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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詞曰:

祇怕不春光,若是春光自媚。試看鶯鶯燕燕,來去渾如醉。饒他金屋好花枝,莫不懨懨睡。但願芳香艷,填滿河洲內。

右調《好事近》

話說山小姐聞知平如衡消息,連忙報知冷絳雪,說道:「今日聖上特召爹爹進朝,說南直隸學臣疏薦兩個才子,你道是誰?」冷絳雪道:「賤妾如何得知,乞小姐明言。」山小姐道:「一個是松江人,叫做燕白頷。那一個你道奇也不奇,恰正是姐姐所說的洛陽平如衡。」冷絳雪道:「平如衡既另有一人,這張寅卻又是誰?莫非一人而有兩名?」山小姐道:「這個未必。聖上說燕白頷與平如衡纔批旨去徵召,這張寅已在京師,豈有是一人之理。」冷絳雪道:「若非一人,為何張子之詩竟是平子之作?」山小姐道:「以小妹看來,這個張寅定非端士。」冷絳雪道:「小姐何以得知?」山小姐道:「他既要求親,若果有真才,自宜挺然面謁,為何祇央權貴稱揚,而絕不敢登門?若非醜陋,定是無才。這《張子新篇》大約是他人舊作,而竊敢以作嫁衣裳也。」冷絳雪道:「小姐此論甚是有理。」山小姐道:「平如衡既為姐姐刮目,又為學臣特薦,閔祠二詩又見一斑,其為才子無疑矣!天子欲為小妹擇婿,小妹當為姐姐成全閔祠之一段奇緣,以作千秋佳話。」冷絳雪道:「閔廟奇緣,雖尚未可知,而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但妾想學臣所薦二人,平生既實係才子,則那燕子定是可兒。小姐原以白燕得名,那生祇名燕白頷,互為顛倒,此中似有天意。今又蒙聖主垂憐,倘能如願,豈非人生快事。」山小姐道:「姻緣分定,且自由他。今得姐姐開懷,大是樂事。」就扯了冷絳雪同到玉尺樓去閑耍。正是:

鳥長便能語,花開自有香。

舊時小兒女,漸漸轉柔腸。

按下山小姐與冷絳雪閨中閑論不題。

且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自離揚州,雖說要趕到京師,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逢山要看山,逢水要觀水。故一路耽耽擱擱,直度過了歲,方纔到京,到京之日,轉在張寅之後。二人到了京師,尋了一個寓所,在玉河橋住下,就叫來一個家人,去問山閣老的相府在哪裏。家人去問了,來回道:「山閣老已告病回去多時了。」燕白頷與平如衡聽了大驚道:「怎你我二人這等無緣。千山萬水來到此處,指望一見山小姐,量量爾我之才,不期不遇。他又是一個秦人,這一告病去了,便遠隔山河,怎能得見?」

燕白頷還不肯信,又叫家人買了一本新縉紳來看。揭開第一頁,見宰相內並無山顯仁之名,知道是真,便情性索然。平如衡雖也不快,卻拿著縉紳顛來倒去,祇管翻看。燕白頷道:「人已去矣,看之何益!」平如衡道:「有意栽花,既以無成;無心插柳,或庶幾一遇。向日與兄曾說的冷絳雪,想在京中,故查一查看。」燕白頷笑道:「偌大京師,如大海浮萍,吾兄向何處尋起?」平如衡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查。」因再四撿來撿去。忽撿著一個鴻臚少卿姓冷,因大喜道:「這不是。」燕白頷又笑道:「兄癡了!」天下有名姓盡同,尚然不是,哪有僅一冷姓相同,便確確乎以為絳雪之家,天下事哪有如此湊巧!」平如衡道:「天下事要難則難,要容易便容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去一訪。是不是也可盡小弟愛才之心。」大家又笑之,各自安歇。

到次日清晨,燕白頷尚未起身,平如衡早已自去尋訪了。燕白頷起來聞知,因大笑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千古名語。」喫了早飯,尚不見來家。又聽得城南梅花盛開,自家坐不住,遂帶了一個小家人,獨自出城南去閑耍。出了城,因天氣清明,暖而不寒,一路上斷斷續續有梅花可看,遂不覺信步行有十數餘里。忽到一處,就象水盡山窮一般,因問土人道:「前面想是無路了。」土人笑道:「轉入山去,好處盡多,怎說沒路。」燕白頷依他,轉過山腳,往裏一望,祇見樹木扶疏幽秀,又是一天,心甚愛之。祇得又走了入去,一步一步皆有風景可觀。不覺又行了二三餘里,心雖要看,爭奈足力不繼,行到一莊花園門首,遂坐下歇息。歇息稍定,再將那花園一看,祇見:

上下盡為碧瓦,周圍都是紅牆。雕甍畫棟吐龍光,鳳閣斜張朱網。

嬌鳥枝頭百囀,名花欄內群芳。風流富貴不尋常,卻有侯王氣象。

燕白頷看見那花園規模宏麗,制度深沉,象個大貴族人莊院,不敢輕易進去。又坐了一歇,不見一個人出入,心下想道:「縱是公侯園囿,在此郊外,料無人管,便進去看看,也無妨礙。」隨叫家人立在門外,自家信步走了入去。園內氣象雖然闊大,然溪徑鋪置,卻甚逶迤有致。燕白頷走一步愛一步,便不覺由著曲徑回廊,直走到一間閣下。階前幾處梅花,開得甚盛。遂繞看梅花,步來步去,引領香韻。

正徘徊間,忽聽得閣上窗子開響,忙抬頭一看,,祇見一個少年美女子,生得眉目秀美,如仙子一般。無心中推窗看梅,忽見燕白頷在閣下,彼此覿面一看,各各喫了一驚。那美女連忙避入半面,把窗子斜掩。燕白頷看得獃了,還仰臉癡癡而望。祇見閣上走下兩個僕婦來問道:「你是甚麼人?擅自走到這個所在來?」燕白頷道:「我是遠方秀士,偶因看梅到此。」那婦人道:「這是甚麼所在,你也不問聲,竟撞了進來。若不看你年紀小,又是遠方人,叫人來捉住纔好。還不快走出去。」燕白頷見勢頭不好,不敢回言,祇得急急走出園外來。心下想道:「天下怎有這樣標致女子,我燕白頷空長了二十歲,實未曾見。」因坐在園門前祇管獃想。跟來的家人,見他癡癡坐著不動身,因說道:「日已沉西,還有許多路,再耽擱不得了。」燕白頷因問道:「帶得有筆硯麼?」家人道:「有,在拜匣裏。」燕白頷遂叫取了出來,就在園門外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閑尋春色辨媸妍,盡道梅花獨佔先。

天際忽垂傾國影,梅花春色總堪憐。

燕白頷纔寫完,正要寫詩柄落款,忽園外走了一個僮子來看見,大聲罵道:「該死的賊囚根子!這是甚麼所在,又不是閹觀寺院,許你寫詩在牆上。待我叫人拿來你。」遂一徑飛跑了進去。家人見說慌了,忙說道:「相公快去了吧,這一定是公侯大人家。我們孤身,怎敵得他過。」燕白頷著了急,也不敢停留,遂叫家人收拾了筆硯,忙忙照舊路一徑走了回去,不題。

你道這園是甚麼所在?原來就是天子賜與山顯仁住的皇莊數內的花園。皇莊正屋,雖祇一所,園亭倒有五六處。有桃園、李園、柳園、竹園,這卻叫做梅園。那一座閣,叫做先春閣。山顯仁因春初正是梅花開放時節,故暫住於內賞玩。這日因偶然感了些微寒,心下不爽,故山小姐來看父親。見父親沒甚大病,放了心,遂走到先春閣上來看梅。忽推窗看見了燕白頷,人物俊秀,年紀又輕。此時山黛已是一十六歲,有美如此,有才如此,豈有無情之理。未免生憐,佇目而視。不料忽被僕婦看見,趕了出去,心下甚是依依。正倚著窗子沉吟想象,忽見僮子跑了進來,口裏亂嚷道:「甚麼人在園牆上寫得花花綠綠,還不叫人去捉住他!」山小姐聽了,情知就是那生,因喝住道:「不要亂嚷,待我去看。」僮子見小姐吩咐,不敢再言,竟走了進去。

小姐因見此園是山中僻地,無人來往,遂帶了兩個侍妾,親步到園門邊。遠遠望去,便見園門外粉壁上寫得龍蛇飛舞,體骨非常,心下先已驚訝道:「字倒寫得遒勁,不知寫些甚麼?」及走到面前一看,卻是一首詩,忙讀一遍,知就是方纔那生感興之作,心下十分喜愛道:「好詩,好詩。借春色梅花讚我,寓意委婉,大有風人之旨。我祇道此生貌有可觀,不期才更過之。我閱人多矣,從未見才貌兼全如此生者。但可恨不曾得名姓,叫我知他是誰。」因沉吟了半晌,忽想到:「我看此詩之意,無窮眷戀,此生定然還要來尋訪,莫若和他一首,通個消息與他,也可作一線機緣。」一面就吩咐侍兒去取筆硯,一面又想道:「我若和在上面,二詩相並,情景宛然。明日父親見了豈不嗔怪。」又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叫侍女去喚一個大家人,用石灰將壁上詩字塗去,卻自於旁邊,照他一般樣的大字,也縱縱橫橫和了一首在上面。也不寫出詩柄,也不落款。自家題完,又自家讀了兩遍,自家又歎了幾口氣,依舊進園中去了。到晚間,山顯仁病已好了。羅夫人放心不下。叫家人去逼著將山相公與小姐都接了回大莊上去了,不題。

且說燕白頷被僮子一驚,急急奔回,直走出山口,見後面無人追趕,方纔放心。心下想道:「古稱美人『沉魚落雁,眉似遠山,眼橫秋水』。我祇道是個名色,那能實實如此。今看閣上美人,比花解語,似玉生香,祇覺前言尚摹寫不盡。我燕白頷平生愛才如命,今睹茲絕色,雖百才子,吾不與易矣。」心上想念美人,情興勃勃,竟忘卻勞倦,一徑歡歡喜喜走回寓所,進門便問:「平相公回來了麼?」家人道:「回來久了。」

燕白頷一路叫了進來道:「子持兄訪得玉人消息何如?」平如衡睡在床上竟不答應。燕白頷走到床前笑問道:「吾兄高臥不應,大約是尋訪不著,胸中氣苦了。」平如衡方坐起來道:「白白走了許多路,又受了一肚皮氣,那人畢竟尋訪不著,你道苦也不苦。」燕白頷道:「尋不著便罷了,有甚麼氣?」平如衡道:「那冷鴻臚,山西人,粗惡異常。說我問了他家小姐,壞他的閨門,叫出許多衙役與惡僕,祇是要打。幸虧旁人見我年少,再三勸解,放我走了。不然,雞肋已飽尊拳矣,如何不氣!」

燕白頷笑道:「吾兄不得而空訪,小弟不訪而自得,豈非快事!」

平如衡聽了大驚道:「難道兄在哪裏遇見了絳雪嗎?」燕白頷道:「弟雖未遇絳雪,而所遇之美者,恐絳雪不及也。」平如衡笑道:「美或有之,若謂過於絳雪,則未必然。且請問在何處相遇?」燕白頷道:「小弟候兄不回,獨步城南。因風景可愛,不覺信步行遠。偶因力倦少憩,忽見一所花園富麗,遂入去一觀。到了一座閣下,梅花甚盛。小弟正爾貪看,忽閣上窗子開響,露出一位少年女子,其眉目之秀媚,容色之鮮妍,真是描不成,畫不就。雖西子、王嬙諒不過此。那女子見了小弟,卻也不甚退避。小弟正要飽看,忽被兩個家人媳婦惡狠狠的趕了出來。小弟被她趕出,情無所寄,因題了一首絕句,大書在她園門牆上。本要落個款,通個姓名,使他知道。不期詩纔寫完,款尚未落,又被一個小惡僕看見。說我塗壞了他家牆壁,惡聲罵詈,跑進去叫人來拿我。我想那等樣一個園子;定是勢要公卿人家。我一個遠方寒士,怎敵得他過,祇得急急走了回來。小弟雖也喫了些虛驚,卻遇平生所未遇,勝於吾兄多矣!」

平如衡笑道:「吾兄祇知論美,不知千古之美,又千古之才美也!女子眉目秀媚,固云美矣。若無才情發其精神,便不過是花耳、柳耳、鶯耳、燕耳、珠耳、玉耳!縱為人寵愛,不過一時。至於花謝柳枯,鶯衰燕老,珠黃玉碎當斯時也!則其美安在哉!必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則雖猶花柳,而花則名花,柳則異柳。而眉目顧盼之間,別有一種幽悄思致,默默動人。雖至鶯燕過時,珠玉毀敗,而詩書之氣,風雅之姿,固自在也。小弟不能忘情絳雪者,才與美兼耳。若兄純以色言,則錦繡脂粉中尚或有人,以供吾兄之餓眼。」

燕白頷一團高興,被平如衡掃滅一半。因說道:「吾兄之論未嘗不是,小弟亦非不知以才為美。但覺閣上女子,容光色澤,冷冷欲飛,非具百分才美,不能賦此面目。使弟一見,心折魂銷,宛若天地間,山水煙雲俱不足道。以小弟推測想之,如是美女定有異才。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無才,我看其舉止幽閑靜淑,若無才必不能若此也。」

平如衡笑道:「弟所論者,乃天下共見之公才;兄所言者,則一人溺愛之私才也。未登泰山不見天下之大,這也難與兄爭執,祇可惜兄未及見吾絳雪耳!如見絳雪,當不作如是觀。」燕白頷道:「冷絳雪已作明月蘆花,任兄高抬聲價,誰辨兄之是非。至於閣上美人,相去不過咫尺,雖侯門似海,有心伺之,尚可一見。兄若有福睹其豐姿,方知小弟為閨中之碧眼胡也。」二人爭說談笑不已。家人備了夜宵,二人對酌直到深夜方纔歇息。

到了次日,燕白頷喫了早飯,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訪問。昨日跟去的家人說道:「相公不要去吧。那個園子定是大鄉宦人家。昨日相公題詩在他牆上,他家人不知好歹,就亂罵,還要叫家人拿我們。幸虧走得快,不曾被他凌辱。今日若再去,倘若看見豈不又惹是非!況這個地方比不得在松江,人都是知道的。倘為人所算,叫誰解救?不如同平相公到別處去玩耍吧。」平如衡聽了連連點首道:「說得有理,我昨日受了冷鴻臚之氣,便是榜樣。」燕白頷口雖不言,心下祇是要去訪問。大家又混了一會,燕白頷竟悄悄換了一件青衣,私自走了。又過了一會,平如衡尋燕白頷講話,各處都不見,家人想道:「定然又到城南去了。」平如衡著慌道:「大家同去猶恐不妙,他獨自一人走去,倘惹出事來,一發無解,我們快趕了去方妙。」遂帶了三四個家人,一徑出城趕來不題。

卻說燕白頷心心念念,想著閣上美人,要去訪問。見平如衡與家人攔阻,遂獨自奔出城來。心下暗想道:「我再入她園內去,便恐怕有是非,我祇在園外訪,她怎好管我。就是昨日題的詩句,也祇一個僮子看見。我今日換了衣服,他也未必認得。就是認得,我也可與他胡賴。」主意定了,遂欣然出了城,向南而走。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緩步而行,遂不覺路遠。今日無心觀景,低著頭祇是走,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祇覺越走越遠。心上急了,一會見走不到,祇得轉放下心道:「想昨日之事,妙在她見了我不慌忙避去,此中大有情景。祇可惜我那首詩,不曾落得姓名,她就想我,也沒處下手。」又想道:「我的詩寫在園門外,她居閣中,連詩也未必能見。就是見了,也不知她可識幾個字兒,這且由她。如今且去訪問她姓名,若是鄉宦人家,未曾適人,我先父的門生故吏,朝中尚有許多,說不得去央及幾個與我作媒。若能成就,也不枉我進京一場。」心下是這等胡思亂想,便不知不覺早已望見花園。

燕白頷雖一時色膽如天,高興來了,想起昨日受僮子罵詈,心下又有幾分怯懼,不敢竟走,祇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捱將上來。看見園前無人出入,方放膽走到昨日題詩之處。抬頭一看,祇見字跡照舊在上,心下想道:「我昨日空費了一番心思,題詩在此,今日美人何處?誰來瞅睬?豈非明珠暗投,甚為可惜。還是我自家來賞鑒也!」因再抬頭一看,忽驚訝道:「我昨日題的詩不是此詩,怎麼變了?」又看看道:「這字也不是我寫的了。我昨日寫的潦潦草草,這字龍蛇有體,大是怪事,莫非做夢!」獃了半晌,復定定神看那首詩道:

花枝鏡裏百般妍,終讓才人一著先。

天祇生人情變了,情長情短有誰憐?

燕白頷讀完,大驚大喜道:「這哪裏說起!我昨日明明題的詩,今日為何換了?莫非是美人看見和韻之作,為何我的原唱卻又不見?」又讀了一遍,因思道:「看此詩意,明明是和韻答我昨日之詩。我的原唱不見,畢竟是她塗去,恐人看見不雅。」因孜孜歎息道:「我那美人呀!我祇道你有美如此,誰知你又有才如此,又慧心如此。我想天地生人的精氣,生到美人亦可謂泄盡矣。」想完,又將詩讀了兩遍,愈覺有味道:「我昨日以傾國之色讚她,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讚我。末句『情長情短』大有蘊藉。我燕白頷從來未遇一個知心知意的知己。因朝著壁上詩恭恭敬敬作了兩個揖道:「今日蒙美人和詩,這等錯愛,深謝知己矣!」

正立著癡癡獃想,聽見園內有人說話出來,恐怕認得,慌忙遠遠走開。心下又想道:「我昨日不落款者,是被那惡奴趕逐我,那美人為何今日也不寫個姓名,叫我哪裏去訪問?」又想道:「園內不好進去,恐惹是非,園外附近人家去訪問一聲,卻也無礙。」祇得從舊路走回來,尋上人家訪問。怎奈此山僻之處,雖幾家人家,都四散住開,卻不近大路。大路上但有樹木並無人家。

燕白頷正爾躊躕,忽見路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燕白頷看見,慌忙上前與他拱手道:「老師父請了。」那老和尚看見燕白頷人物俊秀,忙答道:「小相公請了。」燕白頷道:「請問老師父,前面那一所花園是甚麼鄉宦人家的?」老和尚笑道:「哪裏有這樣大鄉宦。!」燕白頷道:「不是鄉宦想是公侯人家?」老和尚又笑笑道:「哪裏有這等大公侯。」燕白頷道:「不是鄉宦,又不是公侯,卻是甚等人家?」老和尚道:「是朝廷的皇莊。你不見房上都是碧瓦,一帶都是紅牆,甚麼公侯鄉宦敢用此物。」燕白頷聽了著驚道:「原來是皇莊。」又問道:「既是皇莊,為何有人家內眷住在裏面?」那老和尚道:「相公你年紀輕,又是遠方人,不知京師中風俗,這樣事是問不得的。他一個皇莊,甚人家內眷敢住在裏面?」燕白頷道:「我學生明明見來。」老和尚道:「就有人住,不是國戚定是皇親,你問他做甚?幸而問著老僧,還不打緊,若是問著一個生事的人,便要拿鵝頭紫火囤,騙個不了哩!燕白頷聽了,驚得吐舌,因謝道:「多承老師指教,感激不盡。」老和尚說罷,拱拱手就別去了。燕白頷見老和尚說得厲害,便不敢再問,遂一徑走了回來。祇因這一回去,有分教:

酒落歡暢,典衣不惜;友逢知己,情話無休。

不知果然就得回去嗎,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