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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詞曰:

螳螂不量,蝦蟆妄想,往往自尋讎。便不傷身,縱能脫禍,也惹一場羞。佳人性慧,心腸巧,慣下倒鬢鉤。吞之不入,吐之不出,不怕不低頭。

——右調《少年遊》

話說平如衡考不過侍妾,走了出來,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口,撞見燕白頷也走了出來。二人遇見,彼此驚訝。先是燕白頷問道:「你考得如何?」平如衡連連搖頭道:「今日出醜了。」燕白頷又問道:「曾見小姐麼?」平如衡道:「若見小姐,就考不過,還不算出醜。不料小姐自不出來,卻叫一個掌書記的侍妾與我考,那女子雖說是個佳妾,我看她舉止端莊,顏色秀媚,比貴家小姐更勝十分。這且勿論,祇說那才情敏捷,落筆便成,何須倚馬。小弟剛做得一首,她想也不想,信筆就和一首。小弟又做一首,她又信筆和一首。小弟一連做了三首,她略不少停,也一連和了三首,內中情詞,針鋒相對,不差一線,倒叫小弟不敢再做。我想,一個侍妾不能討她半點便宜,豈非出醜。吾兄所遇定不如此,或者為小弟爭氣?」

燕白頷把眉一蹙道:「不消說起,與兄一樣。也是一個書記侍妾,小弟也做了三首,她也和了三首,弄得小弟沒法。她見小弟沒法,竟笑了進去。臨去還題詩一首譏誚於我。我想,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愛,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麼田地,就是小弟所醉心的閣上美人,也不過相為伯仲。小弟所以垂首喪氣,不期吾兄也遇勁敵,討了沒趣。」平如衡道:「前邊的沒趣已過去了,但是出去要見山相公。倘若問起,何言答之。祇怕後面的沒趣更覺難當。」燕白頷道:「事既到此,就是難當也祇得當一當。」跟的家人又催,二人立不住腳,祇得走了出來。

到了廳上,幸喜得山相公進去,還不曾出來。家人說道:「二位相公請少坐,待我進去稟知老爺。」燕白頷見山相公不在廳上,巴不得要脫身,因說道:「我們自去,不消稟了。」家人道:「不稟老爺,相公去了,恐怕老爺見罪。」平如衡道:「我們又不是來拜你老爺的,無非是要與小姐試才。今已試過,試的詩又都留在裏面,好與歹聽憑你老爺、小姐慢慢去看,留我們見老爺做甚麼?」家人道:「二位相公既不要見老爺,小的們怎好強留。但祇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處,也須說下,恐怕內裏看得詩好,要來相請也不可知。」平如衡道:「這也說得有理,我二人同寓在……」,正要說出玉河橋來,燕白頷慌忙插說道:「同寓在泡子河呂公堂裏。」說罷二人竟往外走。

走離了三五十步,燕白頷埋怨平如衡道:「兄好不知機,你看今日這個局面,怎還要對他說出真下處來。」平如衡道:「正是,小弟差了。幸得還未曾說明,虧兄接得好。」不多時,走到庵前。祇見普惠和尚迎著問道:「二位相公怎就出來,莫非不曾見小姐考試麼?」燕白頷道:「小姐雖不曾見,考卻考過了。」普惠笑道:「相公又來取笑了。小姐若不曾見,誰與相公對考?」平如衡道:「老師不消細問,少不得要知道的。」普惠道:「且請裏面喫茶。」二人隨了進去。走到佛堂,祇見前日題的詩,明晃晃寫在壁上。二人再自讀一遍,覺得詩語太狂,因索筆各又續一首於後,燕白頷的道:

青眼從來不淚垂,而今始信有娥眉。

再看脂粉為何物,筆竹千竿墨一池。

平如衡也接過筆來續一首道:

芳香滿耳大名垂,雙畫千秋才於眉。

人世鳳池何足羨,白雲西去是瑤池。

普惠在旁看見,因問道:「相公詩中是何意味?小僧全然不識。」燕白頷笑道:「月色溶溶,花陰寂寂,豈容法聰知道!」平如衡又笑道:「他是普惠,又不是普救,怎說這話?」遂相與大笑,別了普惠出來,一徑回去不題。

卻說山小姐考完走回後,恰好冷絳雪也考完進來。山小姐先問道:「那生才學如何?姐姐考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是個真正才子,若非賤妾,幾乎被他壓倒。」因將原韻三首,與自己和韻四首都遞與山小姐道:「小姐請看便知。」

山小姐細細看了,喜動眉宇,因說道:「小妹自遭逢聖主垂青,得以詩文遍閱天下人,於茲五六年,也不為少。若不是庸府之才,就也是疏狂之筆,卻從不曾遇此。二生詩才十分俊爽如此,真一時之俊傑也。」冷絳雪道:「這等說來,小姐與考的錢生,想也是個才子了。」山小姐道:「才子不必說,還不是尋常才子。落筆如飛,幾令小妹應酬不來。」也將原唱三首,並和詩四首遞與冷絳雪道:「姐姐請看過,小妹還有一樁可疑之事與姐姐說。」

冷絳雪看了,讚歎不絕口道:「這趙、錢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不是誇口說,除了小姐與賤妾,卻也無人敵得他來。且請問小姐,又有甚可疑之事?」山小姐道:「那生見了小妹『一曲雙成也不如』之句,忽然忘了情,拍案大叫道:『我平如衡,今日遇一勁敵矣!』小妹聽見,就問他,先生姓錢為何說平如衡?他著慌,忙忙遮飾,不知為何?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不然天下哪裏有許多才子?」冷絳雪道:「那生怎樣一個人品?」山小姐道:「那生年約二十上下,生得面如瓜子,雙眉斜飛入鬢,眼若春星,體度修長。雖弱不勝衣,而神情氣宇昂藏如鶴。」冷絳雪道:「這等說來,正是平如衡了。祇可惜賤妾不曾看見。若是看見,倒是一番奇遇。」山小姐道:「早知知此,何不姐姐到西園來。」

冷絳雪道:「賤妾也有一件事可疑」。山小姐道:「何事?」冷絳雪道:「那趙生見賤妾題的『須知不是並頭蓮』之句,默默良久。忽歎了一聲,低低呤誦道:『天祇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賤妾聽了忙問道:『此何人所吟?』他答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賤妾記得,前日小姐和閣下書生正是此二語。莫非這趙生正是閣下書生?」山小姐聽了,因問道:「那生生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生得圓面方額,身材清秀而豐滿,雙肩如兩山之聳,一笑如百花之開。古稱潘安雖不知如何之美,祇覺此生相近。」山小姐道:「據姐姐想象說來,恍與閣下書生宛然。若果是他,可謂當面錯過。」冷絳雪道:「天下事怎這等不湊巧!方纔若是小姐在東,賤妾在西,豈不兩下對面,真假可以立辨。不意顛顛倒倒,豈非造化弄人?」

二人正躊躇評論,忽山顯仁走來問道:「你二人與兩生對考,不知那兩生才學實是如何?」山小姐答道:「那兩生俱天下奇才,父親須優禮相待纔是。」山顯仁道:「我正出去留他,不知他為甚竟不別而去,我故進來問你。既果是奇才,還須著人趕轉,問他個詳細纔是。」山小姐道:「父親所言最是。」

山顯仁遂走了出來,叫一個家人到接引庵去問。若是趙、錢二相公還在庵中,定然要請轉來。若是去了,就問普惠臨去可曾有甚話說。」家人領命,到庵中去問。普惠回說道:「已去久了。臨去並無話說,祇在前壁題詩後,又題了二首詩而去。」家人遂將二詩抄了來回復山顯仁。

山顯仁看了,因自來與女兒並冷絳雪看道:「我祇恐他匆匆而去,有甚不足之處,今見二詩十分欽羨於你。不別而去者,大約是懷慚之意了。」山小姐道:「此二生不獨才高,而又虛心服善如此,真難得。」冷絳雪道:「難得兩個都是一般高才。」

山顯仁見女兒與冷絳雪交口稱讚,因又吩咐一個家人道:「方纔來考試的松江趙、錢二位相公,寓在城中泡子河呂公堂。你可拿我兩個名帖去請他,有話說。」

家人領命,到次日起個早,果走到泡子河呂公堂來尋問。燕白頷原是假說,如何尋問得著。不期事有湊巧,宋信因張尚書府中出入不便,故借寓在此。山府家人左問右問,竟問到宋信下處。宋信見了問道:「你是誰家來的,尋那一個?」家人答道:「我是山府來的,要尋松江趙、錢二位相公。」宋信道:「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家人道:「正是,現有名帖在此。」宋信看見上面寫著侍生山顯仁拜,因又問道:「這趙、錢二位相公,與你老爺有甚相識,卻來請他?」家人道:「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中與小姐對詩,老爺與小姐說他是兩個才子,故此請他去有甚話說。」宋信心下暗想道:「此二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此二人若考中了意,老張的事情便無望了。」因打個破頭屑道:「松江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便是個真才子,哪裏有甚姓趙姓錢的才子,莫非被人騙了?」家人道:「昨日明明兩個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試的,怎麼是騙。」宋信道:「若不是騙,就是你錯記了姓名。」家人道:「明明一個姓趙,一個姓錢,為何會錯?」宋信道:「松江城中的朋友,我都相交盡了。且莫說才子,就是飽學秀才,也沒個姓趙姓錢的,莫非還是張寅相公?」家人道:「不曾說姓張。」宋信道:「若不是姓張,這裏沒有。」

家人祇得又到各處去尋。尋了一日,並無蹤影,祇得回復山顯仁道:「小人到呂公堂遍訪,並無二人蹤跡。人人說松江才子,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方是,除他並無別個。」山顯仁道:「胡說,明明兩人在此,你們都是見的,怎麼沒有。定是不用心訪,還不快去細訪,若再訪不著,便要重責。」家人慌了,祇得又央求兩個,同進城去訪不題。

卻說宋信得了這個消息,忙尋見張寅,將前事說了一遍道:「這事不上心,祇管弄冷了。」張寅道:「不是我不上心,他那裏又定要見我,你又叫我不要去,所以耽延。為今之計,將如之何?」宋信道:「他既看中意了趙、錢二人,今雖尋不見,終須尋著。一尋見了,便有成機,便將我們前功盡棄。如今急了,俗話說得好,醜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婆。莫若討兩封硬掙書,大著膽,乘他尋不見二人之際,去走一遭。倘僥幸先下手成了,也不可知。若是要考試詩文,待小弟躲在外邊,代作一兩首傳遞與兄,塞塞白兒,包你妥帖。祇是事成了,不要忘記小弟。」張寅道:「兄如此玉成,自當重報。」二人算計停當,果然又討了兩封要路的書,先送了去。隨既自寫了名帖,又準備了一副厚禮,自家闊服乘轎來拜。又將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

山顯仁看了書帖,皆都是稱讚張寅少年才美,門當戶對,求親之意。又見書帖都是一時權貴,總因是吏部尚書之子。又見許多禮物,不好輕慢,祇得叫家人請入相見,張寅倚著自家有勢,竟昂然走到廳上,以晚輩禮相見。禮畢,看坐在左首。山顯仁下陪,一面奉茶,一面就問道:「久仰賢契,青年高才,渴欲一會,怎麼許久不蒙下顧?」張寅答道:「晚生一到京,老父即欲命晚生趨謁老太師,不意途中勞頓,抱恙未痊,所以羈遲上謁,獲罪不勝。」山顯仁道:「原來有恙,老夫急於領教,也無他事。因見前日書中,盛稱賢契著述甚富,故欲領教一二。」張寅道:「晚生末學,巴人下里之詞,祇好塗飾閭裏,怎敢陳於老太師山斗之下。今既蒙誘引,敢不獻醜。」因向跟家人取了一冊《張子新編》,深深打了一恭,送上道:「鄙陋之章,敢求老太師轉致令嬡小姐筆削。」

山顯仁接了,展開一看,見遷柳莊、題壁、聽鶯諸作,字字清新,十分歡喜道:「賢契美才,可謂名下無虛。」又看了兩首,津津有味。因叫家人送與小姐,一面就邀張寅到後廳留飲。張寅辭遜不得,祇得隨到後廳,小飲數杯。

山顯仁又問道:「雲間大郡,人文之邦。前日王督學特薦一個燕白頷,也是松江人,賢契可是相知麼?」張寅道:「這燕白頷號紫侯,也是敝縣華亭人,與晚生是自幼同窗,最為莫逆。凡遇考事,第一、第二,每每與晚生不相上下。才是有些,祇是為人狂妄,出語往往詆毀前輩,鄉里以此薄之。家父常說他既承宗師薦舉,又蒙聖恩徵召,就該不俟駕而來,卻又不知向何方流蕩,竟無蹤跡,以辜朝廷德意,豈是上進之人?」山顯仁聽了道:「原來這燕生如此薄劣。縱使有才,亦不足重。」

正說未完,祇見一個家人走到山顯仁耳邊,低低說些甚麼。山顯仁就說道:「小女見了佳章,十分欣羨,因內中有甚麼解處,要請賢契到玉尺樓一解,不識賢契允否?」張寅道:「晚生此來正要求教小姐,得蒙賜問,是所願也。」山顯仁道:「既是這等,可請一往,老夫在此奉候。」就叫幾個家人送到玉尺樓去。

張寅臨行,山顯仁又說道:「小女賦性端嚴,又不能容物,比不得老夫,賢契言語要謹慎。」張寅打一恭道:「謹領台命。」遂跟了家人同往。心下暗想道:「山老之言,過於自大。他閣老女兒縱然貴重,我尚書之子也不寒賤,難道敢輕薄我不成,怕她怎的。若要十分小心,倒轉被她看輕了。」主意定了,遂昂昂然隨著家人入去。

不期這玉尺樓直在最後邊,過了許多亭榭曲廊方纔到了樓下。家人請他坐下,叫侍妾傳話上樓。坐不多時,祇見樓上走下兩個侍妾來,向張寅說道:「小姐請問張相公,這《張子新編》還是自作的,還是選集眾人的?」張寅見問得突然,不覺當心一拳,急得面皮通紅。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祇得勉強硬說道:「上面明明刻著『張子新編』,張子就是我張相公了,怎說是別人做的。」侍妾道:「小姐說既是張相公自做的,為何連平如衡的詩都刻在上面?」張寅聽見說出平如衡三字,摸著根腳,驚得啞口無言,默然半晌,祇得轉口說道:「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果然是個才子。後面有兩道是平如衡與我唱和做的,故此連他的都刻在上面。」侍妾道:「小姐說不獨平如衡兩首,還有別人的哩!」張寅心下暗想道:「她既然看出平如衡來,自然連燕白頷都知道,莫若直認罷了。」因說道:「除了平如衡,便是燕白頷還有兩首。其餘都是我的了,再無別人。請小姐祇管細看,我張相公是真才實學,決不做那盜襲小人之事。」侍妾上樓復命。

不多時,又走下樓來。手裏拿著一幅字,遞與張寅道:「小姐說《張子新編》既是張相公自做的,定然是個奇才了。今題詩一首在此,求張相公和韻。」張寅接了,打開一看,祇見上寫著一首絕句道:

一池野草不成蓮,滿樹楊花豈是綿。

失去燕平舊時句,忽然張子有新編。

張寅見了,一時沒擺布,祇得假推要磨墨、拈筆。寫來寫去,悄悄寫了一個稿兒,趁人看不見,遞與帖身一個僮子,叫他傳出去與宋信代做。自家口裏哼哼唧唧的沉吟,一會兒虛寫了兩句,一會兒又抹去了兩句。一會兒又將原稿讀兩遍,一會兒又起身走幾步,兩隻眼祇望著外邊。侍妾們看了,俱微微含笑。挨的工夫久了,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妾來,催促道:「小姐問張相公,方纔這首詩還是和,還是不和?」張寅道:「怎麼不和?」侍兒道:「既然和,為何祇管做去?」張寅道:「詩妙於工,潦草不得。況詩人之才情不同,李太白鬥酒百篇,杜工部吟詩太瘦,如何一樣論得。」正然著急不題。

卻說小僮拿了一張詩稿,忙忙走出,要尋宋信代作。奈房子深遠,轉折甚多,一時認不得出路,祇在東西亂撞。不期,冷絳雪聽得山小姐在玉尺樓考張寅,要走去看看。正走出房門,忽撞見小僮亂走,因叫侍妾捉住問道:「你是甚麼人?走到內裏來。」小僮慌了,說道:「我是跟張相公的。」冷絳雪道:「你跟張相公,為何在此亂走?」小僮道:「我要出去,因認不得路,錯走到此。」冷絳雪見他說話慌張,定有緣故,因道:「你既跟張相公,又出去做甚?定是要做賊了,快拿到老爺處去問。」小僮慌了道:「實是相公吩咐,出去有事,並不是做賊。」冷絳雪道:「你實說,出去做甚麼,我就饒你,你若說一句謊,我就拿你去。」

小僮要脫身,又脫不得,祇得實說道:「相公要做甚麼詩,叫我傳出去與宋相公代做。」冷絳雪道:「要做甚麼詩?可拿與我看。」小僮沒法,祇得取出來遞與冷絳雪。冷絳雪看了,笑一笑道:「這是小姐奈何他了,待我也取笑他一場。」因對小僮說道:「你不消出去尋人,等我替你做了罷。」小僮道:「若是小姐肯做得,一發好了。」冷絳雪道:「跟我來。」遂帶了小僮到房中,信筆寫了兩首,遞與他道:「你可拿去,祇說是宋相公做的。」小僮得了詩,歡喜不過。

冷絳雪又叫侍兒送到樓下,小僮掩將進去。張寅忽然看見,慌忙推小解,走到階下。那僮子近身一混,就將代做的詩遞了過來。張寅接詩在手,便膽大氣壯,昂昂然走進來坐下道:「做詩要有感觸,偶下階有觸,不覺詩便成了。」因暗暗將代做的稿兒鋪在紙下,原打帳是一首,見是兩首,一發快活,因照樣謄寫,寫完,又自念一遍,十分得意。因遞與侍妾道:「詩已和成,可拿與小姐去細看。小姐乃有才之人,自識其中趣味。」侍妾接了,微笑一笑,遂送上樓來與山小姐。山小姐接了一看,祇見上面寫的是:

高才自負落花蓮,莫認包兒掉了綿。

縱是燕平舊時句,雲間張子實重編。

又一首是:

荷花荷葉總成蓮,樹長蠶生都是綿,

莫道春秋齊晉事,一加筆削仲尼編。

山小姐看完,不禁大笑道:「這個白丁,不知央甚人代作,倒被他取笑了。」又看一遍道:「詩雖遊戲,其實風雅。則代作者,倒是一個才子。但不知是何人?怎做個法,叫他說出方妙。」

正然沉吟,忽冷絳雪從後樓轉出來。山小姐忙迎著笑說道:「姐姐來得好,又有一個才子,可看一個笑話。」冷絳雪笑道:「這個笑話,我已看見。這個才子,我先知道了。」冷絳雪就將撞見小僮出去求人代作,並自己代他作詩之事說了一遍,山小姐拍掌大笑道:「原來就是姐姐耍他,我說哪裏又有一個才子。」

張寅在樓下聽見樓上笑聲啞啞,滿心以為看詩歡喜,因暗暗想道:「何不乘他歡喜,趕上樓去調戲,得個趣兒,倘有天緣,彼此愛慕固是萬幸。就是她心下不允,我是一個尚書公子,又是她父親明明叫我進來的,她也不好難為我。今日若當面錯過,明日再央人來求,不知費許多力氣,還是隔靴搔癢,不能如此親切。」主意定了,遂不顧好歹,竟硬著膽撞上樓來。祇因這一上樓來,有分教:

黃金上公子之頭,紅粉塗才郎之面。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