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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惊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万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柟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洒,气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閒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与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簪,家資巨富,日常供奉,擬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云漢。后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于童仆廝養,不計其數。宅后又构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

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為巨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

偏盧柟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處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為一邑之胜。真個景致非常。但見:樓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舖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栖;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紫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艷叢中喬木聳。

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秋千架搖曳垂楊影里。朱檻畫欄相掩映,湘帝繡幕兩交輝。

盧柟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王樂,亦不是過。

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都有繼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柟只因才高學廣,以為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几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与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逸翮奮霄漢,高步躡云關。褰衣在椒涂,長風吹海瀾。瓊樹系游鑣,瑤華代朝餐。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婪無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柟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游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唯他家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樣好笑的事么?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為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為,有气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

偏有盧柟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采,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柟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蓰,等富貴猶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

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儿,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子遞与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游玩,元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几條花徑,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致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几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后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俁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愿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后生小子,僥幸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于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么?”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么不會飲?”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儿,付与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游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里整備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里,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儿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舖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万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為證: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艷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風。

盧柟正与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眾賓客道:“成不得。我們正在得趣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复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游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著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個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斗春芳,富貴真夸濃艷妝。

一自《清平》傳唱后,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后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縣陪了游覽本縣胜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不覺春盡夏臨,彈指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听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儿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為證:凌波仙子斗新妝,七竅虛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元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梁,以采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与差人下了采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系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柟科頭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几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

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余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里差來的么?”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里差來的么?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与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語。”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舡,划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后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气,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橋上直撞下來,險些儿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抬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蘇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里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柟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与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東西?

須把來消豁了,方才干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柟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于衙中整備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為證: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怜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儿;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柟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柟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丰,送兩大壇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壇差人轉送与盧柟。盧柟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怀,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后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涼影一帘分夜月,天宮万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异事?誰知兩下机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枉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床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已是: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舖。

卻說盧柟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吟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种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种為貴。那三种?

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种各有几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為證:不共春風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盧柟因想汪知縣几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儿,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里,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穵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于知縣,后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儿連性命都送了。正是: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柟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游。”

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所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柟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

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并無別客相陪。那酒席舖設得花錦相似。正是: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里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舖的王屠,也是同伙,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伙,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舖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与他是個同伙,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為,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實是同伙。”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伙?”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計,怎么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為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里說起?”

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怜王屠夾得死而复蘇,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伙,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家私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轎,到柟家去吃續E不題。

你道這強盜為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伙?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症,把本錢用完,連几件破家伙也賣來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鍋儿,要把去賣几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儿涂好,做個草標儿,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后走到王屠對門開米舖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將錢遞与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里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道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

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后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只為自己貨儿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气,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与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舍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到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余,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里,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

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句話,賣成這只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貫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几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后來直到秋后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

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听,回報說在那里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

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听,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柟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

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听,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听。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柟听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几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掀開下面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柟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并呈。

盧柟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于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几碗。盧柟須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几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惊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里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听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卓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听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离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么?快去通報,大爺到了。”并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忖:“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岭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

次后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万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里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赶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体,忍著一肚子惡气,急忙上轎,分付回縣。

轎夫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异事。”知縣在轎上听見,自覺沒趣,怒惱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愿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為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

且說盧盧柟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后,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余方醒。眾人說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柟道:“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柟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

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干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并那壇泉酒,發還与他。

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里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气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气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几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當夜無話。

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干,慣与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与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与個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怀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江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气,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与他耕种,歷年只在盧盧柟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几個家人斗分子与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眾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与盧柟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眾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惊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与鈕成,原怀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為何?

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為繇,要勾搭這婆娘。

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椿儿,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

盧才踅了年余,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几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儿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并扣清,可不干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

那盧柟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眾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柟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眾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几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里,罵道:“狗奴才。

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當腦撞一個滿怀。盧才不曾堤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几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赶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眾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凶?

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眾長工再三苦勸,方才住手,推著鈕成回家。

不道盧柟在書房中隱隱听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柟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么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凶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并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与令史譚遵家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几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听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儿,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柟的事過,并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胜歡喜,忙問道:“且說為甚与他家費口?”金氏即將与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么。”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忖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离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几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听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与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系。”隨后也往縣里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与盧柟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听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气跑到縣里,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与二人說明就里,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占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并無攔阻。汪知縣听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几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与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与眾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儿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惊得三十六個牙齒,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里。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柟的,什么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机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里,把姬妾們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赶入去。

盧柟正与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优兩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惊,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

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几個小优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里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眾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里。這几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赶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柟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气,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与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惊。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齊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与你計較,暫請到監里去坐一坐。”盧柟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校”盧柟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為鈕成之事。据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惊小怪。

但鈕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与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

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赶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

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眾公差那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并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尸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

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听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

這几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眾友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并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友惊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与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柟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布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几壇到獄中來。”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柟笑道:“人生貴在适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里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柟睜起眼喝道:“柟!可惡!我自說話,与你何干?”

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气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柟大怒道:“什么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么。”蔡賢還要回話,有几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將盧柟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柟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柟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后,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听得明白,進衙報与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并忤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柟主仆,徑去檢驗鈕成尸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与盧柟作對,齊咬定盧柟打死。知縣又哄盧柟將出鈕成佣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打,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扭,下在死囚牢里。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听候發落。金氏、鈕文一干證人等,發回宁家。尸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疊成文案,并盧柟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柟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儿,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并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為,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柟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与他計較。

那盧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于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凶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儿,何等凄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發倒豎,恨道:“我盧柟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里!如今陷于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干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几個都是圣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柟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柟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柟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里。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柟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几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与盧柟求解的。

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几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么各處關節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后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柟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怜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干,用法平耍見汪知縣將盧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与盧柟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柟。問眾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气絕,已拿向后邊去了。”董縣丞大惊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后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祝上前觀看,只見盧柟仰在地上,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柟命不該死,漸漸蘇醒。

与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

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帶譚遵二人到于廳上,思想:“這事雖出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為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与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柟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尋過一副极短极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愿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眾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眾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后來齲”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惊,心中雖恨他沖破了网,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后人。”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坏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怀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与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后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党,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帖。布置停當,然后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并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

盧柟指望這番脫离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柟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因此后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舍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

光陰迅速,盧柟在獄不覺又是十有余年,經了兩個縣官。

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后,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后申報。”遂吊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后招繇,并無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与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于盧柟家,為盧才叩債,以致爭斗,則鈕成為盧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柟,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擬抵不枉。盧柟久于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柟,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惊駭,就是盧柟也出自意外,甚以為异。陸公備齊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柟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柟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柟差人打听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柟道:“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膽的豪杰,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

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柟道:“我沉冤十余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

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后堂相見。盧柟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

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柟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极矣。誰想盧柟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柟,沒有傍坐的盧柟。”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話分兩頭,卻話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盧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圣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祭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柟從此自謂余生,絕意仕進,益放于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柟直送五百余里,兩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別。后來陸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柟家已赤貧,乃南游白下,依陸公為主。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游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

一日游采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柟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柟。柟飲之,甘美异常,問道:“此酒出于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于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當恣君斟酌耳。”盧柟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歎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于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后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見之于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詩贊云: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挂飄然去,贏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