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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詞曰:

風流才子凌雲筆,無夢也生花。揮毫當陛,目無天子,何有雛娃?  豈期閨秀,雕龍繡虎,真若塗鴉。始知天鍾靈異,蛾眉駿骨,不甚爭差。

右調《青衫濕》

話說燕白頷,因訪閣上美人姓名,忽遇老和尚說出皇莊厲害,因不敢再問,恐惹是非,遂忙忙走了回來。到了一個村鎮市上,方纔定了性,立住腳。他出門時,因瞞著平如衡,不曾喫得午飯。到此已是未申之時,肚中微微覺飢。忽見市稍一竿酒旗飄出,滿心歡喜,竟走了進去,撿一副好座頭坐下。

此雖是一個村店,窗口種了許多花草,倒還幽雅。燕白頷坐下,店主人隨即問道:「相公還是自飲,還是候朋友?」燕白頷道:「自己飲,沒有朋友。」店主人道:「用甚麼餚?」燕白頷道:「不拘,有的祇管拿來,酒須上好。」店主人看見他人物清秀,衣飾齊整,料是富貴人家,祇撿上品餚饌並美酒搬了出來。

燕白頷一面喫,一面想美人和詩之妙,因叫店主取筆硯默寫出來,放在桌上。讀一遍,飲一杯,十分有興。因想道:「昨日平子持還笑我所遇的美人徒有其美,卻無真才,不如他遇的冷家女子才美兼至,叫我無言回答。誰知我的美人,其才又過於其美,今日回去可以揚眉吐氣矣!」想罷,哈哈大笑,又滿飲數杯。忽又想道:「冷家女子題詩,是自家寄興,卻與子持無干;我那美人題詩,卻是明明屬和。非與我燕白頷有默默相關,烏肯為此。此又勝於子持多矣!」想罷,又哈哈大笑,又滿飲數杯。又想道:「但是,他遇的美人,雖無蹤跡,卻有了姓名;我遇的美人,蹤跡雖然不遠,姓名卻無處訪問,將如之何?那和尚說不是國戚,就是皇親。我想這美人若生於文臣之家,任是尊貴,斯文一脈,還好訪求。若果是皇親國戚,她倚著椒房之貴,豈肯輕易便許文人,若不又是遇而不遇了。」因歎一口氣道:「我那美人,你這一首詩豈不空做了,難道我燕白頷與美人對面無緣。」

燕白頷此時已是半酣,尋思無計,心下一苦,拿著一杯酒欲飲不飲,忽不覺墮下幾點淚來。店主人遠遠看見,暗笑道:「這相公小小年紀,獨自一個哈哈大笑了這半晌,怎麼這會子又哭起來?莫非是個獃子。」因上前問道:「相公,小店的酒可是好麼?」燕白頷道:「好是好,也還不算上好。」店主人笑道:「若不是上好,怎麼連相公的眼淚都喫了出來?」燕白頷道:「我自有心事墮淚,與酒何干!快燙熱的來,我還要喫。」店主人笑應去了。

燕白頷又飲了幾杯,又想道:「就是皇親國戚,他女兒若是想我,思量要嫁我,也不怕她父母不從。他若嫌我寒士,我明年就中個會元狀元與他看,那時就不是寒士了。他難道還不肯?」想到快活處,又哈哈大笑起來,不覺又喫了數杯。

店主人見他有七八分醉意,因上前問道:「相公尊寓不知在城外,還是城中?若是城中,日色已西,這裏到城中還有七八里,也該打行了。」燕白頷道:「我寓在城中玉河橋,既是晚了,去罷!」遂立起身來往外竟走。店主人慌忙攔住道:「相公慢行,且算還了酒錢。」燕白頷道:「該多少?」店主人道:「酒餚共該五錢。」燕白頷道:「五錢不為多,祇是我今日不曾帶來。我賒去,明日叫家人送來還你吧。」說完,又要走。

店主人見他祇管要走,著了急。因說道:「這又是笑話了。我又不認得相公是誰,怎好賒去。」燕白頷道:「你若不賒,可跟我回去取了吧!」店主人道:「回往一二十里,哪有這些閒人跟你去。」燕白頷道:「送來你又不肯,跟去取你又不肯,我又不曾帶來,難道叫我變出來還你。」店主人又道:「相公若不曾帶來,可隨便留下些當頭,明日來取何如?」燕白頷道:「我隨身祇有穿的兩件衣服,叫我留甚麼作當?」店主人道:「就是衣服脫下來也罷了。」燕白頷已是七八分醉的人,聽見說要脫衣服,一時大怒。因罵道:「狗奴才,這等可惡!我趙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脫的?」一面說,一面竟往外走。店主人著了急,也大怒道:「莫說你是趙相公,就是山閣老府中的人,來來往往,少了酒錢也要脫衣服當哩!」

燕白頷聽見說山閣老,因問道:「哪個山閣老?」店主人道:「朝中能有幾個山閣老?」燕白頷道:「聞得山顯仁已告病回去了,為何有人在你這裏往來?」店主人道:「大風大雨回哪裏去。這閑事你且休管,請脫下衣服來要緊。一動粗,相公便沒體面了。」一隻手扯住,死也不放。燕白頷要動手打他,卻又打他不倒。

正沒奈何,忽見平如衡帶了兩三個家人趕來。看見燕白頷被店主人扯住,因一齊涌進來道:「在這裏了,這是為何?」燕白頷看見眾人來,方快活道:「這奴才可惡,喫了他的酒,就要剝我的衣服。」眾家人聽了,便發作道:「這等可惡,喫了多少酒錢,就要剝衣服。既開了店,也有兩隻眼看看人,我們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剝的。」說罷,兜臉一掌。店主人看見不是勢頭,慌忙放了手道:「小人怎敢剝相公的衣服,祇說初次不相認,求留下些當頭。」平如衡道:「要留當頭也須好說,怎動手扯起來。」眾家人俱動手要打,轉是燕白頷攔住道:「罷了,小人不要與他計較,可稱還他五錢銀子,我還有話問他。」眾家人見主人吩咐,便不敢動手,因稱了五錢銀子與他。店主人接了銀子,千也賠罪,萬也賠罪。

燕白頷道:「這都罷了,祇問你,你方纔說山閣老不曾回去,可是真麼?」店主人道:「怎麼不真。」平如衡聽了忙插上問道:「山閣老既不曾回去,如今在哪裏住?」店主人道:「就住在前面灌木村。」平如衡道:「離此還有多遠?」店主人道:「離此祇有七八里遠。」燕白頷道:「都說他告病回去了,卻原來還住在此間。」平如衡因笑對燕白頷道:「兄說也不說一聲,竟自走了出來,使小弟哪裏不尋。恐兄落人圈套,故趕了來。不期兄倒訪出這個好消息。」燕白頷笑道:「這個算不得好消息,還有絕妙的好消息,不捨得對兄說。」平如衡道:「有甚好消息;無非是閣上之人有了蹤跡下落。」燕白頷笑道:「若祇是蹤跡下落,怎算得好消息?不是氣兄說,我這個好消息,連美人心上的下落都打探出來了。」平如衡驚問道:「這就奇了,何不明對小弟一說。」燕白頷笑道:「若是對兄說了,兄若不妒殺也要氣殺。」眾家人見二人祇管說話,因說道:「天將晚了,須早早回去吧。」燕白頷還打帳同平如衡喫酒,平如衡道:「路遠,回去喫罷。」遂同了出來。

一路上,平如衡再三盤問,燕白頷笑道:「料也瞞兄不得。」因將袖中抄寫詩,遞與平如衡道:「小弟不消細說,兄祇看此詩便知道了。」平如衡接了一看,嘻嘻笑道:「兄不要騙我,這詩是兄自作的。」燕白頷笑道:「兄原來祇曉得做詩,卻不會看詩。你看這詩吞吐有情,低徊不已,非出之慧心,誰能有此幽情!非出之閨秀,誰能有此香艷!兄若認做小弟之筆,豈不失之千里。」平如衡道:「小弟祇是不信。難道美人中,又生出一個才子來不成。」燕白頷道:「兄若不信,明日同出來,先去看此詩,尚明明寫在牆上。」平如衡道:「他明明寫在牆上和你,豈不慮人看見恥笑?」燕白頷道:「美人慧心妙用,比兄更高。兄所慮者,美人已慮之早矣!她將小弟原唱塗去,單單祇寫她和詩在上。在小弟見了,自然知道是她和詩;他人見之,如何能曉?」

平如衡聽了,又驚又喜道:「兄這等說來,果是真了。我祇道冷絳雪獨擅千古之奇,如今卻有對了。且問你曾訪著她姓名麼?」燕白頷道:「姓名卻是難訪。」平如衡道:「為何難訪?」燕白頷道:「我曾問個老和尚,他說那座園是朝廷的皇莊,來往的都是皇親國戚,誰敢去問?若問著無賴之人,便要拿鵝頭紫火囤哩!」平如衡道:「這等說來,你的閣上美人,與我壁間女子都是鏡花水月,有影無形,祇好當做一場春夢。我二人原為山小姐而來,既是山相公還在這裏,莫若原去做本來的題目吧。」燕白頷道:「山小姐原該去見,但祇恐觀於海者難為水。今既見了閣上美人,這等風流才美,那山小姐縱然有名,祇怕又要減等了。」平如衡道:「見了方知,此時亦難懸斷。」

二人回到寓所,已是夜了。家人收拾夜宵,二人對酌。說來說去,不是平如衡誇獎冷絳雪,便是燕白頷賣弄閣上美人。直講到沒著落處,祇得算計去訪山小姐。正是:

魚情思得水,蝶意祇謀花。

況是才逢色,相思自不差。

燕白頷與平如衡算計要見山小姐不題。

卻說山小姐,自見了閣下書生與園牆上題詩,心下十分想念。因母親接了回家,遂來見冷絳雪說道:「小妹今日僥幸,也似姐姐在閔子祠一般,恰遇一個少年才子。」冷絳雪道:「怎生相遇?」山小姐道:「小妹看過父親,偶到先春閣上去看梅花。忽然推開窗子,祇見下面梅花邊立著一個少年,生得清秀可愛。小妹在閣上甚是留盼。不期被僕婦看見,將他惡狠狠趕了出去。」冷絳雪道:「少年人物聰俊者有之,但不知小姐,何以知他是個才子?」山小姐道:「那書生出去,小妹正然尋思。忽見福僮一路嚷了進來,說道:『有人在園外題詩,寫污了粉牆。』叫人去難為他,被小妹喝住。因走出園門去看,果然題了一首詩在牆上。小妹再三讀之,真是陽春白雪,幾令人齒頰生香,故知他是個才子。」冷絳雪道:「那書生題的詩,且請小姐念與賤妾聽。」

山小姐遂將前詩念了一遍道:「姐姐你道此詩何如?」冷絳雪聽了,連連稱讚道:「好詩,好詩。許多羨慕小姐,祇淡淡借梅花春色致意,絕不露蝶蜂狂態。風流蘊藉的係才人,怪不得小姐留意。且請問此生落款是何處人,姓甚名誰?」山小姐道:「不知為何竟不落款,並不知他姓名。」冷絳雪道:「他既無姓名,小姐又回來了,豈不也是一番空遇。」。山小姐道:「小妹也是這等想,故和了他一首,也寫在牆上,通他一個消息。但不知此生有情無情,還重來一否?」冷絳雪道:「有才之人,定然有情,哪有不來重訪之理。祇是小姐處於相府深閨,他就來訪卻也無益。」山小姐道:「小妹也是這等想,天下未嘗無才。轉不幸門第高了,寒門書生任是才高,怎敢來求。爹爹一個宰相,大不好輕易許人。你我深閨處女,又開口不得,倒不如小家女子,貴賤求婚卻都無礙。」冷絳雪道:「雖如此說,然空谷芳蘭,終不如金谷牡丹,為人尊貴。」山小姐道:「天下虛名,最誤實事。小妹以微才遭逢聖主之眷,名震一時,宜乎關雎荇菜,招來君子之求。奈何期及標梅,人無吉士。就是前日天子所許的燕白頷、平如衡想亦不虛,不知為何今日尚無消息?就是姐姐所傳的《張子新編》十分可誦,又未見其人,畢竟不知真假。就是小妹今日所遇的書生,其人其才,似乎無疑。然貴賤懸殊,他又無門可求,不能自售。至於對面而有千里之隔,豈非門第與家名誤事。」

冷絳雪道:「此事小姐不必著急,天下祇怕不生才子,眼前既有了許多名士,自能物色。況以小姐赫赫才名,內中豈患無一成者。」山小姐道:「婚姻事暗如漆,這也料他不定。」冷絳雪道:「以賤妾推之,《張子新編》詩雖佳而雜,以平子之詠,大都假多真少。其人真來,未必如小姐之意,這須擱起。而閣下書生,人才縱然出眾,但恐白面書生,又未必如太師之意,這個也須擱起。惟有這個燕白頷,既為學臣首薦,又為天子徵召,豈有不來之理。若來,天子既許主婚,豈有不諧之理。則小姐婚姻一定在此。」山小姐道:「據姐姐推論,似乎有理。但未知這個燕白頷可能如閣下書生否?」冷絳雪道:「學臣這番薦舉,是奉旨搜求,與等閑不同。若非真才實美,倘天子見罪,將如之何?況與平如衡同薦,若果是閔廟題詩之人,此賤妾所知。平如衡且遜一籌,則燕生之為人可想而知矣。豈有不如閣下書生之理!」

二人正論不了,忽一個侍妾拿了一本報來說道:「老爺叫送與小姐看。」山小姐接在手中沉吟道:「不知朝中有甚事故?」冷絳雪道:「定是燕、平二生徵召到京之事了。」山小姐道:「或者是此。」因揭開一看,果是學臣王袞回奏:……燕白頷、平如衡奉旨徵召,不期未奉旨之先,已出境遊學,不知何往。今已差人各處追尋,一到即促駕朝見。今恐遲欽命,先此奉聞。奉聖旨著該部行文各省,撫按行查。倘在其境,火速令其馳驛進京朝見,勿得稽留……」山小姐看完,默默無語。冷絳雪也沉吟了半響,方纔說道:「我祇道欽命徵召,再無阻滯,平生是假是真,便可立辨。不料又有此變。」

山小姐因歎息道:「天下事甚是難料。姐姐方纔還說小妹婚姻定在於此,今看此報,有定乎,無定乎?」冷絳雪也歎息道:「這等看來,事真難料。」又想一想道:「天子既著各省行查,二生自然要來。祇恐遲速不定耳!」二人雖也勉強言笑,然心下有些不快,未免懨懨,攪亂心曲。

過了數日,山小姐竟生起病來。山顯仁與羅夫人見了十分著急,慌忙請太醫調治不題。

卻說燕白頷,因閣上美人難訪,無可奈何,終日祇是癡癡思想,連飲食都減了。就是平如衡勉強邀他到哪裏看花飲酒,他祇是懨懨沒興。平如衡見燕白頷如此,心下暗想道:「除非是以山小姐之情打動他方可。」遂日日勸他去訪問。燕白頷道:「要去訪亦何難,就是訪著,料也不能勝於閣上美人。況他又倚著天子寵眷,公卿出身,見你我寒士,未必不裝腔做勢,見她有何益處?」平如衡道:「你我跋涉山川,原為山小姐而來。如今到此,轉生退悔,莫非忘了白燕之詩麼?就是山小姐驕傲不如,也須一見方纔死心。」燕白頷道:「兄既如此說,明日便同去一訪。祇是小弟意有所屬,便覺無勇往之興。」平如衡道:「有興沒興必須一往。」燕白頷被逼不過,祇得依允。

到次日起來,打點同去。平如衡道:「我們此去,若說是會做詩,便驚天動地,使她防范。倘有不如,倒惹她笑。莫若扮做兩個寒士,祇說聞名求詩,待她相見。看機會,出其不意,做一兩首驚動她,看是如何?」燕白頷道:「這個使得。」二人換了些舊巾舊服,穿戴起來。雖帶了兩個家人,都叫他遠遠跟隨,不要貼身,一徑出城。因記得店主人說山閣老住在灌木村,因此不問山閣老,祇問灌木村。喜得一路山水幽秀,溪徑曲折,走來便不覺甚遠。問到了村口,祇見一個小庵兒,甚是幽雅。二人一來也要歇腳,二來就要問信,竟走了進去。

庵中一個和尚看見,慌忙迎接道:「二位相公何來?」燕白頷答道:「我二人因春光明媚,偶爾尋芳到此,不覺足倦,欲借寶庵少憩片時。」和尚道:「既是這等,請裏面坐,」遂邀入佛堂問訊坐下。一面叫小沙彌去煎茶,一面就問二位相公高姓。燕白頷道:「學生姓趙。」平如衡道:「學生姓錢。」因問老師大號,和尚道:「小僧賤號普惠。此處離城約有十數餘里,二位相公尋春直步到此,可謂高興之極。」燕白頷道:「不瞞老師說,我二人雖為尋春,還要問一個人的消息,故遠遠而來。」普惠道:「二位相公要訪誰人消息?」燕白頷道:「聞得說山顯仁相公告病隱居於此,不知果然麼?」普惠笑道:「我祇說相公要訪甚麼隱人的消息,若是山老爺,一個當朝宰相,誰人不知,何須訪得,就在這南頭大莊上房住。山老爺最愛小庵幽靜,時常來閑坐,一個月倒有十日在此。」平如衡道:「這兩日曾來嗎?」普惠道:「這兩日為他小姐有恙,請醫調治,心下不快,不曾來得。」燕白頷道:「可知他小姐有甚貴恙?」普惠道:「這倒不曉得。」說罷,小沙彌送上茶來。

大家喫了,普惠問道:「二位相公訪山老爺想是年家故舊,要去拜見了。」平如衡道:「我們與他也不是年家也不是故舊,因聞得他小姐才高,為天子寵貴,不知是真是假,要來試她一試。不期來得不巧,正遇著她病,料想不出來見人,我們去也無益。」普惠道:「據相公說,是來的不巧,遇她不著。依小僧看來,因她有病遇不著,正是二位相公的湊巧。」燕白頷笑道:「遇不著為何倒是湊巧?」普惠道:「遇不著省了多少氣苦,豈不是湊巧。」燕白頷道:「就是遇著她,難道有甚麼氣苦不成?」普惠道:「相公不是本地人,不知那山小姐的行事。」平如衡道:「我們遠方人實不知道,萬望老師指教。」

普惠道:「這山小姐,今年十六歲。生得美貌不消說得,才學高美也不消說得,祇是她的生性驕傲,投得她的機來百般和氣;投不著她的機來便萬般做作。你若是有些才學看得上眼,或是求她詩文,她還正正經經替你做一兩篇。你若是肚中無物,人物粗俗,任是尚書閣老的子孫,金珠玉帛厚禮送她,俱不放在她心上。你若生得長,她就信筆做一首長詩譏誚你;你若生得矮,她就信筆做一首矮詩譏誚你。不怕你羞殺氣殺。這樣的惡相知定,要去見她做甚。小僧故此說個不遇她省了許多氣苦。」燕白頷道:「無才村漢,自來取辱,卻也怪她不得。祇是人去見她,她肯輕易出來相見麼?」普惠道:「她怕哪個,怎麼不見!她雖是個百媚女子,卻以才子自恃。任是何人,她都相見。相見時正色談論,絕不作一毫羞澀之態。你若一語近於戲謔,她有聖上賜的金如意,就叫人劈頭打來,打死勿論。故見她的皆兢兢業業,不敢一毫放肆,聽她長長短短,將人取笑作樂。」

平如衡道:「他取笑也祇好取笑下等之人。若是縉紳文人,焉敢輕薄?」普惠道:「這個倒也不管,二位相公莫疑我小僧說謊,我說一樁有據的實事與你聽。前日都察院鄔都堂的公子,以恩蔭選了儒學正堂。修了一分厚禮,又央了幾封書與山老爺,要面求山小姐題一首詩,寫作一幅字,當畫掛。二位相公,你道這山小姐惡也不惡?這日鄔公子當面來求時,她問了幾句話兒,見鄔公子答不上來,又見鄔公子人物生得醜陋,山小姐竟信筆寫了一首詩譏誚他,把一個鄔公子幾乎氣死。你想那鄔公子雖然無才,卻也是一個都堂之子,受不得這般惡氣,未免也當面搶白了幾句。山小姐道他戲言相調,就叫人將玉尺樓門關了,取出金如意要打死他。虧山老爺怕鄔都堂面上不好看,悄悄吩咐家人,將鄔公子放走了。到次日,山小姐還上了一疏,道鄔公子擅入玉尺樓,狂言調戲,無儒者氣象。聖上大怒,要加重處。虧得鄔都堂內裏有人調停,還奉旨道鄔都堂教子不嚴,罰俸三月。鄔公子無師儒之望,改了一個主簿。二位相公,你道這山小姐可是輕易惹得的!小僧故說個遇她也好,不遇她也好。」燕白頷道:「山小姐做了甚麼詩譏誚她,這等動氣?」晉惠道:「這首詩傳出來,那個看了不笑!小僧還抄個稿兒在此,我一發取出來與二位相公看看,以發一笑。」燕白頷道:「絕妙,絕妙,願求一觀。」普惠果然入內取了出來,遞與兩個道:「請看。」二人展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家世徒然到縉紳,詩書相對不相親。

實無點點胸中墨,空戴方方頭上巾。

仿佛魁星真是鬼,分明傀儡卻稱人。

若叫混作儒坑去,千古奇冤那得伸。

燕、平二人看完,不禁拍掌大笑道:「果然戲謔得妙。這筆看起來,這鄔公子喫了大苦了。」普惠道:「自從鄔公子喫了苦,如今求詩求文的,都害怕惹事,沒甚麼要緊,也不敢來了。二位相公還是去也不去?」燕白頷笑道:「山小姐這等放肆,取笑於人者,祇是未遇著一個真正才子耳。待我們明日去,也取笑她一場與老師看。」

普惠搖頭道:「二位相公雖然自是高才,若說要取笑山小姐,這個卻未必。」平如衡道:「老師怎見得卻未必?」普惠道:「我聞得山老爺在朝時,聖上曾命許多翰林官與她較才,也都比她不過。內中有一個宋相公,叫做宋信,說他是天下第一個會做詩的才子,也考山小姐不過。皇帝大怒,將他拿在午門外,打了四十御棍,遞解回去。此事喧傳長安,人人皆知。二位相公說要取笑她一場,故小僧斗膽,說個未必。」

燕白頷聽了,笑對平如衡道:「原來宋信出了這場醜,前日卻瞞了並不說起。」平如衡道:「他自己出醜,如何肯說?」因對普惠說道:「老師寶庵與山小姐相近,祇知山小姐之才高,怎知道山小姐不過閨中女子學塗鴉耳。往往輕薄於人者,皆世無英雄耳。若遇了真正才子,自然要以脂粉乞憐也!此時也難與老師說,待我們明日與她一試,老師自知。」

普惠心下暗笑其狂,口中卻不好說出,祇得含糊答應道:「原來二位相公又有這等高才,可喜可敬。」又泡了一壺好茶來喫。燕白頷一面喫茶,一面見經座上有現成筆墨,遂取了,在旁邊壁上題詩一首道:「山小姐,山小姐,不知你的病幾時方好,且留為後日之驗。」平如衡候燕白頷題完,也接筆續題一首在後道:「山小姐,山小姐,你若見了此二詩,祇怕舊病好了,新病又要害起。」二人擱筆,相顧大笑,遂別普惠出來道:「多擾了,遲三五日再得相會。」普惠道:「多慢二位相公,過數日再奉候。」遂送出門而去。祇因這一別,有分教:

才子稱佣,夫人學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