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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詞曰:

眉筆生花,笑殺如椽空老大。應詔賡歌,不數虞廷下。鈍足庸駑,豈慣文章駕。空狡詐,不須謾罵,醜態應如畫。

右調《點絳脣》

話說周公夢眾官,因考較輸了,欲入朝認罪。竇國一攔住道:「才情還有天生,學問必由誦讀。十歲一個女子,從三歲讀起,也祇七年工夫,怎能詩賦信筆而成,考古不思而對,如此毫髮不爽?此必天子過於寵愛,相公善於關通,先事傳題,文章夙構,故能一一不爽。若說真真實實落筆便成,雖斬頭瀝血,吾不信矣。」夏之忠等聽了,俱回想道:「竇老先生此一論,實為有理。天下文章,出於科甲。科甲雄才,俱歸翰苑。豈有翰苑所不能對,而一小女子能條對詳明如此。實有可疑,還煩糾察老先生奏詰。」山顯仁質辯道:「天子寵愛,豈獨宏愛老臣一人。老臣關通,豈便能關通天子!」

正說不了,山黛便接說道:「父親大人不必這等說了。竇大人既疑天子寵愛,大人關通,此實難辨。但求竇大人自出一題,待賤妾應教,真假便立見了。」趙公公道:「這最有理。竇先生你就出一題,看她做得來做不得來,便大家沒得說了。」竇國一道:「奉旨考較,我學生怎好出題。」宋信便接說道:「既是山小姐情願受考,老先生便出一題也無礙。若不如此,則大家之疑終不能解。」趙公公又說道:「倒是出一題的好。真假之辨,省得又要說長說短。」

竇國一因目視宋信道:「出甚麼題目好?」宋信便挨近竇國一身邊,低說道:「不必別尋題目,何不就將前日對不來的對句,煩山小姐一對。」竇國一被宋信提醒,因喜道:「山小姐既要我學生出題請教,我若出長篇大論,祇道我有意難你。我學生有一個小學生的對句在此,倒正與山小姐相宜。若是山小姐對得來,我學生便信是真才子了。」趙公公道:「既是這等,快寫出來。」竇國一因取紙筆寫出一句與大家同看。眾官一齊觀看,卻是將《孟子》七篇篇名編成一對道:

梁惠王命公孫醜,請滕文在離婁上,盡心告子讀萬章。

大家看了都說道:「這是個絕對了。」山顯仁不勝大怒道:「竇掌科也太刻薄了。原說考詩考文,怎麼出起絕對來。此對若是竇掌科自對得來,便算小女輸了。」竇國一道:「老太師不必發怒。令嬡小姐既是奇才,須對人所不能對之對,方纔見得真才。若是人不能對,山小姐亦不能對,便不見奇了!」趙公公道:「二位且不必爭,且送與小姐看一看,對的對不的再理論。」大家齊道:「有理!」左右隨將對紙送到山小姐席上。

山黛看了,微微一笑道:「我祇道是『煙鎖池塘柳』,大聖人絕無之句。卻原來是腐儒湊合小聰明,如何將來難人!」山顯仁聽了道:「我兒,此對莫非尚有可對嗎?」山黛道:「待孩兒對與列位大人看以發一笑。」遂提起筆來對了一句。送與眾人。眾人爭看,祇見是:

衛靈公遣公冶長,祭泰伯於鄉黨中,先進裏仁舞八佾。

眾官看了俱驚喜欲狂,趙公公祇喜得打跌,連竇國一亦驚訝吐舌,回看著宋信道:「真才女,真才女,這沒得說了。」宋信道:「竇老先生且莫慌,山小姐既這等高才,我晚生還有一對,一發求山小姐對了何如?」竇國一道:「方纔這樣絕對,她也容容易易對了,再有何對可以相難。倒不如直直受過,不消又得罪了。」宋信遂不敢開口。轉是趙公公說道:「宋先生既有對要對,率性寫出來與山小姐看,對得對不得,須見個明白,莫要說這些人情話兒,糊糊塗塗,到皇爺面前不好回奏。」眾官齊道:「這論極是。」宋信因回席寫了一對,送與眾人看。眾人見上寫著:

燕來燕去,途中喜遇說春秋。

眾人看完俱道:「春秋二字有雙關意,更是難對。」山顯仁道:「這等絕對一之已甚,豈可再乎!宋兄何相逼乃爾!」宋信道:「晚生因見令嬡小姐高才,欲聞所未聞,故以此求教。若老太師加罪晚生,安敢復請!」就要收回,趙公公止住道:「這個使不得,既已寫出便關係朝廷耳目,須與山小姐一看,看是何如。豈可出乎反乎視為兒戲。」因叫人送與山小姐道:「這個對兒雖不是皇爺出的題目,卻也是詩文事情。小姐看看,還是有得對沒得對?」

山黛接了一看,又笑說道:「這樣對巧亦巧矣,哪有個對不得之理。待賤妾再對一句,請教列位大人。」一面說一面信筆寫了一句道:

兔走鳥飛,海外欣逢評月旦。

山黛寫完,送與趙公公與眾人看了,俱手舞足蹈,讚不絕口道:「好想頭,真非夷所思。」宋信驚得啞口無言。山顯仁快活不過,祇是哈哈大笑。竇國一見山黛才真無疑,回奏自然有罪,因向山顯仁再三請罪道:「此一舉,原非我晚學生敢狂妄上疏,實係舍親晏知府求詩,為令嬡所譏,哭訴不平。我晚學生一時不明故有此舉,今知罪矣。倘面聖時,聖怒不測,尚求老太師與小姐寬庇。」山顯仁笑道:「此事自在聖主,我學生但免得以假亂真,有傷國體與關通天子之罪,便是萬幸了。其餘焉能專主!」趙公公道:「不必說閑話,且去回奏天子,再作區處。」大家遂一哄而出。

此時,天子正在文華殿與幾個翰林賞鑒山黛的詩賦。忽趙公公領了眾官來回旨,因將第五題呈上。天子看見山黛條寫一人一事不差,滿心歡喜。因問周公夢六人道:「你六人與山黛考較詩文,還是如何?」周公夢等齊對道:「臣等奉旨與山黛考較詩文,非不竭才。但山黛雖一少年女子,然學係天成,才由天縱,落筆疑有鬼神輔助,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謹甘心待罪,伏乞聖明原諒。」天子大悅道:「汝等既甘心認罪,則山黛非假才,而朕之賜書、賜尺不為過矣。」此時正交新秋,天子正食瓜果而美,因命近侍撤一盤,飛馬賜與山黛。近侍領旨而去。天子因問竇國一道:「爾何所見而妄奏?」竇國一奏道:「臣侍罪諫垣,因人言有疑,故敢入告。今親見其揮灑如神,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臣妄言有罪,乞聖恩寬宥。」天子聞奏,倒也釋然。

祇見山顯仁奏道:「竇國一謂臣女以假為真,其事小;其論臣以才色獻媚,又論臣關通天子,此事關臣一生品行,不可不究。」天子變色道:「怎麼叫做關通天子?」山顯仁道:「臣不敢言,祇問糾察司禮監臣即知。」天子目視趙公公,趙公公因跪奏道:「方纔眾臣考較完,欲同入朝回旨。竇國一攔住道:「『事有可疑,從未見小小女子敏捷如此,必是聖上寵愛山黛,閣臣有力關通,先知了題目,夙構詩文,故能信筆抒寫如此。』眾臣便都疑惑起來。」天子問道:「眾臣既疑,為何又同來認罪?」趙公公奏道:「因山黛說道,『聖上寵愛與閣臣關通,一時難辨,祇須竇科臣自出一題考較,真假便立見了。』竇國一尚不欲出題,是山人宋信攛掇出一個絕對與山黛對,山黛飛筆就對了。眾臣無詞,故同來回旨認罪。」

天子聞奏大怒道:「竇國一說山顯仁關通,已是毀謗大臣,怎麼說朕寵愛,先事傳題。難道朕一個穆穆天子,為此詭秘之事!蔑聖污君,當得何罪!著錦衣衛拿付法司究問。周公夢、夏之忠、卜其通、穆禮、顏貴五人,俱係竇國一薦考,原非有意,既認罪,俱姑免不究。宋信以么麼山人,一詩不成,輒敢廝名紳列同考,以辱朝廷,定係竇國一播弄起釁之私人。著錦衣衛拿至午門外,打四十御棍,遞解還鄉,山黛賜金花表札,以旌其才。」聖旨一下,早有錦衣衛官,已將竇國一、宋信鷹拿雁捉的拖了出來。周公夢等五臣默默伏在丹下,叩頭請罪。

天子又問趙公公:「山黛所作何對。」趙公公口奏,天子御筆寫在案上觀看,不勝大喜。因敕周公夢五臣平身,並召擬題幾個翰林至龍案前觀看。因道:「小小女子,有如此異才,怎教朕不愛!」眾翰林奏道:「此女實係才星下降,非尋常可比。陛下愛之,正文明之所啟也。」還說不了,祇見送賜瓜果的近侍回旨,附上山黛謝表一通。天子親覽,祇見上寫:

大學士禮部尚書山顯仁女、臣妾山黛奏為謝恩事:

蒙恩欽賜瓜果一器,感激聖恩。謹望闕謝恩祗受外,聞科臣竇國一蔑聖污君,拿付法司;山人宋信播弄起釁,賜打四十御棍,二臣罪固應爾。但念事由妾起,妾雖蒙恩隆重,謬謂賢才,然不過十歲一女子耳,得失何足重輕。竇國一雖過為詆毀,實朝廷耳目之臣;山人宋信雖不無起釁,然士也賞罰皆關典禮。若為臣妾一小女,而縲紲廷臣,搒撻下士,是為詩文小愛而傷國家之大體也,實非聖明朝之所宜有者也。故敢冒死諫言,望皇上展如天之度,寬赦之。國體幸甚;臣妾幸甚!倉卒干冒,不勝惶懼待命之至。

天子見表,龍顏大悅道:「山黛不獨有才,德性度量又過人矣。」因將本付與山顯仁道:「卿以為何如?」山顯仁見拿下竇國一與宋信,滿心歡喜,還打帳囑託法司重處,卻見女兒上疏反為解救。一時沒法,祇得奏道:「恩威俱聽聖裁,微臣何敢仰參。」天子笑道:「論法原不該宥,朕但要全卿女之德,故屈法宥之耳。」因批本道:「準奏。竇國一免付法司,吏部議處;宋信饒打,限一月解回。該部知道。」旨意一下,天子駕起還宮,各官退出。與竇國一相好的內臣,急急傳出旨意。宋信已打了十棍,方纔放起。竇國一已將到法司,趕回。二人細問饒免情由,方知虧山黛本救之力。竇國一無限沒趣,躲了回寓,閉門聽處不題。

卻說宋信雖然饒了,已被打了十棍。打得皮開肉綻,痛苦不禁,又有人押著要遞解還鄉。宋信再三央人保領,方許棒瘡好後起解。心下想道:「我宋信聰明了一世,怎麼一時就糊塗到這個田地。他一個相府女兒,又是真正奇才,天子所重。倒不去奉承她,反倚著一個科官,與她為讎,豈不差了主意。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討饒,再加上三十御棍,便活活要打殺了。明日何不攛轉面皮,借感謝之意,作入門之階。倘得收留,又強似與晏知府、竇給事相處了。」宋信自家調算不題。

卻說山顯仁回到府中,埋怨女兒道:「竇國一這廝十分可惡。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將眾人壓倒,他還不知怎生作惡。後來已奉旨拿送法司,正中我意。你為何轉上本替他解求?」山黛笑道:「古人貴寵而不驕,驕而能降。天子聖明,豈不知此。今日之事,正不驕寵降;一可結天子之心,一可免滿盈之禍。此自安也,豈救人哉!」山顯仁默默點首。山黛又說道:「況此事實係孩兒前日譏刺晏知府起的舋端。今一旦加之宋信,孩兒於心實有未忍。」山顯仁道:「這也罷了。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綾扇,為何得能遺失?」山黛道:「皆緣侍妾輩不識字,故混雜錯亂,忘記交付孩兒。不獨此也,前日還有張副使的冊葉,錢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錯了。若不是孩兒細心,又要差寫。」山顯仁道:「我想凡是著作名公,莫不皆有記室。或是代筆,或是為之查考事跡。你今獨自一個,如何應酬得來!」山黛道:「男人家好尋記室代筆。孩兒一女子卻是沒法。」山顯仁道:「這也不難,以天下之大豈無識字女子!我明日不惜千金,差人各處尋訪,買他十二個,分了職事伏事你,你便不消費心了。」山黛道:「如此甚好,祇恐一時沒有。」山顯仁道:「若要能詩能賦,這便稀少;若祇要識幾個字兒,祇怕也還容易。」父母商量,遲了數日,山顯仁果然差人四處尋訪。祇因肯出重價,便日日有人送女子來看。

這日,山顯仁正在廳上選看女子,忽報宋信青衣小帽來請罪。山顯仁因女兒寬宏大量,便也寬宏大量起來。因吩咐叫請宋相公,更了衣巾相見。宋信依命趨入拜伏在地,口稱:「罪人宋信,死罪,死罪。」山顯仁叫人攙扶,宋信不肯起來,連連叩頭道:「宋信愚蠢,不識天地高厚。獲罪如此,蒙聖人譴責,自分以死謝愆,尚猶不盡,乃復辱令嬡小姐疏救,霽天子之威,使白骨再肉,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而一旦轉加之罪人,真令人頂踵盡捐,不能少報萬一。今碎首階前,已為萬幸,安敢復承禮待。」山顯仁道:「足下既能悔過,便見高情,何必如此,快請起。」宋信又謙遜了半晌,方爬了起來。

山顯仁遜坐留茶,因問道:「足下幾時行?」宋信道:「欽限一月,不敢久遲,明日就要起身。蒙老太師與令嬡小姐大恩,不知可有日再得廁身於山斗之下?」山顯仁道:「這也不難,此不過是聖天子一時之怒。且暫回幾日,容有便挽回聖意,當得再見。」宋信道:「若能再趨門下,真是重生父母了。」

正說話間,忽抬頭看見這許多女子,俱穿青衣列於兩旁,因問道:「這許多女子為何在此?」山顯仁道:「因小女身邊沒有幾個識字的侍妾,故致前日遺失了晏文物的綾扇,惹出許多事來。今欲買幾個識字的女子服侍小女。不期偌大京師,選來選去俱是這一輩人物,總無一個稍通翰墨,可供香奩之用者。」宋信道:「原來為此。京師若無天下自有。」山顯仁道:「此言有理。足下所到之處,當為留意。倘獲佳者,自當重報。」又敘些閑話,宋信方辭起身,山顯仁送至廳門口便不送了。宋信又立住說道:「宋信還有一事,稟上老太師。」山顯仁道:「何事?」宋信道:「宋信蒙令嬡小姐再生之恩,不敢求見。祇求至玉尺樓下望樓一拜,以表犬馬感激之心。」山顯仁道:「這也不消了。」宋信執定要拜。山顯仁祇得叫老家人領至樓下,宋信果然望著樓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纔辭出。山顯仁發放了許多不用的女子,因入內與山黛說知宋信拜謝之事,父女耍笑不題。

卻說宋信辭了出來,押解催促起來,欲要來見竇國一討些盤纏。竇國一正在議處之時,不肯見人。祇得來見晏文物,訴說解回之苦。晏文物見事為他起,沒奈何,送他二十金盤纏,又約他道:「兄京中既不容住,我小弟祇候領了憑便行。兄若不棄嫌,雲間也是名勝之地,可來一遊,小弟當為地主。」宋信謝了,又捱得一兩日,押解催促,祇得僱了一匹蹇驢,攜了一個老僕,蕭然回山東而去。正是:

一個貧人,冒作山人。

隨著詩人,交結貴人。

做了讒人,謗了正人。

惱了聖人,罰做罪人。

押做歸人,原是窮人。

宋信雖是山東人,卻無家無室,故一身流落京師,在縉紳門下遊蕩過日。今被押解還鄉,到了故鄉,竟無家可歸,祇得借一客店住下。押解見如此光景,沒有想頭,祇得到府縣討了回文,竟自回去不題。

宋信雖然無親無眷,卻喜身邊還積有幾兩銀子,一身遊客的行頭還在。見押解去了,便依舊闊起來,到鄉紳人家走動。爭奈府縣有人傳說解回之事,往往為人輕薄,心下不暢。過了些時,一日在一鄉紳人家看見新縉紳上,竇國一已降了揚州知府,滿心歡喜道:「些處正難安身,恰好有此機會,且捱過殘年,往揚州去一遊,卻喜得一身毫無牽絆。」

過了年,果然就起身渡過淮來。不半月便到了揚州。入城打聽新知府,不期尚未到任,祇得尋一個寺院住下。他便終日到鈔關埂子上玩耍。見各處士大夫都到揚州來,或是娶妾,或是買婢,來往媒人紛紛不已。宋信心下想道:「山老要買識字之婢,我閑在此處,何不便中替他一尋。倘尋得一個也可為異日進身之地。就尋不出落得看看也好。」主意定了,因與媒人說知,要尋一個識字通文之女,價之多寡勿論。媒人見肯出高價,便張家李家,終日領他去看。看來看去並無中意。

一日,一個孫媒婆來說道:「有一個絕色女子住在柳巷裏,寫得一手好字。宋相公若肯出三百兩身價,便當面寫與宋相公看。」宋信道:「三百兩身價不為多,祇要當面寫得出便好。」孫媒婆道:「若是寫的不好,怎敢要三百兩身價?」宋信道:「既是這等,明日便同去一相。」約定了,到次日果然同到一個人家,領出一個女子來。年紀祇好十五六歲,人物也還中中。見了禮,就坐在宋信對面。桌上鋪著紙、墨、筆、硯,孫媒婆就幫襯磨起墨來,又取了一支筆遞與那女子道:「你可寫一首詩與宋相公看。」那女子接筆在手,左不是,右不是,不敢下筆。孫媒婆又催逼道:「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竟寫不妨。」那女子被逼不過,祇得下筆而寫。寫了半晌,纔寫得「雲淡風輕」四個字便要放下筆。孫媒婆又說道:「有心再多寫幾個宋相公看,方信你是真才。」那女子祇得又勉強寫了「近午天」三個字,再也不肯寫了。宋信看了微微而笑。孫媒婆說道:「宋相公不要看輕了,似這樣當面寫字的女子,我們揚州甚少。」宋信笑道:「果然,果然。」就送了相錢,起身出來。孫媒婆道:「若是這個不中意,便難尋了。」

一日,又有一個王媒婆來說道:「有一個會作詩的女子,真是出口成章。」要五百兩身價,哄了宋信去看。也祇記得幾首唐詩,便說是會做詩了。宋信看來看去。並無一個略通文墨的,便也丟開不想。

過了數月,竇國一忽到上任。到任後,宋信即去拜謁,竇國一接見。一來原是相知,二來又念為他受了廷杖之若,十分優待。又改送在瓊花觀裏作寓,又送許多下程,又親自來拜,隨即請酒,又時時邀入私衙小敘,又逢人便稱薦他詩才之妙。不多時,借差竇知府聲價,竟將宋信喧傳作一個大才子了。凡是鄉紳大夫與山人詞客,莫不爭來與他尋盟結社。宋信一時得志,便意氣揚揚,意自認作一個司馬相如再生。又在各縣打幾個秋風,說些分上,手頭漸漸有餘。每日同朋友在花柳叢中走動,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起初相看,還是欲為山顯仁買婢。此時相看,卻自要受用了。媒婆見他有財有勢,與前不同,那個不來奉承,便日日將上等識字女子領他去看。宋信祇因見過山黛國色奇才,這些抹畫姿容塗鴉伎倆,都看不上眼。一日,相看一個女子,不中意。因媒人哄他來的路遠了,肚中飢餓,歇下轎,坐在一個亭子上,將兩三個媒婆百般痛罵,揮拳要打。虧得旁邊坐著一個花白髯的老者看見,再三若勸,方纔上轎而去。

那老者因問媒人道:「他是甚麼樣人?這等放肆,要將你們難為。」眾媒人道:「他的勢頭大哩!打罵值甚麼,若是送到官,還要喫苦哩。」那老者又驚訝問道:「他實是何等樣人,不妨明對我說。」眾媒婆道:「待我說與老爺聽。」祇因這一說,有分教:

小文君再流佳話,假相如重現原身。

不知媒人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