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7 of 20

平山冷燕 —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詞曰:

利器小盤根,駿足輕千里。猛雨狂風欲妨花,轉放花枝起。人喜結同心,纔喜逢知己。莫訝人生面目疏,默默相思矣。

右調《卜算子》

話說宋信受了冷絳雪一場羞辱,回來便覺陶、柳二人的情意都冷淡了。心下百般氣苦,暗想道:「我在揚州城裏尋訪過多少女子,要她寫幾個字兒,便千難萬難。怎冷家這小丫頭纔十二歲,便有這樣才學?把做詩祇當寫帳簿一般,豈不又是一個山黛。我命中的災星、難星,誰知都是些小女兒。若說山黛的禍根,還是我挑掇晏文物起的,就是後來喫苦,也還氣得她過。冷家這小丫頭獨獨將一張報條貼在瓊花觀門牆上,豈非明明來尋我的舋端,叫我怎生氣得她過。」又一想道:「莫若將山相公要買婢之事與老竇商量,要他買了送與山相公。一來可報我之讎;二來為老竇解怨;三來可為我後日進身之階,豈不妙哉!我將這小丫頭弄得七死八活,纔曉得我老宋的手段。」

算計定了,到次日來見竇知府,將冷絳雪辱他之事細細哭訴一番,要求竇知府為他出氣。竇國一道:「她雖得罪於你,卻無人告發,我怎好平白去拿她。」宋信道:「也不消去拿她。我前日出京時,山相公要選買識字之婢,伏待女兒,再三託我。我一到揚州,即四境搜求,並無一人。不期這冷絳雪,年纔十二,才情學問不減山黛。前日偶然遇見,賣弄聰明,將晚生百般羞辱,老先生若肯重價買了,獻與山相公,上可解前番之結,下可泄晚生之憤,誠一舉兩利之道,不識老先生以為何如?」竇國一道:「這個使得,祇是也沒個竟自去買之理。須叫媒人來吩咐,待媒人報出,然後去買才成個官體。」宋信道:「這不難。老先生祇消去喚媒人,待晚生囑託媒人,當堂報名便了。」

隔不得兩三日,竇知府果然聽信,差人喚了許多媒人來吩咐道:「北京山閣下老爺有一位小姐,年纔十一二歲,是當今皇帝欽賜有名的才女。要選與她年紀相近,能通文識字的女子一十二個服侍她。聞知揚州人才好,昨行文到此,要我老爺替他選買,故喚你們吩咐。不拘鄉村城市大家小戶,凡有年近十一二歲通文識字的女子,都細細報來,本府不惜重價聘買。如隱匿不報,重責不饒,限三日內即報。」眾媒人出來各自尋訪,陸續來報。

第二日,內中一個王媒婆來報:「江都縣七都八圖香錦里冷新的女兒冷絳雪,年正一十二歲,實有才學,媒人不敢不報,聽老爺選用。」竇知府見了道:「這個名字便取得有些學問,一定可觀,準了。」便叫一個差人吩咐道:「你可同這媒婆到冷新家去,說當朝山閣老聞知你女兒有才,不惜重聘,要討去陪伴她家小姐。可問明他要多少財禮,本府即如數送來。此乃美事,故不出牌。他若推脫留難,本府就要委江都縣官來拿了。」

差人應了,不敢怠慢。隨即同王媒婆到冷大戶家說知此事。嚇得冷大戶魂不附體,慌忙接鄭秀才來商議道:「這禍事從哪裏說起?竟是從天掉下來的。」鄭秀才道:「不必說了,一定是前日宋信受了甥女之辱,他與竇府尊相好,故作此惡以相報也。」冷大戶道:「若是宋信作惡,如何王媒婆開報?」一面治酒款待差人,一面就扯住王媒婆亂打道:「我與你往日無讎,近日無冤,你為甚開報我女兒名字?」王媒婆先還支吾,後被打急了祇得直說道:「冷老爹不消打我,這都是別人做成圈套,叫我報的,我也是出於無奈。」冷大戶道:「哪個別人?」王媒婆道:「你想哪個曾受你的羞辱,便是哪個了。」鄭秀才聽了道:「何如!我就說是這個小人。不妨事,待我去見竇府尊,講明這個緣故,看她如何?他若擋護,我便到都察院去告。哪有宰相人家,無故倚勢討良善人家女兒為侍妾的道理!」冷大戶道:「須得如此方好。」

鄭秀才倚著自有前程,便興抖抖取了衣巾,同差人來見府尊。正值知府在堂,忙上前稟說道:「生員的甥女雖是村莊人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喫,為甚麼賣與人家為侍妾?此皆山人宋信為做詩受了甥女之辱,故在公祖老爺面前進讒言以起舋端。乞公祖老爺明鏡,察出狡謀,以安良善。」竇知府道:「此事乃山閣下有文書到本府,託本府買侍妾,與宋山人何干。你說宋信進此讒言,難道本府是聽信讒言之人。這等胡講,若不看斯文面上,就該懲治纔是,還不快去勸冷新將你甥女速速獻與山府。雖說是為侍妾,祇怕在閣老人家為侍妾,還強似在你鄉下作村姑田婦多矣!」鄭秀才道:「寧為雞口,勿為牛後,凡有志者皆然。況甥女雖係一小小村女,然讀書識字,通文達理,有才有德,不減古之烈女。豈有上以白璧之姿,下就青衣之列。還求公祖老爺扶持名教,開一面之網,勿趨奉權門,聽信讒言,以致燒琴煮鶴。」

竇知府聽了拍案大怒道:「甚麼權門,甚麼讒言?你一個青衿,在我公堂之上這等放肆!他堂堂宰相,用聘財討一女子,也不為過。叫庫吏在庫上支三百兩聘金,同差人交付冷新,限三日內送冷絳雪到府。如若抗違,帶冷新來回話。再有生員來纏擾,重責四十。將鄭生員逐出去。」

鄭秀才還要爭論,當不得皂隸、押首亂推亂攘,直趕出二門,連衣巾都扯破了。鄭秀才氣狠狠大嚷說道:「這裏任你作得威福!明日到軍門、按院、三司各上臺,少不得要講出理來。那有個為民公祖,強買民間子女之事。」遂一徑回家,與冷大戶說知府尊強買之事。就要約三學秀才,同動公呈,到南京都察院去告。

此時冷絳雪已聞知此事,因請了父親與母舅進去,說道:「此事若說宋信借勢陷人,竇知府買良獻媚,與他到各上司理論,也理論得他過。但孩兒自思,蒙父親、母舅教養,有些才美,斷不肯明珠暗投,輕適於人。孩兒已曾對父親說過,必才美過於孩兒者,方許結絲蘿。你想此窮鄉下邑,那有才美之人。孩兒想京師天子之都,才人輻輳之地,每思一遊,苦於無因。今既有此便,正中孩兒之意,何不將錯就錯,前往一遊,以為立身揚名之地。」冷大戶道:「我兒,你差了。若是自家去遊,東西南北便由得你我。此行若受了他三百兩聘金,就是賣與他了。到了京師,送入山府,就如籠中之鳥,為婢為妾,聽他所為,豈得由你作主!他深深相府,莫說選才擇婿萬萬不能,恐怕就要見父親一面,也是難的。」一面說一面就掉下淚來。

冷絳雪笑道:「父親不必悲傷。不是孩兒在父親面前誇口,孩兒既有如此才學,就是面見天子,也不致相慢。甚麼宰相敢以我為妾,以我為婢!」冷大戶道:「我兒這個大話難說。俗語說得好,鐵怕落爐,人怕落套。從古英雄豪傑,到了落難之時,皆受人之制。況你一十二歲的小女子,到他相府之中,閨閣之內,縱有潑天本事,恐也不能跳出。」冷絳雪道:「若是跳不出,便算不得英雄好漢了。父親請放心,試看孩兒的作用,斷不至玷辱家門。」冷大戶道:「就是如你所言,萬無一失,教我怎生放心得下。」冷絳雪道:「父親若不放心,可央母舅送我到京,便知端的。」冷大戶道:「自母親亡後,你在膝下頃刻不離。今此一去,知到何日再見?」冷絳雪道:「孩兒此去,多則十年,少則五年,定當衣錦還鄉,如男子與父親爭氣。然後謝輕拋父親之罪。」鄭秀才道:「甥女若有大志,即自具車馬,我同你一往,能費幾何?何必借山家之便?」冷絳雪道:「母舅有所不知,甥女久聞山家有一小才女,詩文秀美,為天子所重。甥女不信天下女子更有勝於冷絳雪的,意欲與她一較。我若自至京師,她宰相閨閣,安能易遇?今借山家之車馬以往山家,豈不甚便!」鄭秀才道:「甥女怎麼這等算的定,倘行到其間,又有變頭,則將如之何?」冷絳雪道:「任他有變,吾才足以應之。父親與母舅但請放心,不必過慮。」冷大戶見女兒堅意要去,沒奈何祇得聽從。

鄭秀才因同了出來,對差人道:「這等沒理之事,本當到上司與他講明。不期我甥女轉情願自去,倒叫我沒法。」差人道:「既是冷姑娘願去,這是絕美之事了。」庫吏隨將三百兩交上道:「請冷老爹收下,我們好回復官府。」冷大戶道:「去是去,聘金尚收不得,且寄在庫上。」庫吏道:「冷姑娘既肯去,為何不收聘金?」冷大戶道:「此去不知果是山家之人否?」庫吏笑道:「既是山家要去,怎麼不是山家之人?」冷大戶道:「這也未必。你拿去稟老爺,且寄在庫上,候京中信出來,再受也不遲。」差人道:「這個使得。但冷姑娘幾時可去?」冷大戶道:「這個聽憑竇老爺擇日便了。」差人得了口信,便同庫吏回復竇知府。

竇知府聽見肯去,滿心大喜。又與宋信商量起來獻婢的文書。又叫宋信寫一封書,內敘感恩謝罪並獻媚望昇之意。又差出四個的當人役,一路護送。又討兩個小丫頭服侍。又做了許多衣服。又拿一隻大浪船,直送至張家灣。擇了吉日,叫轎迎冷絳雪到府,親送起身。

卻說冷家親親眷眷,聞知冷絳雪賣與山府,俱走來攔住道:「冷老爹也忒沒主意,你家又不少柴少米,為甚把如花似玉、親生女兒,遠迢迢賣到京中去?冷姑娘有這等才學,怕沒有大人家娶去。就嫁個門當戶對的農莊人家,也強似離鄉背井去喫苦。」又有的說道:「冷姑娘年紀小,不知世事,看得來去就如兒戲。明日到了其中,上不得,下不得,那時悔是遲了。」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個冷大戶祇是哭。冷絳雪但怡怡然說道:「祇有籠中鸚鵡,哪有籠中鳳凰!我到山府,若是他小姐果有幾分才情,與她相聚兩年也不可知。倘或也是宋信一樣虛名,祇消我一兩首詩,出她之醜,她急急請我出來還怕遲了,焉敢留我!」眾親聞說,也有笑的,也有勸的,亂了兩日。

到了臨行這日,竇知府差人鼓樂轎子來迎。冷絳雪妝束了,拜辭父親道:「孩兒此行,不過是暫往燕京一遊,不是婚姻嫁娶,不必悲傷。」冷大戶道:「得能如你之言,便是萬幸。娘舅送你到京,有甚消息,可即打發他回來,免我掛心。」冷絳雪領諾,竟自上轎去了。正是:

藕絲欲縛鯤鵬翅,黃鳥偏懷鴻鵠心。

莫道閨中兒女小,一雙俊眼海般深。

冷絳雪來到府門,竇知府正在堂上等送她下船。忽見她走上堂來,雖年尚垂髫,卻翩翩然若仙子臨凡。看其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心下先有幾分驚異。及走到面前祇道她下拜,將要出位還禮優待,不期冷絳雪祇深深一個萬福,便立住不動。竇知府不好意思,祇得問道:「你就是冷絳雪嗎?」冷絳雪朗朗答應道:「賤妾正是。」竇知府道:「我聞你自擅小才女之名。既有才,則有學,則知禮,怎麼見我一個公祖,竟不下拜?」冷絳雪答道:「大人既知講禮,則當達權。賤妾若不為山府買去,以揚州子民論,安敢不拜見府尊。今既為山相府之人,豈有相府之人而拜太守之堂者乎?」竇知府聽了竦然道:「難道相府之人便大些嗎?」冷絳雪道:「相府之人原不大,奈趨奉相府之人不得不大耳!」竇知府道:「你雖為相府之人,尚未入相府,則為禍為福尚未定,況我為政,怎便挺觸於我?」冷絳雪道:「未入相府,妾之禍福,大人為政。妾以良家子女陷為婢妾,既聞大人之命矣。明日妾入山府,若無所短長,則大人獻猶不獻。妾若稍蒙青目,則大人之禍福又妾為政矣。妾敢實告,為恩為怨,大人亦當熟思。」竇知府聞言大驚失色道:「據汝這等說起來,是我欲結一人之恩,反招一人之怨了。結恩未必深,而招怨已切齒,這如何使得。」因低頭沉吟,有個欲要改悔之意。

冷絳雪微微笑道:「大人不必沉吟,妾原知此意不出之大人,大人祇是過於信讒耳。妾不報讒人而報大人,非女子也。大人請放心,從前功罪可以兩忘。今與大人約,敢以父兄門戶為託。父兄門戶安,則賤妾頂踵而捐。倘再魚肉,則讎不共天。斷不食言,惟大人圖之!」竇知府聽了方喜動顏色道:「聽汝言談,觀汝舉止,不獨才情獨步一時,而俠氣直接千古,真可愛可敬,到京定有大遇。本府誤聽讒言,今日悔無及矣。父兄之託,謹當如教。倘可吹噓,幸勿忘今日之約。」冷絳雪道:「既蒙明諭,妾雖草木,亦有知恩。」竇知府大喜,遂邀入後堂,叫夫人盛設留餞。餞罷,方用鼓樂送上船。聞知鄭秀才送上京,又另是二十兩下程。正是:

獻媚雖云得計,逢迎實費周旋。

榮辱到底由命,何不聽之自然。

竇知府送了冷絳雪下船,隨即差人飛個名帖,拜冷大戶,就吩咐說道:「如有甚事情,不妨私衙相見。」冷大戶見女兒與知府直立著對答了半晌,知府轉加意奉承,曉得女兒有些作用,方稍稍放心。直看女兒開了船,方纔回去,不題。

卻說冷絳雪自別父親,慨然而行,全無離別之色。一路上逢山看山,遇水覽水。凡過古人形跡所在,無不憑弔留題。

一日,行到了山東汶上縣,見一簇林木蒼秀,林木中隱隱露出兩個廟宇的獸頭犄角。冷絳雪在舟中望見,便問是甚麼所在。船上人答道:「這是汶上縣地方,前面紅廟叫做閔子祠,是個古跡。」冷絳雪道:「既是閔子騫大賢古跡,不可不到。」因叫船家擾船,要上去看看。船家道:「日已向西,又是順風,要趕路,不上去吧!」冷絳雪道:「哪有不上去之理!」船家拗不過,祇得落了篷,將船彎到廟前說道:「趕路要緊,廟中景致甚多,祇好略看看就下船,千萬不可耽擱。」冷絳雪應了。隨同鄭秀才,帶著兩個丫頭攜了筆硯跟隨,兩個差役前面引路。

冷絳雪到了廟門一看,見入去的徑路都是隨山曲折的,由徑路走到大殿,足有半箭多路。殿上廟貌雖不甚整齊,卻還不甚荒涼。冷絳雪瞻拜一回,因對鄭秀才說道:「昔日閔子不仕權門,欲逃汶上以辭,遂成了千古大賢。我冷絳雪年雖幼,也是個有才女子,怎反趨入權門,其中是非正自難言。」鄭秀才道:「他一個聖門大賢,你一個女子,怎與他比較起來。」冷絳雪道:「舜何人!予何人!有為者亦若是。」歎息了兩聲,因取丫頭攜來筆硯,在西楹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千古權門貴善辭,娥眉何事反趨之?

祇因深信尼山語,磨不磷兮涅不緇。

後題維揚十二齡小才女冷絳雪題。

冷絳雪題罷,就同鄭秀才入廟後各處去遊玩。不期事有湊巧,冷絳雪才轉得身,忽廟外又走進一個小秀才來。你道這小秀才是誰?原來姓平名如衡,表字子持,是河南洛陽人。自幼父母雙亡。他生得面如美玉,體若兼金。年纔一十六歲,而聰明天縱,讀書過目不忘,作文不假思索。十三歲上,就以案首進學,屢考不是第一,定是第二,決不出三名。這年到了一個宗師,專好賄賂。案首就是一個大鄉宦的子弟,第二至第十皆是大富之家一竅不通之人,將平如衡直列到第十一名上。平如衡胸中不忿,當堂將宗師挺撞了幾句。宗師大怒,要責罰他。他就將衣巾脫下,交還宗師道:「我平如衡要做洛陽秀才,便聽宗師責罰。這講不明,論不公的窮秀才,我平如衡不願做它。宗師須管我不著。」宗師道:「我考你在一等十一名,也不為低了。」平如衡道:「若是前面十人文章,果然好似我平如衡,莫說一等十一名,便考到六等,也不敢生怨。倘一個不如我,縱列第二,終不能服。」宗師道:「小小年紀,怎這等放肆!哪見前面十人便不如你?」平如衡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也難辯。祇是我平如衡不願做這生員了。」宗師道:「學校乃斯文出身之地,你為一時名次,棄了衣巾而去,豈不誤了終身。」平如衡笑道:「人生祇患無才。若毛羽已豐,則何天不可以高飛!」因長揖而去。宗師十分慚愧,還叫教官留他。當不得他執意不回。他恐怕住在洛陽被宗師纏擾,因有一個親叔,是個貢生,在京選官,遂收拾行李,帶一老僕進京去尋他。不想到得京中,叔子已選松江教官,上任去了。因京中別無熟識,祇得一路起早出京,要往松江去尋叔子。

這日,到了汶上縣,雖天色尚早,還去得幾里,因身子倦怠,便尋個潔淨歇店住下。聞知閔子廟不遠,遂步入廟中來閑散。纔走到廟楹之前,忽見粉壁上墨跡淋漓,龍蛇飛舞,心下驚異。忙近前一看,見詩意又感慨,又自負,又見有娥眉之句,心下想道:「難道是個女子?」及看到後邊,見寫著十二齡小才女,驚得滿身汗下道:「大奇事,大奇事,怎麼十二歲女子有此傑作。不信,不信。」再定睛細看時,見墨跡尚然未乾,後面名冷絳雪,心下想道:「既有名姓,這是真了。」因歎道:「我平如衡自恃十六歲少年,有此才學,往往驕傲將人不看在眼中。誰知十二歲女子,詩才如此高美,真令人愧死。」又朗吟了數遍,愈覺警拔。因想道:「此乃千秋僅見之事,便冒續貂之醜,也說不得,須和她一首。」因到殿上香座前,尋了一枝爛頭筆,在石硯裏蘸得飽飽,走到壁邊,依韻和詩一首道:

文見千秋絕妙辭,憐才真性孰無之?

倘容秣馬明吾好,願得人間衣盡緇。

後寫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將往雲間,道過汶上,偶瞻壁翰,欣慕執鞭,草草題和。

平如衡題完放了筆,又癡癡想道:「此鄉僻村野之地,如何得有才女,除非過往仕客家眷。」忽想起道:「方纔入廟時,看見廟門前河岸口有一隻大船泊著,莫非就是船上起來遊賞的?」因忙忙趕出廟來一看,祇見那隻船正攛著跳板,踏著扶手,幾個人立著勤勤張望廟中,在那裏等候。平如衡暗道:「是了,是了,想在廟中尚未出來。」欲要進廟迎看,又恐迎錯了,遂祇在廟前船邊,走來走去的等候。

卻說冷絳雪在廟後各處遊覽完,方纔出來。走到殿前,自家愛自家的題詠,捨不得丟下,心下暗想道:「我這首詩題在此處,真是明珠暗投,有誰鑒賞?」又走近壁間去看看,忽見後邊已有人和詩在上,不勝驚訝道:「怎麼剛轉得一轉,就有人和在上面?」再細細一看,見詞意深婉,俱寓稱揚不盡之意。又見筆墨縱橫,如千軍萬馬。又看到署名,愈加驚喜道:「嘗謂天下無才,誰知轉眼間便遇了知己。但當面遇之,又當面失之,殊可痛恨。」

祇管立住沉吟,船上人早趕進廟來催促道:「天色將晚了,快上船,還要趕宿頭哩。」冷絳雪無奈,祇得走出廟來。出得廟門,祇見一個少年書生,俊俏風流,在那裏伸頭縮腦的張望。欲待停足回眸,爭奈母舅與差人圍簇而行,少留不得。剛上了船,跨得入艙,船家早將船撐離岸,曳起篷,如飛的一般去了。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相思兩地無頭緒,緣分三生有腳根。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