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6 of 20

平山冷燕 —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詞曰:

長嘲短誚,沒趣剛捱過。豈料一團虛火,又相逢,真金貨。詩翁難做,此來應是錯。百種忸怩跼蹐,千古口,都笑破。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眾媒人,因老者勸了宋信去,見他苦問宋信是甚麼人,祇得對他說道:「這人姓宋,是山東有名的才子。與竇知府是好朋友,說他做的詩與唐朝李太白、杜子美差不多。在京時,皇帝也曾見過,大有聲名。所以滿城鄉宦,舉監春元都與他往來。因要相一頭親事,相來相去,再不中意,所以今日罵我。」那老者道:「揚州城裏美色女子甚多,怎麼都不中意?」媒婆道:「他祇相人物還好打發,又要相她胸中才學。你想人家一個小閨女,能讀得幾本書,那有十分真才實學對得他來?」那老者笑道:「原來為此。」大家說完,媒人也就去了。

那老者你道是誰?原來姓冷名新,是個村莊大戶人家。生了三個兒子,都一字不識,祇好種田。到四十外,生了一個女兒,生得如花似玉,眉畫遠山,肌凝白雪標致異常,還不為奇。最奇的是稟性聰明,賦情敏慧。見了書史筆墨,便如性命。自三四歲抱她到村學堂中玩耍,聽見讀書,便一一默記在心。到六七歲都能成誦。冷大戶雖是個村莊農戶,見女兒如此聰明,便將各種書籍都買來與她讀。又喜得他母舅姓鄭,是個秀才。見外甥女兒好學,便時常來與她講講。講到妙處,連母舅時常被她難倒,因歎息道:「此女可惜生在冷家。」冷大戶常說,生她時曾夢見下了一庭紅雪,她就自取名叫做絳雪。到了八九歲,竟下筆成文出口成詩。祇可惜鄉村人家,無一知者,往往自家做了自家賞鑒。

這年已是十二歲,出落的人才就如一泓秋水。冷大戶要與她議親,因問冷絳雪道:「這是城裏還是鄉間,畢竟要甚麼人家好?」冷絳雪道:「人家總不論,城裏鄉間也不拘,祇要他有才學,與孩兒或詩或文對做,若做得過我,我便嫁他。假若做不過孩兒,便是舉人、進士、國戚皇親卻也休想。」

冷大戶因女兒有此話在心,便時時留心訪求。今日恰聽見媒人說宋信是個才子,因暗想道:「我女兒每每自誇詩文無敵,卻從無一人考較,不知是真是假。這個姓宋的既與知府鄉宦往來,定然有此才學,怎能請他來考較一考較,便見明白了。尋思無計,祇得回家與女兒商量道:「我今日訪著一個大才子姓宋,是山東人,大有聲名。自府縣以及滿城士大夫無一人不與他相交。做的詩文,壓倒天下。我欲請他來與你對做兩首看,或者他才高,有些緣法,也未可知。祇是他聲價赫赫,一時怎肯到我農莊人家來。若去請他,恐亦徒然。」冷絳雪道:「父親若要他來,甚是容易,何必去請。」冷大戶道:「我兒又來說大話了。請他尚恐不來,不請如何轉說容易?」冷絳雪道:「祇消三指闊一條紙兒,包管立遣他來。」冷大戶笑道:「他又不是神將鬼仙,怎麼三指闊一條紙兒便遣得他來,莫非你會畫符?」冷絳雪也笑道:「父親不必多慮,待孩兒寫了來與父親看,祇怕這幾個字兒比遣將符錄更靈。」說罷,遂起身走到自家房中,果然寫了個大紅條子出來,遞與父親道:「祇消拿去,貼在此人寓所左近。他若看見了,自然要來見我。」冷大戶接來一看,祇見上寫道:

香錦里浣花園,十二歲小才女冷絳雪,執贄學詩,請天下真詩翁賜教。冒虛名者,勿勞枉駕。

冷大戶看了大笑道:「請將不如激將,有理,有理。」到了次日,果然入城。訪得宋信住在瓊花觀裏,就將大紅條子貼在觀門牆上。竟自歸家與女兒說知,收拾下款待之事,以候宋信不題。

卻說宋信,每日與騷人墨客詩酒往還,十分得意。這日,正喫酒到半酣,同著一個陶進士,一個柳孝廉在城外看花回來。走到觀門,忽見這個大紅條子貼在牆上。近前細細看了,大笑道:「甚麼冷絳雪,纔十二歲便自稱才女。狂妄至此,可笑,可笑!」陶進士道:「僅僅貼在觀門前,這是明明要與宋兄作對了,更大膽可笑。」柳孝廉道:「香錦里離城南祇有十餘里,一路溪徑甚是有趣,我們何不借此前去一遊,就看看這個小女兒是何等人物。若果有些姿色才情,我們就與宋兄作伐,也是奇遇。若是鄉下女兒不知世事,便取笑她一場未為不可。」陶進士道:「這個有理。我們明日就去。」

宋信口中雖然說大話,心下卻因受了山小姐之辱,恐怕這個小女兒又有些古怪,轉有幾分不敢去的意思。見陶、柳二人要去,祇得勉強說道:「我在揚州城裏城外,不惜重價訪求才色女子,不知看了多少,並無一個看得上眼,從不見一人拿得筆起。那有鄉僻一個小女子會做詩之理。此不過甚麼閒人假寫,騙人走遠路的,二先生竟信以為真。」陶進士道:「我們總是要到效外閑耍,借此去一遊,真假俱可勿論。」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待我明日叫人攜酒盒隨行,祇當遊春有何不可!」

宋信一來見陶、柳二人執意要去,二來又想道:「此女縱然有才,鄉下人不過尋常,難道又有一個山黛不成。諒來這兩首詩還做得她過。」便放大了膽,笑說道:「我們去是去,祇怕還要笑殺了,走不回來哩!」陶進士道:「古人賭詩旗亭,伶人驚拜,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大家入觀,又遊賞了半晌方別。

約定次日,果然備了酒盒轎馬同出南城。一路上尋花問柳,祇到傍午,方到得香錦里。問村人:「浣花園在哪裏?」村人答道:「浣花園乃冷大戶造與女兒住的花園,就在前邊,過了石橋便是。」宋信聽見說女兒,便上前問道:「聞說他女兒才十二歲,大有才學,可是真嗎?」村人笑道:「真不真,我們鄉下人哪裏曉得。相公,你但想鄉下人的模樣,好也有數。不過冷大戶有幾個村錢,自家賣弄,好攀人家做親罷了。」宋信聽了道:「說的有理。」自有了這幾句言語入肚,一發膽大了。便同陶、柳二人步過石橋,將到門口,卻在拜匣中取出筆墨寫一紙帖道:「山東宋山人同陶進士、柳孝廉訪小才女談詩。」叫一個家人先送進去。

此時,冷絳雪料到宋信必來,已叫父親邀了鄭秀才,備下款待等候。見傳進條子來,便郎舅兩個同出來迎接。見了三人,鄭秀才便先說道:「鄉農村戶不知三老先生降臨,有失迎候。」宋信就說道:「偶爾尋春,聞知才女之名,唐突奉候,因恐不恭,不敢投刺。」一邊說,一邊就拱揖到堂。賓主禮畢,送座獻茶,大家通知姓名。宋信便對冷大戶說道:「不是也不敢奉造。昨見令嬡條示,方知幼年有如此高才,故特來求教。」鄭秀才代冷大戶答道:「舍甥女小小弱女,怎敢言才。但生來好學,恐鄉村孤陋寡聞,故作狂言,方能祗請高賢降臨。」陶進士說道:「鄉翁不必謙,既係詩文一脈之雅,可請令甥女一見。」鄭秀才道:「舍甥女自當求教,但三位老先生遠來,願少申飲食之懷。但不知野人之芹,敢上獻否?」陶進士道:「主人盛意,本不當辭,但無因而攪,未免有愧。」鄭秀才道:「既蒙不鄙,請小園少憩。」遂起身邀到浣花園來。三人來到浣花園中,祇見:

山鋪青影,小漲綠波。密柳垂黃鸝之陰,雜花分繡戶之色。曲徑逶迤,三三不已;穿廊曲折,九九還多。高閣留雲,瞞過白雲重坐月;疏簾卷燕,放歸紫燕忽聞鶯。青松石上,棋敵而琴清;紅雨花前,茶香而酒美。小圃行遊,雖不敵輞川名勝;一丘自足,亦何殊金谷風流。

三人見園中風景清幽,位置全無俗韻,便也不敢以野人相視。原來款待是打點端正的,不一時,杯盤羅列,大家痛飲了一回。鄭秀才見舉人、進士皆讓宋信首坐,必定有些來歷,因加意奉承道:「聞宋老先生遨遊京師,名動天子。這窮鄉下邑,得邀寵臨,實萬分之僥幸。」宋信道:「才人遊戲,無所不可。古人說『上可與玉皇同居,下可與乞兒共飯』,此正是吾輩所為。」鄭秀才道:「聞竇府尊與老先生莫逆。」宋信道:「老竇不過是仕途上往來朋友,怎與我稱得莫逆。」鄭秀才道:「請問誰與老先生方是莫逆?」宋信道:「若說泛交,自山相公以下,公卿士大夫無人不識。若論詩文莫逆,不過濟上李子鱗,雲間王鳳州昆仲,新安呈穿樓、汪伯玉數人而已。」鄭秀才滿口稱讚。陶進士道:「主人盛意已領,乞收過,請令甥女一教,也不枉我三人來意。」鄭秀才道:「既是這等說,且撤去,待舍甥女請教過,再敘吧。」大家道:「妙!」遂起身閑步以待。

鄭秀才因入內,見冷絳雪道:「今日此舉也太狂妄了些。這姓宋的大有來歷。王世貞、李攀龍都是他的詩友,你莫要輕看。出去相見時須要小心謙厚些。不然被他考倒,要出醜便沒趣了。」冷絳雪微微笑道:「王世貞、李攀龍便怎麼!母舅請放心,甥女決不出醜。這姓宋的若果有二三分才學,還恕得他過。若是全然假冒,敢於輕薄甥女,母舅須盡力攻擊,使假冒者不敢再來混帳。」鄭秀才笑道:「你怎麼算到這個田地。」說罷,便同到園中來相見。宋信三人迎著一看,祇見冷絳雪髮纔披肩,淡妝素服,裊裊婷婷,如瑤池玉女一般。果然是:

鶯嬌燕乳正雛年,斂萼含香更可憐。

莫怪文章生骨相,謫來原是掌書仙。

三人看了,俱暗相驚異。陶柳以為:「吾輩縉紳閨秀亦未有此,何等鄉人,乃生此尤物。」宋信更加駭然,以為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祇得上前相見。冷絳雪深深斂衽而拜道:「村農小女性好文墨。奈山野孤陋苦無明師,故狂言招致,意在真正詩翁,怎敢勞動名公貴人。」陶進士與柳孝廉同口說道:「久聞冷姑大才,自愧章句腐儒,不敢輕易造次。今因宋先生詩高天下,故相陪而來,得睹仙姿,實為僥幸。」

宋信見冷絳雪出言吐語伶牙利齒,先有三分懼怯不敢多言,祇喏喏而已。拜罷,分賓主東西列坐。鄭秀才遂命取兩張書案,宋信與冷絳雪面前各設一張,上列文房四寶。鄭秀才就說道:「既蒙宋老先生降臨,誠為奇遇,自然要留題了。舍甥女殷殷求教,未免也要獻醜。但不知是如何命題?」宋信道:「酒後非作詩之時。今既已來過,主人相識,便不妨重過。容改一日來,或長篇,或古風,或近體,或絕句,或排律,或歌行,率性作他幾首,以見一日之長,何如?」冷絳雪道:「鬥酒百篇,太白高風千古,怎麼說酒後非作詩之時?」宋信道:「酒後做是做得,祇怕終有些潦草。不如清醒自醒,細細做來,有些滋味。」冷絳雪道:「子建七步成詩,千秋佳話,哪有改期姑待之理。」鄭秀才道:「甥女不是這等說,想是宋先生見我們村莊人家,未必知音,故不肯輕作。且請宋先生先出一題,待你做一首請教過,若有可觀,或者拋磚引玉,也不可知。」陶、柳二人齊說道:「這個有理。」冷絳雪道:「既是二位大人以為可,請宋老詩翁賜題。」宋信暗想道:「這女子光景,又象是一個磨牙的了。若即景題情,她在家拈弄慣了,必能成篇。莫若尋個詠物難題,難她一難也好。」忽抬頭見天上有人家放的風箏,因用手指著道:「就是他罷,限七言近體一首。」

冷絳雪看見是風箏,因想道:「細看此人,必非才子。莫若借此題譏誚他幾句,看他知也不知。」因磨墨抒毫題詩一首,就如做現成的一般。沒半盞茶時,早已寫完,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三人見其敏捷,先已驚倒。再展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風箏詠

巧將禽鳥作容儀,哄騙愚人與小兒。

篾片作胎輕且薄,遊花塗面假為奇。

風吹天上空搖擺,線縛人間沒轉移。

莫笑腳跟無實際,眼前落得燥虛睥。

陶進士與柳孝廉看見,字字俱從風箏打覷到宋信身上,大有遊戲翰墨之趣。又寫得龍蛇飛舞,俱鼓掌稱快道:「好佳作!好佳作!風流香艷,自名才女不為過也。」宋信看見,明明譏誚於己,欲要認真,又怕裝村。欲要忍耐,又怕人笑。急得滿面通紅,祇得向陶、柳二人說道:「詩貴風雅,此油腔也。甚麼佳作!」陶、柳二人笑道:「此遊戲也。以遊戲為風雅,而風雅特甚,宋先生還當刮目。」冷絳雪道:「村女油腔,誠所不免,以未就正大方耳。今蒙宋老詩翁以風箏賜教,胸中必有成作,何不亦賦一律,以定風雅之宗。」

宋信見要他作風箏詩,著了急道:「風箏小題目,祇好考試小兒女,吾輩豈可作此。」鄭秀才道:「宋老先生既不屑做此小題,不拘何題,賜作一首,也不枉舍甥女求教之意。」陶柳二人道:「此論有理,宋先生不必過辭。」宋信沒法,祇得勉強道:「非是不做,詩貴適情,豈有受人縛束之理。既二位有命,安敢不遵。就以今日之遊為題,何如?」陶柳答道:「甚妙。」宋信遂展開一幅牋紙要起草稿。研了墨,拿著一枝筆,剛寫得「春日偕陶先達、柳孝廉城南行遊,偶過冷園留飲」一行題目,便提筆沉吟半晌不成一字。

陶進士見其苦澀,大家默默坐待,更覺沒趣,祇得叫家人從拜匣中取出一柄金扇,新自遞與鄭秀才道:「令甥女寫作俱佳,欲求一揮,以為珍玩,不識可否?」鄭秀才接了道:「這個何妨。」因接付與冷絳雪。冷絳雪道:「既承台命,並乞賜題。」陶進士驚喜道:「若出題,又要過費佳思,於衷不安。」冷絳雪道:「無題則無詩,何以應教。」陶進士大喜道:「妙論,自別也罷。粗扇那邊畫的是一雙燕子,即以燕子為題,何如?」冷絳雪聽了也不答應,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隨即叫鄭秀才送與陶進士。陶進士看見墨跡淋漓,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寫在上面道:

寒便辭人暖便歸,笑他燕子計全非。

綠陰如許不留宿,卻傍人家門戶飛。

陶進士與柳孝廉看了又看,讀了又讀,喜之不勝道:「這般敏絕奇才,莫說女子中從不聞不見,即是有名詩人,亦千百中沒有一個,真令人敬服。」柳孝廉看了動火,也忙取了一柄金扇送與鄭秀才道:「陶先生已蒙令甥賜教,學生大膽,亦欲援例奉求,萬望慨諾。」鄭秀才道:「使得,使得,但須賜題。」柳孝廉道:「粗扇半邊亦有畫在上面,即以畫圖為題可也。」鄭秀才忙遞與冷絳雪。冷絳雪展開一看,見那半邊卻是一幅《高士圖》,因提筆題詩一絕道:

穆生高況一杯酒,叔夜清風三尺桐,

不論鬚眉除去骨,布衣何處不王公?

冷絳雪寫完,也叫鄭秀才送還。陶、柳二人爭奪而看,見二詩詞意,俱取笑宋信,稱讚不已。再回看宋信,尚抓耳撓腮,在那裏苦掙。二人也忍不住,走到面前笑說道:「宋兄佳作曾完否?」宋信正在苦呤不就,急得沒擺布。又見冷絳雪寫了一把扇子又寫一把,就如風卷殘雲一般,毫不費力。又見陶、柳二人交口稱讚,急得他寸心如火。心下越急越做不出,欲待推辭,卻又喫不多酒;欲待裝病,卻又倉卒中裝不出,祇得低著頭苦掙。不期陶、柳看不過又來問,沒奈何,祇得應道:「起句完了,中聯結句尚要推敲。」陶進士道:「宋兄平日尚不如此,為何今日這等艱難,莫非大巫見了小巫麼?」宋信道:「真也作怪,今日實實沒興。」冷絳雪聽了微微笑道:「『楓落吳江冷』祇一句,傳美千古。佳句原不在多,宋詩翁既有起句足矣。乞借一觀。」宋信料做不完,祇得借此說道:「既要看,就拿去看,待看過再做也不妨。」鄭秀才遂走到案前,取了遞與冷絳雪。冷絳雪接著一看,祇見上面纔寫得兩行。一行是題目,一行是起句首:

結伴尋春到草堂,主人愛客具壺觴。

冷絳雪看了又笑笑道:「這等奇思異想,怪不得詩翁費心了。莫要過於勞客,待我續完了吧!」因提起筆來續上六句道:

一枝斑管千斤重,半幅花牋百丈長。

心血吐完終苦澀,髭鬚斷盡祇尋常。

詩翁如此稱風雅,車載還須動鬥量。

寫完仍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陶、柳看完,忍不住哈哈大笑。羞得個宋信通身汗下,徹耳通紅,不覺惱羞變怒,大聲發作道:「村莊小女,怎敢如此放肆!我宋先生遨遊天下,任是名公巨卿,皆讓我一步,豈肯受你們之辱!」冷絳雪道:「賤妾何敢辱詩翁,詩翁自取辱耳。」因起身向陶、柳二人深深拜辭道:「二位大人在此,本該侍教。奈素性不耐煩劇,避濁俗如讎。今濁俗之氣沖人欲倒,不敢不避,幸二位大人諒之。」拜罷,竟從從容容入內去了。

宋信聽見一發大怒道:「小小丫頭,怎這等輕薄!可惡,可惡!」鄭秀才笑道:「宋先生請息怒,舍甥女固傷輕薄,宋先生也自失檢點了。」宋信道:「怎麼是我失檢點?」鄭秀才道:「前日甥女報條上原寫得明白,『請真正詩翁賜教,虛冒者勿勞枉駕。』宋先生既是做詩這等繁難,也就不該來了。」說罷,掩口而笑。

宋信又被鄭秀才搶白了幾句,羞又羞不過;氣又氣不過。紅著臉拍案亂罵道:「可惡,可惡!」鄭秀才又笑道:「詩酒盤桓,斯文一脈,為何發此惡聲。」陶、柳二人見宋信沒趣之極,祇得起身道:「才有短者!宋兄,我們且去,有興再來未為不可。」宋信軟攤做一堆,那裏答應得出。鄭秀才又笑道:「宋先生正在氣頭上,今天色尚早,且屈二位老先生再少坐一回,奉杯茶。候宋先生之氣平了,再行未遲。」因叫左右烹上好的佳茗送上。陶、柳二人遜謝道:「祇是太擾了。」茶罷,冷大戶又捧出攢盒來小酌,再三殷勤奉勸。陶、柳二人歡然而飲。宋信祇是不言不語。

冷大戶忙斟一杯,自送與宋信道:「宋先生不必著惱,小女年幼,有甚不到之處,乞看老漢薄面吧!」宋信滿臉羞,一肚氣洗又洗不去,發又發不出。又見冷大戶滿臉陪笑,殷勤勸酒,沒有奈何,祇得接著說道:「令嬡縱然聰明,也不該輕薄於我。」冷大戶道:「我老漢止生此女,過於愛惜,任她拈弄翰墨,她自誇才學無敵。我老漢又是個村人,不知其中滋味。今聞宋先生乃天下大才,人人欽服,反被小女輕薄,這等看起來,小女的才情倒不是虛冒了。祇是小孩子家沒涵養,不該輕嘴薄舌,譏誚宋先生,實實得罪。還望陶爺與柳相公解勸一二。」說得個宋信臉上青一塊紅一塊,拿著酒杯放不得喫不得。

陶進士因問冷大戶道:「令嬡曾有人家否?」冷大戶道:「因擇婿太難,故尚未有人家。」柳孝廉道:「要嫁何等女婿?」冷大戶道:「小女有言,不論年紀大小,不論人之好醜,不論門戶高低,祇要其人才學與小女相對得來,便可結親。今日連宋先生這等高才都被她考倒了,再叫老漢何處去尋訪,豈不是個難事?」陶進士道:「原來如此。」鄭透才道:「閑話休題,且請快飲一杯,與宋先生撥悶。」他郎舅二人冷一句,熱一句,直說得宋信面皮都要刮破,陶、柳方纔起身,哄著宋信辭謝而去。宋信這一去,有分教:

風波起於萋菲,繡口直接錦心。

不知宋信如何起釁,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