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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詞曰:

試才無計,轉以夫人學婢。灶下揮毫,泥中染翰,奪盡英雄之氣。明鋒爭利,芥針投暗,暗輸心服意。始信真才,舉止風流,行藏遊戲。

右調《柳梢青》

話說普惠和尚,送了燕、平二人出門,自家回入閹內,看著壁上笑道:「這兩個小書獃子,人物倒生得俊秀,怎生這等狂妄。他指望要取笑山小姐,他若說些大話,躲了不來,還是乖的。倘真個再來,縱不受累,也要出一場大醜。」

正想說不完,忽山顯仁帶領兩個僮子,閑步入來。看著普惠對著壁上自言自語,因問道:「普惠你看甚麼?」普惠忽回頭,看見道:「原來是山老爺。老爺連日不來,聞說是小姐有甚貴恙,如今想是安了?」山顯仁道:「正是這兩日因小姐有病,故未曾來。今日喜得好了些,我見天色好,故閑步到此。你卻自對影壁說些甚麼?」普惠道:「這事說來也當得一個笑話。」山顯仁道:「何事?」普惠道:「方纔不知哪裏走了兩個少年書生來,借坐歇腳。一個姓趙,一個姓錢。小僧問道何事到此,他說要訪老爺。小僧問他要訪老爺做甚,他說聞知山小姐有才,特來要與她一試。小僧回說小姐有恙。因憐他是別處人,年紀小,人物清俊,就將小姐的事跡與他說了,勸他回去,不要來此惹禍出醜。他不知好歹,反說要來出小姐之醜。臨去又題了兩首詩在壁上。說過三五日還要來見小姐,比較才學。豈不是一個笑話!」山顯仁道:「這壁上想就是他題的詩了。」普惠道:「正是他題的,不知說些甚麼?」山顯仁因走近前一看,祇見第一道寫的是:

千古斯文星日垂,豈容私付與娥眉。

青蓮未遇相如遠,脂粉無端污墨池。

──雲間趙縱有感題

第二首寫的是:

誰家小女髮垂垂,竊取天然展畫眉。

試看斯文今有主,也須還我鳳凰池。

──洛陽錢橫和韻題

山顯仁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又驚又喜。因對普惠說道:「此二生出語雖然狂妄,詩思卻甚清新。二生不知有多大年紀了。」普惠道:「兩人都不滿二十歲。」山顯仁道:「他既要來與小姐較才,為何就回去了?」普惠道:「是小僧說小姐有貴恙,未必見人,他故此回去。他說遲兩日還要來哩!」山顯仁道:「他若再來,你須領來見我。」普惠道:「二生說話太狂,領來見老爺,老爺量大,還恕得他起。若見小姐,小姐性子高傲,見二生狂妄,未免又要惹出事來。」山顯仁道:「有我在,這個不妨。」又坐了一歇,山顯仁因要與女兒商量,遂抄了兩詩,起身回去。此時山黛因思想閣下書生,懨懨成病。又見父母憂愁,勉強掙起身來說道:「好些。」其實寸心中千思百慮,不能消釋。此時冷絳雪正在房中寬慰她,忽山顯仁走來問道:「我兒,這一會心下寬爽些麼?」山小姐應道:「略覺寬些。」山顯仁道:「你心下若是寬些,我有一件奇事與你商量。」山小姐道:「有甚奇事,父親但說不妨。」山顯仁道:「我方纔在接引庵閑步,普惠和尚對我說,有兩個少年書生,要來與你較才,口出奢言,十分不遜。」山小姐道:「為何不來?」山顯仁道:「因聞知你有病,料不見人,故此回去了。臨去,題了兩首詩在接引庵壁上,甚是狂妄。我抄了在此,你可一看。」

山小姐接了,與冷絳雪同看。看了一遍。二人彼此相視。冷絳雪說道:「二生詩雖可觀,然語句太傲,何一狂至此!」山小姐道:「有才人往往氣驕,這也怪他不得。祇是他既要來奪鳳凰池,沒個輕意還他之理。須要奚落他一場,使他抱頭鼠竄而去,方知小妹不是竊取天顏,以為聲價。」冷絳雪道:「這也不難,等他來時,他是二人,賤妾與小姐也是兩個。就是真才實學,各分一壘,明明與他旗鼓相當,料也不致輸與他。」山小姐道:「我與你若明明與他較才,莫說輸與他,就是勝他,也算不得奚落,不足以為恥。」

山顯仁笑道:「我看此生,才情精勁,你二人也不可小覷。若與他對試,不損名足矣。怎麼還思量要取辱他?」冷絳雪道:「這樣狂生,若不取辱他一場,使他心服,他未免要在人前賣嘴。祇是除了與他明試,再無別法。」山小姐笑道:「孩兒倒有一法在此,輸與他不致損名;勝了他,使他受辱。」山顯仁道:「我兒再有甚法?」山小姐道:「待他二人來時,爹爹祇說一處考,恐怕有代作傳遞之弊。可分他二人於東西兩花園坐下,待孩兒與冷家姐姐假扮作青衣侍兒,祇說小姐前次曾被無才之人纏擾,待費神思。今又新病初起,不耐煩劇,著我侍妾出來,先考一考。若果有些真才,將我侍兒壓倒,然後請到玉尺樓優禮相見。倘或無才,連我輩不如,便好請回,免得當面受辱。若是勝了他,明日傳出去,祇說連侍兒也考不過,豈非大辱。就是輸與他,不過侍妾,尚好遮飾,或者不致損名。」

山顯仁聽了大喜道:「此法甚妙。」冷絳雪也歡喜道:「小姐妙算,真無遺漏矣!這兩個狂生如何曉得。」大家算計停當,山顯仁又叫人去與普惠說:「若題詩書生來,可領他來見。」一面打點等候不題。

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辭了普惠回來,一路上商量。燕白頷道:「我們此來,雖說考才,實為婚姻,怎麼一時就忘記了。今做此二詩,將她輕薄,少不得要傳到山相公與山小姐面前,她見了豈有不怒之理。就是度量大,不懷恨於我,這婚姻事斷斷無望了。」平如衡道:「做已做了,悔也無益。況婚姻自有定數,強她不得。或者有才女子的心眼與世人不同,見紈袒乞憐愈加鄙薄,今見了你我有骨氣才人,轉垂青起敬也不可知。愁他怎麼:且回去與你痛飲快談以養氣,遲兩日好與她對壘。」燕白頷笑道:「也說得有理。」二人遂歡歡喜喜同走了回去。

過了三五日,心上放不下,因天氣晴朗,又收拾了一徑出城,依舊走到接引庵來。普惠看見,笑嘻嘻迎著說道:「二位相公今日來的早,象是真個要與山小姐考試詩文的了。」燕白頷因問道:「山小姐病好了麼?」普惠道:「雖未全愈,想是起得來了。」平如衡道:「既是起得來,我們去尋她考一考不妨。」就要起身去,普惠留住道:「此時太早,山小姐祇怕尚未睡起。且請少坐,奉過茶,收拾素齋用了,待小僧送去。」燕白頷道:「齋倒不消,領一杯茶罷!得老師一送更感。」普惠果然邀入去喫了些茶,坐了半晌,將近日午方纔同去。

到了山相公莊門,普惠是熟的,祇說得一聲,就有人進去通報。不多時,就有人出來說道:「請師父與二位相公廳上坐。」三人遂同到廳中坐下。又坐了半晌,山顯仁方葛巾野服走了出來。燕白頷與平如衡忙上前施禮,禮畢,就以師生禮敘坐。普惠恐怕不便,就辭去了。

山顯仁一面叫人送茶,一面就開口問道:「哪一位是趙兄?」燕白頷打一恭道:「晚生趙縱。」山顯仁因看著平如衡道:「此位想是錢兄了。」平如衡也打一恭道:「不敢,晚生正是錢橫。」山顯仁道:「前在接引庵見二兄壁上之作,清新俊逸,真可謂相如再世,太白重生。」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打一恭道:「書生寒賤,不能上達紫閣黃扉,故妄言聳聽,以為進身之階。今既蒙援引,狂鼓之罪,尚望老太師寬宥。」山顯仁道:「文人筆墨遊戲,上天下地,無所不可,何罪之有!祇是小女閨娃識字,亦無心僭據斯文,實因時無英雄,偶蒙聖恩假借耳。今既有二兄青年高才,煥奎壁之光,潤文明之色,鳳凰池理宜奉還,焉敢再以脂粉相污!」燕白頷道:「脂粉之言,亦愧男子無人耳。詞雖不無過激,而意實欣慕,乞老太師原諒。」平如衡道:「鳳凰池亦不望盡還,但容我輩作鷗鷺遊翔其中足矣!」

山顯仁道:「這都罷了,祇是二兄今日垂顧,意欲何為?」燕白頷道:「晚生二人俱係遠方寒士,雖日事槧鉛,實出孤陋。每有所作,往往不知高下。因聞令嬡小姐著作懸於國門,芳名播於天下。兼有玉尺量才之任,故同造樓下,願竭微才,求小姐玉尺一量。孰短孰長,庶幾可定二人之優劣。」山顯仁道:「二兄大才,倒教小女可謂以管窺天,以蠡測海。然既辱賜顧,怎好固辭。但考之一途,必須嚴肅,方別真才。」燕白頷道:「晚生二人短長之學盡在胸中,此外別無一物,聽憑老太師如何賜考。」平如衡道:「老太師若要搜檢亦不妨。」山顯仁笑道:「搜檢也不必,但二兄分做兩處,省了許多顧盼問答也好。」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應道:「這個聽憑。」

山顯仁就吩咐兩個家人道:「可送趙相公到東花園亭子上坐。」又咐咐兩個家人道:「可送錢相公到西花園亭子上坐。」又對燕白頷與平如衡道:「老夫不便奉陪,候考過再領教佳章。」說罷,四個家人遂請二人同入穿堂之後,分路往東西花園而去。正是:

東西諸葛八門陣,左右韓侯九里山。

莫料閨中小兒女,寸心偏有百機關。

兩個家人將平如衡送到西花園亭子上去坐,且不題。

且說燕白頷跟著兩個家人,竟到東邊花園裏來。到了亭子上一看,祇見鳥啼畫閣,花壓雕欄,十分美麗。再看亭子中,早已東西對面擺下兩張書案,文房四寶端端正正俱在上面。燕白頷心下想道:「聞她有個玉尺樓,是奉旨考才之地。怎麼不到那裏,卻在此處?」又想道:「想是要分考,樓中一處不便,故在此間。」

正沉吟不了,忽見三五侍妾簇擁著一個青衣女子而來。燕白頷遠遠望去,宛如仙子。欲認作小姐,卻又是侍兒打扮。欲認作侍兒,卻又秀媚異常。心下驚疑未定,早已走到面前。燕白頷慌忙出位施禮。那青衣女子略福了一福,便與燕白頷分東西對面坐下。燕白頷不知是誰,又不好輕問,祇得低頭偷看。

倒是青衣女子先開口說道:「趙先生不必驚疑,妾非小姐,乃小姐位下掌書記的侍妾。奉小姐之命,特來請教先生。」燕白頷道:「原來是一位掌書記的才人,請問小姐為何不自出,而又勞玉趾?」青衣女子道:「前日也是幾位貴客要見小姐試才,小姐勉強應酬,卻又一字不通,徒費許多口舌。今辱先生降臨,大才固自不同,然小姐私心過慮,恐蹈前轍。今又養病玉尺樓,不耐煩劇,故遺妾先來領教。如果係真才,賤妾輩望風不敢當,便當掃徑焚香,延入樓中,以定當今天下斯文之案;倘祇尋常,便請回駕,也免一番多事。」

燕白頷聽了,心下暗怒道:「這小丫頭這等作怪,怎自不出來,卻叫一個侍妾辱我,這明明高抬聲價。我若不與她考,他便道我無才害怕。若與她對考,我一個文士,怎與一個侍妾同考。」又偷眼將那侍妾一看,祇見滿面容光,飛舞不定,恍與閣上美人不相上下。心中又想道:「山小姐雖說才高,顏色或者轉不及此。莫管她侍妾不侍妾,如此美人,便同拈筆硯,也是僥幸。況侍妾之才,料也有限,祇消一首詩打發她去了,便可與小姐相見。」心下主意定了,因說道:「既是這等,考也無妨,祇是如何考起?」青衣女子道:「聽憑先生起韻,賤妾奉和。」燕白頷笑一笑:「既蒙尊命,學生僭了。」遂磨墨舒紙,信筆題詩一首道:

祇畫娥眉便可憐,塗鴉識字豈能傳。

須知才子凌雲氣,吐出蓬萊五色蓮。

燕白頷寫完,早有侍妾取過去與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微笑一笑道:「詩雖好,祇是太自譽了些。」因拈起筆來,全不思索,就和了一首,叫侍兒送了過來。燕白頷展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一時才調一時憐,千古文章千古傳。

慢道文章男子事,而今已屬女青蓮。

燕白頷看了不覺吐舌道:「好美才,好美才!怎這等敏捷。」因立起身來,重新深深作一個揖道:「我學生失敬了。」那青衣女子也起身還禮道:「先生請尊重。俚句應酬,何足垂譽。請問先生還有佳作賜教麼?」燕白頷道:「既蒙不鄙,還要獻醜,以抒鄙懷。」因又題詩一首道:

爨下風光天下憐,心中情事眼中傳。

河洲若許操舟往,願剖華峰千丈蓮。

燕白頷寫完,侍妾又取去與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又笑一笑道:「先生何反淺而言深!」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兒仍送到燕白頷面前。燕白頷再展開一看,祇見上寫道:

思雲想月總虛憐,天上人間信怎傳?

欲為玄霜求玉杵,須從御座撤金蓮。

燕白頷看了不勝大異道:「芳姝如此仙才,自是金屋娉婷,怎麼沉埋於朱門記室,吾所不解。」那青衣女子道:「先生既以才人自負,要來與小姐爭衡。理宜千言不屈,萬言不休。怎見了賤妾兩首微詞,便大驚小怪?何江淹才盡之易,而子建七步之外,無餘地也!」燕白頷道:「美人見哂固當,但學生來見小姐之意,原為景仰小姐之才,非慕富貴高名者也。今見捉刀,英雄不識,必欲敘魏公雅望,此無目者也。學生雖微才,不足比數。然沉酣時藝,亦已深矣!未聞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滄海之餘復有滄海。才美至於記室,亦才美中之泰山滄海矣,豈更有過者?乃即所傳小姐才美高名,或比記室才美之高也!」因又題詩一首道:

非是才窮甘乞憐,美人詞調果堪傳。

既能根底成佳藕,何不枝頭常見蓮。

燕白頷寫完,又有侍妾取去。那青衣女子看了又看,因說道:「先生佳作末語,寓意委婉,用情深切,實東坡、太白一流人。自須尊重,不要差了念頭。」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兒送過來。燕白頷接在手中一看,祇見上寫:

春光到眼便生憐,那得東風日夜傳。

一朵桃花一朵杏,須知不是並頭蓮。

燕白頷看了,默然半晌,忽歎息道:「天祇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那女子隱隱聽見,問道:「此先生所吟麼?」燕白頷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那女子又不好問,祇說道:「妾奉小姐之命請教,不知還有甚麼見教麼?」燕白頷道:「記室之美已僥幸睹矣,記室之才已得教矣,記室之嚴亦已聞命矣,再以浮詞相請,未免獲罪。」青衣女子道:「先生既無所命,賤妾告辭。敢再申一言,以代小姐之請。」因又拈筆舒紙,題詩一首,叫侍兒送與燕白頷。因就起身道:「先生請慢看,賤妾要復小姐之命,不敢久留矣!」遂帶了侍妾一鬨而去。燕白頷看了,恍然如有所失。獃了半晌,再將那詩一看,祇見又寫著:

才為人瑞要人憐,莫詆花枝倩蝶傳。

脂粉雖然污顏色,何曾污及墨池蓮。

燕白頷看完,因連聲歎息道:「天地既以山川秀氣盡付美人,卻又生我輩男子何用!前日題庵壁詩說『脂粉無端污墨池』,她今日畢竟題詩表白。我想她慧心之靈,文章之利,針鋒相對,絕不放半分之空,真足使人愛殺。」又想道:「小姐既有病,不肯輕易見我,決沒個又見老平之理。難道又有一個記室如方纔美人的與他對考?若遇著一個無才的記室,便是她的造化。」

祇管坐在亭上癡癡獃想,早有引他進來的兩個家人說道:「相公坐在此沒甚事了,請出去罷,祇怕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哩!」燕白頷聽見說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心下獃了一獃道:「進來時何等興頭,連小姐還思量壓倒。如今一個侍妾記室也奈何她不得,有甚臉嘴出去見人。」祇管沉吟不走,當不得兩個家人催促,祇得隨他出來。正是:

眼闊眉揚滿面春,頭垂肩嚲便無神。

祇思漫索花枝笑,不料花枝反笑人。

按下燕白頷隨著兩個家人出來不題。

且說平如衡隨著兩個家人到西花園來,將到亭子邊,早望見亭子上許多侍妾,圍繞著一個十五六歲女子,花枝般的據了一張書案坐在裏面。平如衡祇認做小姐,因聞得普惠和尚說她為人厲害,便不敢十分仰視。因低著頭走進亭子中,朝著那女人深深一揖道:「學生錢橫,洛陽人氏,久聞小姐芳名,如春雷滿耳。今幸有緣,得拜謁庭下,願竭菲才,求小姐賜教。」一面說,一面祇管低頭作揖不起。那女子含笑道:「錢先生請尊重,賤妾不是小姐。」

平如衡聽見說不是小姐,忙抬頭起來一看,祇見那女子生得花嫣柳媚,猶如仙子一般。暗想道:「這樣標致,哪有不是小姐之理,祇是穿著青衣打扮,如侍兒模樣。」因問道:「你既不是小姐,卻是何人?」那女子啟朱脣,開玉齒,嬌滴滴應道:「賤妾不是小姐,乃小姐掌書記的侍妾。」平如衡道:「你既是侍妾,何假作小姐取笑於我?」那女子道:「賤妾何曾假作小姐,取笑先生,先生誤認作小姐,自取笑耳!」平如衡道:「這也罷了,祇是小姐為何不出來?」那女子道:「小姐雖一女子,然體位尊嚴。就是天子徵召三次,也祇有一次入朝。王侯公卿到門求見,也須三番五次,方得一接。先生今日纔來,怎麼這等性急,就思量要見小姐。就是賤妾出來相接,也是我家太師爺好意,愛先生青年有才,與小姐說了,故有是命。」

平如衡聽了許多說話,滿腔盛氣,先挫了一半。因說道:「不是學生性急,祇是既蒙太師好意,小姐許考,小姐若不出來,卻與誰人比試?」那女子道:「賤妾出來相接者,正欲代小姐之勞耳!」平如衡笑道:「比試是要做詩做文,你一個書記侍女,如何代得?」那女子道:「先生請試一試看。」平如衡道:「不必試,還是請小姐出來為妙。」那女子道:「小姐掌書記的侍妾,有上中下三等十二人,列成次第。賤妾下等,考不過,然後中等出來;中等考不過,然後上等出來;上等再考不過,那時方請先生到玉尺樓與小姐相見。此時要見小姐,還尚早。」

平如衡聽了道:「原來有許多瑣碎,這也不難,祇費我多做兩首詩耳!也罷,就先與你考一考。」那女子將手一舉道:「既要考,請坐了。」平如衡回頭一看,祇見東半邊也設下一張書案坐席,紙墨筆硯俱全。因走去坐下,取筆在手說道:「我已曉得你小姐不出來的意思了,無非是藏拙。」遂信筆題詩一首道:

名可虛張才怎虛,深閨深處好藏珠。

若教並立詩壇上,除卻娥眉恐不如。

平如衡題完自讀了一遍,因叫眾侍兒道:「可取了去看,若是讀不出,待我讀與你聽。」侍兒果取了遞與那女子。那女子看了一遍,也不做一聲,祇拈起筆來輕輕一掃,早已和完一首,命侍兒送來。

平如衡正低頭沉想自己詩中之妙,忽抬頭見詩送到面前,還祇認作是他的原詩看不出,又送了來。因笑說道:「我就說你未必讀得出,拿來待我讀與你聽。」及展開看時,卻是那女子的和韻。早喫了驚道:「怎麼倒和完了!大奇,大奇!」因細細讀去,祇見上寫道:

心要虛兮腹莫虛,探珠奇異探驪珠。

漫思王母瑤池奏,一曲雙成如不如?

平如衡看完,滿心歡喜,喜到極處意忘了情。因拍案大叫道:「奇才,奇才!我平如衡今日方遇一勁敵矣!」那女子聽見驚問道:「聞先生尊姓錢,為何又稱平如衡,莫非有兩姓麼?」平如衡見問,方知失言,因胡賴道:「哪個說平如衡,我說的是錢橫,想是你錯聽了。」那女子道:「錯聽也罷,祇是賤妾下等書記,怎敢稱個勁敵!」平如衡道:「你不要哄我,你不是下等,待我與你講和罷,再請教一首。」因又磨墨濡毫,題詩一首道:

千秋白雪調非虛,萬斛傾來字字珠。

紅讓桃花青讓柳,平分春色意何如?

平如衡題完,雙手捧了,叫侍兒送去道:「請教,請教。」那女子接了一看,但微微含笑,也不做一聲,祇提起筆來和韻相答。平如衡遠遠看見那女子揮灑如飛,便連聲稱讚道:「罷了,罷了。女子中有如此敏才,吾輩男子要羞死矣!」說不了,詩已寫完送到面前。因朗朗讀道:

才情無假學無虛,魚目何嘗敢混珠。

色到娥眉終不讓,居才誰是藺相如?

平如衡讀完,因歎一口氣道:「我錢橫來意,原欲求小姐,以爭才子之高名。不料遇著一個書記,尚不肯少遜,何況小姐!見前日在接引庵壁上題詩,甚是狂妄。今日當謝過矣。」因又拈筆題詩一首道:

一片深心恨不虛,一雙明眼愧無珠。

玄黃妄想裳公子,笑殺青衣也不如。

平如衡題完,侍兒取了與那女子看。那女子看完,方笑說道:「先生何前倨而後恭!」因又和詩一首道:

人情有實豈無虛,遊戲風流盤走珠。

到底文章同一脈,有誰不及有誰如?

那女子寫完,命侍兒送了過來。平如衡接在手中,細讀一遍,因說道:「古人高才,還須七步。今才人落筆便成,又勝古人多矣!我錢橫雖承開慰,獨不愧於心乎!」遂立起身來辭謝道:「煩致謝小姐,請歸讀十年,再來領教。」因欲走出,那女子道:「先生既要行,賤妾還有一言奉贈。」遂又題詩一首,遂與平如衡。平如衡已走出亭外,接來一看,祇見上寫著:

論才須是此心虛,莫認鮫人便有珠。

舊日鳳凰池固在,而今已屬女相如。

平如衡讀完,知是譏誚他前日題壁之妄,便也不答,竟籠在袖中,悶悶的走了出來。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的所在,祇見燕白頷也從東邊走了出來。二人撞見,彼此顏色有異,皆喫了一驚。祇因這一驚,有分教: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