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8 of 20

平山冷燕 —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詞曰:

青青楊柳,更有桃花紅欲剖。紫燕翩翩,黃鶯又囀弦。鳳祥麟瑞,不信人間還有對。休歎才難,試展雕龍繡虎看。

右調《減字木蘭花》

話說平如衡立在廟前,探望題詩女子。立不多時,祇見廟中果然許多人簇擁著一個垂髫女子走了出來。陡然回目一視,見眉宇清妍,容光飛舞,真不啻遇了西子王嬙,把一個平如衡驚喜得如癡如狂,心魂俱把捉不定。及再要一看,那女子已被眾人催逼上船,登時開去。

平如衡立在河口,就如石人一般,向北而望,祇望得船影都不見,方纔垂下眼來。及要轉身,爭奈四肢俱癱軟,半步也移不動。沒奈何,強掙到廟前石墩上坐下,心下暗想道:「再不想天下有這等風流標致的小才女,要我平如衡這樣嗤嗤男子何用!若是傳聞尚恐不真,今日人物是親眼見的。壁上詩年紀與其人相對,自然是她親題,千真萬實,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殺愧殺!又不知方纔這首詩,美人可曾見。若是看見我後面題名,方纔出廟門覿面相覷,定然知道是我。我的詩雖不及美人,或者憐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稍加青盼,尚不枉了一番奇遇。若是美人眼高,未免笑我書生唐突,則為之奈何?」又想道:「她署名冷絳雪,定然是冷家女子。但不知是何等樣人家。我看方纔家人侍妾圍繞,自然是宦家小姐了。但恨匆匆不曾問得一個明白。」

一霎時,心中就有千思萬慮,腸回九轉,直坐到傍黑,方纔掙歸客店。真個是搗枕捶床,一夜不曾合眼。捱到天明,渾身發熱如火,就在客店中直病了半月方好。欲待進京訪問消息,料如大海浮萍,絕無蹤跡。又且行李蕭條了,艱於往返。沒奈何,祇得硬著心,忍著苦,往松江訪叔子而去。正是:

無定風飄絮,難留浪滾沙。

若尋來去跡,明月與蘆花。

平如衡往松江尋訪叔子,且按不題。

卻說冷絳雪剛上得船,船便撐開掛帆而去。急向篷窗一望,早已不知何處。心下暗想道:「此生倉卒之間能依韻和詩,又且詞意深婉,情致兼到,真可愛也。但恨廟前匆匆一盼,不能停舟相問。祇記得他名字叫做平如衡,是洛陽人。我冷絳雪雖纔十二歲,然博覽今昔,眼中意中,不見有人,不意道途中倒邂逅此可兒,怎能與他爭奇角險,盡情酬和,令我胸中才學稍稍舒展,亦人生快事也。還記得他說將往雲間。雲間是松江府,他南我北,不知可還有相見之期?」以心問心,終日躊躕,一路上看山水的情興早減了一半。

不一日,到了京師。差人先將文書信送入山府。山顯仁接見了,乃知是竇國一買婢送來。此時已在近地買了十數個,各分職事,編名掌管。見是揚州買來,又見書上稱能詩能文,也覺歡喜,就與女兒山黛說知,發轎去接。不多時接到。因命幾個僕婦將她領入後廳來見。山顯仁與羅夫人並坐在上面,祇見冷絳雪不慌不忙,走將進來。山顯仁仔細一看,祇見:

風流情態許多般,漫說生成畫也難。

身截巫山雲一段,眉分銀漢月雙彎。

行來祇道花移步,看去方知玉作顏。

莫訝芳年纔十二,五行七步祇如閑。

山顯仁見她一路走來,舉止端詳,就與女兒山黛一般,心下先有幾分駭異。及走到面前,又見容貌端莊秀媚,更加歡喜。領她的僕婦,見她到面前端立不拜,因說道:「老爺、夫人在上,快些磕頭。」冷絳雪聽了,祇做不知,全然不動。山顯仁見她異樣,因問道:「你既到我府中,便是府中之人了,怎麼不拜?」冷絳雪答道:「妾聞貴賤尊卑,相見以禮。冷絳雪既見太師、夫人,安敢不拜!但今日乃冷絳雪進身之始,不知該以何禮相見,故立而待命。」

山顯仁見她出語凌厲,因笑問道:「你且說相見之禮有那幾種?」冷絳雪道:「女子入門,有婦禮,有保母禮,有傅母禮,有賓禮,有記室禮,有妾禮,有婢禮,種種不同,焉敢混施。」山顯仁道:「你自揣該以何禮相見?」冷絳雪道:「《關雎》風化之首,既無百兩之迎,又無鐘鼓之設,不宜婦禮明矣!保母、傅母貴於老成,妾年十二,禮更不宜。太師壽考南山,冷絳雪齒髮未燥,妾禮之非,又不待言。太師若能略去富貴,而以翰墨見推,則賓禮為宜。然當今之世,略去富貴者能有幾人?或者富貴雖不能盡忘,猶知憐念斯文委之記室,則記室禮亦宜。甚之貴貴輕才,尊爵賤士,以獻來為足辱,以柔弱為可欺,則污之泥中,廁之爨下,敢不惟命,則當以婢禮見。然恐非太師四遠求才之意也。此賤妾自揣者如此,幸太師明示。」

山顯仁聽了這許多議論,心下暗喜道:「此女齒牙伶俐,詞語慷慨,不獨才高,且有俠氣,真可愛也。」因又笑問道:「你說賓禮相見為宜,問你賓禮如何行?」冷絳雪道:「行賓禮,則太師起而西向立,夫人起而東向立,冷絳雪北面再拜。每拜太師答以半禮,夫人回以一福。四拜畢,太師、夫人命侍妾掖之起。太師、夫人北向坐,冷絳雪傍坐,賜茶,問以筆墨之事。此賓禮也。」

山顯仁又問道:「記室之禮如何行?」冷絳雪道:「論記室禮,受職有屬。則太師、夫人高坐於上,冷絳雪趨拜於下。拜畢,賜坐於旁,有問則起立而對。此記室禮也。」山顯仁道:「婢禮如何?」冷絳雪道:「婢則匐伏叩頭而已,何禮之有。」山顯仁笑道:「行賓禮亦不難。但賓者主之朋也,必見聞深遠,議論風生,方足與主人酬酢。你小小女子,亦能之乎?」冷絳雪道:「若酬酢不能,安敢自稱才女,而經數千里,遠獻乎相府!」山顯仁道:「你既自稱才女,且問你何以謂之才?」冷絳雪道:「才之道甚大,其論甚長。若草率奉答,又不足以副明問;欲精粗畢陳,恐非立談之可盡。」

山顯仁笑對夫人說道:「此女小小年紀,口出大言,見我不拜一拜,倒思量坐談,豈不好笑?」羅夫人道:「看她姿容舉動,不象個下人,便與她坐下也不妨,且看她說些甚麼?」山顯仁道:「依夫人這等說。」就叫侍妾移一張椅子在旁邊,說道:「你且權坐了,細講才字與我聽。」

冷絳雪聽了,也不告坐,竟公然坐下道:「蓋聞天、地、人,謂之三才。故一言才,而天、地、人在其中矣。以天而論,風雲雪月發亙古之光華。以地而論,草木山川結千秋之秀潤。此固陰陽二氣之良能,而昭著其才於乾坤者也。雖窮日夜語之而不能盡,姑置勿論。且就人才言之,聖人有聖人之才,天子有天子之才,賢人有賢人之才,宰相有宰相之才,英雄豪傑有英雄豪傑之才,學士大夫有學士大夫之才。聖人之才,參讚化育。賢人之才,敦立綱常。天子之才,治平天下。宰相之才,黼黻皇猷。英雄豪傑之才,斡旋事業。學士大夫之才,奮力功名。以類而推,雖萬有不同,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以自表現於世。然非今日明問之所注也。今日明問之所注,則文人之才,詩人之才也。此種才,謂出之性。性誠有之,而非性之所能盡該。謂出之學,學誠有之,而又非學之所能必至。蓋學以引其端,而性以成靈。苟學足性生,則有漸引漸長,愈出愈奇,倒峽瀉河而不能自止者矣。故有時而名成七步,有時而倚馬萬言,有時而醉草蠻書,有時而織成錦字,有時而高序滕王之閣,有時而靜詠池塘之草。至若班姬之管,千古流香;謝女之吟,一時擅美。此又閨閣之天生,而添香奩之色者也。此蓋山川之秀氣獨鍾,天上之星精下降,故心為錦心,口為繡口;構思有神,抒腕有鬼,故揮毫若雨,潑墨如雲。談則風生,吐則珠落。當其得意,一段英英不可磨滅之氣,直吐露於王公、大人前而不為少屈,令卿相失其貴,王侯失其富。而老師宿儒自歎其皓首窮經之無所成也!設非有才,安能凌駕一世哉!雖然,孔子有才難之歎,天后有失才之責。每憑弔千秋,奇才無幾。俯仰一世,未見多人。故冷絳雪不鄙裙釵,自忘幼小,而敢以女才子自負,以上達於太師之前,而作青雲之附。不識太師能憐,而使得揚眉吐氣於太師之前否?」

山顯仁聽了,伸眉吐舌,不勝驚喜。因對夫人道:「妙論,妙論。我祇道閨閣文章之名,獨為吾兒山黛所擅。不意又有此女。真奇怪,前日欽天監奏才星下降,當生異人,果不虛矣。此女當如何相待?」羅夫人道:「且待見過女兒,看女兒如何相待,再作商量。」山顯仁道:「夫人之言有理。」因命賜茶。茶罷,就著幾個老成侍妾,領她入內去見小姐。

臨行,山顯仁又吩咐冷絳雪道:「我家小姐,乃當今聖上御筆親書才女之匾。又特賜玉尺,以量天下之才。又賜金如意,以擇婿,十分寵愛。前日許多翰苑名公都被她考倒,她心性驕傲,你見她須要小心,不比我老夫妻憐你幼小,百般寬恕。」冷絳雪道:「但恐小姐才不真耳。若果係真才,哪有才不愛才之理。太師、夫人但請放心。」遂同了侍妾徑入內來。

到了臥房樓下,侍妾叫冷絳雪立住,先上樓去報知小姐。此時小姐晨妝初罷,正卷起珠簾,焚了一爐好香,在那裏看《奇女傳》。忽侍妾報說道:「揚州竇知府所獻女子已到,在樓下要見小姐。」山黛道:「曾見過老爺、太太嗎?」侍妾道:「見過了,故叫領來見小姐。」山黛道:「老爺見了,曾替她另起名編入職事嗎?」侍妾道:「這個女子與眾不同。」就將見老爺不拜,爭禮論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她問一答十,連老爺也沒法奈何,故叫送來見小姐。」山黛聽了又驚又喜道:「哪有此事!可快喚她上樓來,待我看是怎生樣一個人物。」侍妾領命。

不多時,祇見冷絳雪走上樓來。二人覿面一看,你見我如蕊珠仙子,我見你如月殿嫦娥,兩兩暗驚。走到面前,山黛心靈,先說道:「你身充婢妾而來,則體甚賤。聞你以詩文自負,則道又甚尊我。一時降禮,則恐失體;一時傲物,又恐失才。你且權坐下,可盡吐所長。若微有可觀,自當刮目。你意下何如?」冷絳雪道:「我冷絳雪肺腑之言,已被小姐一口代為道出,更有何說,祇得領命告坐。」遂攬攬衣,坐於對面。

山黛道:「看你舉止不俗,眉目間大有文情,似非徒誇於人者。我若今日單考於你,祇道我強主壓客。欲與汝同做,又出題不便。莫若公議出題,分鬮以詠何如?」冷絳雪道:「我冷絳雪遠獻而來,底裏不知,故小姐宜試其短長。若小姐,則天子為一人知己,翰林名公盡皆避席,才名已滿於長安,何必與賤妾共較優劣!得不加貴,失則損名,竊為小姐不取也。」山黛笑道:「據汝所言,將以我為虛名,恐怕做得不好出醜?最是一團好意。我怎好定要與你並較長短,且試你一篇,如果奇特,再待你考我未遲。」因提起筆來,思量要寫題目。

忽侍妾來報聖旨下,快到玉尺樓接旨。山黛聞知,忙將筆放下,立起身,換了大服,要走出來,因對冷絳雪道:「他也同去看看,或有筆墨之命,待我奉詔做與你看,祇當你先考我,何如?」冷絳雪微微點首,遂同了出來齊到玉尺樓下。

祇見香案已排設端正,聖旨已供在上面。山黛拜畢,開旨一看,卻是四幅龍牋,要題詩四首,表於聖朝《四端圖》上。一幅是鳳來儀,一幅是黃河清,一幅是甘露降,一幅是麒麟出。山黛領了旨,遂將四幅龍牋命侍妾捧上樓去。一面命中官外廳伺候,一面上樓叫侍妾磨墨欲書。

冷絳雪在旁說道:「方纔小姐欲出題面試賤妾,何不即將此四題待賤妾呈稿,與小姐改削!」山黛道:「使倒使得,祇是中官在下面立等回旨,恐怕遲了。」冷絳雪道:「奉旨怎敢遲慢。」此時樓上紙筆滿案,冷絳雪遂取了一枝筆,展開一幅紙,全不思索,信筆而書。但見運腕如風,灑墨如雨。縱橫起落,寫得牋紙琅琅有聲。山黛看見她揮毫如此,先喜得眉目都有笑色。及做完了取來一看,祇見

第一幅鳳來儀:

岐山嗚後久無聲,今日來儀兆太平。

莫認靈禽能五色,蓋緣天子見文明。

第二幅黃河清:

普天有道聖人生,大地山川盡效靈。

塵濁想應淘汰盡,黃河萬里一時清。

第三幅甘露降:

上氣氤氳下氣和,釀成天地大恩波。

金莖不用雲中樓,一夜松稍珠萬顆。

第四幅麒麟出:

聖人在位已千秋,聖德如天何待修

當日尼山求不出,今同鹿豕上林遊。

山黛看完,大驚大喜,拍案說道:「姐姐仙才也!仙筆也!我山黛有眼不識,得罪多矣。」遂走轉下來,欲要與冷絳雪敘禮。冷絳雪止住道:「小姐且請完了聖旨再講禮也不遲。」山黛點首道:「有理。」遂立住不動,一面取過龍牋書寫。冷絳雪道:「小家之句,恐不足以當御覽,還須小姐自作。即欲用,亦須小姐改削。」山黛道:「點頭頌聖,無不盡美盡善。雖懸之國門,千金不能易一字矣。小妹何敢妄著佛頭之糞!」遂展開龍牋,分真、草、隸、篆,各書一幅。書完,又信手寫短表一道,回復聖旨。冷絳雪在旁看見她拈弄翰墨,直如遊戲,心下已自輸服。

不料這邊旨意纔打發得出門,外邊早又報有聖旨到。山黛祇得重復下樓接旨。接完開看,卻是要《賦三十六宮都是春》詩一首。山黛領旨上樓,與冷絳雪看。冷絳雪道:「待妾再為捉刀何如?」山黛道:「方纔是要領姐姐大教,故敢相煩。今已心傾,怎敢再勞!容小妹獻醜請教吧。」遂展開龍牋,草也不起,揮毫直書,不費半刻工夫,早已四韻俱成。上寫著:

賦得三十六宮都是春

聖恩無處不三陽,何況深宮日月光。

淑氣相通天有道,和風不隔地無疆。

階階楊柳青同色,院院梨花白共香。

壽酒一宮稱十獻,一時三百六春觴。

山黛寫完,遞與冷絳雪看道:「草草應詔,姐姐休笑。」冷絳雪接了道:「妾已在旁看明,不待讀矣!小姐運筆如此之敏,構思如此之精,語語入神,字字驚人,真天人也。聖上寵鑒,信有真矣。妾方纔代作之妄,悔無及矣。恐遭聖主之譴,將如之何?」山黛笑道:「姐姐不必謙。」一面說,一面將詩封好,著人交付中官進呈。

然後與冷絳雪敘禮道:小妹因謬為聖主所知,薄有浮名,遂不自揣,妄自尊大,以為天下不復有人。不知姐姐仙子降臨,遂一概視之。適見揮毫,方知女中之太白也。使小妹愧悔交集,通身汗下,望姐姐恕之,請轉容小妹荊請。」冷絳雪道:「賤妾村野下品,為人買獻,偶以枋榆之飛,沾沾自喜。今經滄海,尚然誇水,已見巫山,猶爾稱云,其遺笑大方為何如。小姐不棄,即就青衣猶為過分,何敢當賓。」山黛道:「文字相知,最為難得。我與姐姐今幸相逢,可稱奇遇,何必泛作謙語。」

冷絳雪推辭不得,祇得以賓主禮相見。拜畢分坐,侍妾獻上茶來。山黛便問道:「以姐姐高才,豈無甲第門楣,乃為輕薄至此?」冷絳雪道:「賤妾不幸,幼失先慈,無人訓誨。嚴君過於溺愛,聽妾所為。妾又自恃微才,不輕許可,嘗與家君約,不論貴賤好醜,但必才足相敵,方可結縭。前日家君訪得一宋姓者,詩名大震,以為有才,招與妾較。不意一味誇張,毫無實學,被賤妾嘻笑謾罵,羞辱極矣。彼故借竇知府之力,而陷妾於此。自分為爨下之桐,豈料小姐憐才,過於刮目,真不幸中之大幸也!」山黛道:「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冷絳雪道:「正是宋信。」山黛道:「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場是非,幸小妹腕指有靈,不為所困。後來天子知其開舋情由,將他責了四十御棍,押解還鄉,已出九死一生,怎尚不知改悔,又在姐姐處如此作惡,真小人也。明日與爹爹說知,將他拿來重處纔好。」冷絳雪道:「宋信情由可惡,然賤妾蓬茅荊布,非宋信之惡,又安能得見小姐天上之人。以此而論,則宋信雖罪之首,而又功之魁也。」山黛笑道:「不念其惡而反言其功,姐姐存心仁恕矣。但是姐姐既已來矣,為今之計,還是欲歸乎?還是暫留京師,而以高才顯名乎?」冷絳雪道:「妾蒙小姐一見,而既以心膂相待,妾雖草木,安敢不以肺腑相告乎!」賤妾雖為宋信所陷,然見竇知府而以危言動之,彼已畏禍而欲中止。賤妾因思家居農村,能識幾人,不睹崤函之大,安知天子之尊!故轉以甜言開慰,方得勸駕至此。而又僥幸蒙小姐垂青,正賤妾揚眉吐氣之時,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兒女思歸之態耶?」山黛鼓掌大快道:「此英雄之言,不當以閨閣論也。」因吩咐侍妾治酒,與冷絳雪洗塵。

冷絳雪道:「太師與夫人處,因賤妾初來,恐為富貴所壓,故以貧賤自驕,尚未一拜。今蒙小姐錯愛,不以富相加,反以垂青優禮,則賤妾貧賤驕人之罪,百口無辭矣。乞小姐先率領於太師、夫人前,匐伏荊請,然後敢領小姐之教。」山黛道:「家嚴慈因姐姐初來,知之不深,未免唐突,彼此有失,俱可相忘,但賓主豈可無相見之儀。」因起,邀冷絳雪在左並行而入。

此時山顯仁與夫人,正聞之冷絳雪代作《聖瑞圖》詩之事,在廳內親話。忽報小姐同冷家女子來見,山顯仁與夫人便笑嘻嘻迎將出來道:「我兒聞冷家女子果有才情,我就看她言詞舉動與眾不同。」山黛道:「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兒之上。今已屈之與孩兒作閨中朋友,以受切磋之益,特來拜見父親母親。」山顯仁道:「以朋友相與,何如以姊妹相與之更親也!」山黛道:「姊妹固好,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若結為姊妹,必易山姓,異日顯名,祇道假力於我,是以無益之榮,掩其有為之實,烏乎可也!故孩兒思之熟矣,還是朋友為宜。」山顯仁連連點頭道:「我兒所論,大為有理。」冷絳雪遂以通家子侄禮拜山顯仁與夫人。

剛拜得完,正欲留茶敘話,忽外面又報聖旨下。山黛遂忙忙趨到玉尺樓。祇因這一道旨意,有分教:

紅顏生色,白屋添榮。

不知聖旨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