玉,眉宇間泛泛有彩色飛躍。拈筆題詩,祇如揮塵。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祇是為人驕傲,往往白眼看人。」

燕白頷聽了大驚道:「有些奇才,吾兄何不早言,祇恐還是吾兄戲我。」袁隱道:「實有其人,安敢相戲。」燕白頷道:「既有此人,乞道姓名。」袁隱道:「此兄姓平,乃是平教官的侄兒。聞說他與宗師相抗,棄了秀才來依傍叔子。見叔子是個腐儒,雖借叔子的資斧,卻離城十餘里,另尋一個寓所居住。他笑松江無一人可對,每日祇是獨自尋山問水,題詩作賦而已。雖處貧賤,而王公大人,金紫富貴,直塵土視之。」燕白頷道:「小弟與吾兄莫逆。吾兄知小弟愛才如命,既有些奇才,何不招來與小弟一會。」袁隱道:「此君常道:『富貴人家絕無才子。』他知兄宦族,那肯輕易便來。」燕白頷笑道:「周公為武王之弟,而才美見稱於聖人;子建乃曹瞞之兒,而詩才高於七步,豈盡貧賤之人哉!何乃見之偏也,吾兄明日去見他,就將小弟之言相告,他必欣然命駕。」袁隱道:「紫候兄既如此注意,小弟祇得一往。」說畢,二人又痛飲了一回,方別。到了次日,袁隱果然步出城外,來尋平如衡。

卻說平如衡,自從汶上遇見冷絳雪匆匆開船而去,無處尋消問息,在旅邸病了一場。無可奈何,祇得捱到松江來見叔子平章。平章是個腐儒,雖愛他才情,卻因他出言狂放,每每勸戒。他怕叔子絮聒,便移寓城外,便於吟誦。這日,正題了一首感懷詩道:

非無至友與周親,面目從來誰認真。

死學古人多笑拙,生逢今世不宜貧。

已拼白眼同終始,聊許青山遞主賓。

此外更須焚筆硯,漫將文字向人論。

平如衡做完,自吟自賞道:「我平如衡有才如此,卻從不曾遇著一個知己。茫茫宇宙,何知己之難也。」又想道:「惟才識才,必須他也是一個才子,方知道我是個才子。今天下並沒一個才子,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這也難怪世人。祇有前日汶上縣閔子廟遇的那個題詩的冷絳雪,倒是個真正才女。祇可惜匆匆一面,蹤跡不知。若使稍留與她酬和,定然要成知己。我看前日舟中封條遍貼,衙役跟隨,若不是個顯宦的家小,那有這般光景。但我在縉紳上細查,京中並無一個姓冷的當道,不知此是何故?」

正胡思亂想,忽報袁隱來訪,就邀入相見。寒溫畢,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感懷詩與他看。袁隱看了笑道:「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無人了。莫怪我小弟唐突,天下何嘗無才,還是子持兄孤陋寡聞,不曾遇得耳。」平如衡道:「小弟固是孤陋寡聞,且請問石交兄曾遇得幾個?」袁隱道:「小弟足跡不遠,天下士不敢妄言,即就松江而言,燕總憲之子燕白頷,豈非一個少年才子乎!」平如衡道:「石交兄,哪些上見他是個才子?」袁隱道:「他生得亭亭如階前玉樹,矯矯如雲際孤鴻,此一望而知者,外才也,且不須說起。但是他為文若不經思,做詩絕不起草,議論風生,問一答十,也不知他胸中有多少才學。祇那一枝筆拈在手中,便如龍飛鳳舞;落在紙上,便如倒峽瀉河,真有掃千軍萬馬之勢。非真正才子,焉能有此!子持兄既以才子自負,何不與之一較。」

平如衡聽袁隱講得津津有味,不覺喜動顏色道:「松江城中有此奇才,怎麼我平如衡全不知道?」袁隱道:「兄自不知耳,知者甚多。前日王宗師考他一個案首,大加歎賞。那日鼓樂迎回,誰不羨慕。」平如衡笑道:「若說案首倒祇尋常了。你看哪一處富貴人家,哪一個不考第一第二?」袁隱道:「雖然如此,然真才與人情自是不同。我與兄說,兄也不信。幾時與兄同去一會,便自知了。」平如衡道:「此兄若果有才,豈不願見,但小弟素性不欲輕涉富貴之庭。」袁隱道:「燕白頷乃天下士也,子持兄若以紈袴一例視之,便小覷矣。」平如衡大笑道:「吾過矣,吾過矣。石交兄不妨訂期偕往。」袁隱道:「文人詩酒無期,有興便往可也。」兩人說的投機,未免草酌三杯,方纔別去。正是:

家擅文章霸,人爭詩酒豪。

真才慕知己,絕不為名高。

袁隱約定平如衡,復來見燕白頷道:「平子持被我激了他幾句,方欣然願交。吾兄幾時有暇,小弟當偕之以來。」燕白頷道:「小弟愛才如性命,平兄果有真才,恨不能一時把臂,怎延捱得時日。石交兄明辰即望勸駕,小園雖荒寂,尚可為平原十日之飲。」袁隱道:「既主人有興,就是明日可也。」因辭了出來。

臨行,燕白頷又說道:「還有一言要與兄講過。平兄若果有才,小弟願為之執鞭秣馬所不辭也。倘若無才,倒不如不來,尚可藏拙。若冒虛名而來,小弟筆不饒人,當場討一番沒趣,卻莫怪小弟輕薄朋友。」袁隱笑道:「平子持人中鸞鳳,文中龍虎,豈有為人輕薄之理。」兩人又一笑而別。

到了次日,袁隱果然起個早,步出城外,來見平如衡道:「今日天氣淡爽,我與兄正好去訪燕紫候。」平如衡欣然道:「就去,就去。」遂叫老僕守門,自與袁隱手攜手,一路看花,復步入城來。原來平如衡寓在城外西邊,燕白頷卻住在城裏東邊。袁隱步來步去,將有二十餘里。一路上看花談笑,耽耽擱擱。到得城邊,日已後午。足力已倦,腹中也覺有飢意。要一徑到燕白頷家,尚有一二里,便立住腳躊躇。不期考第二名的張寅,卻住在城內西邊,恰恰走出來撞見袁隱與平如衡立在門首。平素也認得袁隱,因笑道:「石交兄將欲何往?卻在寒舍門前這等躊躇?」袁隱見是張寅,忙笑答道:「小弟與平兄欲訪燕紫侯。因遠步而來,足倦少停,不期適值府門。」張寅道:「平兄莫不就是平老師令侄,子持兄嗎?」平如衡忙答道:「小弟正是。長兄為何得知?」張寅笑道:「斯文一脈,氣自相通,哪有不知之理?二兄去訪燕紫侯,莫非見他考了第一,便認作才子,難道小弟考第二名,便欺侮我不是才子嗎?」怎就過門不入。二兄既不枉顧,小弟怎好強邀。但二兄若說足倦,何不進去少息,拜奉一茶何如?」袁隱道:「平兄久慕高才,極欲奉拜,但未及先容,不敢造次。今幸有緣相遇,若不嫌殘步,便當登堂晉謁。」

張寅見袁隱應承,便拱揖遜行。平如衡尚立住不肯道:「素昧平生,怎好唐突。」袁隱道:「總是斯文一脈,有甚唐突。」便攜了入去。到了廳上,施禮畢,張寅不遜坐,便又邀了進去道:「此處不便,小園尚可略坐。」袁隱道:「極妙。」遂同到園中。

你道張寅為何這等殷勤?原來他倚著父親的腳力,要打點考一個案首。不期被燕白頷佔了,心下已十分不忿。及迎了出來,又見人祇讚燕白頷,都又笑他。他不怪自家無才,轉怪燕白頷以才欺壓他,思量要尋一個出格的奇才來做幫手。他松江遍搜,哪裏再有一個。因素與平教官往來,偶然露出此意。平教官道:「若求奇才,我舍侄如衡倒也算得一人。祇是他性氣高傲,等閑招致不來。」今日無心中恰恰相遇,正中張寅之意,故加意奉承。

這日邀到園中,一面留茶,一面就備出酒來。平如衡雖看張寅的相貌不象個文人,卻見他舉動豪爽,便也酒至不辭,歡然而飲。袁隱又時時稱讚他的才名,與燕白頷數一數二,平如衡信以為真。飲到半酣,詩興發作,因對張寅說道:「小弟與兄既以才子自負,安可有酒而無詩?」張寅祇認做他自家高興做詩,便慨然道:「知己對飲,若無詩以紀之,便算不得才子了。」因叫家僮取文房四寶來。又說道:「寸牋尺幅不足盡興,到是壁上好。」平如衡道:「壁上最妙。但你我分題,未免任情潦草。不如與兄聯句,彼此互相照應,更覺有情。如遲慢不工,罰依金谷酒數,不知以為何如?」

張寅聽見叫他聯詩,心下著忙。卻又不好推辭,祇得勉強答應道:「好是好,祇是詩隨興發,子持兄且請起句,小弟臨時看興,若是興發時便不打緊。」平如衡道:「如此僭了。」隨提起筆來,蘸飽墨,先將詩題寫在壁上道:

春日城東訪友,忽值伯恭兄留飲,偶爾聯句。

寫完題目便題一句道:

不記花溪與柳溪,

便將筆遞與張寅道:「該兄了。」張寅推辭道:「起語須一貫而下,若兩手便詞意參差。待到中聯,小弟續罷了。」如衡道:「這也使得。」又寫二句道:

城東訪友忽城西。酒逢大量何容小,

寫罷,仍遞筆與張寅道:「這卻該兄對了。」張寅接了筆祇管思想。平如衡催促道:「太遲了,該罰。」張寅聽見罰字,便說道:「若是花鳥山水之句,便容易對。這『大小』二字,要對實難。小弟情願罰一杯吧。」平如衡道:「該罰三杯。」張寅道:「便是三杯,看兄怎樣對?」平如衡取回筆,又寫兩句道:

才遇高人不敢低。客筆似花爭起舞,

張寅看完,不待平如衡開口,便先讚說道:「對得妙,對得妙。小弟想了半晌,想不出,真奇才也。」平如衡笑道:「偶爾適情之句,有甚麼奇處。兄方纔說花鳥之句便容易對,這一聯便是花了,且請對來。」張寅道:「花便是花,卻有『客筆』二字在上面,乃是個假借之花,越發難了。倒不如照舊還是三杯,平兄一發完了吧。」平如衡道:「既要小弟完,老袁也該罰三杯。」袁隱笑道:「怎麼罰起小弟來?」平如衡道:「罰三杯還便宜了你,快快喫。若詩完不乾,還要罰。」袁隱笑一笑,祇得舉杯而飲。平如衡乃提起筆續完三句道:

主情如鳥倦於啼。三章有約聯成詠,

依舊詩人獨自題。

平如衡題罷大笑,投筆而起道:「多擾了!」遂往外走。張寅苦留道:「天色尚早,主人詩雖不足,酒尚有餘,何不再為少留。」平如衡道:「張兄既不以杜陵詩人自居,小弟又安敢以高陽酒徒自恃。」袁隱道:「主人情重,將奈之何?」平如衡道:「歸興甚濃,實不得已。」將手一拱,往外徑走。張寅見留不住,趕到門前,平如衡已遠去了。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高山流水彈出知音,牝牡驪黃相成識者。

不知平如衡此去還肯來見燕白頷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