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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

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乘危自著鞭。

這四句詩是唐朝司空圖所作。他說流光迅速,人壽無多,何苦貪戀色欲,自促其命。看來這還是勸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過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貧淫,還只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貴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從,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愛褒姒,漢嬖飛燕,唐溺楊妃,他所寵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則政亂民荒,大則喪身亡國,何況漁色不休,貪淫無度,不惜廉恥,不論綱常。若是安然無恙,皇天福善禍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說這金海陵,乃是大金國一朝聰明天子。只為貪淫無道,蔑禮敗倫,坐了十二年寶位,改了三個年號,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舉侵宋,被弒于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廢為海陵王。后人將史書所載廢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話文,以為將來之戒。正是:話說金廢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后改名亮,字元功,遼王宗干第二子也。為人善飾詐,慓急多猜忌,殘忍任數。年十八,以宗室子為奉國將軍,赴梁王宗弼軍前任使。梁王以為行軍万戶,遷驃騎上將軍。未几,加龍虎衛上將軍,累遷尚書右丞,留守汴京,領行台尚書省事。后召入為丞相。初,熙宗以太祖嫡孫嗣位。海陵念其父遼王,本是長子,己亦是太祖嫡孫,合當有天下之分,遂怀覬覦,專務立威以壓伏人心,后竟弒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諸子,恐為后患,欲除去之。

与秘書監蕭裕密謀。裕傾險巧詐,因构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狀。海陵殺宗本,遣使殺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孫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孫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門客蕭玉,教以具款反狀,令作主名上變,遍詔天下。天下冤之。蕭裕以誅宗本功為尚書右丞,累遷至平章政事,專恣威福,遂以謀逆賜死。此是后話。

且說海陵初為丞相,假意儉約,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侈心頓萌,淫志蠱惑。自徒單皇后而下有大氏、蕭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寵。凡平日曾与淫者,悉召入內宮,列之妃位。又廣求美色,不論同姓、异姓,名分尊卑,及有夫無夫,但心中所好,百計求淫。多有封為妃嬪者。諸妃名號,共有十二位,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大營宮殿,以處妃嬪。土木之費,至二千万。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后絢以五采,金屑飛空如落雪,一殿之費,以億万計。成而复毀,務极華麗。這俱不必題起。

且說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也。生而妖嬈嬌媚,嗜酒跌宕。阿里虎嫁于宗室子阿虎迭,生女重節七歲。阿虎迭伏誅,阿里虎不待閉喪,攜重節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里虎又以父所驗方,修合春藥,与南家晝夜宣淫。重節熟睹其丑態,阿里虎恬不諱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為南京元帥都監,知阿里虎淫蕩丑惡,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攜阿里虎往南京,幽閉一室中,不令与人接見。阿里虎向聞海陵善嬲戲,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与之接歡,至是沉郁煩懣,無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圖其貌,題詩于上。詩曰: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嬙非其伍。一旦夫死來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有人救我出牢籠,脫卻從前從后苦。

題畢,封緘固密,拔頭上金簪一枝,銀十兩,賄囑監守閽人,送于海陵。海陵稔聞阿里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見此圖,不覺手舞足蹈,羡慕不止。于是托人達突葛速,欲取之。突葛速不從。海陵故意揚言,突葛速有新台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以禮納之宮中。阿里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見之晚。數月后,特封賢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迭女重節來朝。重節為海陵再從兄之女,阿里虎其生母也。留宿宮中。海陵猝至,見重節年將及笄,姿色顧眄迥异諸女,不覺情動,思有以中之。而虞阿里虎之沮己,乃高張燈燭,令室中輝煌如晝。自傅淫藥,与阿里虎及諸侍嬪裸逐而淫,以動重節。重節聞其嬉笑聲,潛起以听,鑽穴隙窺之,神痴心醉,几欲破戶趨前,羞縮自止。海陵嬲謔至四鼓方止。諸嬪咸滅燭就寢,寂然無聲。獨重節咬指撫心,倏起倏臥,席不得暖,只得和衣擁被,長歎歪眠。忽聞阿里虎床复有聲,欲再起窺之,頭岑岑不止,倚枕听之,又聞有擊戶聲。重節不應。擊聲甚急。重節問為誰。海陵捏作侍嬪取燈聲,以促其開。重節強起,拔去門栓。海陵突入,摟抱接唇。重節欲脫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盤桓一夜,謔浪千般。

置阿里虎于不理者將及旬矣。阿里虎欲火高燒,情煙陡發,終日焦思,竟忘重節之未出宮也。命諸侍嬪偵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嬪曰:“帝得新人,撇卻舊人矣。”阿里虎惊問道:“新人為誰?几時取入宮中?”侍嬪答道:“帝幸阿虎重節于昭華宮,娘娘因何不知?”阿里虎面皮紫,怒發如火,捶胸跌腳,詬罵重節。侍嬪道:“娘娘与之爭鋒,恐惹笑恥。且帝性躁急,禍且不測。”阿里虎道:“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義久絕,我怕誰笑話!我誓不与此淫种俱生,帝亦奈我何哉!”

侍嬪道:“重節少艾,帝得之胜百斛明珠。娘娘齒長矣!自當甘拜下風,何必發怒!”阿里虎聞誚,愈怒道:“帝初得我,誓不相舍。詎意來此淫种,奪我口食!”乃促步至昭華宮。見重節方理妝,一嬪捧鳳釵于側。遂向前批其頰,罵道:“老漢不仁,不顧情分,貪圖淫樂,固為可恨!汝小小年紀,又是我親生儿女,也不顧廉恥,便与老漢苟合,豈是有人心的!”重節亦怒罵道:“老賤不知禮義;不識羞恥,明燭張燈,与諸嬪裸裎奪漢,求快于心。我因來朝,踏此淫网,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這老賤,只圖利己,不怕害人,造下無邊惡孽,如何反來打我!”兩下言語不讓一句,扭做一團,結做一塊。眾多侍嬪,從中勸釋。阿里虎忿忿歸宮。重節大哭一場,悶悶而坐。

頃之,海陵來,見重節面帶憂容,兩頰淚痕猶濕,便促膝近前,偎其臉問道:“汝有恁事,如此煩惱?”重節沉吟不答。侍嬪道:“昭妃娘娘批貴人面頰,辱罵陛下,是以貴人失歡。”海陵聞之,大怒道:“汝勿煩惱!我當別有處分。”是日,阿里虎回宮,益嗜酒無賴,詆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責讓之。

阿里虎恬無忌憚,暗以衣服遺前夫南家之子。海陵偵知之,怒道:“身已歸我,突葛速之情猶未斷也!”由是寵衰。

海陵制,几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儿。有胜哥者,身体雄壯若男子,給侍阿里虎本位,見阿里虎憂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欲心熾也,乃托宮豎市角先生一具以進。阿里虎使胜哥試之,情若不足,興更有余。嗣是,与止同臥起,日夕不須臾离。廚婢三娘者不知其詳,密以告海陵道:“胜哥實是男子,扮作女耳,給侍昭妃非禮。”海陵曾幸胜哥,知其非男子,不以為嫌,惟使人誡阿里虎勿箠三娘。阿里虎怒三娘之泄其隱也,搒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想道:“必三娘也。若果爾,吾必殺阿里虎。”偵之,果然。是月為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單后又率諸妃嬪為之哀求,乃得免。胜哥畏罪,先仰藥而亡。阿里虎聞海陵將殺己,又見胜哥先死,亦絕粒不食,日夕焚香吁天,以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為。海陵乃使人縊殺之,并殺侍婢棰三娘者,因此不复幸昭華宮。出重節為民間妻,后屢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彌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國色,族中人無不奇之。

年十歲,色益麗,人益奇。彌勒亦自謂异于眾人,每每沽嬌夸詡。其母与鄰母善,時時迭為賓主。鄰母之子哈密都盧年十二歲,丰姿頗美,閒嘗与彌勒儿戲于房中,互相嘲謔,遂及于亂。

說話的,那十二歲的孩儿,和那十歲的女儿,曉得甚么做作,只無過是頑耍而已,怎么就說個亂字?看官們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長大倜儻,容易知事。況且這些騷撻子,干事不瞞著儿女。他們都看得慣熟了,故此小小年紀,便弄出事來。

光陰荏苒,約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當敗露。彌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記上了門閂,恰好哈密都盧闖進房來。彌勒忙叫他回去,說:“娘要來看添湯。”那哈密都盧見彌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歡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裕彌勒苦不肯容。正在拘執喧鬧,其母突至。哈密都盧乘間逸去。母大怒,將彌勒痛棰戒訓,關防嚴密,再不得与哈密都盧綢繆歡狎。

倏經天德二年,彌勒年已逾笄。海陵聞其美也,使禮部侍郎迪輦阿不取之于汴京。迪輦阿不者,華言蕭珙也,為彌勒女兄擇特懶之夫,芳年美貌,頗識風情。一見彌勒,心神搖動,懼憚海陵,強自沮遏,不意彌勒久別哈密都盧,欲火甚爇,見迪輦阿不生得標致,心里便有几分愛他。只是船只各居,難以通情達意。彌勒遂心生一計,詐言鬼魅相侵,夜半輒喊叫不止。相從諸婢,無可奈何,只得請迪輦阿不同舟共濟。果爾寂然。從婢實不察其隱衷也。于是眉目相調,情興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飲食,謔浪無所不至。

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輦阿不謂彌勒真處子,恐點破其軀,海陵見罪故耳。一晚,維舟傍岸,大雨傾盆,兩下正欲安眠,忽聞歌聲聒耳。迪輦阿不慮有穿窬,坐而听之,乃岸上更夫倡和山歌,歌云:雨落沉沉不見天,八哥儿飛到畫堂前。

燕子無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輦阿不听見此歌,歎道:“作此歌者,明是譏誚下官。

豈知下官并沒這樣事情。諺云‘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也!”

歎息未畢,又聞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見彌勒踽踽涼涼,緩步至床前矣。迪輦阿不惊問:“貴人何所見而來?”彌勒道:“聞歌聲而來,官人豈年高耳聾乎?”迪輦阿不道:“歌聲聒耳,下官正無以自明,貴人何不安寢?”彌勒道:“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個明白。”迪輦阿不遂將歌詞四句逐一分析講解。彌勒不覺面赤耳熱,偎著迪輦阿不道:“山歌原來如此,官人豈無意乎?”迪輦阿不跪于床前,告道:“下官心非木石,豈能無情,但懼主上聞知,取罪不校”彌勒便摟抱他起來說道:“我和官人是至親瓜葛,不比別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懼怕。”當下兩個興發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見:蜂忙蝶戀,弱態難支。水滲露濕,嬌聲細作。一個原是慣熟風情,一個也曾略嘗滋味。慣熟風情的,到此夜盡呈伎倆;略嘗滋味的,喜今番方稱情怀。一個道大漢果胜似孩童,一個道小姨又強如阿姊。一個顧不得女身點破,一個顧不得王命緊嚴。鴛鴦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膽天來大。

一路上朝歡暮樂,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輦阿不父蕭仲恭為燕京留守,見彌勒面貌,知非處女,乃歎道:“上必以疑殺珙矣。”卻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宮,彌勒自揣事必敗露,惶悔無地。見海陵來,涕交頤下,戰栗不敢迎。海陵淫興大作,遂列燭兩行,命侍嬪脫其衣而淫之。彌勒掩飾不來,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見非處女,大怒道:“迪輦阿不乃敢盜爾元紅,可惱可恨!”呼宮豎捆綁彌勒,審鞫其詳。彌勒泣告道:“妾十三歲時,為哈密都盧所淫,以至于是,与迪輦阿不實無干涉。”海陵叱問:“哈密都盧何在?”彌勒道:“死已久矣。”海陵道:“哈密都盧死時几歲?”彌勒道:“方十六歲。”海陵怒道:“十六歲小孩童,豈能巨創汝耶?”彌勒泣告道:“賤妾死罪,實与迪輦阿不無干!”海陵笑道:“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盧取汝元紅,迪輦阿不乘机入彀也。”彌勒頓首無言。即日遣出宮,致迪輦阿不于死。彌勒出宮數月,海陵思之,复召入,封為充媛,封其母張氏華國夫人,伯母蘭陵郡君蕭氏為鞏國夫人。越日,海陵詭以彌勒之命,召迪輦阿不妻擇特懶入宮亂之,笑曰:“迪輦阿不善□混水,朕亦淫其妻以報之。”進封彌勒為柔妃,以擇特懶給侍本位,時行幸焉。

崇義節度使烏帶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橫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瑤池玉女,說不盡的風流万种,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時,偶于帘子下瞧見定哥美貌,不覺魄散魂飛,痴呆了半晌,自想道:“世上如何有這等一個美婦人!

倒落在別人手里,豈不可惜!”便暗暗著人打听是誰家宅眷。

探事人回覆:“是節度使烏帶之妻,极是好風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沒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极多,止有一個貴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時使用的。這貴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個計策,差人去尋著烏帶家中時常走動的一個女待詔,叫他到家里來,与自己篦了個頭,賞他十兩銀子。這女待詔曉得海陵是個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勢,千推万阻,不敢受這十兩銀子。海陵道:“我賞你這几兩銀子自有用你處,你不要十分推辭。”女待詔道:“但憑老爺分付。若可做的,小婦人盡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這許多賞賜?”海陵笑道:“你不肯收我銀子,就是不肯替我盡心竭力做了。你若肯為我做事,日后我還有抬舉你處。”女待詔道:“不知要婦人做恁么事?”海陵道:“大街南首高門樓內,是烏帶節度使衙內么?”女待詔答道:“是節度使衙。”海陵道:“聞你常常在他家中篦頭,果然否?”女待詔道:“他夫人与侍婢,俱用小婦人篦頭。”海陵道:“他家中有一個丫鬟叫做貴哥,你認得否?”女待詔道:“這個是夫人得意的侍婢,与小婦人极是相好,背地里常常与小婦人東西,照顧著小婦人。”海陵道:“夫人心性何如?”女待詔道:“夫人端謹嚴厲,言笑不苟。只是不知為甚么歡喜這貴哥?憑著他十分惱怒,若是貴哥站在面前一勸,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內大小人,都畏懼他。”

海陵道:“你既与貴哥相好,我有一句話央你傳与貴哥。”

女待詔道:“貴哥莫非与老爺沾親帶故么?”海陵道:“不是。”

女待詔道:“莫非与衙內女使們是親眷往來,老爺認得他么?”

海陵也說:“不是。”女待詔道:“莫非原是衙內打發出去的人?”

海陵道:“也不是。”女待詔道:“既然一些沒相干,要小婦人去對他說恁么話?”海陵道:“我有寶環一雙、珠釧一對,央你轉送与貴哥,說是我送与他的。你肯拿去么?”女待詔道:“拿便小婦人拿去,只是老爺与他既非遠親,又非近鄰,平素不相識,平白地送這許多東西与他。倘他細細盤問時,叫小婦人如何答應?”海陵道:“你說得有理,難道教他猜啞謎不成?我說与你听,須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亂事。”女待詔道:“分付得明白,婦人自有處置。”海陵道:“我兩日前在帘子下看見他夫人立在那里,十分美貌可愛,只是無緣与他相會。打听得他家,只有你在里面走動。夫人也只歡喜貴哥一人。故此賞你銀子,央你轉送這些東西与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個信儿,引我進去,博他夫人一宵恩愛。”女待詔道:“偷寒送暖,大是難事,況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婦人如何去做得?”海陵怒道:“你這老虔婆,敢說三個不去么?我目下就斷送你這老豬狗!”只這一句,嚇得女待詔毛發都豎了,抖做一團道:“婦人不說不去,只說這件事,必須從容緩款,性急不得。怎么老爺就發起惱來?”海陵道:“我如今也不惱你了。

只限你在一個月內,要圓成這事,不可十分怠緩。”

女待詔唯唯連聲,跑到家中,算計了一夜,沒法入腳。只得早早起來,梳洗完畢,就把寶環珠釧藏在身邊,一徑走到烏帶家中。迎門撞見貴哥。貴哥問道:“今日有何事?來得恁早?”女待詔道:“有一個親眷,為些小官事,有兩件好首飾,托我來府中變賣些銀兩,是以早來。”貴哥道:“首飾在那里?

我用得的么?”女待詔道:“正是你們用得的,你換了他的倒好。”貴哥道:“要几貫錢?拿与我看一看。”女待詔道:“到房中才把与你看。”貴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內,便向廚柜里搬些點心果子請他吃,問他討首飾看。那女待詔在身邊摸出一雙寶環放在卓子上,那環上是四顆祖母綠鑲嵌的,果然耀日層光,世所罕見。貴哥一見,滿心歡喜,便說:“他要多少銀子?”

女待詔道:“他要二千兩一只,四千兩一雙。”貴哥舔舌道:“我只說几貫錢的東西,我便兌得起。若說這許多銀子,莫說我沒有,就是我夫人一時間也拿不出來,只好看看罷。”又道:“待我拿去与夫人瞧一瞧,也識得世間有這般好首飾。”女待詔道:“且慢著!我有句話与你說個明白,拿去不遲。”貴哥道:“有話盡說,不必隱瞞。”

女待詔道:“我承你日常看顧,感恩不荊今日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說与你听,你不要惱我,不要怪我。”貴哥道:“你今日想是風了。你在府中走動多年,那一日不說几句話,怎的今日說話我就怪你惱你不成?你說!你說!”女待詔道:“這環儿是一個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銀子。還有一雙珠釧在此。”連忙向腰間摸出珠釧,放在卓子上。貴哥見了,笑道:“你這婆子說話真個風了!我從幼儿來在府中,再不曾出門去,又不曾与恁人相熟,為何有人送這几千兩銀子的首飾与我?想是那個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邊,指著我老爺的名頭,說騙他這些首飾;今日露出馬腳,恐怕我老爺知道,你故此早來府中說這話騙我?”女待詔道:“若是這般說,我就該死了。

你將耳朵來,我悄悄說与你听。”貴哥道:“這里再沒有人來听的,你輕輕說就是了。”

女待詔道:“這寶環珠釧,不是別人送你的,是那遼王宗干第二世子,見做當朝右丞,領行台尚書省事完顏迪古老爺央我送來与你的。”貴哥笑道:“那完顏老爺不是那白白淨淨沒髭須的俊官儿么?”女待詔道:“正是那俊俏后生官儿。”貴哥道:“這到希奇了!他雖然与我老爺往來,不過是人情体面上走動,既非府中族分親戚,又非通家兄弟,并不曾有杯酌往來。若說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見,他如何肯送我這許多首飾?”

女待詔道:“說來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說,便不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我若輕輕說出來,連你也吃一個大惊。”貴哥笑道:“果是恁么事情?你須說個明白。”女待詔才定了喘息,低了聲音,附著貴哥耳朵說道:“數日前完顏右丞在街上過,恰好你家夫人立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見了。他思量要与你夫人會一會儿,沒個進身的路頭。打听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說得一句話,故此央我拿這寶環珠釧送与你,要你做個針儿將線引。你說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貴哥道:“癩蝦蟆躲在陰溝洞里指望天鵝肉吃,忒差做夢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們誰敢在他跟前道個不字?莫說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見他,就是我老爺与他做了這几年夫妻,他若不歡喜時,等閒不許他近身。怎么完顏右丞做這個大春夢來!”女待詔道:“依你這般說,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這環釧送還了他,兩下撒開,省得他來絮聒。”

那貴哥口里雖是這般回覆,恰看了這兩雙好環釧,有些眼黃地黑,心下不割舍得還他,便對女待詔道:“你是老人家,積年做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婦,不曾經識事的,又不是頭生儿,為何這般性急?凡事須從長計較,三思而行。世上那里有一鍬掘個井的道理?”女待詔道:“不是我性急,你說的話,沒有一些儿口風,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還了他這兩件首飾,倒得安靜。”貴哥道:“說便是這般說,且把這環釧留在我這里,待我慢慢地看覷個方便時節,□探一個消息回話你。若有得一線的門路,我便將這物件送了夫人。

你對右丞說,另拿兩件送我何如?”女待詔道:“這個使得。只是你須要小心在意,緊差緊做,不可丟得冰洋了。我過兩三日就來討個消息,好去回覆右丞。”說畢,叫聲聒躁去了。貴哥便把這東西,放在自己箱內,躊躇算計,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晝,玉宇無塵。定哥獨自一個坐在那軒廊下,倚著欄杆看月。貴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細細地瞧他的面龐。果是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間,覺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說道:“夫人獨自一個看月,也覺得凄涼,何不接老爺進來,杯酒交歡,同坐一看,更熱鬧有趣。”定哥皺眉,答道:“從來說道人月雙清。我獨自坐在月下,雖是孤另,還不辜負了這好月。若接這腌臢濁物來,舉杯邀月,可不被嫦娥連我也笑得俗了!”貴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抬舉,卻不曉得怎么樣的人叫做趣人,怎么樣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曉得,我說与你听。日后揀一個知趣的才嫁他,若遇著那般俗物,宁可一世沒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

貴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標秀麗,倜儻脫洒,儒雅文墨,識重知輕,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丑陋鄙猥,粗濁蠢惡,取憎討厭,齷齪不洁,這便是俗人。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這個濁物,那眼稍里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還有些趣。”貴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問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個俗丈夫,還好再尋個趣丈夫么?”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聲道:“這妮子倒說得有趣!世上婦人只有一個丈夫,那有兩個的理?這就是愉情不正气的勾當了。”貴哥道:“小妮子常听人說有偷情之事,原來不是親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貴哥苦笑說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個趣丈夫,又去偷什么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討不快活吃,不如背地里另尋一個清雅文物,知輕識重的,与他悄地往來,也曉得人道之樂。終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這般悶昏昏過日子不成?那見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舉了節婦,名標青史?”

定哥半晌不語,方才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听得,不當穩便。”貴哥道:“一府之中,老爺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無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爺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個有些小做作,誰人敢說個不字!況且說話之間,何足為慮。”定哥對著月色,歎了一口气,欲言還止。貴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話,不要瞞我。”定哥道:“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籠中之鳥,就有此心,眼前也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人,空費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個人中意,也沒個人与我去傳消遞息,他怎么到得這里來?”貴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個紅娘,替夫人傳書遞柬,怎么夫人說沒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聲,不答應他。貴哥轉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那里去?莫不是你見我不答應,心下著了忙么?我不是不答應,只笑你這個小妮子說話倒風得有趣。”貴哥道:“小妮子早間給得一件寶貝,藏放在房里,要去拿來与夫人識一識寶。”定哥道:“恁么寶貝?那里拾得來的?我又不是識寶的三叔公。”

貴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寶環珠釧,遞与定哥,道:“夫人,這兩件首飾,好做得人家的聘禮么?”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這東西那里來的?果是好得緊。隨你恁么人家下聘,也沒這等好首飾落盤。除非是皇親國戚、駙馬公侯人家,才拿得這樣東西出來。你這妮子如何有在身邊?

實實的說与我听。”貴哥道:“不敢瞞夫人說,這是一個人央著女待詔來我府里做媒,先行來的聘禮。”定哥笑道:“你這妮子真個害風了!我無男無女,又沒姑娘小叔,女待詔來替那個做媒?”貴哥道:“他也不說男說女,也不說姑娘小叔。他說的媒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難道女待詔來替你做媒?”貴哥道:“小妮子那得福來消受這寶環珠釧?”定哥道:“難道替侍女中那一個做媒不成?算來這些妮子,一發消受不起了。”貴哥道:“使女們如何有福消受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瑤台玉女,像得夫人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

定哥笑道:“据你這般說,我如今另尋一個頭路去做新媳婦,作興女待詔做個媒人,你這妮子做個從嫁罷。”貴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詔,小妮子情愿從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聲,把貴哥打一掌道:“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風,說出許多風話來!倘若被人听見,豈不連我也沒了体面?”貴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亂道,真真實實那女待詔拿這禮物來聘夫人。”定哥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戶人家孤孀嫠婦,他怎敢小覷我,把這樣沒根蒂的話,來徯落我!明日對老爺說,著人去拿他來,拷打他一番,也出這一口气。”貴哥道:“夫人且莫惱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說出來,斗夫人一場好笑。俗語云:‘不說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說出來,夫人又笑又叫。”定哥一向是喜歡貴哥的。大凡有事發怒,見了貴哥,就解散了,何況他今日自家的言語唐突,怎肯与他計較,故此順口說道:“你說我听。”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國去了。

貴哥道:“几日前頭有一個尚書右丞,打從俺府門首經過,瞧見夫人立在帘子下面,生得嬌嬈美艷,如毛嬙、飛燕一般。

他那一點魂靈儿就掉在夫人身上,歸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兩日,再不得湊巧儿遇見夫人。因此上托這女待詔送這兩件首飾与夫人,求夫人再見一面。夫人若肯看覷他,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見,也好收他這兩件環釧。況這個右丞,就是那完顏迪古,好不生得聰俊洒落,极是有福分的官儿!算來夫人也曾瞧見他來?”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來探望老爺的那少年官儿么?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這個人心性是不常的。”貴哥哈哈的笑道:“從來相面的先生,与人對坐著半日,從頭看到腳下,又相手摸腰,還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連心都瞧見了,豈不是兩心相照?”定哥道:“丫頭莫要嚷!我且問你,那女待詔怎么樣對你說?你怎么樣回話那女待詔?”

貴哥道:“那女待詔是個老作家,恐怕一句說出來,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進吐出,團團圈圈,遠遠地說將來。我說:‘老婆子,你不消多說了,以定是有那個人儿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個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這個大套子?’那女待詔便拍手拍腳的笑起來,說道:‘好個乖乖姐姐!像似被人開過聰明孔了,一猜就猜著。’被小妮子照臉一口啐,唾罵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沒廉恥,被千人万人開了聰明孔,才學得這篦頭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著尾□頭便動的,那個和你這虔婆取笑!’那女待詔道:‘好姐姐,你不須發惱,我不過是趁口取笑你,難道你這般決烈!索性的姐姐身邊就肯添個影人儿。’小妮子道:‘你這般說,且饒你去。不許在此胡纏!’那女待詔又道:‘我特特為著夫人來,被你搶白這一頓,怎么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說說我听。我是劈面相、聞聲相、揣骨相、麻衣相、達磨相,一下里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問別樣心事,我實實不曾曉得。若說我夫人正色治家,嚴肅待眾,見我們一些笑容也是沒有的,誰敢在他眼前把身子側立立儿?’那女待詔道:‘若依這般說,就恭喜賀喜我這馬百六穩穩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這般胡嘲亂講!莫不惹得打下截來!’他道:‘我是依著相書上相來的。’小妮子道:‘相書上那一本有如此說話?’他道:‘俗語說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臉儿狠狠,一問就肯。’”定哥正呷著一口茶,听見貴哥這些話,不覺笑了一聲,噴茶滿面,罵道:“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來,打他几個耳聒子才饒他!”說罷話時,爐煙已盡,織女橫斜,漏下二鼓矣。

貴哥伏侍定哥歸房安置,就問道:“這兩件寶貝放在那里好?”

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飾箱內,好好鎖著。”貴哥依言收拾不題。恰說貴哥得了定哥這個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穩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妝閣梳里,貴哥站在那里伏侍他。看見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歡喜的不了,便從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為何不著人去,叫那虔婆來打他一頓?”定哥笑道:“且從容,那婆子自然來。”貴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實是气那老虔婆不過!”定哥道:“當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貴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該一促一成。倘或夜長夢多,這般一個標致人物,被人摟上了,那時便遲了。”定哥道:“他自標致,要他做恁么?”貴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爺常常不在家,夫人獨自一個,頗是凄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腳。待這標致人來替夫人搿一搿,也強如冬天用湯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頭多嘴,我不要你管!”貴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抬舉,故替夫人耽憂。怎么說個管著夫人?”

定哥也不答應他的說話,向身邊鈔袋內摸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遞与貴哥道:“我把這銀子賞賜你,拿去打一雙鐲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場恩念。你不可与眾人知道。”貴哥叩頭接了銀子,對定哥道:“一絲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謝了媒婆,媒婆即著人去尋女待詔,約那人晚上到府中來。”

定哥掩口胡盧道:“黃花女儿做媒,自身難保!世間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貴哥道:“虔婆也是女儿身,難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說話真個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約他?”貴哥道:“別的事怕羞,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詔知道,怕恁么羞!俗語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兩羞,抽兩抽。只顧羞,只顧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儿,你怎么學得這許多鬼話儿在肚里?”

兩個一遞一句,說得梳妝事畢。貴哥便走到廳上,分付當直的去叫女待詔來。“夫人要篦頭絞面。”當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燒香赴筵席,為何要絞面?”貴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養得長的,你休多管閒事!”當直的道:“少刻女待詔來,姐姐的毛一發央他絞一絞,省得養長了拖著地。”貴哥啐了一聲,進里面去了。

不移時,女待詔到了。見過定哥。定哥領他到妝閣上去篦頭,只叫貴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個也不許到閣儿上來。

女待詔到得妝閣上頭,便打開家伙包儿,把篦箕一個個擺列在卓子上,恰是一個大梳,一個通梳,一個掠儿,四個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雙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頭發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邊右邊蒲□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兩三篦箕。貴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詔就知其意愿,口儿開科說道:“夫人,頭垢气色及時,主有喜事臨身。”貴哥插嘴道:“應在几時得喜?”女待詔道:“只在早晚之間,主有非常喜慶。”定哥道:“朝廷沒有覃恩,我又不討封贈,有恁么非常的喜事?”女待詔道:“該有個得活寶的喜气。”貴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國出的走盤珠,緬甸國出的緬鈴,只有人才是活寶。若說起人時,府中且是多得緊,夫人恰是用不著的。你說恁么活寶不活寶?”女待詔道:“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寶有几等寶,活也有几等活。你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綠,喝五吆三,那曾見希奇的活寶來?”

定哥心中雖是熱燥得緊,只是口里說不出來。貴哥又問女待詔道:“你今日來篦頭,還是來獻寶?”定哥便把女待詔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饒舌,你莫听他!”貴哥便向女待詔瞅了一眼。女待詔道:“要活寶時盡有,只怕夫人不用。”貴哥道:“夫人正用得著這活寶。”定哥道:“還不噤聲!誰許你多說?”貴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遠些個。”說罷,洋洋的走過一邊。定哥便道:“婆子,我且問你,那人几時見我來?有恁話對你說?你怎么大膽就敢替他來誘騙我?”

女待詔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細細告訴夫人。這個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邊,瞧看那往來的人。恰好說的那人,打從府門過,看見夫人容貌,便歎道:‘天下怎么有這等一個美人,倒被別人娶了去,豈不是我沒福!’”定哥笑道:“這不是那人沒福?”貴哥听得,又走來插嘴道:“不是那人沒福,是誰沒福?”女待詔道:“是我婆子沒福。”貴哥道:“怎么是你沒福?”女待詔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閣,我去對那人說,做上一頭媒,豈不撰那人百十兩媒錢?”貴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兩銀子,只怕那人沒福受享著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潢,官居右相,那里少金釵十二,粉黛成行,說他沒福!看來倒是我沒福!”女待詔道:“夫人,干淨識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輕意看上一個人。夫人如何得沒福!”

一邊說,一邊篦頭。

三個人說得火滾般熱,竟沒了一些避忌。這定哥歡天喜地,開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兩雪花銀,賞与女待詔,道:“婆子,今日篦得頭好,權賞你這些東西。我日后還要重重酬你。”女待詔千恩万謝,收藏過了,才附著定哥耳朵說道:“請問夫人,還是婆子今日去約那人來?還是明日去約他?”定哥面皮通紅,答應不出。貴哥道:“老虔婆做事顛倒!說話好笑!今日是一個黃道大吉日,諸樣順溜的。況且那人,數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約他晚上來,他還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東海,怎么說個明日?”

定哥笑道:“痴丫頭,你又不曾与那人相處几時,怎么連他的心事先瞧破來?”貴哥道:“小妮子雖然不曾与那人相處,恰是穿鐵草鞋,走得人的肚子過。”定哥又冷笑了一聲,低頭弄著裙帶子。女待詔道:“婆子如今去約那人。夫人把恁么物件為信?”貴哥將定哥一枝鳳頭金簪拿在手中,遞与女待詔。那簪儿有何好處:葉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細抽絲攢成雙鳳,狀若天生。頂上嵌貓儿眼,閃一派光芒,沖霄輝日;口中銜金剛鑽,垂兩條珠結,似舞如飛。常綰青絲,好像烏云中赤龍出現;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詔前來。這女待詔將著這一件東西,明是個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貴哥把簪儿遞与女待詔道:“這個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這妮子好大膽,擅動我的首飾!”貴哥笑道:“小妮子頭一次大膽,望夫人饒恕則個。”定哥道:“饒你,饒你!”女待詔歡天喜地,接著簪儿出門,一徑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書房里面。女待詔便走到那里,朝著海陵道:“老爺恭喜,老爺賀喜!”海陵道:“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惱你。你今日來賀恁么喜?”女待詔道:“老婦人如今不做待詔了,是一個檄定三秦扶炎劉的韓信,臨潼斗寶尊周室的子胥,怀揣令旨兵符來救那困圍城的烈丈夫,怎么還說個惱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干成了功勞,卻是錯怪了也。”

那女待詔把前前后后的話,細細陳說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結的鳳頭簪儿,遞与海陵道:“這便是皇王令旨,大將兵符,一到即行,不許遲滯。”歡喜得那海陵滿身如虫鑽虱咬,皮燥骨輕,坐立不牢,道:“這事虧著你了。只是我恁么時候好去?從那一條路入腳?”女待詔道:“黃昏時候,老爺把幅巾籠了頭,穿上一件緇衣,只說夫人著婆子請來宣卷的尼姑,從左角門進去,万無一失。”海陵笑道:“這婆子果然是智賽孫吳,謀欺陸賈。連我也走不出這個圈套了。”忙取銀二十兩賞他。女待詔道:“前日送与貴哥的寶環珠釧,貴哥就送与夫人作聘禮了。老爺今晚過去,須索另尋兩件去送与他。”海陵道:“環儿釧子,我還有兩對,比前日的更好,原留著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兩對,我晚上另帶這兩對去送与他。你須先和他約會一個端正,后頭好常常來往。”

女待詔應允,去見定哥,把海陵的說話回覆了一遍。定哥滿面堆下笑來,叫貴哥送他出門,囑咐道:“師父早些來。”

女待詔一頭走,悄悄地對貴哥說:“完顏老爺再三囑謝你,說晚上另有環儿釧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須要溫存撫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貴哥啐了一聲,道:“好一個包前包后的馬百六。”兩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后關門,男婦各歸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許東穿西走,只留貴哥一個在房伏侍。不覺譙樓鼓響,遠寺鐘鳴。這海陵瞞了徒單夫人,一個從人也不帶著,獨自一個走到女待詔家中,敲門叫道:“待詔在否?”只見女待詔提了一盞小燈籠,走將出來開門。看見海陵黑魆魆的獨自立在街上,便道:“請進來,坐坐去。”海陵道:“這是什么時候了,還說坐坐?”女待詔道:“譬如他那里還不招架子,怎的這般性急?”海陵笑了聲,拽了手就走。

女待詔道:“放尊重些,不要連婆子也取笑。”

兩個提著這盞小燈籠,遮遮掩掩,走到烏帶府衙角門首,輕輕敲上一下。那里面走出一個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紗燈儿,迎門相叫。海陵走進門去,丫鬟便一地里拴上了門。女待詔扯扯海陵道:“顏師父,這個便是貴哥姐姐。”海陵听了女待詔話,便千揖万揖,謝了貴哥;又在袖子里取出兩雙環共釧,与他道:“屢勞姐姐費心,這物件權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輕保”女待詔從旁攛掇道:“老爺仔細看一看,不要錯認了。若論這般一個好姐姐,就受老爺這聘禮,也不為過。”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錯愛,才敢唐突。若論小生這般人物,豈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詔道:“老爺不必過謙,姐姐不要害怕。你兩個何不先吃個合巹杯儿?”海陵道:“婆婆說得极是。只是酒在那里?杯儿在那里?”女待詔搿著他兩個的頭道:“好個不聰明的老爺,杯儿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你兩個香噴噴美甜甜+w一個嘴,就是合巹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見不到此。”便摟著貴哥,要与他做嘴。那貴哥扭頭捏頸,不肯順從。被海陵攔腰抱住,左湊右湊。貴哥拘不過,只得做了個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時還不放松。女待詔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貪杯吃醉了,撒酒風。”海陵便照女待詔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論正事。”

三個人說說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見燈燭輝煌,杯盤羅列,珍羞畢備,水陸兼陳。恰便似會親見禮,男男女女斗新妝;慶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禮,分賓主坐下。女待詔道:“今日該坐床撤帳。你兩個又不是親家翁,如何對面坐著?”拖定哥過來,坐在海陵身邊。

貴哥嘻嘻地笑道:“你才做媒婆,又做攙扶婆了。”海陵道:“這個叫做一當兩,大家免思想。”他兩個并肩同坐,一遞一杯,席前各敘相慕之意。女待詔坐在傍邊,左斟右勸。貴哥捧著酒壺,立在椅子背后,看他們調情斗口,覺得臉上,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約莫酒至半酣,女待詔道:“歡娛夜短,寂寞更長,早結同心,莫教錯過。”便收拾過酒肴几案,拽上了門關,自和貴哥去睡了。他兩個攜歸羅帳,各逞風流。解扣輕摹,卸衣交頸。說不盡百媚千嬌,魂飛魄蕩。正是:春意滿身扶不起,一雙蝴蝶逐人來。

顛倒約有兩個更次,還像鰾膠一般,不肯放開。兩個狂得無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詔也鼾鼾的睡著不醒。只有貴哥一個听他們一會,又走起來□他們一會,耳聞目擊,這許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沒情沒緒,輾轉無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譙樓上鐘鳴漏盡,畫角高吹,貴哥只得近前叫道:“雞將鳴矣,請早起身,以圖再會。”海陵從魂夢中爬起來,披衣就走。

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將息,不要他起來。定哥分付貴哥:“好好送爺出去,你就進來。”貴哥便掌了燈,悄悄地一重重開了門送海陵。

海陵走得几步,見側邊一間廂房淨蕩蕩沒有人,便摟住貴哥求歡。貴哥道:“夫人极是疑心重的,我進去得遲,他豈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謝你的,定不作酸。”一頭說,一頭就抱了貴哥走進廂房。恰好有舊椅子一張靠著壁,海陵就那椅子上,与貴哥行事。原來貴哥年紀只得十五六歲,烏帶雖是看上他,几番要偷摸他,怕著定哥,不曾到手。他只□見定哥与海陵這般恩愛,只道怎地快樂,所以欣然相就。海陵摩弄多時,才出角門而去。

卻說定哥見貴哥送海陵去,許久不轉,疑有別事,忙忙的潛蹤躡足立在角門里等他。見他慢慢地轉來,便將身子影在黑地里,听他說些甚話。只見他一路關門,口里喃喃的說道:“這樁事有甚好處,卻也當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頭說,一頭笑,望房里走,只道沒人听見。不料定哥影著身子,跟著他走到房里。轉身去關房門,才看見定哥立在房門外,嚇了一跌,羞得當不得。定哥扶他起來道:“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見了。”貴哥道:“并不干恁么事。”定哥道:“你賴到那里去?若是別一個,我實是容不得。他是你引進來的,果然不比我那濁物。如今正要和他來往,難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后不要僭我的先頭。”貴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饒耍”說畢,大家歡歡喜喜,坐到天明。不題。

從此以后,海陵不時到定哥那里,通宵作樂。貴哥和定哥兩個,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漸漸的侍女們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烏帶一人而已。

光陰似箭,約摸著往來,有數個月。海陵是漁色的人,又尋著別個主儿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這里。這定哥偷垂淚眼,懶試新妝,冷落凄涼,埋怨懊悔,叫貴哥著人去尋女待詔,要他寄個信儿与海陵,催他再來。那女待詔又病倒在床上,走來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動,欲念牢騷。過一日有如一年,見了烏帶就似眼中釘一般,一發惹動心中煩惱,沒法計較。家奴中有個閻乞儿,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干淨活脫。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貴哥不肯,不敢開言。湊著貴哥往娘家去了,便輕移蓮步,獨自一個走到廳前,只做叫閻乞儿分付說話,就与他結上了私情。怎見得私情好處?

一個是幽閨乍曠,一個是女色初侵。幽閨乍曠,有如餓虎擒羊;女色初侵,好似蒼鷹逐兔。鴛鴦枕上,羅襪縱橫;裴翠衾中,云鬟散亂。定哥許多欲為之興趣,此際方酬;乞儿一段鏖戰之精神,今宵畢露。惟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如此往來,非止一夜。一日貴哥回來,看見定哥容顏,不似前番愁悶,便問:“那人是几時來的?”定哥道:“那人何嘗肯來?不是跳槽,決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為何今日才回?”貴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虧你引得那人來,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來,這便是怨你。”貴哥見定哥這樣說話,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問。停不移時,定哥叫貴哥到房中,要對他說些恁么話,卻又臉紅了,不說,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

貴哥立了一會,只得問道:“夫人呼喚小妮子來,畢竟要分付些話。怎的又不開口?”定哥歎口气道:“你去得這几日,我惹下一樁事在這里,要和你商議,故此叫你來。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說不出了。”貴哥道:“夫人平日沒一句話不對小妮子說的,怎么今日這般含糊疑慮?”定哥道:“我不好說得,我受了乞儿的虧。”貴哥道:“乞儿不過是抄化無賴的人,受了他虧,夫人若肯饒他,便不打緊。若不肯饒他,著當直的送到五城兵馬司,打他一頓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兩三個月,就出气了。”定哥道:“不是這個乞儿,所以要和你計較一個是長便。”貴哥道:“不是這個乞儿,卻是那個乞儿?”

定哥道:“是家中的閻乞儿。”貴哥道:“若是閻乞儿沖激了夫人,一發好懲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煩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爺回來,著著實實的打他几百,赶逐他离了府門就夠了,有恁么長便短便要計較得?”

定哥附著貴哥的耳朵道:“不是這般說話。數日前我被閻乞儿強奸了,不好對別個說得,只等你回來,和你商議一個長便。”貴哥笑道:“府中規矩,從來不許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來,也有個女待詔做牽頭,小妮子做腳力,才走得進來。這狗才怎的敢闖進繡房,強奸夫人?真是夫人受虧了。這狗才的膽,不知是怎么樣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間闖來的,是夜間闖來的?”定哥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羞慚滿面道:“不瞞你說,是夜里進來的。”貴哥笑道:“据夫人說來是和奸,不是強奸了。不要說乞儿有罪,連夫人也有個罪了。”定哥道:“我睡著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將進來把我騙了。”

貴哥笑道:“這狗才倒是個啄木鳥。”定哥也笑道:“他怎的是個啄木鳥?”貴哥道:“小妮子聞得那啄木鳥,把尖嘴在那樹上,畫了几畫,搖了几搖,那樹木里頭的蠢虫儿,自然鑽出來,等這鳥儿吃。夫人的房門謹謹拴上的,房門又有侍妾們相伴著,不知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門上,畫得几畫,搖得几搖,夫人的房門就自開了?豈不是個啄木鳥?”定哥笑道:“好姐姐,你又來取笑。我實實与你說,那人許久不來,我心里著實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沒有一個知我心的,我冷落不過,故此將就容納了乞儿。你如今既回來,我就斷絕了他,再不許他進來就是。”貴哥道:“蕭何律法,和奸也合杖開。夫人這說話,正合著律法,但憑夫人自家裁處。只怕那虫儿不肯躲,又要鑽出來湊著。”他兩個正在說話,當直的報說烏帶回來。大家惊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話下。

當時定哥雖對貴哥說了這一番,心中卻不舍得斷絕乞儿,依先暗暗地赶著空儿干事。只不敢通宵作樂。貴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參破他。婢中有個小底藥師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儿在軒廊下說話,跑來告訴貴哥。貴哥叮囑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責罰。故此小底藥師奴也不對人說。乞儿常常來撩撥貴哥,要圖貴哥打做一家。貴哥只是不理他。一日,乞儿張著眼錯抱貴哥,一把摟住了要唚嘴,被貴哥罵道:“你這狗才,身上惹下了凌遲的罪儿,還不知死活,又來撩我。

我說出來時,只怕你這狗才死無葬身之地。”那乞儿吃了這一場搶白,暗暗對定哥說,才絕了這個念頭,再不敢來誂弄貴哥。

后來海陵即了大位,烏帶還做崇義節度使。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兩宮太后起居。海陵一見貴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貴哥傳話定哥道:“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當以汝為后。”

貴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少時丑惡,事已可恥。今儿女已成立,豈可更為此事,以貽儿女羞?”蓋与閻乞儿相得,不忍舍之也。海陵聞其言,又使人對定哥說道:“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為辭,說:“彼常侍其父,無隙可乘。”海陵即召烏答補為符寶祗侯。

定哥与貴哥商議道:“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酒醉,令家奴葛魯葛溫縊殺烏帶。時天德三年七月也。

烏帶死,海陵偽為哀傷,以禮厚葬之。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定哥將行,貴哥為從。小底藥師奴謔之曰:“夫人行矣,閻乞儿何以為情?”定哥懼其泄于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賂之,使無言与閻乞儿私事。定哥入官,海陵冊為娘子。貞元元年封貴妃,大愛幸,許以為后,賜其家奴孫梅進士及弟。海陵每与定哥同輩游瑤池,諸妃步從之。閻乞儿以妃家舊人,得給侍本位。后悔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与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佯為不聞而去。

定哥益無聊賴,欲复与乞儿通,乃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儿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儿于宮中,惟恐閽者察其隱,乃先令侍儿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篋中皆褻衣。閽者已悔懼。定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体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聞之。”閽者惶懼,甘死罪,請后不敢再視。定哥乃使尼以大篋盛乞儿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复索。

乞儿入宮十余日,定哥得恣情歡謔,喜出望外。然樂不可极,不得已,使衣婦人衣,雜諸侍婢,抵暮混出。貴哥聞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縊死定哥,搜捕乞儿及比丘尼皆伏誅。封貴哥萃國夫人。小底藥師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后亦賜死。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与之私,欲納之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而婦,不然,我將必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

愚痴諒不至此。”文不得已,乃与石哥相持,慟哭而別。是時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納之。一日,海陵与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問道:“卿還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微臣豈敢再萌邪思。”

海陵大喜道:“卿為人大忠厚。”乃以迪輦阿不之妻擇特懶侍之,使為夫婦。及定哥縊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复召入,封為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進封麗妃。

昭緩察八者,姓耶律氏,嘗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聞其美,強納之,封為昭媛。以蕭堂古帶為護衛。察八見海陵嬪御甚多,每以新歡間阻舊愛,不得已,勉意承歡,而心實戀戀堂古帶也。一日,使侍女以軟金鵪鶉袋子數枚,題詩一首,遺蕭堂古帶。詩云:一入深宮盡日閒,思君欲見淚闌珊。

今生不結鴛鴦帶,也應重過望夫山。

堂古帶得之,懼禍及己,謁告往河間驛。無何,事覺。海陵召問之。堂古帶以實聞。海陵道:“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為汝結來生緣。”乃登寶昌樓,手刃察八,墮樓下死。

諸后妃股栗,莫能仰視。并誅侍女之遣軟金鵪鶉袋者。海陵殺諸宗室,擇其婦人之美者,皆欲納入宮中,乃諷宰相道:“朕嗣續未廣,此党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徒單貞以告蕭裕。蕭裕道:“近殺宗室,中外异議紛紜,奈何复為此耶?”徒單貞以其語复海陵。海陵道:“吾固知裕不肯從。”

乃使貞自以己意諷蕭裕,必欲裕等請行此事。貞不獲辭,乃對裕說道:“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禍將及矣。”蕭裕道:“必不肯已,惟上擇一人納之。”徒單貞道:“必須公等白之。”

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納秉德弟糾里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失來妻,又納叔曹國王子宗敏妻阿懶于宮中。貞元元年,封為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懶出宮,而封高氏為修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又宋王宗望女壽宁縣主什古,梁王宗弼女淨樂縣主蒲剌,及習拈宗雋女師姑儿,皆海陵從姐妹也。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為海陵再從姐妹。表兄張定安妻奈剌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

海陵無所忌恥,使高師古內哥阿古等,傳達言語,皆与之私。內中莎里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師姑對他說道:“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舍汝乎?主上于汝為再從姐妹。出閣之日,服制無矣。相遇猶路人。然汝曷不入侍于上,以博恩寵?”莎里古真笑而從之,入見海陵。海陵幸之,竭盡精力,博得古真一笑。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直宿,海陵謂撒速道:“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于家,當令宿于妃位。”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語。每召古真入,海陵必親伺候,于廊下立。久不至,則坐于高師姑膝上,以望之。高師姑道:“陛下尊為天子,嬪御滿前,何勞苦如此?”海陵笑道:“我固以天子為易得耳,此等期會乃可貴也。”莎里古真一至,則捧惜擁持無所不用其极,惟恐古真之不悅己。然古真在外頗恣淫佚,恃寵笞決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見官之尊貴,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饒于淫具者,必招徠之,与之交合,不以為恥。海陵聞之,大怒道:“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丰富偉岸過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莎里古真恬不為意,嘻嘻的道:“我只笑爾無能耳。”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宮。后复思之,屢召入焉。

其妹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嘗私之,謂之曰:“汝貌雖不揚,而肌膚洁白可愛,胜莎里古真多矣。”余都恚曰:“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膚,作一全人?”海陵道:“我又不是閻羅天子,安能取彼易此?”余都道:“從今以后,妾不敢复承幸御矣。”海陵慰之曰:“前言戲之耳。汝毋以我言為實,而生怨恚也。”進封壽陽縣主,出入貴妃位。又使內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

什古者,將軍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丰軀偉干,長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气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則滿身抽徹難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气。后因瓦剌哈迷從征陣亡,什古不耐寡居,遂与門下少年相通,恨不暢意。海陵聞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內哥傳語什古道:“爾風流跌宕,冠絕一時,然沉溺下僚,未見風流元帥,豈不虛負此生?主上陽尊九五,杰出大僚,爾何不獨當一隊分沾雨露,以自快乎?”什古笑道:“主上雖雄,諒不能敵瓦剌哈迷之半。況且后宮森列,何必召妾?”內哥道:“主上屬意爾久矣。爾若不往,恐上怒不測。”

什古不得已,乃入宮焉。海陵乘其未至,先于小殿位置琴阮其中。什古來朝見禮畢,海陵攜其手,坐于膝上,調琴撥阮以悅其心,進封昭宁公主。乃檢洞房春意一冊,戲道:“朕今宵与汝將次第試之。”海陵未盡其勢之半,意欲少息。海宁道:“瓦剌哈迷如何?”什古道:“大*#。”于是海陵不悅道:“汝齒長矣,汝色衰矣,朕不棄汝,汝之大幸,何得云爾。”什古愧恨而罷,翌日出宮,潛以其狀對少年說道:“帝之交合搏,果有傳授,非空搏也。”少年不謹,以其語泄之于人。人笑謂少年道:“帝今作差強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告剌赤女也,修美洁白,見者無不嘖嘖。

及笄,嫁于節度使張定安為妻。定安為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時,常過定安家嬉戲。即与奈剌忽同席,接談謔笑竟日,遂与之私。無何,張定安受熙宗命,出使于宋。海陵与奈剌忽通宵行樂,遂如夫婦。房中待婢,無得免者。不料熙宗詔海陵赴梁王軍前听用。海陵只得辭別奈剌忽而去,不复再見。直至即位,方才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辟懶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縣君,召之入宮。

惡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湯,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辟懶欲全性命,乃乞哀道:“苟得乳娩,當不舉,以侍陛下。”海陵道:“若待大產,則汝不可用矣。”竟揉墮其胎。越數日幸之。

蒲察阿虎迭女義察,海陵姊慶宜公中所生。幼養于遼王宗干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伏誅,義察當連坐。

太后使梧桐請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納之。太后道:“是儿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于成人。帝雖舅,猶父也。豈可為此非禮之事?”海陵屈于太后而止。義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与完顏守誠有奸。守誠本名遏里來,芳年淑艾,白晰過人,更善交接。義察絕愛之。太后竊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補剌。乙補剌不胜其欲,義察日与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數使人諷乙補剌出之,因而納之。

太后初不知也。義察思念守誠,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強為笑樂,轉背即詛詈不已。偵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朕乃不如完顏守誠耶?”遂撾殺守誠,欲并殺義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釋放出宮。無何,義察家奴,告義察痛守誠之死,日夜咒詛,語涉不道。海陵乃自臨問,責義察道:“汝以守誠死詈我耶?守誠不可得見矣。朕今令汝往見之。”遂殺義察而分其尸。

大宗正阿里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頗正。因入見元妃,留宿于宮中。迨晚,海陵強之同坐飲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于元妃之幕,將周身衣服,謹系牢結,坐而不臥,以防海陵之辱己。果然,譙樓鼓急,畫角聲摧,銀缸半滅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強抱求歡。蒲速碗再四不從。海陵凌逼不已,相持相拒。將及更余,海陵乃以力制之,怒發如雷,聲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挾持之,盡斷其中外衣帶。蒲速碗气索力疲,支撐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緊閉著雙眼,放開了兩手,任憑著海陵百謔千嘲,就像喉嚨气斷,死了不得知的一般。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許多時節,見蒲速碗沒有一些儿情趣,到也覺得沒意思,興盡而去。

元妃問蒲速碗道:“妹妹,你平昔的興在那里去了?今日做出這般模樣。”蒲速碗道:“姐姐,你可是有人气的?古來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堯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著個老公,豈不惹人笑殺。連姐姐也做人不成了。”元妃道:“事到其間,連我也做不得主。

俗語說得好:‘只好隨鄉入鄉。’那里顧得人笑恥。”蒲速碗道:“姐姐,你說得好話儿。這話儿只當不說罷。世上那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凌辱,你心里過去得否?”元妃慘沮不出一聲。過了一夜。次日早晨,蒲速碗辭朝歸去,再不入宮朝見。雖是海陵假托別樣名目來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辭道:“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复見娘娘。”海陵亦付之無可奈何也。

張仲軻者,幼名牛儿,乃市井無賴小人,慣說傳奇小說,雜以排优詼諧語為業。其舌尖而且長,伸出可以夠著鼻子。海陵嘗引之左右,以資戲笑。及即位,乃以為秘書郎,使之入直宮中,遇景生情,乘机謔浪,略無一些避忌。海陵嘗与妃嬪云雨,必撤其帷帳,使仲軻說淫穢語于其前,以鼓其興。

不要說起那宮中妃嬪,就是官庶婦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宮人數內。雖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听其淫亂。海陵還不足意,欲把這些婦人隨意幸之。限于更番不便,乃盡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這些婦人都留在宮中。每當行幸,即令撤蔽去圍帳,教坊司近前奏樂,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數婦,徒以盡己之興,而諸婦皆不暢所欲,人人嗟怨。

嘗与妃嬪同坐,必自擲一物于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

又誡宮中給使男子,于妃嬪位舉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后,下階砌行者死。告者賞錢百万。男女倉猝互相触,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后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隨元妃入宮,以閹豎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見寵信,言無不從。珫嘗构求海上仙方,遠覓興陽异物,修合媚藥,以奉海陵。海陵試之,頗有效驗,益肆淫蠱。中外嬪御婦女殆將万人,猶恨不得絕色,以逞心意。珫乃极言宋劉貴妃絕色傾國。海陵道:“汝試言其容止。”珫道:“鬟發膩理,姿質纖柔,体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英華之濯艷。顧影徘徊,光彩溢目。承迎盻睞,舉止絕倫;智算過人,歌舞出眾。”海陵聞言大喜,自此決南征之意。

將行,命縣君高師姑預貯紫綃帳、畫石床、鷓鴣枕、卻塵褥、神絲繡被、瑟瑟幕、紋布巾。帳輕疏而薄,視之如無所礙。雖屬隆冬,而風不能入,盛暑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乃鮫綃之類。床文如錦繡,石体甚輕,郅支國所獻。枕以七寶合為鷓鴣,褥色殷鮮,光軟無比,云是卻塵獸毛所為,出自句驪國。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异葉,上綴靈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輝煥。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洁白如雪光,軟如綿,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乃得自鬼谷國者。俟得劉貴妃時用之。

更帶九玉釵、蠲忿犀、如意玉、龍綃衣、龍髯紫拂。釵刻九鸞,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儿工巧妙麗,殆非人制。犀圓如彈丸,帶之令人蠲忿怒。玉類桃實,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無一二兩,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爛椹,可長三尺,削水晶為柄,刻紅玉為環紐,或風雨晦暝,臨流沾洒,則光彩動搖,奮然如怒。置于堂中,則日無蠅虫,夜無蚊蚋。

拂之為聲,則雞犬無不惊逸;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則成瀑布;燒燕肉熏之,則孛孛焉若生云霧,云得于洞庭湖中者。俟得劉貴妃,則以賜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點端正。不想探事人來,報說:“劉貴妃已辭世矣。”海陵好不痛惜。忙傳下號令,說滅卻宋時,把他死尸也抬來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這才是:生前不結鴛鴦帶,死后空勞李少君。

世宗時為濟南尹,夫人烏林答氏,玉質凝膚,体輕气馥,綽約窈窕,轉動照人。海陵聞其美,思有以通之。而烏林答氏端方嚴愨,無隙可乘。一日,傳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烏林答氏泣對世宗道:“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宁肯為上所辱。第妾不應召,則無君,王不承旨則不臣。上坐是以殺王,王更何辭以免?我行當自勉,不以累王也。”世宗涕泣,不忍分离。烏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凄其沮郁,無以為情。行至良鄉地方,乃將周身衣服,縫紉固密,題詩一首于衣裾上,遂自殺。詩云:世態翻如掌,君心狠似狼。

凶狂圖快樂,淫逆滅綱常。

我死身無辱,夫存姓亦香。

敢勞傳旨客,持血報君王。

烏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訃聞。海陵偽為哀傷,命歸其櫬于世宗。世宗發櫬視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撫尸痛悼,以禮葬焉。后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者,以烏林答氏之死節也。此是后話。

卻說海陵大舉南侵,造戰船于江上,毀民廬舍以為材,煮死人膏以為油,費財用如泥沙,視人命如草菅。既發兵南下,群臣因万民之嗟怨,立曹國公烏祿為帝,即位遼陽,改名雍,改元大定,遙降海陵為王。海陵聞之,歎道:“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后改元大定。今日之事,豈非天乎?”因出素所書:“一著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諸將,謀帥師北還。至瓜洲,浙西路都統制耶律元宜等謀弒之,箭入帳中。海陵以為宋兵追至。及視箭,曰:“此我兵也。”欲取弓還射。忽又中一箭仆地,延安少尹納合干魯補先刃之。手足猶動,遂縊殺之。妃嬪等數十人皆遇害。后世宗數海陵過惡,不當有王封土,不當在諸王塋域。乃降廢為海陵侯,复降為庶人。改葬于西南四十里。后人有詞歎云:世上誰人不愛色?惟有海陵無止极。

未曾立馬向吳山,大定改元空歎息。

空歎息,空歎息,國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傳名為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