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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試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杰地靈,自然名山胜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游玩。天子也不時駕臨,与民同樂。

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游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里來,看見一個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艷客。芙蓉帳里作鸞凰,云雨此時何處覓?

元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那里去討?”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盞響,女孩儿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儿里,遞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儿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說。”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這范二自思量道:“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与我听。”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里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傍邊道:“卻也叵耐這廝!”茶博士見里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

對面范二郎道:“他既過幸与我,口口我不過幸?”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与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歡。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來道:“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儿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儿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儿入門去,又推起帘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

且說女孩儿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儿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儿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邊問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儿;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迎儿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与人收生,做針線,做媒人,又會与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都浼他。”周媽媽便令迎儿去請得王婆來。見了媽媽,說女儿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与小娘子看脈自知。”周媽媽道:“好好!”

迎儿引將王婆進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与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惡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儿、奶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儿和奶子自出去。

王婆對著女孩儿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玻”女孩儿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玻”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么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儿低著頭儿叫:“沒。”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与你做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儿听得說話投机,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

那女孩儿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与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儿道:“若得恁地時,重謝婆婆。”

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媽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儿,安排酒來請王婆。”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儿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還不肯嫁与他,這小娘子病難醫。”

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与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后,卻做親,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

王婆离了周媽媽家,取路徑到樊樓來,見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王婆叫聲“万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晚飯也不吃,道:‘身体不快。’我問他那里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与王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見二郎睡在床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這里。”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惡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道:“我有病,你卻笑我!”

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別病,你害曹門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教我來說親事。”范二郎不听得說万事皆休,听得說好喜歡。正是: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机意趣投。

當下同王婆廝赶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曹門里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話休絮煩。兩下說成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閒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說那女孩儿閒時不作針線,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只等周大郎歸來做親。

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少不得鄰里親戚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与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罵道:“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的。我女儿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气,干出這等事,也不怕人笑話。”

正恁的罵媽媽,只見迎儿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作甚?”迎儿道:“小娘子在屏風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一跌,走向前來,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元來女孩儿在屏風后听得做爺的罵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來,气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郎牽住,不得他救,罵道:“打脊賤娘!

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儿見媽媽被大郎牽住,自去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气倒媽媽。迎儿向前救得媽媽蘇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听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气,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

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

媽媽看女儿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罵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离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抬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細軟,都搬在棺材里!”只就當時,教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分付管墳園張一郎,兄弟二郎:“你兩個便与我砌坑子。”分付了畢,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周媽媽教留几日,那里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怜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后生的,年三十余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日常慣与仵作的做幫手,也會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儿回來,對著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那后生道:“好笑,今日曹門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儿是爺气死了。’斗彆气,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里。有恁地富貴,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尸首覷著你爺笑起來。你爺吃了那一惊,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儿,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得勸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說我該發財,你不要阻擋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里面盛著些挑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后面。原來雪里有腳跡,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更左側,分付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鬧熱,城外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時,沒有腳跡。迤逶到周大郎墳邊,到蕭牆矮處,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只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牆來,從草窠里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里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聲,狗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這里?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做不是的來偷我甚么?”兄弟道:“卻才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里,出門來看。朱真听得有人聲,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望見里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么叫?”那張二是睡夢里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惊,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后,兩個說了半晌,不听得則聲了。

朱真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抬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里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里,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里取出火种吹著了,油罐儿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与你作功德。”道罷,去女孩儿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脖項上閣起,一頭系在自脖項上,將那女孩儿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霎叵耐處,見那女孩儿白淨身体,那廝淫心頓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見女孩儿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祝怎地出豁?正是:曾觀《前定錄》,万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儿一心牽挂著范二郎,見爺的罵娘,斗彆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气,一靈儿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惊。見那女孩儿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儿抬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坏錢取渾家,不能得恁地一個好女儿。

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知。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儿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

當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舖上。卻教女孩儿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綰著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如何尸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儿入到自己臥房里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著女孩儿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么?砍你做兩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

朱真分付罷,出房去与娘說了一遍。

話休絮煩。夜間离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門。那女孩儿問道:“你曾見范二郎么?”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頭至次年正月十五日,當日晚朱真對著娘道:“我每年只听得鰲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后,便歸。”朱真分付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這里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

女孩儿從熱鬧里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里在那里?”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逶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里?”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

女孩儿迤逶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個万福。酒傅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儿道:“這里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那里么?”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邊,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來,近前看時,吃了一惊,連聲叫:“滅,滅!”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只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只湯桶儿來,覷著女子臉上手將過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儿太陽上打著。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看那女孩儿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听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做此事?”良久定醒。問:“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里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哄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尸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門里周大郎門前,見個奶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里,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子即時入去請。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

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尸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听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并無下落。好似: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里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直想到茶坊里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

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于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

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

夢見女子胜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怜,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与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辛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

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儿,出城門外去,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与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直几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几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徑將來使臣房里,見了觀察,說道恁地。即時觀察把這朵梔子花徑來曹門里,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儿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儿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墳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与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惊,改擬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屬怪异,宜徑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后來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為證:情郎情女等情痴,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