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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詞曰:

世事唯唯還否否,若問先生,姓字稱烏有。偷天換日出予手,誰敢笑予誇大口。豈獨尊前香美酒,滿面春風,都是花和柳。而今空燥一時皮,終須要出千秋醜。

右調《蝶戀花》

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袁隱、計成飲酒完,正起身回去。忽撞見張寅,同著一個朋友,高方巾、闊領大袖華服,走入亭來。彼此俱是相認的,因拱一拱手,張寅就開口說道:「天色尚早,小弟們纔來,諸兄為何倒要回去?」燕白頷答道:「春遊小飲,不能久於留客,故欲歸耳。」袁隱因指著那戴高方巾的朋友問張寅道:「此位尊兄高姓?」張寅答道:「此乃山左宋子成兄,乃當今詩人第一,為晏府尊貴客。今日招飲於此,故命小弟奉陪而來。」宋信就問四人姓名,也是張寅答道:「此位袁石交,此位計子謀,此位平子持,此位燕紫侯。紫侯兄就是所說華亭冠軍,王宗師極其稱讚之人。」宋信聽了便逞恭道:「原來就是燕兄,久仰,久仰。」遂上前作揖。燕白頷忙還禮道:「宋兄天下詩人,小弟失敬。」作完揖,宋信正要攀談敘話,忽聽得林下喝道聲響,知是晏知府來了,大家遂匆匆要別。宋信對著燕白頷剛說得一聲「改日還要竭誠奉拜,」燕白頷便拱拱手,同平如衡、袁隱、計成同下亭子去了,不題。

原來宋信在揚州被冷絳雪在陶進士、柳孝廉面前,出了他的醜,後面傳出來,人人嘲笑,故立身不牢。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舊有一脈,故走來尋他。晏知府果念為他受廷杖之苦,十分優待,故宋信依然又闊起來,自稱詩翁,到處結交。這日晏知府請在遷柳莊聽鶯,故同張寅先來,恰與燕白頷相遇。燕白頷與眾人纔下得亭子,晏知府的轎早到了。晏知府一眼看見,便問張寅道:「那少年象是燕生員。」張寅答道:「正是。」晏知府便對宋信說道:「這個燕生員乃是本郡燕都堂之子,叫做燕白頷。年雖小,大有才望。前日宗師考他個案首,聞得說還要特薦他哩。」宋信道:「生員從無特薦之例,宗師為何忽有此意?」晏知府道:「聞得是聖上見山黛有才,因思女子中尚然有才人,豈男人中反無佳士。故面諭各省宗師,加意搜求,如不得其人,便要重處。所以王宗師急於尋訪。前日得了燕白頷,十分大喜。又對本府說,一人不好獨薦,須再得一人,同薦方妙,再三託本府搜求。兄若不為前番之事,本府報名薦去,倒也是一樁美事。」

宋信恐怕張寅聽見前番之事,慌忙罩說道:「晚生乃山中之人,如孤雲野鶴,何天不可以高飛,乃欲又入樊籠耶!老先生既受宗師之託,何不就薦了張兄。況張兄又宗師之高籌,去燕兄祇一間耳。」晏知府聽了,連忙笑說道:「本府豈不知張兄高才當薦,但科甲自有正途,若以此相浼,恐非令尊公老先生期望之意也。」宋信連連點首道:「老先生愛惜張兄可謂至矣。」張寅道:「門生蒙公祖大人培植,感激不盡。」說罷,方纔上席飲酒。

飲了半晌,晏知府又問道:「方纔我看見與燕生員同走,還有一少年,可知是誰?」張寅答道:「那少年不是松江人,乃是平教官的侄兒,叫做平如衡。雖也薄薄有些才情,祇是性情驕傲,不堪作養。」晏知府道:「原來如此。」就不再問了。大家直飲到傍晚方散。晏知府先上轎去了。

張寅與宋信攜手緩步而歸。一路上張寅說道:「小弟因遵家嚴之教,篤志時藝,故一切詩文不曾留意。近日燕白頷與平如衡略做得兩句歪詩,便往往欺侮小弟。今聞宋兄詩文高於天下,幾時設一酌,兄怎生做兩首好詩,壓倒他二人,便可吐小弟不平之氣。」宋信道:「若論時藝,小弟荒疏久了,不敢狂言。若說做詩,或可為仁兄效一臂之力。」張寅大喜道:「得兄相助,足感高誼。」二人走入城中方別了。

過了數日,宋信聞知燕白頷是個富貴之家,又是當今少年名士,思量結交於他。遂買了一柄金扇,要寫一首詩,做贄見禮送他。再三在自家詩稿上尋,並無一首拿掇得出。欲待不寫,卻又不象個詩人行徑。欲要信手寫一篇,又恐被他笑話。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道:「有了,何不將山黛的《白燕》詩偷寫了,祇說是自家做的,燥一燥皮,有何不可!」主意定了,遂展開扇子,寫在上面。又寫了個名帖,叫人拿著一徑來拜燕白頷。到了門上,將名帖投入。一個家人回道:「相公出門了。」宋信問道:「哪裏去了?」家人回道:「王宗師老爺請去了。」宋信又問道:「今日不是考期,請去做甚麼?」家人道:「聽說是要做詩,不知是也不是。」宋信道:「既是不在家,拜上吧。」就將名帖並扇子,交付家人收下,去了。

原來燕白頷自與平如衡會過,便彼此談論,依依不捨。遂移了平如衡在燕白頷書房中住下,以便朝夕盤桓。這日燕白頷雖被宗師請去,平如衡卻在書房中看書。家人接了名帖並扇子遂送到書房去,平如衡看見問道:「誰人的?」家人道:「是一位宋相公來拜送的。」平如衡遂接過去一看,看見名帖是宋信,心下暗道:「想必就是前日遷柳莊遇見的那位了。」再將扇子上詩一看,見題是詠白燕,因想道:「燕詩自有了時大本與袁凱二作,後來眾無人敢繼,怎麼他也想續貂,不知胡說些甚麼。」因細細讀去,纔讀得頭兩句,便蕭然改容。再讀到首聯:「鴉借色」、「雪添肥」,不覺大驚道:「此警句也!」再細細讀完,因拍案歎道:「怎便說天下無才,似此一詩,風流刻畫,又在時、袁之上。我不料宋信那等一個人品,有此美才。」

因拿在手中,吟詠不絕,祇吟到午後,燕白頷方回到書房來,對平如衡說道:「今日宗師請我去,要我做《燕臺八景》詩,又要做祝山相公的壽文。見我一揮而就,不勝之喜,破格優待。又要特疏薦我為天下才子第一。又不知誰將吾兄才名吹到宗師耳朵裏,今日再三問小弟可曾會兄,其才果是如何。小弟對道:『最是相知,其才十倍於己。』宗師聽了大喜之極,還要請兄一會,要將兄忝與小弟同薦。薦與不薦,雖無甚榮辱,然亦一知己也。」平如衡道:「宗師特薦天下才子,雖亦一時榮遇。然有其實而當其名則榮,若無其實而徒處其名,其辱莫大焉。此舉,吾兄高才,當之固宜,小弟實是不敢。」燕白頷道:「吾兄忝在相知,故底裏言之。兄乃作此套言,豈相知之意哉!」平如衡道:「小弟實實不是套言。天下才子甚多,特吾輩不及見耳。今若虛冒其名,而被召進京,京師都會,人才聚集,那時彼一才子,此一才子,豈不羞死!」燕白頷笑道:「吾兄平素眼空四海,今日為何這等謙讓?」平如衡道:「小弟不是謙讓,爭奈一時便有許多才子,故不敢復作舊時狂態。」燕白頷道:「一時便有許多,且請問兄見了幾個?」平如衡道:「小弟從離洛陽,自負天下才子無兩。不意到了山東汶上縣,便遇了一個小才女,便令小弟瞠然自失。到了松江,又遇見了吾兄,又令小弟拜於下風。不意今日又遇見一個才子,讀其詩百遍,其令人口舌俱香。小弟若再靦顏號稱才子,豈非無恥。」燕白頷道:「汶上者遠無征,姑且無論。小弟不足比數,亦當置之。且請問今日又遇何人?」

平如衡遂將扇子遞與燕白頷看道:「此不又是一才子乎!」燕白頷展開讀了一遍,不覺驚訝道:「大奇,大奇。前日遇見那個宋信,難道會做這樣好詩?我不信,我不信!」平如衡道:「他明明寫著『詠白燕小作,書以紫侯詞兄郢政』,怎說不是他做的?」燕白頷道:「若果係他的筆,清新俊逸,真又一才子也。但細觀其詩,再細想其人,實是大相懸絕。」平如衡道:「他既來拜兄,兄須答拜,相見時細加盤駁,便可知其真偽矣。」燕白頷道:「這也有理。明日就同兄一往何如?」平如衡道:「小弟就同去也不妨。」二人算計定了,燕白頷便叫取酒,二人對飲,細細將《白燕》詩賞玩,俱喫得大醉,方歇。

到了次日,燕白頷果然寫了名帖,拉平如衡同去回拜。尋到寓處,適值宋信不在,祇得投了一個名帖,便回。二人甚是躊躇,以為不巧。不期回到門前,忽見一個家人,手中捧了一個拜盒,在那裏等候。看見燕白頷與平如衡回來,便迎著說道:「家相公拜上二位相公,明日薄酌,奉屈一敘。」就揭開拜盒,將兩個請帖送上。燕白頷接了一看,見是張寅的名字,心中暗想道:「他為甚請我?」因問道:「明日還有何客?」家人答道:「並無雜客,祇有山東宋相公與二位相公。」燕白頷又問道:「山東宋相公,可就是與府裏晏老爺相好的麼?」家人道:「正是他。」燕白頷道:「即是他,可拜上相公,說我明日同平相公來領盛情。」家人應諾去了。

燕白頷因與平如衡商量道:「兄可知老張請你我之意麼?」平如衡道:「無非是廣結交,以博名高耳。」燕白頷道:「非也。老張一向見你我名重,十分妒忌。今因宋信有些才情,欲借他之力,以強壓你我二人耳。」平如衡道:「這也無謂,如宋信果有才,你我北面事之,亦所甘心。怎遮得張寅一字不通之醜。」燕白頷道:「正是這等說。況宋信《白燕》詩,小弟尚有幾分疑心,明日且同兄去一會便知。」平如衡道:「若論前日小弟驕傲了他,本不該去,既要會宋信,祇得同去走遭。」兩人算計定了。

到了次日過午,張家人來邀酒,燕白頷同平如衡欣然而往。到門,張寅迎入。此時,宋信已先在廳上。四人相見,禮畢分坐。宋信是山東人,又是年長,坐了首位。平如衡年雖幼,是河南人,坐了二位。燕白頷第三位。張寅主人,下陪。坐定,先是宋信與燕白頷各道相拜不遇之情。燕白頷又謝金扇之惠,又盛稱《白燕》詩之妙。平如衡亦讚《白燕》詩。宋信見二人交口稱讚,便忘記是竅他人之物,竟認做自己的一般,眉宇揚揚說道:「拙作頗為眾賞,不意二兄亦有同心。」燕白頷道:「不知子都之佼者,是無目者也。天下共賞,方足稱天下之才。」大家閑敘了一回,張寅就請入席飲酒。

飲到半酣,談起做詩。燕白頷有意盤駁他,忽問道:「宋兄遨遊天下,當今才子還數何人?」宋信道:「當今詩人,莫不共推正、李。然以小弟論之,亦以一時顯貴得名耳。若求清新俊逸之真才,往往散見於天下。如今日三兄高雅,豈非天下才子。」平如衡道:「小弟輩原不敢多讓,今遇宋兄,不覺瞠乎後矣。」說罷,彼此大笑。

張寅道:「三兄俱當今才子,不必互相謙讓,且再請數杯,必須求領大教,方不虛今日。」燕、平二人道:「少不得要拋磚引玉。」宋信正說得高興,又喫得高興,忽聽得要做詩,心下著忙,便說道:「既蒙三兄見愛,領教正自有日,何必在此一時。」

事有湊巧,正說不完,忽見一個家人,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學生從外入來。眾問何人?張寅答道:「是小犬。」宋信道:「好個清秀學生。」忙叫抱到面前玩耍。忽見他手中拿著一把扇子,上面畫著一株梧桐樹,飄下一葉。落款是「新秋梧桐一葉落圖。」宋信看見,觸想起山黛做的《梧桐一葉落》的詩,便弄乖說道:「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詩,雖亦文人美事,但小弟才遲,又不喜為人縛束。今見令郎扇上圖畫甚佳,不覺情動,待小弟妄題一首請教何如?」張寅聽了連聲道:「妙,妙,妙!」遂叫左右取出筆硯送上。宋信拈筆欣然一揮而就。燕、平二人見他落筆每捷,已先驚訝。及接到手一看,見詞意蘊藉,更加歎賞。再讀到結句「正如衰盛際,先有一人愁。」不覺彼此相視,向宋信稱讚道:「宋兄高才如此,小弟輩甘拜下風矣。」宋信聽了,喜得抓耳撓腮,滿心奇癢,祇是哈哈大笑。

張寅見宋信一詩壓倒燕、平不勝歡喜。因將扇子付與兒子去了,就篩了一大犀杯酒送與宋信道:「宋兄有此佳作,可滿飲此杯,聊為慶圓。」宋信道:「信筆請教,有何佳處!」張寅笑道:「小弟不是詩人,也不知詩中趣味,但平兄自負詩人,眼空一世,今日這等稱讚,定有妙處了。」

平如衡是個直人,先見了《白燕》詩,已有八九分憐愛。今又見當面題詠,便信以為真,真心服輸,一味讚羨,哪裏還顧張寅譏誚。燕白頷又再三交譽,弄得個宋信身子都沒處安放。大家歡歡喜喜,直喫到傍晚方散。張寅就留宋信在書房中宿了。張寅以為出了他的氣,滿心快暢,不題。

卻說燕白頷同平如衡返回到家裏,因相與歎息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看老宋那個人物,萬萬不道他有此美才。」平如衡道:「昨日《白燕》詩,兄尚有疑,今日《梧桐一葉落》詩,當面揮毫,更有何疑,豈非天下才子原多,特吾輩不及盡見耳!」燕白頷道:「人才難忽如此,今後遇賣菜佣人,亦當物色之。」兩人又談了半晌,方各歇息。

到了次早,平如衡睡尚未起,忽見叔子平教官差齋夫來,立等請去說話。平如衡不如為何,祇得與燕白頷說知,別了來見。叔子平教官接著就說道:「昨日晏府尊將兩個名帖來請我與你去一會,不知為何,我故著人來接你商量,還是去好不去好?」平如衡道:「若論侄兒是河南人,他管我不著,可以不去。但尊叔在此為官,不去恐他見怪。」平教官道:「我也是這等想,還是同去走走,看他有甚話說。」就留侄兒喫了飯。祇見昨日送帖兒的差人又來催促,平教官祇得同了侄兒坐轎到府前。差人稟知晏府尊,便叫先請迎賓館中坐下。隨即自家落館,以賓主禮相見,遜坐待茶。

茶罷,晏知府便先開口說道:「今日請二位到此,別無話說,祇因王宗師大人奉聖旨要格外搜求奇才。前日於考試中自取了燕生員,不便獨薦,意欲再求一人,以為正副。在三學中細細搜羅,並無當意之人,屢屢託本府格外搜求。本府不敢不遵,因再三訪問,方知令侄子持兄是個奇才。又因隔省不屬本府所轄,不便唐突,故轉煩賢契招致。今蒙降重,得睹豐姿,果係青年英俊,其為奇才不問而可知矣。」平教官道:「舍侄末學小子,過蒙公祖大人作養,感激不盡。但以草茅寒賤,達之天子之庭,實非小事,還求公祖大人慎重。」晏知府道:「本府亦非妄舉,就是平兄與燕生員遷柳莊聽鶯所聯佳句,本府俱已覽過,故作此想,不必過謙。」

平如衡因說道:「生員雖異鄉葑菲,今隨家叔隸於帡幪之下,即係門牆桃李。蒙公祖大人培植,安敢自外。但生員薄有才名,不過稍勝駑駘,實非絕塵而奔之駿足也。」晏知府笑道:「平兄不必過遜。當今才人豈尚有過於二兄者哉!」平如衡道:「不必遠求,即公祖太宗師之貴相知,宋子成便勝於生員輩多矣。」晏知府聽了大笑道:「宋子成與本府至交,本府豈不知之。平兄不要為虛名所惑。」平如衡道:「生員倒未必惑於虛名,祇恐公祖太宗師轉捨近而求遠。公祖太宗師既見生員輩的《聽鶯》詩,則宋子成的《白燕》詩未有不見之理。」晏知府笑道:「宋子成有甚《白燕》詩!」平如衡道:「怎說沒有,待生員誦與公祖太宗師聽。」因高吟兩句道:「『淡去羞從雅借色,瘦來止許雪添肥』。此豈非宋子成《白燕》詩嗎,難道公祖太宗師竟不曾見!」晏知府聽了笑道:「此乃山小姐所作,與宋子成甚相干!」平如衡大驚道:「莫非偶然相同,待生員再誦後聯與公祖太宗師聽。」因又高吟二句道:「飛來夜黑還留影,銜盡春紅不浣衣。」晏知府聽了一發大笑道:「正是山小姐所作。結尾二句待本府念了吧,『多少朱門誇富貴,終能容我潔身歸』,是也不是?」

平如衡聽了,獃了半晌,心下暗想道:「原來是抄別人的。祇是《梧桐一葉落》詩當面做的,難道也是抄襲不成。」因又說道:「宋子成昨日新作《梧桐樹一葉落》詩,十分警拔,待生員再誦與公祖太師聽。」晏知府想一想道:「《梧桐一葉落》詩莫非末句是『正如衰盛際,先有一人愁』麼?」平如衡見晏府尊念出,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晏知府道:「這一發是山小姐所作了。」平如衡忙打恭道:「請問公祖太宗師,這山小姐卻是何人?」

晏知府正打帳說出山小姐是何人,忽許多衙役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按院老爺私行入境,兩縣並刑廳四爺,俱飛馬去迎接了。老爺亦須速去候見。」晏知府聽了,便立起身辭說道:「按君入境,不得奉陪。二位且請回,改日再請相會。」說罷,竟匆匆去了。平教官與平如衡祇等晏府尊去後,方纔上轎回來。平教官竟回學堂不題。

平如衡依舊到燕白頷家來,尋見燕白頷,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你道此事奇也不奇。」燕白頷聽了道:「《白燕》詩小弟原說他有抄襲之弊,但不料《梧桐一葉落》詩也是抄襲,怎偏生這等湊巧,真是奇事。」平如衡道:「這也罷了,但不知山小姐是何人?怎生樣做《白燕》詩與《梧桐一葉落》詩,都被他竊了。祇可惜方纔匆匆,未曾問個明白。」燕白頷道:「既有了山小姐之名,就容易訪問了。」平如衡道:「縱有其人,而知其名,也不知其中委曲。還須要問晏公,方纔得其詳細。」燕白頷道:「問晏公不若原問老宋。」平如衡道:「怎生樣問他?」燕白頷道:「這不難,老張既請了你我,也須復他一席。待明日請他來,你我在席上慢慢敲打他,再以山小姐之名勾挑他,他自己心虛,自然要露出馬腳來。」平如衡大笑道:「這也有理。」二人算計定了。

到次日,便發帖去請。張寅與宋信接了帖子,以為他壓倒,此去來定要燥一場脾胃,便欣然答應。祇因這一來,有分教:

雪消山見,洗不盡西江之羞;水落石出,流不盡當場之醜。

不知後事如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