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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 —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All sections (20)
  1.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2.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3.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4.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5.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6.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7.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8.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9.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10. 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11. 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
  12. 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
  13.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14.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15. 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
  16. 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
  17.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18.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19.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20.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

詞曰:

人在念,事關心,消瘦到而今。開緘忽接舊時吟,鐵石也難禁。情惻惻,淚淫淫,魂夢費追尋。魚書杳杳雁沉沉,最苦是無音。

右調《喜遷鶯》

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扮做貧士,改名趙縱、錢橫,瞞了宗師,悄悄僱船從蘇州、常州、鎮江一路而來。在路上遇著名勝所在,二人定要遊覽題詩,發泄其風流才學,甚是快樂。

一日,到了揚州,見地方繁華佳麗,轉勝江南。因慕名就在瓊花觀作了寓所,到各處去遊覽。聞知府城西北有一個平山堂,乃宋朝名公歐陽修所建,為一代風流文人勝跡,遂同去遊賞。尋到其地,祇見其基址雖存,而屋宇俱已頹敗。惟有一帶寒山,高低遮映;幾株殘柳,前後依依。二人臨風憑弔,不勝盛衰今昔之感。因叫家人沽了一壺村酒,尋了一塊石上,二人坐著對飲。

燕白頷因說道:「我想歐陽修公為宋朝文人之巨擘,想其建堂於此,歌姬佐酒,當時何等風流,而今安在哉!惟此遺蹤,留一片荒涼之色。可見功名富貴,轉眼浮雲,曾何益於吾身。」平如衡道:「富貴雖不耐久,而芳名自在天地。今日歐陽公雖往,而平山堂一段詩酒風流,儼然未散。吾兄試看此寒山衰柳,景色雖甚荒涼,然斷續低徊,何處不是永叔之文章,動人留連感歎。」二人論到妙處,忽見兩個燕子呢呢喃喃,飛來飛去,若有所言,若有所聽。二人見了不禁詩興勃勃,遂叫家人取過筆硯,拂試開一堵殘壁。先是燕白頷題一首詞兒在上面,道:

聞說當年初建,詩酒風流堪羨。曾去幾多時,惟剩晚山一片。誰見,誰見,試問平山冷燕。

右調《如夢令》  雲間趙縱題

燕白頷題完,平如衡接過筆來,也題一首道:

芍藥過春無艷,楊柳臨秋非線。時事盡更移,惟有芳名不變。休怨,休怨,尚有平山冷燕。

右調《如夢令》  洛陽錢橫題

二人題罷,相顧而笑。又談今論古,歡飲了半晌,方攜手緩步而回。回到觀前,天已昏黑。祇見許多衙役轎馬擁擠觀前,甚是熱鬧。問人,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戲請客。二人見天晚人雜,因混於眾人中,悄悄走到殿前一張,祇見上面兩席酒,坐著兩客。不是別人,恰是張寅與宋信。心下暗驚道:「他二人為何到此?」再看下席,卻是府尊奉陪。恐怕被人看見,不敢久立,遂走回寓所,私相商量。

燕白頷道:「我們在家時不曾聽得他出門,為何反先在此處?」平如衡道:「莫非來打秋風?」燕白頷道:「若說打秋風,在老宋或者有之;張伯恭家頗富足,豈肯為此離家遠涉在此。依小弟想來,祇怕聽見山小姐之事,亦做癡想,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以為先下手為計耳!」平如衡道:「兄此想甚是有理。他倚著父親吏部之勢,故有此想耳!我們卻是怎樣個算計方妙?」燕白頷道:「我們也沒算計,此事乃各人心事,說又說不出,爭執又爭執不得,祇好早早去了,且到京中再看機緣如何。」平如衡道:「既要去,明早就行。莫與他看見,知我二人進京,他一發要爭先了。」燕白頷道:「有理,有理。明日須索早行。」二人睡過夜,到了次早,果然收拾行李,謝了主人,竟自僱船北去,不題。

你說宋信與張寅為何在此喫酒?原來宋信到了揚州,因與竇知府有舊,要在張寅面前賣弄他相識多,遂去拜見。又在竇知府面前誇說張寅是吏部尚書之子,與他相厚,同了進京。竇知府聽見吏部二字,未免勢利,故做戲請他二人。戲到半本之時,攢盒小飲。

竇知府因問道:「張兄進京,還是定省尊翁老大人,還是別有他事?」張寅道:「祇為看看老父,並無別事。」竇知府又問道:「子成兄為何又有興進京?」宋信道:「這且慢說。且請問竇老先生,可曾聞得冷絳雪進京之後光景怎麼了?還是為妾,還是為婢?」竇知府笑道:「冷絳雪的事情可謂奇聞,兄難道還不知道。」宋信道:「冷絳雪進京之後,晚上就往遊雲間,其實不知。」竇知府道:「山小姐自恃才高,又倚天子寵眷,一味驕矜,旁若無人。此乃兄所知者。不期冷絳雪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到她府中,一見面就爭禮不拜。山小姐出題考她,她援筆立就,竟將一個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壓服定了。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聞說山相公欲要將她拜為義女,山小姐猶恐辱了她,竟以賓客禮相待。又替她題疏加官號。天子聽從,加她個女學士之銜。又將她父親冷新敕典中書,冠帶榮身,你道奇也不奇。兄前日原是要處她,出兄之氣。不知她的造化,倒因禍而得福。」

宋信聽得獃了半晌,又問道:「果是真麼?」竇知府道:「命下,冷新的冠帶,是本府親送去的,怎說不真!」宋信道:「這等看來,山府之事,冷絳雪倒也主持得幾分了。」竇知府道:「聞得山小姐於冷絳雪之言,無有不聽她的,怎麼主持不得。」宋信聽了,又沉吟半晌,因以目視張寅道:「這倒是吾兄一個好機會。」張寅驚問道:「怎麼是小弟的好機會?」宋信道:「這個機會全要在竇老先生身上,須瞞不得。」張寅道:「既蒙竇宗師錯愛,門生心事不妨直告。」

竇知府因問道:「張兄有甚心事?」宋信道:「張兄此行,雖為趨事尊翁大人,然實實為聞得山小姐之名,意欲求以為配。到了京中,央求幾個大老作伐。他兩家門當戶對,自有可成的道理。但以山小姐之才,必定愛才。張兄美才,一時未必得知。方纔聽得冷絳雪這等得時,連父親冷大戶俱加了冠帶,何不借重竇老先生鼎力,央冷大戶寫一封書與冷絳雪,說知張兄求婚之意,託她於中周旋。再將張兄所刻佳篇,寄一冊進去,使她知張兄美才。內中之心一動,外面之事便好做了。豈非一個好機會。」

張寅聽了,滿臉堆笑,因連連打恭,向竇知府道:「若蒙太宗師高誼,玉成門生,斷斷不敢忘報。」竇知府道:「要冷中翰寫書進京,這也容易,本府自當為尊兄效一臂之力。」張寅稱謝道:「既蒙慨允,明日再當造府拜求。」說完,又上席,完了下半本戲,方散。

到了次日,張寅與宋信商量備了一副厚禮,來拜送竇知府,求他轉央冷大戶寫書進京,託冷絳雪婉轉作伐。又將《張子新編》一冊,求他並附寄進京,以見張寅有如此之才。竇知府接了禮物說道:「本府若不受厚禮,尊兄祇說推辭了,」遂全受了。因發下名帖,請冷中書來,面與他說知此事。冷中書怎敢違府尊之命,遂央鄭秀才婉婉轉轉,寫了一封書,將《張子新編》並封在內,叫女兒周全其事,寫完封好,送與竇知府。竇知府接了送與張寅。張寅得了,如獲至寶。因辭謝竇知府,與宋信二人連夜趕了進京。及到了京中,見過父親,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

原來,山顯仁為因女兒才高得寵,壓倒朝臣,未免招許多妒忌。遂連疏告病,要辭歸故鄉。天子不準。當不得山顯仁苦苦疏求。天子因面諭道:「卿既苦辭,朕也不好強留。但卿女山黛,朕深愛其著作,時有所命。卿若辭歸,必盡室而行,便有許多不便,為之奈何?」山顯仁奏道:「聖恩如此隆重,微臣安敢過辭。但臣積勞成病,閣務繁殷,實難支持,故敢屢瀆。」天子道:「卿既不耐煩劇,城南二十里有皇莊一所,甚是幽僻,賜卿移居於內調理。卿既得以靜養,朕有所顧問,又可不時詔見。即卿女山黛時有詩文,亦可進呈,豈不兩便。」山顯仁叩頭感謝道:「聖恩念臣如此,真天高地厚矣!」遂領旨移居於皇莊之內。

這皇莊離城雖祇一二十里,卻山水隔絕,另是一天。內中山水秀美,樹木扶疏,溪徑幽折,花鳥奇異。風景不減王維之輞川,何殊石崇之金谷。山顯仁領了家眷移居於內,十分快意。仍舊蓋了一座玉尺樓,與女兒山黛同冷絳雪以為拈弄筆墨之所。皇莊是那總名,卻有十餘處園亭,可以隨意遊賞。山顯仁雖然快樂,卻因女兒已是十五六歲,未免要為她擇婿。在閣內時,因山黛之名滿於長安,人人思量要求。卻都知道她為天子所寵,豈肯輕易嫁人。故人人又不敢來求,所以至今一十六歲,尚然待字。山顯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訪看,並無一個略略可觀。因暗想道:「祇看明年春榜下,看有青年進士,招一個為妙。」不料張寅一到京,聞知山相公住在皇莊。一面與父親說知,央大老來求,一面就差人將中書的家書送至皇莊。

且說冷絳雪接了父親的家信,拆開來看,知是張寅要求山小姐為婚,託她周旋之意。又見內有《張子新編》一冊,因展開一看,見遷柳莊聽鶯題壁諸作,風流秀美,不禁一喜顏色道:「好詩,好詩!何處有此美才!」正看不了,忽山黛走來道:「冷姐姐,看甚麼?」冷絳雪看見是山黛,因回身笑說道:「小姐,恭喜,賀喜!」山黛也笑道:「何忽出此奇語,小妹有何喜可賀?」冷絳雪道:「賤妾為小姐覓得一佳偶在此,豈不可賀!」山黛道:「姐姐談何容易。慢道無婿,縱使有婿,又安得佳!」冷絳雪道:「若無婿,又何是為喜;若有婿,不佳又何足言賀!小姐請看此編便見。」遂將《張子新編》遞與山黛。

山黛接了,先看名字是雲間張寅著,因說道:「雲間是松江了。」因再看詩,一連看了三兩首,遂大驚道:「此等詩方是才子之筆,不知姐姐從何處得來。」冷絳雪道:「是家父寄來,託賤妾與小姐作伐。賤妾常歎小姐才美如此,恐怕天地間沒有個配得小姐來的丈夫。不期,今日忽得此人,方信至奇至美之事,未嘗無對。」山黛道:「才雖美,未卜其人何如?」冷絳雪道:「人祇患無才耳。若果有才,任是醜陋,定有一種風流,斷斷不是一村愚面目,此可想而知也。」山黛笑道:「姐姐高論,不獨知才,兼通於知相矣。」二人大笑。再將《張子新編》細細而看。看一首愛一首,二人十分歡喜,不勝擊節。忽看到後面,見一首詩題目是:

題閔子祠壁,和維揚十二齡才女冷小姐原韻。

詩道:

又見千秋絕妙詞,憐才真性孰無之。

倘容秣馬明吾好,願得人間衣盡緇。

冷絳雪看見這首詩,忽然大驚道:「這又作怪了。」山黛問道:「姐姐為何驚訝?」冷絳雪道:「此事一向要對小姐說,無因說起,故不曾說得。賤妾到尊府來時,路過閔子祠,因上去遊覽,一時有感,遂題了一首絕句在壁上。剛轉得一轉身,不知誰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就是此詩,一字不差。賤妾還記得後面落款是『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奉和』。賤妾出廟門時,恰遇見一個小書生,祇好十五六歲。衣履雖是個寒士,卻生得昂昂俊秀,皎皎出塵。見賤妾出廟,十分徘徊顧盼,欲訴和詩之意。賤妾因匆匆上船,不及返視,至今尚依依夢魂間,以為此生定然是個才子。不知今日何故這個張子又刻作他詩,莫非那日所遇,即是此人?為何又改了姓名,豈不作怪!」山黛道:「原來有此一段緣故,或者為寄籍改名,也未可知。要見明白卻也不難,這張生既要求親,定然要來拜謁。姐姐既識其面,待他來時悄悄窺視。若原是其人,則改移姓名不消說了。」冷絳雪道:「除非如此,方見明白。」二人說罷,又將餘詩看去。祇見下一首即寫著:

有杯閔子祠題壁詩人仍用前韻

相逢無語別無辭,流水行雲何所之?

若有藍橋消息訪,任教塵染馬蹄緇。

冷絳雪看了,默然良久。暗想道:「看他這一首詩意,分明是因壁間之詩有懷於我。」又暗自沉吟半晌道:「你既有懷於我,為何又央我求婚於小姐?」心下是這等想,便不覺神情慘淡,顏色變異。山黛看見,早已會意,因寬慰說道:「細觀此詩,前一首尚是憐才,而表其緇衣之好。後一首則藍橋消息,明明有婚媾之求了。詩意既有屬,豈有復求小妹之理?其中尚有差誤。」

冷絳雪道:「家君書中寫得明明白白,安得差誤?」山黛道:「尊翁之書固然明白,而此生之詩卻也不甚糊塗。若無差誤,定有訛傳。此時懸解不出,久當自知。」冷絳雪道:「有差誤,無差誤,且聽之。祇就詩論詩,詩才如此之美,又令人忘情不得。」山黛道:「才人以才為命,有才如此,情豈能忘!然亦不可太多,太多則自苦矣。此生既有美才,必有深情。觀《題壁》與《有懷》二作,其情之所鍾已見大概。姐姐何必過於躊躇,令情不自安。」冷絳雪道:「小姐之言固然甚透,但情之生滅亦不可由人。閔祠一面,見懷二詩,此情之所不能忘。而消息難尋,此又情之所以多也。安禁而能不躊躇!」山黛道:「消息難尋,此特沒情蠢漢之言。若深情人,決不作此語。藍橋豈易尋消息者耶!而至今何以傳焉?此生引以明志,情有在也。姐姐又何慮焉?」冷絳雪無語,俯首而笑。二人再將餘詩看完,十分愛慕。山黛與冷絳雪商議道:「尊公寄詩之事,且莫要說起,且看他怎生樣來求?」二小姐在閨中商議不題。

卻說張寅見冷大戶的家信送了入去,定然有效。遲了數日,遂與父親講明,央了一個禮部孫尚書來與山顯仁說親。山顯仁因女兒已是一十六歲,,年已及笄,遂不拒絕。祇回道:「小女薄有微才,為聖主所知。必須才足相當,方敢領教。張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乞過舍一會,再商許可。」

孫尚書即以此言回復張寅。張寅遂欣然欲往。宋信聞知連忙攔住道:「去不得,去不得,一去便要決撒。」張寅問道:「這是為何?」宋信道:「你還不知山小姐之為人。她才又高,眼又毒。你若不去,她道你是個吏部尚書之子,又兼媒人稱揚,或者一時姻緣有分,糊塗許了。兄若自去,倘或一時問答間有甚差錯,被她看破,莫說尚書,便是皇帝為媒,那丫頭也未必肯。兄肯聽依小弟之意,祇是推託不去為妙。」張寅道:「不去固妙,但將何辭推託?」宋信道:「祇說途中勞頓有恙,若要看才,但將《張子新編》送去,如此便有幾分指望。」張寅歡喜道:「有理,有理。」遂央孫尚書寫書,回說途中辛苦抱恙,不能進謁,先呈詩稿一冊請政。伏乞憐才,許諧秦晉,庶不失門楣之慶。

山顯仁接了《張子新編》一看,見詩甚清新,十分歡喜。因面付與山黛道:「我連年留心選才,公侯子弟遍滿,並無一個略略中意。今看張寅的《新編》,倒甚是風流香艷。我兒你可細細一看。你若中意,我便有處。」山黛道:「詩雖甚好,但人不肯來,其中未必無抄謄盜襲之弊。」山顯仁道:「我兒所慮亦是。但看此詩俱是新題,自非前人之作。若說時人,我想時人中哪裏又有這等一個才子與他抄襲。」山黛道:「天地生才,哪裏限得。孩兒之才,自誇無對,誰知又遇了冷家姐姐。張寅之外,安知更沒張寅。祇是索來一見為真。」

山顯仁拗不過山黛,祇得又寫信回孫尚書,定要張寅一見。孫尚書報知張寅,張寅著忙,又與宋信商議。宋信道:「前日還在可去不可去之間,今日則萬萬不可去矣。」張寅道:「這是為何?」宋信道:「前日若去,泛然一見,彼此出於無心,還在可考可不考之間。今日屢逼而後去,彼此俱各留意,雖原無意要考,也要考一考矣!」張寅道:「若果要考,這是萬萬去不得了。且再捱幾日看看機會。」宋信道:「有甚機會看得,祇是再央一位當權大老去作伐,便是好機會。」張寅聽信,祇得與父親說知,又央一個首相去求親不題。

卻說冷絳雪,自從見了平如衡懷她之詩,便不覺朝思暮想,茶飯都不喜喫。每常與山小姐花前聯句,月下唱酬,百般韻趣。今日遇著良辰美景,都覺索然。雖勉強為言,終不歡暢。山小姐再三開慰,口雖聽從,而心祇癡迷,每日祇是懨懨思睡。山小姐欲致張寅一見,以決前疑,而張寅又苦辭不來。冷絳雪漸漸形容消瘦,山小姐十分著急。欲與父親說知,卻又不便啟齒;欲再含忍,又怕冷絳雪成病。

正沒法處,忽聞聖旨遣一中貴召父親入朝見駕。此時山顯仁病已痊愈,便不敢推辭,遂同中貴肩輿入朝,朝見於文華殿。朝見畢,天子賜坐。因問道:「朕許久不見卿,不知卿女山黛曾擇有佳婿否?」山顯仁忙頓首謝道:「蒙聖恩垂念,實尚未曾擇得。」天子道:「以卿門第,豈無求者?」山顯仁道:「求者雖多,但臣女山黛蒙聖恩加以才女之名,不肯苟且託之匪人,有辜聖眷,故尤然待字也。」天子道:「卿既未曾選得,朕倒為卿選得兩人在此。」山顯仁奏道:「微臣兒女之私,怎敢上費聖心。但不知選者是何人?」天子道:「南直學臣王袞,昨有疏特薦兩個才子,頭一個是松江燕白頷,第二個是洛陽平如衡,年俱不滿二十。疏稱他才高雕繡,學貫天人,懸筆萬言,可以立就。又獻燕白頷的《燕臺八景》詩,朕覽之果是奇才。昨已有旨征詔去了。特征詔到時,朕當於二人中擇一佳者,為卿女山黛主婚。」山顯仁連連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酒飯,留連了半日,方放還家。

山顯仁一到家,就與女兒一一說知此事。山黛聽見說兩個才子,一個是洛陽平如衡,心下暗驚道:「原來果另有一個平如衡,則張寅此詩的係竊取無疑矣。」一時尚未敢與父親說明,祇含糊答應道:「聖恩隆重如此,何以報答。」一面說罷,一面就走到冷絳雪臥房中來說道:「姐姐不必過慮,小妹有一樁喜事來報你知道。」冷絳雪忙驚問道:「小姐有何喜事報我?」山小姐不慌不忙,細細而說。祇因這一說,有分教:

柳中鸚鵡語,雪裏鷺鷥飛。

不知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