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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

總是七情難斷滅,愛河波浪更堪悲。

話說隋文帝開皇年間,長安城中有個子弟姓杜,雙名子春,渾家韋氏。家住城南,世代在揚州做鹽商營運。真有万万貫家資,千千頃田地。那杜子春倚借著父祖資業,那曉得稼穡艱難,且又生性豪俠,要學那石太尉的奢華,孟嘗君的气概。宅后造起一座園亭,重价构取名花异卉,巧石奇峰,妝成景致。曲房深院中,置買歌儿舞女,艷妾妖姬,居于其內。

每日開宴園中,廣召賓客。你想那揚州乃是花錦地面,這些浮浪子弟,輕薄少年,卻又盡多,有了杜子春恁樣撒漫財主,再有那個不來!雖無食客三千,也有幫閒几百。相交了這般無藉,肯容你在家受用不成?少不得引誘到外邊游蕩。杜子春心性又是活的,有何不可?但見:輕車怒馬,春陌游行,走狗擎鷹,秋田較獵。青樓買笑,纏頭那惜千緡;博局呼盧,一擲常輸十万。

畫船簫管,恣意逍遙;選胜探奇,任情散誕。風月場中都總管,煙花寨內大主盟。

杜子春將銀子認做沒根的,如土塊一般揮霍。那韋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儿家,也只曉得穿好吃好,不管閒帳。看看家中金銀搬完,屯鹽賣完,手中干燥,央人四處借債。揚州城中那個不曉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才說得聲,東也掗來,西也送至,又落得几時脾胃。到得沒處借時,便去賣田園,貨屋宅。那些債主,見他產業搖動,都來取索。那時江中蘆洲也去了,海邊鹽場也脫了,只有花園住宅不舍得与人,到把衣飾器皿變賣。他是用過大錢的,這些少銀兩,猶如吃碗泡茶,頃刻就完了。

你想杜子春自幼在金銀堆里滾大起來,使滑的手,若一刻沒得銀用,便過不去。難道用完了這項,卻就罷休不成,少不得又把花園住宅出脫。大凡東西多的時節,便覺用之不盡,若到少來,偏覺得易完。賣了房屋,身子還未搬出,銀兩早又使得干淨。那班朋友,見他財產已完,又向旺處去了,誰個再來趨奉?就是奴仆,見家主弄到恁般地位,贖身的贖身,逃走的逃走,去得半個不留。姬妾女婢,標致的准了債去,粗蠢的賣來用度,也自各散去訖。單單剩得夫妻二人相向,几間接腳屋里居住,漸漸衣服凋敝,米糧欠缺。莫說平日受恩的不來看覷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無顏見人,躲在家中。正是: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杜子春在揚州做了許多時豪杰,一朝狼狽,再無面目存坐得住,悄悄的歸去長安祖居,投托親戚。元來杜陵、韋曲二姓,乃是長安巨族,宗支十分蕃盛,也有為官作宦的,也有商賈經營的,排家都是至親至戚,因此子春起這念頭。也不指望他資助,若肯借貸,便好度日。豈知親眷們都道子春潑天家計,盡皆弄完,是個敗子,借貸与他,斷無還日。為此只推著沒有,并無一個應承。便十二分至戚,情不可卻,也有周濟些的,怎當得子春這個大手段,就是熱鍋頭上洒著一點水,濟得甚事!好几日沒飯得飽吃,東奔西趁,沒個頭腦。

偶然打向西門經過,時值十二月天气,大雪初晴,寒威凜烈。一陣西風,正從門圈子里刮來,身上又無綿衣,肚中又餓,刮起一身雞皮栗子,把不住的寒顫,歎口气道:“我杜子春豈不枉然!平日攀這許多好親好眷,今日見我淪落,便不禮我,怎么受我恩的也做這般模樣?要結那親眷何用?要施那仁義何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條好漢,難道就沒再好的日子?”正在那里自言自語,偶有一老者從旁經過。見他歎气,便立住腳問道:“郎君為何這般長歎?”杜子春看那老者,生得:童顏鶴發,碧眼龐眉。聲似銅鐘,須如銀線。戴一頂青絹唐巾,被一領茶褐道袍,腰系絲絛,腳穿麻履。若非得道仙翁,定是修行長者。

杜子春這一肚子气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禮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几何,之勾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干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万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万兩。”袖里取出三百個錢,遞与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里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徑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終日求人,一個個不肯周濟,只道一定餓死。誰知遇著這老者發個善心,一送便送我三万兩,豈不是天上吊下來的造化!如今且將他贈的錢,買些酒飯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時,到波斯館里,領他銀子去。”走向一個酒店中,把三百錢都先遞与主人家,放開怀抱,吃個醉飽,回至家中去睡。卻又想道:“我杜子春聰明一世,懵懂片時。我家許多好親好眷,尚不禮我,這老者素無半面之識,怎么就肯送我銀子?況且三万兩,不是當耍的,便作石頭也老重一塊。量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万兩送我?若不是見我嗟歎,特來寬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么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該去。”卻又想道:“我細看那老者,倒像個至誠的。我又不曾与他那求乞,他沒有銀子送我便罷了,說那謊話怎的?

難道是舍真財調假謊,先送我三百個錢,買這個謊說?明日一定是該去。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會,笑道:“是了,是了!那里是三万兩銀子,敢只把三万個錢送我,總是三万之數,也不見得。俗諺道得好:‘饑時一口,胜似飽時一斗。’便是三万個錢,也值三十多兩,勾我好几日用度,豈可不去?”

子春被這三万銀子在肚里打攪,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將明,不想精神困倦,到一覺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日將中了,忙忙的起來梳洗。他若是個有見識的,昨日所贈之錢,還留下几文,到這早買些點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儿,撒漫的性儿,沒錢便煩惱,及至錢入手時,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況听見有三万銀子相送,已喜出望外,那里算計至此。他的肚皮,兩日到餓服了,卻也不在心上。梳裹完了,臨出門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閒,那波斯館又不多遠,做我几步气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見那老者,不要說起那銀子的事,只說昨夜承賜銅錢,今日特來相謝。大家心照,豈不美哉!”

元來波斯館,都是四夷進貢的人在此販賣寶貨,無非明珠美玉,文犀瑤石,動是上千上百的价錢,叫做金銀窠里。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銀子,又怕他說謊,這兩只腳雖則有气沒力的,一步步蕩到波斯館來;一雙眼卻緊緊望那老者在也不在。到得館前,正待進門,恰好那老者從里面出來,劈頭撞見。那老者嗔道:“郎君為甚的爽約?我在辰時到此,漸漸的日影挫西,還不見來,好守得不耐煩;你豈不曉得秦末張子房曾遇黃石公子圯橋之上,約后五日五更時分,到此傳授兵書。只因子房來遲,又約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里便去等候,方之傳得三略之法,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封為留侯。我便不如黃石公,看你怎做得張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沒銀子把你么?我何苦討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沒銀子了。”只這一句話,嚇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鶴,兩只手不覺直掉了下去,想道:“三万銀子到手快了,怎么恁樣沒福,到熟睡了去,弄至這時候!如今他卻不肯了。”又想道:“他若也像黃石公肯再約日子,情愿隔夜打個舖儿睡在此伺候。”又想道:“這老官儿既有心送我銀子,早晚總是一般的,又吊什么古今,論什么故事?”又想道:“還是他沒有銀子,故把這話來遮掩?”

正在胡猜亂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過一遭的,便曉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約個日子,也等你走几遭儿,則是你疑我道一定沒有銀子,故意弄這腔調。罷!罷!罷!有心做個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隨我到館里來。”子春見說原与他銀子,又像一個跳虎撥著關捩子直豎起來,急松松跟著老者徑到西廊下第一間房內。開了壁廚,取出銀子,一剷都是五十兩一個元寶大錠,整整的六百個,便是三万兩,擺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說道:“你可將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負了我相贈的一片意思。”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問他姓甚名誰,家居那里,剛剛拱手,說得一聲:“多謝,多謝!”便顧三十來個腳夫,竟把銀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絕早,就去買了一匹駿馬,一付鞍韝,又做了几件時新衣服,便去夸耀眾親眷,說道:“据著你們待我,我已餓死多時了。誰想天無絕人之路,卻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几万銀子。我如今依舊往揚州去做鹽商,特來相別。有一首《感怀詩》在此,請政。”詩云:九叩高門十不應,耐他凌辱耐他憎。

如今騎鶴揚州去,莫問腰纏有几星。

那些親眷們一向訕笑杜子春這個敗子,豈知還有發跡之日,這些時見了那首感怀詩,老大的好沒顏色。卻又想道:“長安城中那有這等一舍便舍三刀兩的大財主?難道我們都不曉得?一定沒有這事。”也有說他祖上埋下的銀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說道,莫非窮极無計,交結了響馬強盜頭儿,這銀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竊庫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間。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子春,那銀子裝上几車,出了東都門,徑上揚州而去。路上不則一日,早來到揚州家里。渾家韋氏迎著道:“看你气色這般光彩,行李又這般沉重,多分有些錢鈔,但不知那一個親眷借貸你的?”子春笑道:“銀倒有數万卻一分也不是親眷的。”備細將西門下歎气,波斯館里贈銀的情節,說了一遍。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么名姓?

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后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時的一起賓客,聞得他自長安還后帶得好几万銀子來,依舊做了財主,無不趨奉,似蠅攢蟻附一般,因而攛掇他重妝气象,再整風流。只他是使過上百万銀子的,這三万兩能勾几時揮霍,不及兩年,早已罄盡無余了。漸漸的賣了馬騎驢,賣了驢步走,熬枯受淡,度過日子。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刀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什么《感怀詩》,分明与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決不禮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儿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個老儿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么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重到長安,好不卑詞屈体,去求那眾親眷。豈知親眷們如約會的一般,都說道:“你還去求那頂尖的大財主,我們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這冷言冷落,帶譏帶訕的,教人怎么當得!險些把子春一气一個死。忽一日打從西門經過,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胜感愧,早把一個臉都掙得通紅了。那老者問道:“看你气色,像個該得一注橫財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這般襤褸?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謝道:“多蒙老翁送我三万根子,我只說是用不盡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沒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沒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親好眷遍滿長安,難道更沒周濟你的?”子春听見說親眷周濟這句話,兩個眉頭就攢做一堆,答道:“親眷雖多,一個個都是一錢不舍的慳吝鬼,怎比得老翁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當再贈你些才是,只是你三万銀子不勾用得兩年,若活了一百歲,教我那里去討那百多万贈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須將有日思無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后,子春歎道:“我受了親眷們許多訕笑,怎么那老者最哀怜我的,也發起說話來。敢是他硬做好漢,送了我三万銀子,如今也弄得手頭干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個搭救。”正在那里自言自語,豈知老者去不多遠,卻又轉來,說道:“人家敗子也盡有,從不見你這個敗子的頭儿,三万銀子,恰像三個銅錢,翣翣眼就弄完了。論起你恁樣會敗,本不該周濟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誰周濟你的?你依舊饑寒而死,卻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還只是廢我几兩銀子不著,救你這條窮命。”袖里又取出三百個銅錢,遞与子春道:“你可將去買些酒飯吃,明日午時仍到波斯館西廊下相會。既道是三万銀子不勾用度,今次須送你十万兩。只是要早來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說那老者發這樣慈悲心,送過了三万,還要送他十万,倒也虧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領受他的。

當下子春見老者不但又肯周濟,且又比先反增了七万,喜出望外,雙手接了三百銅錢,深深作了個揖起來,舉舉手大踏步就走。一直徑到一個酒店中,依然把三百個錢做一垛儿先遞与酒家。走上酒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把酒肴擺將過來。子春一則從昨日至今還沒飯在肚里,二則又有十万銀子到手,歡喜過望,放下愁怀,恣意飲啖。那酒家只道他身邊還有銅錢,嗄飯案酒,流水搬來。子春又認做是三百錢內之物,并不推辭,盡情吃個醉飽,將剩下東西,都賞了酒保。那酒保們見他手段來得大落,私下議道:“這人身上便襤褸,到好個撒漫主顧!”子春下樓,向外便走。酒家道:“算明了酒錢去。”子春只道三百錢還吃不了,乃道:“余下的賞你罷,不要算了。”酒家道:“這人好混帳,吃透了許多東西,到說這樣冠冕話!”子春道:“卻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徹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說得好自在!難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兩下爭嚷起來。

旁邊走過几個鄰里相勸問:“吃透多少?”酒家把帳一算,說:“還該二百。”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几万,恁般著忙!原來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為道。”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數了撒開。”子春道:“卻恨今日帶得錢少,我明日送來還你。”酒家道:“認得你是那個,卻賒与你?”杜子春道:“長安城中,誰不曉得我城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莫說這二百文,再多些決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寫個票儿在此,明日來齲”眾人見他自稱為大財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內中有個聞得他來歷的,在背后笑道:“原來是這個敗子,只怕財主如今輪不著你了。”子春早又听見,便道:“老丈休得見笑。今日我便是這個嘴臉,明午有個相識,送我十万銀子,怕道不依舊做財主么?”眾人聞得這話,一發都笑倒了,齊道:“這人莫不是風了,天下那有送十万銀子的?相識在那里?”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万廿万,只還了我二百錢走路。”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賞了你兩把,今日卻一文沒有。”酒家道:“你是甚么鳥人?吃了東西,不肯還錢!”當胸揪住,卻待要打。

子春正摔脫不開,只听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話講理。”

分開眾人,捱身進來。子春睜睛觀看,正好是西門老者,忙叫道:“老翁來得恰好!与我評一評理。”老者問道:“你們為何揪住這位郎君廝鬧?”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錢酒,卻要白賴,故此取索。”子春道:“承老翁所賜三百文,先交付与他,然后飲酒,他自要多把東西与人吃,干我甚事?今情愿明日多還他些,執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說誰個的理直?”老者向酒家道:“既是先交錢后飲酒,如何多把与他吃?這是你自己不是。”又對子春道:“你在窮困之鄉,也不該吃這許多。如今通不許多說,我存得二百餞在此,与你兩下和了罷。”袖里摸出錢來,遞与酒家。酒家連稱多謝。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無可為報。若不相棄,就此小飲三杯,奉酬何如?”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扰你罷。”向眾人道聲請了,原复轉身而去。子春也自歸家。

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貧窘之中,并無一個哀怜我的,多虧這老儿送我三万銀子,如今又許我十万。就是今日,若不遇他來周全,豈不受這酒家的囉啅。明日到波斯館里,莫說有銀子,就做沒有,也不可不去。況他前次既不說謊,難道如今卻又弄謊不成?”巴不到明日,一徑的投波斯館來。只見那老者已先在彼,依舊引入西廊下房內,搬出二千個元寶錠,便是十万兩,交付子春收訖,叮囑道:“這銀子難道不許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盡了,又來尋我。”子春謝道:“我杜子春若再敗時,老翁也不必看覷我了。”即便顧了車馬,將銀子裝上,向老者叫聲聒噪,押著而去。

元來偷雞貓儿到底不改性的,剛剛挑得銀子到家,又早買了鞍馬,做了衣服,去辭別那眾親眷,說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財主。果然財主手段,略不留難,又送我十万銀子。我如今有了本錢,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敗子,豈不玷辱列位高親?不如仍往揚州与鹽商合伙,到也穩便。”這個說話,明明是帶著刺儿的。那親眷們卻也受了子春一場嘔气,敢怒而不敢言。

且說子春整備車馬,將那十万銀子,載的載,馱的馱,徑往揚州。韋氏看見許多車馬,早知道又弄得些銀子回來了,便問道:“這行李莫非又是西門老儿資助你的?”子春道:“不是那老儿,難道還有別個?”韋氏道:“可曾問得名姓么?”子春睜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館里搬出十万銀子時節,明明記得你的分付,正待問他,卻被他婆儿气,再四叮囑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費了,我不免回答他几句。其時一地的元寶錠,又要顧車顧馬,看他裝載,又要照顧地下,忙忙的收拾不迭,怎討得閒工夫,又去問他姓。雖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万一我杜子春舊性發作,依先用完了,怎么又好求他?卻不是天生定該餓死的。”韋氏笑道:“你今有了十万銀子,還怕窮哩!”

元來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揚州,豪心頓發,早把窮愁光景盡皆忘了。莫說舊時那班幫興不幫敗的朋友,又來攛哄,只那韋氏出自大家,不把銀子放在眼里的,也只圖好看,听其所為。真個銀子越多,用度越廣,不上三年,將這十万兩蕩得干干淨淨,倒比前次越窮了些。韋氏埋怨道:“我教你問那老儿名姓,你偏不肯問,今日如何?”

子春道:“你埋怨也沒用。那老儿送了三万,又送十万,便問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儿不好求,親眷又不好求,難道杜子春便是這等坐守死了!我想長安城南祖居,盡值上万多銀子,眾親眷們都是圖謀的。我既窮了,左右沒有面孔在長安,還要這宅子怎么?常言道:‘有千年產,沒千年主。’不如將來變賣,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卻餓死了。”這叫做杜子春三入長安,豈不是天生的一條的痴漢!有詩為證:莫恃黃金積滿階,等閒費盡几時來?

十年為俠成何濟,万里投人誰見哀!

卻表子春到得長安,再不去求眾親眷,連那老儿也怕去見他,只住在城南宅子里,請了几個有名的經紀,將祖遺的廳房土庫几所,下連基地,時值价銀一万兩,二面議定,親筆填了文契,托他絕賣。只道這价錢是瓮中捉鱉,手到拿來。

豈知親眷們量他窮极,故意要死他的貨,偏不肯買。那經紀都來回了。子春歎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這寸金田地,偏有賣主,沒有受主。敢則經紀們不濟,還是自家出去尋個頭腦。”剛剛到得大街上,早望見那老者在前面來了,連忙的躲在眾人叢里,思量避他。豈知那老者卻從背后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負心也!”只這一聲,羞得杜子春再無容身之地。老者道:“你全不記在西門歎气之日乎?老夫雖則涼薄,也曾兩次助你好几万銀子,且莫說你怎么樣報我,難道喏也唱不得一個?見了我到躲了去。我何不把這銀子料在水里,也呯地的響一聲!”子春謝罪道:“我杜子春,單只不會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宁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兩次銀子,都一造的蕩廢,望見老翁,不胜慚愧,就恨不得立時死了,以此躲避,豈敢負心!”那老者便道:“既是這等,則你回心轉意,肯做人家,我還肯助你。”子春道:“我這一次,若再敗了,就對天設下個誓來。”老者笑道:“誓到不必設,你只把做人家勾當,說与我听著。”子春道:“我祖上遺下海邊上鹽場若干所,城里城外沖要去處,店房若干間,長江上下蘆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頃,极是有利息的。我當初要銀子用,都瀾賤的典賣与人了。我若有了銀子,盡數取贖回來,不消兩年,便可致富。然后興建義庄,開辟義冢,親故們羸老的養膳他,幼弱的撫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离顛沛的拯救他,尸骸暴露的收埋他,我于名教复圓矣。”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舊助你。”便向袖里一摸,卻又摸出三百個錢,遞与子春,約道:“明日午時到波斯館里來會我,再早些便好。”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气,今番也不去吃酒,別了老者,一徑回去。

一頭走,一頭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漢,幸遇那老者兩次贈我銀子,我不曾問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個不了。如今這次,須不可不問。”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館去。在門上坐了一會,方才那老者走來。此時尚是辰牌時分。老者喜道:“今日來得恰好。我想你說的做人家勾當,若銀子少時,怎濟得事?須把三十万兩助你。算來三十万,要六千個元寶錠,便數也數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來。”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內,只一搬,搬出六千個元寶錠來,交付明白,叮囑道:“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子春拜謝道:“敢回老翁高姓大名?尊府那里?”老者道:“你待問我怎的?莫非你思量報我么?”子春道:“承老翁前后共送了四十三万,這等大恩,還有甚報得?只狗馬之心,一毫難荊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實契尚在袖里,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銀子卻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貧乏了,平時親識沒有一個看顧我的,獨有老翁三次周濟。想我杜子春若無可用之處,怎肯便舍這許多銀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老者點著頭道:“用便有用你去處,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后,來到華山云台蜂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見我便了。”有詩為證:四十三万等閒輕,末路猶然諱姓名。

他日云台雖有約,不知何事用狂生?

卻說子春把那三十万銀子,扛回家去,果然這一次頓改初心,也不去整備鞍馬,也不去制備衣服,也不去辭別親眷,悄悄的顧了車馬,收拾停當,徑往揚州。元來有了銀子,就是天上打一個霹靂,滿京城無有不知的。那親眷們都說道:“他有了三十万銀子,一般財主体面;況又沾親,豈可不去餞別!”也有說道:“他沒了銀子時節,我們不曾禮他,怎么有了銀子便去餞別?這個叫做前倨后恭,反被他小覷了我們。”

到底愿送者多,不愿送者少,少的拗不過多的,一齊備了酒,出東都門外,与杜子春餞別。只見酒到三巡,子春起來謝道:“多勞列位高親光送,小子信口謅得個曲儿,回敬一杯,休得見笑。”你道是什么曲儿?元來都是敘述窮苦無處求人的意思,只教那親眷們听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來送行也罷了,何苦自討這場沒趣。曲云:我生來是富家,從幼的喜奢華,財物撒漫賤如沙。覷著囊資漸寡,看看手內光光乍,看看身上絲絲挂。歡娛博得歎和嗟,枉教人作話靶。

待求人難上難,說求人最感傷。朱門走遍自徬徨,沒半個錢儿到掌。若沒有城西老者寬洪量,三番相贈多情況;這微軀已喪路途傍,請列位高親主張。

子春唱罷,拍手大笑,向眾親眷說聲請了,洋洋而去,心里想道:“我當初沒銀子時節,去訪那親眷們,莫說請酒,就是一杯茶也沒有。今日見我有了銀子,便都設酒出門外送我。

元來銀子這般不可少的,我怎么將來容易蕩費了!”一路上好生感歎。到得揚州,韋氏只道他止賣得些房价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飾輿馬,比前十分收斂。豈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個做人家的誓愿,又被眾親眷們這席酒識破了世態,改轉了念頭,早把那扶興不扶敗的一起朋友盡皆謝絕,影也不許他上門。方才陸續的將典賣過鹽場客店,蘆洲稻田,逐一照了原价,取贖回來。果然本錢大,利錢也大。不上兩年,依舊潑天巨富。又在兩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几所義庄,庄內各有義田、義學、義冢。不論孤寡老弱,但是要養育的,就給衣食供膳他;要講讀的,就請師傅教訓他;要殯殮的,就備棺槨埋葬他。莫說千里內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個不贊道:“杜子春這等敗了,還掙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干了多少好事,豈不是天生的豪杰!”

元來子春牢記那老者期約在心,剛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齊交付与妻子韋氏,說道:“我杜子春三入長安,若沒那老者相助,不知這副窮骨頭死在那里?他約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華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与他相見,卻有用著我的去處。如今已是三年時候,須索到華山去走一遭。”

韋氏答道:“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徑往華山路上前去。元來天下名山,無如五岳。你道那五岳?中岳嵩山、東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霍山、西岳華山。這五岳都是神仙窟宅。五岳之中,惟華山最高。四面看來,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稱為“削成山”。到了華山頂上,別有一條小路,最為艱險,須要攀藤們葛而行。約莫五十余里,才是云台峰。子春抬頭一望,早見兩株檜樹,青翠如蓋,中間顯出一座血紅的山門,門上豎著扁額,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個老大的金字。此時乃七月十五,中元令節,天气尚熱,況又許多山路,走得子春渾身是汗,連忙拭淨斂容,向前頂禮仙像。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云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須洒洒,鬢邊華發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沖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后。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子春舉目看時,只見中間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藥灶,玉女九人環灶而立,青龍白虎分守左右。堂下一個大瓮,有七尺多高,瓮口有五尺多闊,滿瓮貯著清水。西壁下舖著一張豹皮。老者教子春靠壁向東盤膝坐下,卻去提著一壺酒,一盤食來。你道盤中是甚東西?乃是三個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這硬石子怎生好吃?”元來煮熟的,就如芋頭一般,味尤甘美。子春走了許多山路,正在饑渴之際,便把酒食都吃盡了。其時紅日沉西,天色傍晚。那老者分忖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于此。須要安神定气,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凶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分付已畢,自向藥灶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分付,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子春應允。剛把身子坐定,鼻息調得几口,早看見一個將軍,長有一丈五六,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帶領著四五千人馬,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上堂來,喝問:“西壁下坐的是誰?怎么不回避我?快通名姓。”子春全不答應,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分付,只是忍著,并不做聲。那將軍沒奈何他,引著兵馬也自去了。金甲將軍才去,又見一條大蟒蛇,長可十余丈,將尾纏住子春,以口相向,焰焰的吐出兩個舌尖,抵入鼻子孔中。又見一群狼虎,從頭上扑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那獠牙就如刀鋸一般鋒利,遍体咬傷,流血滿地。又見許多凶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猛地里又起一陣怪風,刮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涌起來,直浸到胸前。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須發都燒。

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分付,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霽,想再沒有甚么惊嚇我了。”豈知前次那金甲大將軍,依舊帶領人馬,擁上堂來,指著子春喝道:“你這云台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難道我就奈何不得你?”便令軍士,疾去揚州,擒他妻子韋氏到來。說聲未畢,韋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殺威棒,打得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韋氏哀叫道:“賤妾雖無容德,奉事君子有年,豈無伉儷之情。乞賜一言,救我性命。”子春暗想老者分付,說是“隨他所見,皆非實境”,安知不是假的?況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顧得。并不開言,激得將軍大怒,遂將韋氏千刀万剮。韋氏一頭哭,一頭罵,只說:“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報冤。”子春只做不听得一般。將軍怒道:“這賊妖術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并殺了。”只見一個軍士,手提大刀,走上前來,向子春頸上一揮,早已身首分為兩處。你看杜子春,剛才掙得成家,卻又死于非命,豈不痛惜可怜!

游魂渺渺歸何處?遺業忙忙付甚人?

那子春頸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領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閻君殿下,都道:“子春是個云台峰上妖民,合該押赴酆都地獄,遍受百般苦楚,身軀靡爛。”元來被業風一吹,依然如舊。卻又領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單父縣丞叫做王勸家做個女儿。從小多災多病,針灸湯藥,無時間斷。漸漸長成,容色甚美,只是說不出一句說話來,是個啞的。同鄉有個進士,叫做盧珪,因慕他美貌,要求為妻。王家推辭,啞的不好相許。盧珪道:“人家娶媳婦,只要有容有德,豈在說話?便是啞,不強似長舌的。”卻便下了財禮,迎取過門,夫妻甚是相得。早生下儿子,已經兩歲,生得眉清目秀,紅的是唇,白的是齒,真個可愛。

忽一日盧珪抱著撫弄,卻問王氏道:“你看這儿子,生得好么?”王氏笑而不答。盧珪怒道:“我与你結發三載,未嘗肯出一聲。這是明明鄙賤著我,還說甚恩情那里,總要儿子何用?”倒提著兩只腳,向石塊上只一扑,可怜掌上明珠,扑做一團肉醬,子春卻忘記了王家啞女儿,就是他的前身,看見儿子被丈夫活活扑死了,不胜愛惜,剛叫得一個“噫”字,豈知藥灶里迸出一道火光,連這一所大堂險些燒了。

其時天色已將明,那老者忙忙向前提著子春的頭發,將他浸在水瓮里,良久方才火息。老者跌腳歎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几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灶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那里去了。老者脫了衣服,跳入灶中,把刀在鐵柱上刮得些藥末下來,教子春吃了,遂打發下山。子春伏地謝罪,說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負老師囑付。如今情愿跟著老師出家,只望哀怜弟子,收留在山上罷。”老者搖手道:“我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子春道:“既然老師不允,容弟子改過自新,三年之后,再來效用。”老者道:“你若修得心盡時,就在家里也好成道;若修心不盡,便來隨我,亦有何益。勉之,勉之!”

子春領命,拜別下山。不則一日,已至揚州。韋氏接著問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處?”子春道:“不要說起,是我不才,負了這老翁一片美情。”韋氏問其緣故,子者道:“他是個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灶,囑付不許開言。豈知我一時見識不定,失口叫了一個‘噫’字,把他數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藥,都弄走了。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藥成就,連我也做了神仙。這不是坏了他的事,連我的事也坏了?以此歸來,重加修剩”韋氏道:“你為甚卻道這‘噫’字?”子春將所見之事,細細說出,夫妻不胜嗟歎。

自此之后,子春把天大家私丟在腦后,日夕焚香打坐,滌慮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但遇孤孀貧苦之人,便動千動百的舍与他,雖不比當初敗廢,卻也漸漸的十不存一。倏忽之間,又是三年,一日對韋氏說道:“如今待要再往云台求見那老者,超脫塵凡。所余家私,盡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那韋氏也是有根器的,听見子春要去,絕無半點留念,只說道:“那老者為何肯舍這許多銀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來點化,怎么還不省得?”明早要与子春餞行,豈知子春這晚題下一詩,留別韋氏,已潛自往云台去了。詩云:驟興驟敗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惊。

從今撒手离塵网,長嘯一聲歸白云。

你道子春為何不与韋氏面別,只因三年齋戒,一片誠心,要從揚州步行到彼,恐怕韋氏差撥伴當跟隨,整備車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門去。兩只腳上都走起茧子來,方才到得華州地面。上了華山,徑奔老君祠下,但見兩株檜樹,比前越加蔥翠。堂中絕無人影,連那藥灶也沒些蹤跡。子春歎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該做神仙,師父不來點化我了。雖然如此,我發了這等一個愿心,難道不見師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這里,斷然不回去了。”便住在祠內,草衣木食,整整過了三年。守那老者不見,只得跪在仙像前叩頭,祈告云:竊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塵凡濁骨。奔逐貨利之場,迷戀聲色之內。蒙本師慨發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斷愛情,難成正果。遣歸修省,三載如初。再叩丹台,一誠不二。洗心滌慮,六根清淨無為;養性修真,万緣去除都荊伏愿道緣早啟,仙馭速臨。拔凡骨于塵埃,開迷蹤于覺路。云云。

子春正在神前禱祝,忽然祠后走出一個人來,叫道:“郎君,你好至誠也!”子者听見有人說話,抬起頭來看時,卻正是那老者。又惊又喜,向前叩頭道:“師父,想殺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老者笑道:“我与你朝夕不离,怎說三年不見?”子春道:“師父既在此間,弟子緣何從不看見?”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子春連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細看,果然与老者全無分別。乃知向來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請罪,謝道:“弟子肉眼怎生認得?只望我師哀怜弟子,早傳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處世日久,塵根不斷,故假攝七种情緣,歷歷試汝。今汝心下已皆清淨,又何言哉!我想漢時淮西王劉安,專好神仙,直感得八公下界,与他修合丹藥。

煉成之日,合宅同升,連那雞儿狗儿,餂了鼎中藥末,也得相隨而去,至今雞鳴天上,犬吠云間。既是你已做神仙,豈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歸与韋氏服之。教他免墮紅塵,早登紫府。”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卻又稟道:“我弟子貧窮時節,投奔長安親眷,都道我是敗子,并無一個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韋氏,再往長安,將城南祖居舍為太上仙祠,祠中鑄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眾親眷聚集,曉喻一番,也好打破他們這重魔障。不知我師可容許我弟子否?”老君贊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鑄成之日,吾當顯示神通,挈汝升天,未為晚也。”正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人間敗子名。

話分兩頭,卻說韋氏自子春去后,卻也一心修道,屏去繁華,將所遺家私盡行布施,只在一個女道士觀中,投齋度日。滿揚州人見他夫妻云游的云游,乞丐的乞丐,做出這般行徑,都莫知其故。忽一日子春回來,遇著韋氏。兩個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与韋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樣,徑赴長安去投見那眾親眷,呈上一個疏簿,說把城南祖居,舍作太上老君神廟,特募黃金十万兩,鑄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要勸那眾親眷,共結善緣。

其時親眷都笑道:“他兩次得了橫財,盡皆廢敗,這不必說了。后次又得一大注,做了人家,如何三年之后,白白的送与人去?只他丈夫也罷了,怎么韋氏平時既不諫阻,又把分撥与用度的,亦皆散舍?豈不夫妻兩個都是薄福之人,消受不起,致有今日。眼見得這座祖宅,還值万數銀子,怎么又要舍作道院,別來募化黃金,興鑄仙像。這等痴人,便是募得些些,左右也被人騙去。我們禮他則甚!”盡都閉了大門,推辭不管閒事。子春夫妻含笑而歸。那親眷們都量定杜子春夫妻,斷然鑄不起金像的,故此不肯上疏。豈知半月之后,子春卻又上門遞進一個請貼儿,寫著道:子春不自量力,謹舍黃金六千斤,鑄造老君仙像。仰仗眾緣,法相完成。擬于明日奉像升座。特備小齋,啟請大德,同觀胜事,幸勿他辭!

那親眷們看見,無不惊訝,歎道:“怎么就出得這許多金子?又怎么鑄造得這等神速?”連忙差人前去打听,只見眾親眷門上和滿都城士庶人家,都是同日有一個杜子春親送請貼,也不知杜子春有多少身子。都道這事有些蹺蹊。到次日,沒一個不來。到得城南,只見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合城男婦,都來隨喜。早望見門樓已都改造過了,造得十分雄壯,上頭寫著栲栳大金字;是“太上行宮”四個字。進了門樓,只見殿宇廊廡,一剷的的金碧輝煌,耀睛奪目,儼如天宮一般。再到殿上看時,真個黃金鑄就的丈六天身,庄嚴無比。眾親眷看了,無不搖首咋舌道:“真個他弄起恁樣大事業!但不知這些金子是何處來的?”又見神座前,擺下一大盤蔬菜,一卮子酒,暗暗想道:“這定是他辦的齋了,縱便精洁,無過有一兩器,不消一個人便一口吃完了。怎么下個請帖,要遍齋許多人眾?”你道好不古怪,只見子春夫婦,但遇著一個到金像前瞻禮的,便捧過齋來請他吃些,沒個不吃,沒個不贊道甘美。

那親眷們正在惊歎之際,忽見金像頂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云。中間的坐了老君,左邊坐了杜子春,右邊坐了韋氏,從殿上出來,升到空里,約莫离地十余丈高。只見子春舉手与眾人作別,說道:“橫眼凡民,只知愛惜錢財,焉知大道。但恐三災橫至,四大崩摧,積下家私,拋于何處?可不省哉!可不惜哉!”曉喻方畢,只听得一片笙簫仙樂,響振虛空,旌節導前,幡蓋擁后,冉冉升天而去。滿城士庶,無不望空合掌頂禮。有詩為證:千金散盡貧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終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