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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詞曰:

風流情態驕心性,自負文章賢聖。涼涼踽踽成溪徑,害出千秋病。不知有物焉知佞,漫道文人無行。胡為柔弱胡為硬,蓋以才為命。

右調《桃源憶故人》

話說平如衡在張寅園中飲酒,見張寅做詩不來,知是假才,心下怫然,遂拱手一徑去了。袁隱與張寅忙趕出來送他,不料他頭也不回,竟去遠了。袁隱恐怕張寅沒趣,因說道:「平子持才是有些,祇是酒後狂妄可厭。」張寅百分奉承,指望收羅平如衡。不期被平如衡看破行藏,便一味驕譏,全不為禮,弄得張寅一場掃興,祇得發話道:「我原不認得小畜生,祇因推石交兄之面,好意款他,怎做出這個模樣!真是不識抬舉。」袁隱道:「他自恃有才,往往如此得罪朋友,倒是小弟同行的不是了。」張寅道:「論才當以舉業為主,首把歪詩算甚麼才!若以詩當才,前日在晏府尊席上會見個姓宋的朋友,鬥酒百篇,十分有趣。小弟也祇在數日內要請他,吾兄有興可來一會,方知大家子不象這小家子裝腔作勢。」袁隱道:「有些高人,願得一見。」說完就作別了。按下張寅一場掃興不題。

卻說袁隱見平如衡回去了,祇得來回復燕白頷。此時燕白頷已等得不耐煩,忽見袁隱獨來,因問道:「平兄為何不來?」袁隱道:「已同來進城了,不期撞見張伯恭抵死要留進去小酌。平子持因聞他在第二,祇道他也有些才情,便歡然而飲。及到要做詩,見他一句做不出。便譏誚了幾句,竟飄然走了回去,弄得老張十分掃興沒趣。」燕白頷大笑道:「掃得他好,掃得他好。他一字不通,倚著父親的聲勢考個第二,也算僥幸了,為何又要到詩人中來討苦喫。且問你,平子持怎生樣譏誚他?」袁隱就將題壁詩念與燕白頷聽。燕白頷聽了又大笑道:「妙得極。這等看起來,平子持實是有才,吾兄可速致之來,以慰飢渴。」袁隱應道:「明日準邀他來。」二人別了。

到了次日,袁隱果又步出城外來尋平如衡。往時,袁隱一來,平如衡便歡然而迎。今日袁隱在客座中坐了半日,平如衡竟高臥不出。袁隱知道其意,便高聲說道:「子持兄,有何不悅,不妨面言,為甚訑訑拒人?」平如衡聽見,方披衣出來道:「小弟雖貧,決不圖貴家餔。兄再三說是才子,小弟方纔入去。誰知竟是糞土,使小弟錦心繡口因貪杯酒而置於糞土之中,可辱孰甚!」袁隱道:「昨日之飲,原非小弟本意,不過偶遇耳。」平如衡道:「雖然偶遇,兄就不該稱讚了。」袁隱笑道:「朋友家難道好當面說他不是!今日同兄訪燕白頷,若是不通,便是小弟之罪了。」平如衡道:「小弟從來不輕身登富貴之堂。一之已甚,豈可再乎?」袁隱道:「燕白頷方今才子,為何目以富貴?」平如衡道:「你昨日說張寅與燕白頷數一數二,第二的如此,則第一的可想而知也。兄之見不能超出富貴之外,故往往為富貴人所惑。富貴人行徑,小弟知之最詳。大約富貴中人,沒個真才。不是倚父兄權勢,便借孔方之力向前。你見燕白頷考個案首,便詫以為奇,焉知其不從夤緣中來哉!」袁隱道:「吾兄所論之富貴容或有之,但非所論於燕白頷之富貴也。燕白頷雖生於富貴之家,而毫無富貴之習,小弟知之最深。說也無用,吾兄一見便知。」平如衡道:「兄若知燕白頷甚深,便看得我平如衡太淺了。我平如衡自洛入燕,又從燕歷齊魯而渡淮涉揚,以至於此,莫說目睹,便是耳中,也絕不聞有一才子。吾兄足跡不出境外,相知一張寅,便道張寅是才子;相處一燕白頷,便說燕白頷才子,何兄相遇才子之多乎。」袁隱道:「據兄所言,則是天下斷斷乎無一才人矣。」平如衡道:「怎說天下天才,祇是這些紈袴中哪能得有。」袁隱道:「紈袴中既無,卻是何處有?」

平如衡見問何處有,忽不覺長歎一聲道:「這種道理,實是奇怪,難與兄言。就與兄言,兄也不信。」袁隱道:「有甚奇怪,說來小弟為何不信?」平如衡道:「鬚眉如戟的男子,小弟也不知見了多少,從不見一個出類奇才。前日在閔子祠遇見一個十二歲的女子,且莫說她的標致異常,祇看她題壁的那首詩,何等蘊藉風流,真令人想殺。天下有這等男子,我便日日跪拜他也是情願。那些富貴不通之人,吾兄萬萬不必來辱我。」一頭說,一頭口裏唧唧噥噥的吟誦道:「祇因深信尼山語,磨不磷兮涅不緇。」

袁隱見他這般光景,忍不住笑道:「子持兄著魔了。兄既不肯去,小弟如何強得。祇是兄這等愛才,咫尺間遇著才子,卻又抵死不肯相晤。異日有會時,方知小弟之著言不謬。小弟別了。」平如衡似聽不聽,見他說別,也祇答應一聲「請了。」

袁隱出來回去,一路上再四尋思,忽然有悟道:「我有主意。」遂一徑來見燕白頷,將他不肯來見這段光景,細細說了一遍。燕白頷道:「似此如之奈何?」袁隱道:「我一路上已想有主意在此了。」燕白頷問:「是何主意?」袁隱道:「他為人雖若癡癡,然愛才如命。祇有才之一字,可以動他。」因附燕白頷之耳說道:「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燕白頷聽了微笑道:「便是這等行行看。」遂一面吩咐心腹人去打點不題。

卻說平如衡見袁隱去了,心下快活道:「我不是這等淡薄他,他還要在此纏擾哩。昨日被他誤了,今後切記不可輕登富貴之堂。寧可孤生獨死,若貪圖富貴,與這些紈袴交結,豈不令文人之品掃地。」自算得意,又獨酌一壺。又將冷絳雪題壁詩吟誦一回,方纔歇息。

到了次日傍午,祇見一個相好朋友叫做計成,來訪他。留坐閑敘。那計成忽問道:「連日袁石交曾來看兄嗎?」平如衡笑道:「來是來的,祇是來的可笑。」計成道:「有甚可笑?」平如衡遂將引他到張寅家去,題詩不出,昨日又要哄他去拜燕白頷之事,說了一遍道:「這等沒品,豈不可笑。」計成道:「原來如此。這樣沒品之人,專在富貴人家著腳。我聞知他今日又同一個假才子在遷柳莊聽鶯,說要題詩飲酒,繼金谷之遊。不知又做些甚麼哄騙愚人!」平如衡聞說遷柳莊鶯聲好聽,因問道:「不知去此有多許路?」計成道:「離此向南,不過三四里。兄若有興,我們也去走走。一來聽鶯,二來看老袁哄甚麼人在那裏裝腔。倘有虛假之處,就取笑他一場,倒也有趣。」平如衡笑道:「妙,妙!我們就去。」二人就挽著手兒,向南緩步而來,一路上說說笑笑。

不多時,便見一帶柳林,青青在望。原來這帶柳林約有里餘,也有疏處,也有密處。也有幾株近水,也有幾株依山。也有幾株拂石,也有幾株垂橋。最深茂處蓋了一座大亭子,供人遊賞。到春深時,鶯聲如織,時時有遊人來玩耍。也有鋪氈席地的,也有設桌柳下的。貴人官長方在亭子上擺酒。

這日,平如衡同計成走到樹下,早見有許多人各適其適,在那裏取樂。再走近亭子邊一看,祇見袁隱同著一個少年在亭子上盛設對飲。上面又虛設著兩桌,若有待尊客未至的一般。席邊行酒都是美妓,又有六七個歌僮細吹細唱,十分快樂。平如衡遠遠定睛將那少年一看,祇見體如嶽立,眉若山橫。神清氣爽,澄澄如一泓秋水;骨媚聲和,飄飄如十里春風。心下暗驚道:「這少年與張寅那蠢貨,大不相同,倒像有幾分意思的。因藏身柳下,細細看他行動。祇見袁隱與那少年飲到半酣之際,那少年忽然詩興發作叫,家人取過筆硯,立起身走到亭中粉壁上題詩,那字寫得有碗口大小。平如衡遠遠望得分明,道:

千條細雨萬條煙,幕綠垂青不辨天。

喜得春風還識路,吹將鶯語到尊前。

平如衡看完,心下驚喜道:「筆墨風流,文人之作也!」正想不了,祇見一個美妓呈上一幅白綾,要那少年題詩。那少年略不推辭,拈起筆來,將那美妓看了兩眼便寫,寫完一笑投筆,又與袁隱去喫酒。

那個美妓拿了那幅綾子,因墨跡未乾,走到亭旁鋪在一張空桌上要晒乾。便有幾個閒人來看。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祇見綾子上寫的是一首五言律詩,道:

可憐不世艷,嬌弄可憐心。

秋色畫兩黛,月痕垂一簪。

白墮梨花影,青拖楊柳陰。

情深不肯淺,欲語又沉吟。

平如衡看完,不覺失聲讚道:「好詩!好詩!真是才子。」袁隱與那少年微微聽見,祇做不知,轉呼盧豪飲。計成慌忙將平如衡扯了下來道:「兄不要高聲,倘被老袁聽見,豈不笑話。」平如衡道:「那少年不知是誰,做的詩委實清新俊逸,怎叫人按捺得定。」計成道:「子持兄,你一向眼睛高,怎見了這兩首詩便大驚小怪。」平如衡道:「我小弟從不會裝假,好則便好,醜則便醜。這兩首詩果然可愛,卻怪我不得。」計成道:「這兩首詩,知他是假,是真,是舊作,是新題。」平如衡道:「俱是即景題情,怎麼是假是舊?」計成道:「這也未必,待我試他一試與兄看。」平如衡道:「兄如何試他?」計成道:「我有道理。」

因有一個歌僮是計成認得的,等他唱完,便點點頭招他到面前說道:「我看那少年相公寫作甚好,我有一把扇子,你可拿去替我求他寫一首詩兒。」那歌僮道:「計相公要寫,可拿扇子來。」計成遂在袖中摸出一把白紙扇兒遞與那歌僮,因對平如衡說道:「須出一題目要他去求方妙。」平如衡道:「就是贈歌者吧!」計成還要吩咐,那歌僮早會意說道:「小的知道了。」遂拿了扇子,走到那少年身邊說道:「小的有一把粗扇,要求相公賞賜一首詩兒。」那少年笑嘻嘻說道:「你也寫詩!卻要寫甚麼詩?」歌僮道:「小的以歌為名,求相公賞一首歌詩吧!」那少年又笑笑道:「這倒也好。」因將扇子展開,提起筆來就寫。就象做現成的一般,想也不略想一想。不上半盞茶時,早已寫完,付與歌僮。歌僮謝了,持將下來,悄悄掩到計成面前,將扇子送還道:「計相公,你看寫得好麼?」平如衡先接了去看,祇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律詩,道:

破聲節促漫聲長,移得宮音悄換商。

幾字脆來牙欲冷,一聲松去舌生香。

細如嫩柳悠揚送,滑似新鶯婉轉將。

山水清音新入譜,遏雲舊調祇尋常。

平如衡看完,忍不住大聲對計成說道:我就說是個真才子,何如!不可當面錯過,須要會他一會。」計成道:「素不相識,怎好過去相會!」平如衡道:「這不難,待我叫老袁來說明,叫他去先說一聲。」計成道:「除非如此。」平如衡因走近亭子邊,高聲叫道:「老袁,老袁!」那老袁就象聾子一般,全不答應,祇與那少年高談闊論的喫酒。平如衡祇道他真沒聽見,祇得又走近一步叫道:「袁石交,我平如衡在此。」袁隱因篩了一大犀杯,放在桌上,低了頭祇是喫,幾乎連頭都浸入杯裏,哪裏還聽見有人叫。平如衡再叫得急了,他越喫得眼都閉了,竟伏著酒杯酣酣睡去。

平如衡還祇叫,計成見叫得不象樣,連扯他下來道:「太覺沒品了。」平如衡道:「才子遇見才子,怎忍當面錯過!」叫袁隱不應,便急了,竟自走到席前,對著那少年舉舉手道:「長兄請了,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那少年坐著,身也不動,手也不舉,白著眼問道:「你是甚麼人?」平如衡道:「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那少年笑道:「我松江府不聞有甚麼平不平。」平如衡道:「小弟是洛陽人,兄或者不知,祇問老袁就知道了。」此時袁隱已伏在席上睡著了。那少年道:「我看你的意思是要喫酒了。」平如衡道:「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負,平生未遇奇才。今見兄縱橫翰墨,大有可觀,故欲一會,以展胸中所負,豈為杯酒。」那少年笑道:「據你這等說起來,你想是也曉得做兩句歪詩了。但我這裏做詩與那些山人詞客,慕虛名應故事的不同,須要有真才實學,如七步成詩的曹子建;醉草清平的李青蓮,方許登壇捉筆。我看你年雖少,祇怕出身寒賤,縱能揮寫也不免效寒島瘦。」平如衡笑道:「長兄若以寒賤視小弟,則小弟將無以紈袴慮仁兄乎!今說也無用,請教一篇,妍媸立辨矣。」燕白頷道:「你既有膽氣要做詩,難道我倒沒膽氣考你。但是你我初遇,不知深淺。做詩須要有罰例,今袁石交又醉了,誰為證見。」平如衡道:「小弟有個朋友同來,就是兄松江人,何不邀他作證。」燕白頷道:「使得,使得。」

計成聽見便自走到席邊說道:「二兄既有興分韻較勝,小弟願司旗鼓。」燕白頷道:「既要做詩,便沒個不飲酒的道理。兄雖不為杯酒而來,也須少潤枯腸。」便將手一拱,邀二人坐下,左右送上酒來。

平如衡喫不得三五杯,便說道:「小弟詩興勃勃,乞兄速速命題。再遲一刻,小弟的十指俱欲化龍飛去矣。」燕白頷道:「我欲單單考你,祇道我驕賢慢客;欲與你分韻各作,又恐怕難於較量美惡。莫若與你聯句,如一句成,著美人奉酒一觴,命歌僮歌一小曲。歌完酒乾,接詠要成。如接韻不成,立罰飲三大杯。如成,奉酒歌曲如前。如遇精工警拔之句,大家共慶一觴。如詩成全篇不佳,當用黑墨塗面,叫人扠出。那時莫怪小弟輕薄,兄須要細細商量。有膽氣便做,沒膽氣便請回,莫要到臨時懊悔。」平如衡聽了大笑道:「妙得緊,妙得緊。小弟從不曾搽過花臉,今日搽一個玩玩,倒也有趣。祇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筆,快請出題。」燕白頷道:「何必另尋,今日遷柳莊聽鶯,便是題目了。」因命取過一幅長綾,橫鋪在一張長桌上,令美人磨墨捧硯伺候。燕白頷立起身,提起筆說道:「小弟得罪,起韻了。」遂寫下題目,先起一句道:

春日遷柳莊聽鶯

春還天上雨煙和,

燕白頷寫完,放筆坐下,美人遂捧酒一觴,歌僮便笙簫唱曲。曲完,平如衡起身提筆,續寫兩句道:

無數長條著地拖。幾日綠陰添嫩色,

平如衡寫完,也放筆入座。燕白頷看了,點點頭道:「也通,也通。」就叫美人奉酒,歌僮唱曲。曲完,隨又起身題二句道:

一時黃鳥佔喬柯。飛來如得青雲路,

平如衡在旁看見,也不等燕白頷放筆入座,便讚道:「好一個『飛來如得青雲路』。」燕白頷欣然道:「平兄,平兄,祇要你對得這一句來,便算你一個才子了。」說完,正在喫酒唱曲,平如衡攔住道:「且慢,且慢,待我對了,一同喫吧。」遂拿起筆,如飛的寫了兩句道:

聽去疑聞紅雪歌。裊裊風前張翠幕,

燕白頷看了,拍掌大喜道:「以『紅雪』對『青雲』,真匪夷所思。奇才也,奇才也!」美人同捧上三杯酒來共慶。計成因問道:「『青雲路』從『柳間黃鳥路』句中化出,小弟還想得來。但不知『紅雪歌』出於何典?」燕白頷笑道:「紅兒、雲兒,古之善歌女子。平兄借假對真,詩人之妙,非兄所知也。」說完,隨又提筆題二句道:

交交枝上度金梭。從朝啼暮聲誰巧,

平如衡道:「誰耐煩起落,索性題完了喫酒吧。」燕白頷笑笑道:「也使得。」平如衡便又寫二句道:

自北垂南影孰多。幾縷依稀迷漢苑,

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一聲仿佛憶秦娥。但容韻逸持相聽,

平如衡又題二句道:

不許粗豪走馬過。嬌滑如珠生舌底,

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柔長如線結眉窩。濃光快目真生受,

平如衡又題二句道:

雛語消魂若死何。顧影卻疑聲斷續,

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聞聲還認影婆娑。相將何以酬今日,

平如衡收一句道:

倒盡尊前金笸籮。

二人題罷,俱歡然大笑。燕白頷方整衣,重新與平如衡講禮道:「久聞吾兄大名,果然名下無虛。」平如衡道:「今日既成文字相知,高姓大名,祇得要請教了。」那少年微笑道:「小弟不通姓名罷!」平如衡道:「知己既逢,豈有不通姓名之理!」那少年又笑道:「通了姓名,又恐怕為兄所輕。」平如衡道:「長兄高才如此,無論富貴便是寒賤,也不敢相輕。」那少年笑道:「吾兄說過不相輕,弟祇得直告了。小弟不是別人,便是袁石交所說的燕白頷。」平如衡聽了大笑道:「原來就是燕兄,久仰!久仰!」又打了一恭致敬。

平如衡正打恭,忽見袁隱睜開眼,立起來扯著他亂嚷道:「老平好沒志氣!你前日笑燕紫侯紈袴無才,又說他考第一是夤緣,又說弟祇認得燕紫侯作才子,千邀你一會也不肯來,萬叫你一會也不肯往。今日又無人來請你,你為何自家捱將來,與我袁石交一般的奉承。」平如衡大笑道:「我被張寅誤了。祇道燕兄也是一流人,故爾狂言,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小弟狂妄之罪,固所不免,但小弟之罪實又石交兄之罪也。」袁隱一發亂嚷道:「怎麼倒說是我之罪?」平如衡道:「若不是兄引我見張寅一阻,此時會燕兄久矣。袁隱反大笑起來道:「兄畢竟是個才子,前日是那等說來,今日又是這等說去,文機可謂圓熟矣。」說罷,大家一齊笑將起來。燕白頷道:「不消閑講,請坐了吧。」遂叫左右將殘席撤去,把留下的正席擺開。

平如衡看見,忙起身辭謝道:「今日既幸識荊,少不得還要登堂奉謁,且請別過。」燕白頷一手攜住道:「不容易請兄到此,為何薄敬未申,就要別去?」平如衡道:「不是小弟定要別去,兄有盛設,必有尊客。小弟不速之客,恐不穩便,故先告辭。」燕白頷笑道:「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麼?請試猜一猜,尊客是誰?」平如衡道:「吾兄交遊遍於天下,小弟如何猜得差。」袁隱笑說道:「小弟代猜吧。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平如衡笑道:「石交休得相戲,果然是誰?」燕白頷道:「實實就是台兄。」平如衡驚道:「長兄盛席,先設於此,小弟後來,怎麼說是小弟?」燕白頷笑道:「待小弟直說了吧。小弟自聞石交道及長兄高才,小弟寤寐不忘,急欲一晤。不期兄疑小弟不才,執意不肯見過。小弟與石交再四商量,石交道兄避富如仇,愛才如命,故不得已,薄治一尊於此,託計兄作漁父之引,聊題鄙句,傾動長兄。不意果蒙青服,遂不惜下交。方纔石交佯作醉容,小弟故為唐突,皆與兄遊戲耳。一段真誠,已託杯酒,尊客非子持兄,再有何人?」

平如衡聽了,如夢初醒道:「這一段愛才高誼,求之古昔,亦難其人。不意紫侯兄直加於小弟,高誼又在古人之上矣。」因顧袁隱說道:「不獨紫侯兄高情不可及,即仁兄為朋友周旋一段高情,也不可及。」袁隱笑道:「甚麼高情不可及,這叫作請將不如激將。」平如衡又對計成說道:「燕兄既有此高誼,吾兄何不直言?又費許多婉轉。」計成道:「若直說破,兄不肯來了。」大家鼓掌稱快道:「罷了!罷了!」方重新送酒遜席,笙歌吹唱而飲。二人才情既相敬重,義氣又甚感激,彼此歡然。又有袁隱獻媚,計成韻趣,四人直飲到沉酣,方纔起身。忽見張寅同一個朋友興興頭頭的走上亭子來。祇因這一來,有分教:

君子流不盡芳香,小人獻不了遺醜。

不知大家相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