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10 of 40

醒世恆言 —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歷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中躲避。那廟中先有一老姬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儿坐地。那雨越下越大了,出頭不得。老姬看見桑茂標致,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姬要他干事。臨上交時,原來老軀腰間到有本錢,把桑茂后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儿?”老姬道:“小官,我實對你說,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气,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闊,多与婦女同眠,恣意行樂。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媚藥儿,待他睡去,用水噴在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付我莫說。我今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婦,同眠同臥,隨身食用,并無缺乏,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么?”老嫗道:“似小官恁般標致,扮婦女极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与你纏腳,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儿,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藥方儿傳授与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桑茂被他說得心痒,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姬便走。那老嫗一路与桑茂同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与桑茂三綹梳頭,包裹中取出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儿,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后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分付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久位。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要換湯,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儿,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后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游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數。到三十二歲上,游到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舍,住了二十余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中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里,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人書房,攔腰抱位,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競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褲擋。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摸著那話儿,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于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坏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恰似:薰蕕不共器;堯舜好相形。毫厘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佐河西務鎮上。這鎮在運河之旁,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揖聚泊,如螞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徐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徐,并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几間房屋,數十畝田地,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儿。劉公平昔好善,极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勾了自己价銀,徐下的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萄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与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何反把來退還少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罰做無把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里不該時,錯得了一分到手,或是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几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气,朔風凜測,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能穿幃幕,善度帘攏。乍飄數點,俄惊柳絮飛揚;狂舞一香,錯認梨花亂墜。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校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裳。王孫績席倒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气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人扑的一交,跌在雪里,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徽,兩個一拖、反向下邊跌去,都滾做一個肉餃儿。抓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儿,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檻樓。這小廝到也生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橫靴:那老儿把身上雪片抖淨,向小廝道:“儿,風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里有酒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走人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廝坐于旁邊。劉公去暖一壺熱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儿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來,斟上一杯,雙手遞与父親,然后篩与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道:“這位是令郎么?”那老儿道:“正是小犬。”劉公道;“今年几歲了?”答道:“乳名申儿,十二歲了。”又問道;“客官尊姓?是往哪里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儿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宁。今要回去取討軍庄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人家尊姓,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宁离此尚遠,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里雇得起腳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盤牛肉,全然不動。問道:“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么?”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么齋!”劉公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儿?”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菜飯儿,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几日的口糧,怎生得到家里?”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公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風寒,你只管用,我這里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里,比別家不同。若過往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几何,怎說這奉酬的話!”老漢方才舉著。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這才是: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渴者易為飲,饑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還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到像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万上了包里,作辭起身。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儿。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几步。小廝道:“爹,這般大雪,如何行走?”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舖盡有,何不就此安歇,等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攪不當。”劉公道:“說那里話題!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快進來,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里,把包里放下。看床上時,席子草荐都有。劉公還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老軍打開包里,將出被窩舖下。此時天气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房來。劉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到好,只是奶奶在那里,恐不穩便。”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于火邊。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號來,說:“近河,怎么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令郎們另居么?”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歲,從來不曾生育,那里得有儿子?”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服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里初時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事,反惹閒气,不如沒有的到得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兩個閒話一回,看看已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儿子到客房中來安歇。對儿子說:“儿,今日天幸得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也要凍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蚤些走罷。打攪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熬起來,口內只是气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里,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他又不敢惊動,原把門儿掩上,守在床前。少頃,听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儿,如何起得早恁早?”小廝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劉公道:“噯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么吃得?待我燒湯与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他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到房里,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著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人家!怎生報答?”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便好了。”小廝放倒下与他蓋好,見那被儿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的汗出?”媽媽在門外听見,即去取出一條被絮來道:“老官儿,有被在此,你与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气,不是當要的。”小廝便來接去。劉公与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可有汗么?”小廝道:“我才摸時,并無一些汗气。”劉公道:“若沒汗時,這寒气是感的重的了,須請個太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勾發泄?”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我在此。”小廝听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宿,我便是親人了,起忍坐視!你自去房中服侍,老漢与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齊,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泞,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木屐,出街望了一望,复身進門。小廝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淚珠,方欲上前叩問,只見劉公從后屋牽出個驢儿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驢儿,家人背著藥箱,隨在后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后引至房里。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以入于奏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兩感傷寒不需治,陰陽毒過七朝期。’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如下,敗倒在地上,哭說道:“先生可怜我父子是個异鄉之人,怎生用帖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我做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万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帖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机,速來報我,再將藥与他吃。若沒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藥箱儿,撮了一帖藥劑遞与劉公道:“用生姜為引,快煎与他吃。這也是万分之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与太醫道:“些少藥資,全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与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飯也沒功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心中荒急,哪里要吃。在三勸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碗,摸那老軍身上,病無一些汗粒。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七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無常万事休。

可怜那小廝申而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的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道:“方小官,死者不可覆生,哭之無益。你且將小廝雙膝跪下哭告道:“儿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与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万千之幸。誰料皇天不佑,父忽聚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胜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儿情愿終身為奴仆,以償大恩,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修慮!這送終之事,都在于我,豈可把來窩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以出望外,豈敢复累恩人費心坏鈔!此恩此德,教儿將何補報?”劉公道:“這是我平昔自愿,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捻棺木,喚兩個土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更飯祭鄭,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抬到屋后空地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碑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回鄉,又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故鄉,然后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儿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儿雖不才,倘蒙不棄,收充奴仆,朝夕服侍,少效一點孝心。万一恩人百年之后,亦堪為墳前拜掃之人。那時到京取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側,永守于此,這便是儿之心愿。”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与我為嗣!豈有為奴仆之理!今后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爹媽。”便兩椅儿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公夫婦,极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里己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下了半月有余。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沸湯一般,又緊又急。往來的船只坏了無數。一日什后,劉方在店中收拾,只听得人聲鼎沸。他只道甚么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上流頭一只大客船,被風打坏,淌將下來。船之人,飄溺己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號哀泣,只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怜’而已。忽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釣子二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釣摘傷几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气息將絕,尚緊緊抱住一只竹箱,不肯放舍。劉方在旁睹景情,触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与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尸骸不佑歸于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怜救了,且回去与爹媽說知,救其性命。’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媽,怎敢擅便?’劉公道:‘說那里話!我与你同去。’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點點頭儿。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年老力衰,全不濟事。旁邊轉過一個軒刺的后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了起來。那后生在右,劉公在左,兩旁挾住膊便走。竹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与你馱了。’把來背在肩上,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后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气。這個异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并沒有個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儿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儿,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順,比嫡親的尤胜,這也算是天報他了。’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老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与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以后見土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贊歎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且說劉公同那后生扶少到家,向一間客房里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后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与他換下濕衣,然后扶在舖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与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到次早,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己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床稱謝。劉公急止住道:‘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拔,實再生之公母。但不知公尊姓?’劉公道:‘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与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里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公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數日之內,公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劉奇見如此殷,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釣傷之處潰爛成瘡,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不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与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美質,何不習些書史?’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云。不幸先人棄后。無心于此。賢弟肯讀書時,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及弟之幸也。’連忙對劉公說知。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里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胜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扰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卻暫辭公公,負先人骸骨葬。服闋之后,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當,但不知几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与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陵路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于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只何走得遠路?’劉奇道:‘這也易處。’便教媽媽整備酒肴,与劉奇送行。飲至中間,劉公泣道:‘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离。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佑后日可能得再見否?’說罷,欷不胜。劉媽媽与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實非得己。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候,幸勿過悲。’劉公道:‘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佑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后,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既蒙吩咐,敢不如命。’一宿晚景不題。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与他吃了。劉公取出一個包里,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后邊牽出那小驢儿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己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他去罷,省得路上雇倩。這包里內是一床被窩,几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与道:‘這三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后,即來走走,万勿爽信。’劉奇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万一。’劉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里竹箱都裝在生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送出門首,洒淚而別。劉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黃河泛溢,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遙望時,几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吹將骸骨埋葬于此,卻又無處依栖,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后舉事。遂往各處鎮鄉村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余,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生口,星夜赶來。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生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里合著一本書儿在那里觀看。劉奇叫聲:‘賢弟,公公媽媽一向好么?’劉方抬頭看時,卻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生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見罷,問道:‘尊人之事,想己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己無處容身,今复攜骸骨而來,欲求一搭余地葬埋,就拜公公為,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并力同心,勸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服侍公母,備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一個不欣羡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余。金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服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公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弓,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意天地怜念,賜汝二人与我為嗣。名雖義子,情胜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世之后,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于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兩日,夫妻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淘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辦衣衾棺槨,极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荐。入殮之后,兄弟商議筑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日,以劉公夫婦葬于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于左邊,劉方父母葬于右邊,三墳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弟兄之孝,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后,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价公道,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己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家伙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几個富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与之議姻。劉奇心上己是欲得,只是劉方卻執意不愿。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己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愿?’劉方答道;‘我与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來友愛,何等安樂,万一娶了一個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十持了生意時,里面絕然無人照管。況且交游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体面?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延他宗祀,世守此墳。今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中去探望。兩個偶然言又姻事,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易見。他与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后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与之為媒,包你一說就是。’劉奇被人言所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

劉奇方才信劉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甚么意故。一日,見梁上燕儿營巢。劉奇遂題一詞于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于后,詞曰: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己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惊道:‘据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原來他卻學大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郎家中,將詞念与他听。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但与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并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与他恩義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与兄成配,恩義兩全,有何不可。’談論己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人對酌,竟不覺至晚。劉奇回至家時,己是黃昏時候。劉方看見,見他己醉,扶進房中問道:‘兄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己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和燕子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居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曰: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人空歲月。何怜和氏璧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困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后因父歿,尚埋淺土,未得与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難成,故复遲延。今見兄屢勸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与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女人丈夫,可敬可羡!但弟詞人己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數載,昔為兄弟,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由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不佑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于此,妾若适他人,公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但無媒私合,于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傍人談議,則全美矣。’劉奇道:‘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次早,劉奇与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与劉方說合。劉方己自換了女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然后花燭成親,大排筵席,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异事,贊歎劉家人門孝義貞烈。劉奇成親之后,人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云。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