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28 of 40

醒世恆言 —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貪花費盡采花心,身損精神德損陰。

勸汝遇花休浪采,佛門第一戒邪淫。

話說南宋時,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親潘朗,曾做長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過省元,別了父親,買舟往臨安會試。前一夜,父親夢見鼓樂旗彩,送一狀元扁額進門,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喚儿子說知。潘遇大喜,以為青闈首捷無疑。一路去高歌暢飲,情怀開發。不一日,到了臨安,尋覓下處,到一個小小人家。主翁相迎,問:“相公可姓潘么?”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來夢見土地公公說道:‘今科狀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應其兆。若不嫌寒舍簡慢,就在此下榻何如?”

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价自當倍奉。”即令家人搬運行李到其家停宿。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頗有姿色。听得父親說其夢兆,道潘郎有狀元之分,在窗下偷覷,又見他儀容俊雅,心怀契慕,無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硯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廚房,恰与主人之女相見。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体,遂將金戒指二枚、玉簪一只,囑付童儿,覷空致意此女,懇求幽會。此女欣然領受,解腰間繡囊相答。約以父親出外,親赴書齋。一連數日,潘生望眼將穿,未得其便。直至場事已畢,主翁治杯節勞。飲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寢,忽聞輕輕叩門之聲,啟而視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進書齋,成其云雨,十分歡愛。約以成名之后,當娶為側室。

是夜,潘朗在家,复夢向時鼓樂旗彩,迎狀元匾額過其門而去。潘朗夢中喚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狀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換一人也。”潘朗惊醒,將信將疑。未几揭曉,潘朗閱登科記,狀元果是夢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歸而叩之,潘遇抵賴不過,只得實說。父子歎嗟不已。潘遇過了歲餘,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則此女已适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后來連走數科不第,郁郁而終。

因貪片刻歡娛景,誤卻終身富貴緣。

說話的,依你說,古來才子佳人,往往私諧歡好,后來夫榮妻貴,反成美談,天公大算盤,如何又差錯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賣俏,坏人終身名節,其過非校若是五百年前合為夫婦,月下老赤繩系足,不論幽期明配,總是前緣判定,不虧行止。听在下再說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卻是神宗皇帝年間,有一位官人,姓吳名度,汴京人氏,進士出身,除授長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內,單諱個彥字,年方一十六歲,一表人才,風流瀟洒。自幼讀書,廣通經史,吟詩作賦,件件皆能。更有一件异處,你道是甚异處?這等一個清標人物,卻吃得東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飯,二斤多肉,十余斤酒。其外飲饌不算。這還是吳府尹恐他傷食,酌中定下的規矩。若論起吳衙內,只算做半饑半飽,未能趁心像意。

是年三月間,吳通判任滿,升選揚州府尹。彼處吏書差役帶領馬船,直至長沙迎接。吳度即日收拾行裝,辭別僚友起程。下了馬船,一路順風順水。非止一日,將近江州。昔日白樂天贈商婦《琵琶行》云:“江州司馬青衫濕。”便是這個地方。吳府尹船上正揚著滿帆,中流穩度。倏忽之間,狂風陡作,怒濤洶涌,險些儿掀翻。莫說吳府尹和夫人們慌張,便是篙師舵工無不失色,急忙收帆攏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掙了兩個時辰。回顧江中往來船只,那一只上不手忙腳亂,求神許愿,掙得到岸,便謝天不盡了。這里吳府尹馬船至了岸旁,拋錨系纜。那邊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兩下相隔約有十數丈遠。這官船艙門上帘儿半卷,下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美貌女子。背后又侍立三四個丫鬟。吳衙內在艙中帘內,早已瞧見。那女子果然生得嬌艷。怎見得?有詩為證: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瑤池女,不信人間有异姿。

吳衙內看了,不覺魂飄神蕩,恨不得就飛到他身邊,摟在怀中,只是隔著許多路,看得不十分較切。心生一計,向吳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幫在這只船上?到也安穩。”吳府尹依著衙內,分付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錨解纜,撐近那只船旁。吳衙內指望幫過了船邊,細細飽看。誰知才傍過去,便掩上艙門,把吳衙內一團高興,直冷淡到腳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員?姓甚名誰?那官人姓賀名章,祖貫建康人氏,也曾中過進士。前任錢塘縣尉,新任荊州司戶,帶領家眷前去赴任,亦為阻風,暫駐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順便進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開著艙門閒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元來賀司戶沒有儿子,止得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女工針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時賀司戶曾延師教過,讀書識字,寫作俱高。賀司戶夫婦因是獨養女儿,鐘愛胜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難乎其配,尚未許人。當下母子正在艙門口觀看這些船只慌亂,卻見吳府尹馬船幫上來,夫人即教丫鬟下帘掩門進去。

吳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問是何處官府。不一時回報說:“是荊州司戶,姓賀諱章,今去上任。”吳府尹對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應試,与我有交。向為錢塘縣尉,不道也升遷了。既在此相遇,禮合拜訪。”教從人取帖儿過去傳報。從人又稟道:“那船上說,賀爺進城拜客未回。”正說間,船頭上又報道:“賀爺已來了。”吳府尹教取公服穿著,在艙中望去,賀司戶坐著一乘四人轎,背后跟隨許多人從。元來賀司戶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數日前丁憂去了,所以來得甚快。抬到船邊下轎,看見又有一只座船,心內也暗轉:“不知是何使客?”

走入艙中,方待問手下人,吳府尹帖儿早已遞進。賀司戶看罷,即教相請。恰好艙門相對,走過來就是。見禮已畢,各敘間闊寒溫。吃過兩杯茶,吳府尹起身作別。

不一時,賀司戶回拜。吳府尹款留小酌,喚出衙內相見,命坐于旁。賀司戶因自己無子,觀見吳彥儀表超群,气質溫雅,先有四五分歡喜。及至問些古今書史,卻又應答如流。賀司戶愈加起敬,稱贊不絕,暗道:“此子人才學識,盡是可人。

若得他為婿,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對。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兩地相懸,往來遙遠,難好成偶,深為可惜。”此乃賀司戶心內之事,卻是說不出的話。吳府尹問道:“老先生有几位公子?”

賀司戶道:“實不相瞞,止有小女一人,尚無子嗣。”吳衙內也暗想道:“适來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來年紀与我相仿,若求得為婦,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遠嫁,說也徒然。”又想道:“莫說求他為婦,今要再見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痴想。”吳府尹听得賀司戶尚沒有子,乃道:“原來老先生還無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須廣置姬妾,以圖生育便好。”賀司戶道:“多承指教,學生將來亦有此意。”

彼此談論,不覺更深方止。臨別時,吳府尹道:“儻今晚風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辭了。”賀司戶道:“相別已久,后會無期,還求再談一日。”道罷,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還未臥,秉燭以待。賀司戶酒已半酣,向夫人說起吳府尹高情厚誼,又夸揚吳衙內青年美貌,學問廣博,許多好處,將來必是個大器,明日要設席請他父子。因有女儿在旁,不好說出意欲要他為婿這一段情來。那曉得秀娥听了,便怀著愛慕之念。

至次日,風浪轉覺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煙水迷蒙,浪頭推起約有二三丈高,惟聞澎湃之聲。往來要一只船儿做樣,卻也沒有。吳府尹只得住下。賀司戶清早就送請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吳衙內記挂著賀小姐,一夜臥不安穩。早上賀司戶相邀,正是穵耳當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圖再得一覷。

這吳府尹不會湊趣,道是父子不好齊扰賀司戶。至午后獨自過去,替儿子寫帖辭謝。吳衙內難好說得,好不气惱。幸喜賀司戶不听,再三差人相請。吳彥不敢自專,又請了父命,方才脫換服飾,過船相見,入坐飲酒。早惊動后艙賀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后,門縫中張望。那吳衙內妝束整齊,比平日愈加丰采飄逸。怎見得?也有詩為證:何郎俊俏顏如粉,荀令風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過市,不知擲果向誰傍?

賀小姐看見吳衙內這表人物,不覺動了私心,想道:“這衙內果然風流俊雅,我若嫁得這般個丈夫,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媽面前啟齒?除非他家來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吳衙內如何曉得?欲待約他面會,怎奈爹媽俱在一處,兩邊船上,耳目又廣,沒討個空處。眼見得難就,只索罷休。”

心內雖如此轉念,那雙眼卻緊緊覷定吳衙內。大凡人起了愛念,總有十分丑處,俱認作美處。何況吳衙內本來風流,自然轉盼生姿,愈覺可愛。又想道:“今番錯過此人,后來總配個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腸子都想斷了,也沒個計策,与他相會。心下煩惱,倒走去坐下。席還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兩只腳又早到屏門后張望。

看了一回,又轉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卻又走來觀看,猶如走馬燈一般,頃刻几個盤旋,恨不得三四步攆至吳衙內身邊,把愛慕之情,一一細罄。說話的,我且問你,在后艙中非止賀小姐一人,須有夫人丫鬟等輩,難道這般著迷光景,豈不要看出破綻?看官,有個緣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剛到午間,便要熟睡一覺,這時正在睡鄉,不得工夫。那丫頭們巴不得夫人小姐不來呼喚,背地自去打伙作樂,誰個管這樣閒帳?為此并無人知覺。少頃,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雙腳,悶坐呆想。正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為情。

且說吳衙內身雖坐于席間,心卻挂在艙后,不住偷眼瞧看。見屏門緊閉,毫無影響,暗歎道:“賀小姐,我特為你而來,不能再見一面,何緣分淺薄如此。”怏怏不樂,連酒也懶得去飲。抵暮席散,歸到自己船中,沒情沒緒,便向床上和衣而臥。這里司戶送了吳府尹父子過船,請夫人女儿到中艙夜飯。秀娥一心憶著吳衙內,坐在旁邊,不言不語,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動一動。夫人看了這個模樣,忙問道:“儿,為甚一毫東西不吃,只是呆坐?”連問几聲,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戶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罷。”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燈,送他睡下,方才出去。

停了一回,夫人又來看覷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飯,進來打舖相伴。秀娥睡在帳中,翻來覆去那里睡得著。忽聞艙外有吟詠之聲,側耳听時,乃是吳衙內的聲音。其詩云:天涯猶有夢,對面豈無緣?

莫道歡娛暫,還期盟誓堅。

秀娥听罷,不胜歡喜道:“我想了一日,無計見他一面。

如今在外吟詩,豈非天付良緣。料此更深人靜,無人知覺,正好与他相會。”又恐丫鬟們未睡,連呼數聲,俱不答應,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將殘燈挑得亮亮的,輕輕把艙門推開。吳衙內恰如在門首守候的一般,門啟處便鑽入來,兩手摟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間許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訴說。連艙門也不曾閉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寢,成其云雨。

正在酣美深處,只見丫鬟起來解手,喊道:“不好了,艙門已開,想必有賊。”惊動合船的人,都到艙門口觀看。司戶与夫人推門進來,教丫鬟點火尋覓。吳衙內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么處?”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尋到此。待我打發他們出去,送你過船。”剛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見了吳衙內的鞋儿,乃道:“賊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戶夫妻便來搜看。秀娥推住,連叫沒有。那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吳衙內。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戶道:“叵耐這廝,怎來點污我家?”夫人便說:“吊起拷打。”司戶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里去罷。”教兩個水手,打頭扛腳抬將出去。

吳衙內只叫饒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媽,都是孩儿之罪,不于他事。”司戶也不答應,將秀娥推上一交,把吳衙內扑通撇在水里。秀娥此時也不顧羞恥,跌腳捶胸,哭道:“吳衙內,是我害著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顏獨生?”

遂搶出艙門,向著江心便跳。

可怜嫩玉嬌香女,化作隨波逐浪魂。

秀娥剛跳下水,猛然惊覺,卻是夢魘,身子仍在床上。旁邊丫鬟還在那里叫喊:“小姐甦醒。”秀娥睜眼看時,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邊風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夢見甚的?恁般啼哭,叫喚不醒。”秀娥把言語支吾過了,想道:“莫不我与吳衙內沒有姻緣之分,顯這等凶惡夢兆?”又想道:“若得真如夢里這回恩愛,就死亦所甘心。”此時又被夢中那段光景在腹內打攪,越發想得痴了,覺道睡來沒些聊賴,推枕而起。丫鬟們都不在眼前,即將門掩上,看著艙門,說道:“昨夜吳衙內明明從此進來,摟抱至床,不信到是做夢。”又想道:“難道我夢中便這般僥幸,醒時卻真個無緣不成?”一頭思想,一面隨手將艙門推開,用目一覷。只見吳府尹船上艙門大開,吳衙內向著這邊船上呆呆而坐。

原來二人臥處,都在后艙,恰好間壁,止隔得五六尺遠。

若去了兩重窗隔,便是一家。那吳衙內也因夜來魂顛夢到,清早就起身,開著窗儿,觀望賀司戶船中。這也是癩蝦蟆想天鵝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緣有分,數合當然。湊巧賀小姐開窗,兩下正打個照面。四目相視,且惊且喜。恰如識熟過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話儿,期他相會,又恐被人听見。

遂取過一幅桃花箋紙,磨得墨濃,醮得筆飽,題詩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繡帕包裹,卷做一團,擲過船去。吳衙內雙手承受,深深唱個肥喏,秀娥還了個禮。然后解開看時,其詩云:花箋裁錦字,繡帕裹柔腸。

不負襄王夢,行云在此方。

傍邊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當挑燈相候,以剪刀聲響為號,幸勿爽約。”吳衙內看罷,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華,真個世間少有。”一頭贊羡,即忙取過一幅金箋,題詩一首,腰間解下一條錦帶,也卷成一塊,擲將過來。秀娥接得看時,這詩与夢中听見的一般,轉覺駭然,暗道:“如何他才題的詩,昨夜夢中倒先見了?看起來我二人合該為配,故先做這般真夢。”詩后邊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愛,敢不如命。”看罷,納諸袖中。正在迷戀之際,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門。秀娥輕輕帶上隔子,開放丫鬟。隨后夫人也來詢視。見女儿已是起身,方放下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吳府尹答席,午前賀司戶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晝寢。秀娥取出那首詩來,不時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

有恁般怪事。每常時,翣翣眼便過了一日。偏生這日的日子,恰像有條繩子系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漸漸捱至黃昏,忽地想著這兩個丫鬟礙眼,不當穩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飯時,私自賞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壺酒,兩碗菜蔬。這兩個丫頭猶如渴龍見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頃賀司戶筵散回船,已是爛醉。秀娥恐怕吳衙內也吃醉了,不能赴約,反增憂慮。回到后艙,掩上門儿,教丫鬟將香儿熏好了衾枕,分忖道:“我還要做些針指,你們先睡則個。”那兩個丫鬟正是酒涌上來,面紅耳熱,腳軟頭旋,也思量干這道儿,只是不好開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怀,連忙收拾被窩去睡。頭儿剛剛著枕,鼻孔中就搧風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余,仔細听那兩船人聲靜悄,寂寂無聞,料得無事,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廝琅的一響。那邊吳衙內早已會意。原來吳衙內記挂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飲。賀司戶去后,回至艙中,側耳專听。約莫坐了一個更天,不見些影響,心內正在疑惑,忽听得了剪刀之聲,喜不自胜,連忙起身,輕手輕腳,開了窗儿,跨將出去,依原推上,聳身跳過這邊船來,向窗門上輕輕彈了三彈。秀娥便來開窗,吳衙內鑽入艙中,秀娥原复帶上。兩下又見了個禮儿。吳衙內在燈下把賀小姐仔細一觀,更覺千嬌百媚。這時彼此情如火熱,那有閒工夫說甚言語。吳衙內捧過賀小姐,松開鈕扣,解卸衣裳,雙雙就枕。酥胸緊貼,玉体輕偎。這場云雨,十分美滿。但見:艙門輕叩小窗開,瞥見猶疑夢里來。

万种歡娛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一回儿云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將夢中听見詩句,卻与所贈相同的話說出。吳衙內惊訝道:“有恁般奇事。

我昨夜所夢,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悶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開窗觀覷,遂成好事。看起來,多分是宿世姻緣,故令魂夢先通。明日即懇爹爹求親,以圖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說到情濃之際,陽台重赴,恩愛轉篤,竟自一覺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風浪平靜,五鼓時分,各船盡皆開放。賀司戶吳府尹兩邊船上,也各收拾篷檣,解纜開船。眾水手齊聲打號子起篷,早把吳衙內、賀小姐惊醒。又听得水手說道:“這般好順風,怕赶不到蘄州。”嚇得吳衙內暗暗只管叫苦,說道:“如今怎生是好?”賀小姐道:“低聲。儻被丫鬟听見,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你且安下,再作區處。”

吳衙內道:“莫要應了昨晚的夢便好。”這句話卻點醒了賀小姐,想夢中被丫鬟看見鞋儿,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吳衙內那雙絲鞋藏過。賀小姐躊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個計來,乃道:“我有個法儿在此。”吳衙內道:“是甚法儿?”賀小姐道:“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邊陪母親吃飯,竟討進艙來。待到了荊州,多將些銀兩与你,趁起岸時人從紛紜,從鬧中脫身,覓個便船回到揚州,然后寫書來求親。爹媽若是允了,不消說起;儻或不肯,只得以實告之。爹媽平日將我极是愛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從。那時可不依舊夫妻會合。”吳衙內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艙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吳衙內急忙鑽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著。兩旁俱有箱籠遮隱,床前自有帳幔低垂。賀小姐又緊緊坐在床邊,寸步不离。盥漱過了,頭也不梳,假意靠在卓上。夫人走入看見,便道:“阿呀。為何不梳頭,卻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覺道不快,怕得梳頭。”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傷了風了,還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穩,才坐在這里。”夫人道:“既然要坐,還該再添件衣服,休得凍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尋過一領披風,与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請吃朝膳。夫人道:“儿,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飯,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調養,倒好。”秀娥道:“我心里不喜歡吃粥,還是飯好。

只不耐煩走動,拿進來吃罷。”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這班丫頭,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親還到外邊去吃。”夫人道:“也說得是。”遂轉身出去,教丫鬟將飯送進擺在卓上。秀娥道:“你們自去,待我喚時方來。”打發丫鬟去后,把門頂上,向床底下招出吳衙內來吃飯。

那吳衙內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舉目看卓上時,乃是兩碗葷菜,一碗素菜,飯只有一吃一添。原來賀小姐平日飯量不濟,額定兩碗,故此只有這些。你想吳衙內食三升米的腸子,這兩碗飯填在那處?微微笑了一笑,舉起箸兩三超,就便了帳,卻又不好說得,忍著餓原向床下躲過。秀娥開門,喚過丫鬟又教添兩碗飯來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議道:“小姐自來只用得兩碗,今日說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听見,走來說道:“儿,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許多飯食?”秀娥道:“不妨事,我還未飽哩。”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戶夫婦只道女儿年紀長大,增了飯食,正不知艙中,另有個替吃飯的,還餓得有气無力哩。正是:安排布地瞞天謊,成就偷香竊玉情。

當晚夜飯過了。賀小姐即教吳衙內先上床睡臥,自己隨后解衣入寢。夫人又來看時,見女儿已睡,問了聲自去,丫鬟也掩門歇息。吳衙內饑餓難熬,對賀小姐說道:“事雖好了,只有一件苦處。”秀娥道:“是那件?”吳衙內道:“不瞞小姐說,我的食量頗寬。今日這三餐,還不勾我一頓。若這般忍餓過日,怎能捱到荊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說?明日多討些就是。”吳衙內道:“十分討得多,又怕惹人疑惑。”

秀娥道:“不打緊,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吳衙內道:“那里像得我意。每頓十來碗也胡亂度得過了。”

到次早,吳衙內依舊躲過。賀小姐詐病在床,呻吟不絕。

司戶夫人擔著愁心,要請醫人調治,又在大江中,沒處去請。

秀娥卻也不要,只叫肚里餓得慌。夫人流水催進飯來,又只嫌少,共爭了十數多碗,倒把夫人嚇了一跳,勸他少吃時,故意使起性儿,連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餓死罷。”夫人是個愛女,見他使性,反賠笑臉道:“儿,我是好話,如何便气你?若吃得,盡意吃罷了,只不要勉強。”親自拿起碗箸,遞到他手里。秀娥道:“母親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須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語,教丫鬟一齊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將門掩上。吳衙內便鑽出來,因是昨夜餓坏了,見著這飯,也不謙讓,也不抬頭,一連十數碗,吃個流星赶月。約莫存得碗余,方才住手,把賀小姐到看呆了,低低問道:“可還少么?”吳衙內道:“將就些罷,再吃便沒意思了。”瀉杯茶漱漱口儿,向床下颼的又鑽入去了。

賀小姐將余下的飯吃罷,開門儿,原到床上睡臥。那丫鬟專等他開門,就奔進去。看見飯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著家伙,一路笑道:“原來小姐患的卻是吃飯玻”報知夫人。

夫人聞言,只把頭搖,說道:“虧他怎地吃上這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蹺。”急請司戶來說知,教他請醫問卜。連司戶也不肯信,分付午間莫要依他,恐食傷了五髒,便難醫治。那知未到午時,秀娥便叫肚饑。夫人再三把好言語勸諭時,秀娥就啼哭起來。夫人沒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間亦是如此。司戶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張。

這晚已到蘄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開船。清早差人入城,訪問名醫;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時,請下個太醫來。那太醫衣冠濟楚,气宇軒昂。賀司戶迎至艙中,敘禮看坐。那太醫曉得是位官員,禮貌甚恭。獻過兩杯茶,問了些病緣,然后到后艙診脈。診過脈,复至中艙坐下。賀司戶道:“請問太醫,小女還是何症?”太醫先咳了一聲嗽,方答道:“令愛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積乃嬰儿之疾,小女今年十五歲了,如何還犯此症?”太醫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愛名雖十五歲,即今尚在春間,只有十四歲之實。儻在寒月所生,才十三歲有余。老先生,你且想,十三歲的女子,難道不算嬰孩?大抵此症,起于飲食失調,兼之水土不伏,食積于小腹之中,凝滯不消,遂至生熱,升至胸中,便覺饑餓。及吃下飲食,反資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過月余不醫,就難治了。”賀司戶見說得有些道理,問道:“先生所見,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醫道:“如今學生先消其積滯,去其風熱,住了熱,飲食自然漸漸減少,平复如舊矣。”賀司戶道:“若得如此神效,自當重酬。”道罷,太醫起身拜別。

賀司戶封了藥資,差人取得藥來,流水煎起,送与秀娥。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荊州,那個要吃什么湯藥?初時見父母請醫,再三阻當不住,又難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亂。曉得了醫者這班言語,暗自好笑。將來的藥,也打發丫鬟將去,竟潑入淨桶。求神占卦,有的說是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鶴神,須請僧道禳解,自然無事;有的說在野曠處遇了孤魂餓鬼,若設蘸追荐,便可痊愈。賀司戶夫妻一一依從。見服了几劑藥,沒些效驗,吃飯如舊。又請一個醫者。

那醫者更是擴而充之,乘著轎子,三四個仆從跟隨。相見之后,高談闊論,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診脈,問道:“老先生可有那個看過么?”賀司戶道:“前日曾請一位看來。”醫者道:“他看的是何症?”賀司戶道:“說是疳膨食積。”醫者呵呵笑道:“此乃癆瘵之症,怎說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小女年紀尚幼,如何有此症候?”醫者道:“令愛非七情六欲癆怯之比,他本秉气虛弱,所謂孩儿癆便是。”賀司戶道:“飲食無度,這是為何?”醫者道:“寒熱交攻,虛火上延,因此容易饑餓。”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傳說,小姐身子并不發熱。

醫者道:“這乃內熱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覺得。”又討前日醫者藥劑看了,說道:“這般克罰藥,削弱元气。再服几劑,便難救了。待學生先以煎劑治其虛熱,調和髒腑,節其飲食。那時,方以滋陰降火養血補元的丸藥,慢慢調理,自當痊可。”

賀司戶稱謝道:“全仗神力。”遂辭別而去。

少頃,家人又請一個太醫到來。那太醫卻是個老者,須鬢皓然,步履蹣跚,剛坐下,便夸張善識疑難怪异之病:“某官府虧老夫救的,某夫人又虧老夫用甚藥奏效。”那門面話儿就說了一大派。又細細問了病者起居飲食,才去診脈。賀司戶被他大話一哄,認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醫少卜,或者這醫人有些效驗,也未可知。”醫者診過了脈,向賀司戶道:“還是老先生有緣,得遇老夫。令愛這個病症,非老夫不能識。”

賀司戶道:“請問果是何疾?”醫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謂之膈玻”賀司戶道:“吃不下飲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如何是這症候?”醫者道:“膈病原有几般。像令愛這膈病俗名喚做老鼠膈。背后盡多盡吃;及至見了人,一些也難下咽喉。后來食多發漲,便成蠱脹。二病相兼,便難醫治。如今幸而初起,還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

言罷,起身。賀司戶送出船頭方別。

那時一家都認做老鼠膈,見神見鬼的,請醫問卜。那曉得賀小姐把來的藥,都送在淨桶肚里,背地冷笑。賀司戶在蘄州停了几日,算來不是長法,与夫人商議,与醫者求了個藥方,多買些藥材,一路吃去,且到荊州另請醫人。那老儿因要他寫方,著實詐了好些銀兩,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詩為證:醫人未必盡知醫,卻是將机便就現。

無病妄猜云有病,卻教司戶折便宜。

常言說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當。”賀小姐初時,還是個處子,云雨之際,尚是逡巡畏縮。況兼吳衙內心慌膽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見十分美滿。兩三日后,漸入佳境,恣意取樂,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環睡醒,听得床上唧唧噥噥,床棱戛戛的響。隔了一回,又听得气喘吁吁,心中怪异,次早報与夫人。夫人也因見女儿面色紅活,不像個病容,正有些疑惑,听了這話,合著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戶,竟走來觀看,又沒些破綻。及細看秀娥面貌,愈覺丰采倍常,卻又不好開口問得,倒沒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飯已后,終是放心不下,又進去探覷,把遠話挑問。秀娥見夫人話儿問得蹊蹺,便不答應。耳邊忽聞得打鼾之聲。

原來吳衙內夜間多做了些正經,不曾睡得,此時吃飽了飯,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時遮掩不來,被夫人听見,將丫鬟使遣開去,把門頂上,向床下一望。只見靠壁一個攏頭孩子,曲著身体,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對秀娥道:“你做下這等勾當,卻詐推有病,嚇得我夫妻心花儿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這天殺的,還是那里來的?”

秀娥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是孩儿不是,一時做差事了。望母親遮蓋則個。這人不是別個,便是吳府尹的衙內。”夫人失惊道:“吳衙內与你從未見面,況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還在席間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開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從實將司戶稱贊留心,次日屏后張望,夜來做夢,早上開窗訂約,并睡熟船開,前后事細細說了,又道:“不肖女一時情痴,喪名失節,玷辱父母,罪實難逭。但兩地相隔數千里,一旦因阻風而會,此乃宿世姻緣,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儿与吳衙內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親好言勸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別念,儿即自盡,決不偷生苟活。今蒙恥稟知母親,一任主張。”道罷,淚如雨下。

這里母子便說話,下邊吳衙內打鼾聲越發雷一般響了。此時夫人又气又惱,欲待把他難為,一來嬌養慣了,那里舍得;二來恐婢仆聞知,反做話靶,吞聲忍气,拽開門走往外邊去了。

秀娥等母親轉身后,急下床頂上門儿,在床下叫醒吳衙內,埋怨道:“你打鼾,也該輕些儿,惊動母親,事都泄漏了。”

吳衙內听說事漏,嚇得渾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齒,頃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話也掙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适來与母親如此如此說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講起;不肯時,拚得學夢中結局,決不教你獨受其累。”說到此處,不覺淚珠亂滾。

且說夫人急請司戶進來,屏退丫鬟,未曾開言,眼中早已簌簌淚下。司戶還道愁女儿病体,反寬慰道:“那醫者說,只在數日便可奏效,不消煩惱。”夫人道:“听那老光棍花嘴,什么老鼠膈。論起恁樣太醫,莫說數日內奏效,就一千日還看不出病体。”司戶道:“你且說怎的?”夫人將前事細述。把司戶气得個發昏章第十一,連聲道:“罷了,罷了。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丑事,敗坏門風,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結果了性命,也脫了這個丑名。”這兩句話惊得夫人面如土色,勸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這點骨血。一發斷送,更有何人?論來吳衙內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為婿,原是門當戶對。獨怪他不來求親,私下做這般勾當。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將錯就錯,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寫書与吳府尹,令人來下聘,然后成禮,兩全其美。今若聲張,反妝幌子。”司戶沉吟半晌,無可奈何,只得依著夫人。出來問水手道:“這里是甚地方?”

水手答道:“前邊已是武昌府了。”司戶分付就武昌暫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書札,喚過一個心腹家人,分付停當。

不一時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寫下船只,旁在船邊。賀司戶与夫人同至后艙。秀娥見了父親,自覺無顏,把被蒙在面上。司戶也不与他說話,只道:“做得好事。”向床底下,呼喚吳衙內。那吳衙內看見了司戶夫婦,不知是甚意儿,戰兢兢爬出來,伏在地上,口稱死罪。司戶低責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學,可以成器,不想如此無行,辱我家門。本該撇下江里,才消這點惡气。今姑看你父親面皮,饒你性命,差人送歸。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与你為妻;如沒有這般志气,休得指望。”吳衙內連連叩頭領命。司戶原教他躲過,捱至夜深人靜,悄地教家人引他過船,連丫鬟不容一個見面。彼時兩下分別,都還道有甚歹念,十分凄慘,又不敢出聲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后,說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頭,須教家人回時,討吳衙內書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個依著他,又叮囑了家人。次日清早開船自去。賀司戶船只也自望荊州進發。賀小姐誠恐吳衙內途中有變,心下憂慮。即時真個倒想出病來。正是: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話分兩頭。且說吳府尹自那早离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朝膳時分,不見衙內起身。還道夜來中酒,看看至午,不見聲息,以為奇怪。夫人自去叫喚,并不答應。那時著了忙。

吳府尹教家人打開觀看,只有一個空艙。嚇得府尹夫妻魂魄飛散,呼天愴地的號哭,只是解說不出。合船的人,都道:“這也作怪。總來只有雙船,那里去了?除非落在水里。”吳府尹听了眾人,遂泊住船,尋人打撈。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內外,把江也撈遍了,那里羅得尸首。一面招魂設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复甦。吳府尹因沒了儿子,連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勸,方才前去上任。

不則一日,賀司戶家人送吳衙內到來。父子一見,惊喜相半。看了書札,方知就里,將衙內責了一常款留賀司戶家人,住了數日,准備聘禮,寫起回書,差人同去求親。吳衙內也寫封私書寄与賀小姐。兩下家人領著禮物,別了吳府尹,直至荊州,參見賀司戶。收了聘禮。又做回書,打發吳府尹家人回去。那賀小姐正在病中,見了吳衙內書信,然后漸漸痊愈。那吳衙內在衙中,日夜攻書。候至開科,至京應試,一舉成名,中了進士。湊巧除授荊州府湘潭縣縣尹。吳府尹見儿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荊州上任,擇吉迎娶賀小姐過門成親。同僚們前來稱賀。

兩個花燭下新人,錦衾內一雙舊友。

秀娥過門之后,孝敬公姑,夫妻和順,頗有賢名。后來賀司戶因念著女儿,也入籍汴京,靠老終身。吳彥官至龍圖閣學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這回書喚做《吳衙內鄰舟赴約》。詩云:佳人才子貌相當,八句新詩暗自將。

百歲姻緣床下就,麗情千古播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