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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2.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3.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4.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5.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6.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7.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8.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9.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10.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11.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12.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13.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14.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15.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16.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17.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18.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19.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20.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21.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22.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23. 第二十三卷 樂小舍棄生覓偶
  24.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25.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26.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27.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28.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29.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30.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31.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32.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33.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34.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35.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36.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37.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38.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39.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40.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客思。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这四句诗是夸奖妇人的。自古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且如妇人中, 只有娼流最贱,其中出色的尽多。有一个梁夫人,能于尘埃中识拔韩世忠。世忠 自卒伍起为大将,与金兀术四太子相持于江上,梁夫人脱簪珥犒军,亲自执桴, 擂鼓助阵,大败金人。后世忠封蕲王,退居西湖,与梁夫人谐老百年。又有一个 李亚仙,他是长安名妓,有郑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儿,大雪中 唱莲花落。亚仙闻唱,知是郑郎之声,收留在家,绣繻裹体,剔目劝读,一举成 名,中了状元。亚仙直封至一品夫人。这两个是红粉班头,青楼出色:若与寻常 男子比,好将巾帼换衣冠。 如今说一个妓家故事,虽比不得李亚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却也在千辛百苦 中熬炼过来,助夫成家,有个小小结果,这也是千中选一。话说扬州府城外,有 个地名,叫曹家庄。庄上曹太公是个大户之家。院君已故,止生一位小官人,名 曹可成。那小官人人材出众,百事伶俐。只有两件事非其所长,一者不会读书, 二者不会作家。常言道:“独子得惜。”因是个富家爱子,养骄了他;又且自小 纳栗入监,出外都称相公,一发纵荡了。专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风月酒,用脂 粉钱,真个满面春风,挥金如土,人都唤他做“曹呆子”。太公知他浪费,禁约 不住,只不把钱与他用。他就瞒了父亲,背地将田产各处抵借银子。 那败子借债,有几般不便宜处: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数,遇狠心的,还 要搭些货物;第二,利钱最重;第三,利上起利,过了一年十个月,只倒换一张 文书,并不催取,谁知本重利多,便有铜斗家计,不够他盘算;第四,居中的人 还要扣些谢礼,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债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第五,写借 票时,只拣上好美产,要他写做抵头,既写之后,这产业就不许你卖与他人。及 至准算与他,又要减你的价钱;准算过,便有几两赢餘,要他找绝,他又东扭西 捏,朝三暮四,没有得爽利与你。有此五件不便宜处,所以往往破家。为尊长的 只管拿住两头不放,却不知中间都替别人家发财去了。十分家当,实在没用得五 分。这也是只顾生前,不顾死后。左右把与他败的,到不如自眼里看他结末了, 也得明白。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儿孙自有儿孙算,枉与儿孙作马 牛。 闲话休叙。却说本地有个名妓,叫做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真个花娇月 艳,玉润珠明,专接富商巨室,赚大主钱财。曹可成一见,就看上了,一住整月, 在他家撒漫使钱。两下如胶似漆,一个愿讨,一个愿嫁,神前罚愿,灯下设盟。 争奈父亲在堂,不敢娶他入门。那妓者见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赎身。原来妓家 有这个规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栊孤老。若替他把身价还了鸨儿,由他自在接 客,无拘无管,这叫做赎身孤老。但是赎身孤老要歇时,别的客只索让他,十夜 五夜,不论宿钱,后来若要娶他进门,别不费财礼。又有这许多脾胃处。曹可成 要与春儿赎身,大妈索要五百两,分文不肯少。可成各处设法,尚未到手。忽一 日,闻得父亲唤银匠在家倾成许多元宝,未见出笏。用心体访,晓得藏在卧房床 背后复壁之内,用帐子掩着。可成觑个空,踅进房去,偷了几个出来。又怕父亲 查检,照样做成贯铅的假元宝,一个换一个,大模大样的,与春儿赎了身,又置 办衣饰之类。以后但是要用,就将假银换出真银,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儿处,凭他 使费,并不检查。真个来得易,去得易,日渐日深,换个行云流水,也不曾计个 数目是几锭几两。春儿见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餘,亦不知此银来历。 忽一日,太公病笃,唤可成夫妇到床头叮嘱道:“我儿,你今三十餘岁。也 不为年少了。‘败子回头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游荡,收心守分。我家当之 外,还有些本钱,又没第二个兄弟分受,尽够你夫妻受用。”遂指床背后说道: “你揭开帐子,有一层复壁,里面藏着元宝一百个,共五千两。这是我一生的精 神。向因你务外,不对你说,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产业,传与子孙,莫要 又浪费了!”又对媳妇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须将好 言谏劝丈夫,同心合胆,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说罢,须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场,少不得安排殡葬之事。暗想复壁内,正不知还存得多少真银?当 下搬将出来,铺满一地,看时,都是贯铅的假货,整整的数了九十九个,刚剩得 一个真的。五千两花银,费过了四千九百五十两。可成良心顿萌,早知这东西始 终还是我的,何须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无措,反欠下许多债负,懊悔无及, 对着假锭放声大哭。浑家劝道:“你平日务外,既往不咎,如今现放着许多银子, 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么?”可成将假锭偷换之事,对浑家叙了一遍。浑家平昔 间为老公务外,谏劝不从,气得有病在身。今日哀苦之中,又闻了这个消息,如 何不恼,登时手足俱冷。扶回房中,上了床,不够数日,也死了。这的是:从前 作过事,没兴一齐来。可成连遭二丧,痛苦无极,勉力支持。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各债主都来算帐,把曹家庄祖业田房,尽行盘算去了。因出房与人,上紧出殡。 此时孤身无靠,权退在坟堂屋内安身。不在话下。 且说赵春儿久不见可成来家,心中思念。闻得家中有父丧,又浑家为假锭事 气死了,恐怕七嘴八张,不敢去吊问。后来晓得他房产都费了,搬在坟堂屋里安 身,甚是凄惨,寄信去请他来。可成无颜相见,回了几次。连连来请,只得含羞 而往。春儿一见,抱头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餘资可以相 济,有急何不告我!”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明早,取白金百两,赠与可成, 嘱付他拿回家省吃省用:“缺少时,再来对我说。”可成得了银子,顿忘苦楚, 迷恋春儿,不肯起身。就将银子买酒买肉,请旧日一班闲汉同吃。春儿初次不好 阻他,到第二次,就将好言苦劝,说:“这班汉闲,有损无益。当初你一家人家, 都是这班人坏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劝你回去是好话。且待三年服满之后, 还有事与你商议。”一连劝了几次。可成还是败落财主的性子,疑心春儿厌薄他, 忿然而去。春儿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听他,虽然不去跳槽,依旧大吃大用。春 儿暗想,他受苦不透,还不知稼穑艰难,且由他磨炼去。过了数日,可成盘缠竭 了,有一顿,没一顿,却不伏气去告求春儿。春儿心上虽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门 了,约莫十分艰难,又教人送些柴米之类,小小周济他,只是不敷。 却说可成一般也有亲友,自己不能周济,看见赵春儿家担东送西,心上反不 乐,到去撺掇可成道:“你当初费过几千银子在赵家,连这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 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却风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状,追还些身价也好。” 可成道:“当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愿,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番脸,却被子弟们 笑话。”又有嘴快的,将此话学与春儿听了,暗暗点头:“可见曹生的心肠还好。” 又想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再有人撺掇,怕不变卦?”踌蹰了 几遍,又教人去请可成到家,说道:“我当初原许嫁你,难道是哄你不成?一来 你服制未满,怕人议论;二来知你艰难,趁我在外寻些衣食之本。你切莫听人闲 话,坏了夫妻之情。”可成道:“外人虽不说好话,我却有主意,你莫疑我。” 住了一二晚,又赠些东西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服满。春儿备了三牲祭礼,香烛纸钱,到曹氏坟堂拜奠; 又将钱三串,把与可成做起灵功德,可成欢喜。功德完满,可成到春儿处作谢, 春儿留款。饮酒中间,可成问从良之事,春儿道:“此事我非不愿,只怕你还想 娶大娘!”可成道:“我如今是什么日子,还说这话?”春儿道:“你目下虽如 此说,怕日后挣得好时,又要寻良家正配,可不枉了我一片心机。”可成就对天 说起誓来。春儿道:“你既如此坚心,我也更无别话。只是坟堂屋里不好成亲。” 可成道:“在坟边左近,有一所空房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荀买得他的,到也 方便。”春儿就凑五十两银子,把与可成买房。又与些另碎银钱,教他收拾房室, 置办些家火。择了吉日。至期,打叠细软,做几个箱笼装了。带着随身伏侍的丫 鬟,叫做翠叶,唤个船只,蓦地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完其亲事。收将野雨 闲云事,做就牵丝结发人。 毕姻之后,春儿与可成商议过活之事。春儿道:“你生长富室,不会经营生 理,还是赎几亩田地耕种,这是务实的事。”可成自夸其能,说道:“我经了许 多折挫,学得乖了,不到得被人哄了。”春儿凑出三百两银子,交与可成。可成 是散漫惯了的人,银子到手,思量经营那一桩好?往城中东占西卜。有先前一班 闲汉遇见了,晓得他纳了春姐,手中有物,都来哄他,某事有利无利,某事利重 利轻,某人五分钱,某人合子钱。不一时,都哄尽了。空手而回,却又去问春儿 要银子用。气得春儿两泪交流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你 当初浪费以有今日,如今是有限之物,费一分没一分了。”初时硬了心肠,不管 闲事。以后夫妻之情看不过,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担将出来,无过是买柴籴米之类。 拿出来多遍了,觉得渐渐空虚,一遍少似一遍。可成先还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载, 理之当然,只道他还有多少私房,不肯和盘托出,终日闹吵逼他拿出来。春儿被 逼不过,别口气,将箱笼上钥匙一一交付丈夫,说道:“这些东西,左右是你的, 如今都交与你,省得欠挂。我今后自和翠叶纺绩度日,我也不要你养活,你也莫 缠我。”春儿自此日为始,就吃了长斋,朝暮纺绩自食。可成一时虽不过意,却 喜又有许多东西。暗想道:“且把来变买银两,今番赎取些恒业,为恢复家缘之 计,也在浑家面上争口气。”虽然腹内踌蹰,却也说而不作。 常言:食在口头,钱在手头;费一分,没一分,坐吃山空。不上一年,又空 言了。更无出没,瞒了老婆,私下把翠叶这丫头卖与人去。春儿又失了个纺绩的 伴儿。又气又苦,从前至后,把可成诉说一场。可成自知理亏,懊悔不迭,禁不 住眼中流泪。又过几时,没饭吃了,对春儿道:“我看你朝暮纺绩,到是一节好 生意。你如今又没伴,我又没事做,何不将纺绩教会了,也是一只饭碗。”春儿 又好笑又好恼,忍不住骂道:“你堂堂一躯男子汉,不指望你养老婆,难道一身 一口,再没个道路寻饭吃?”可成道:“贤妻说得是。‘鸟瘦毛长,人贫智短。’ 你教我那一条道路寻得饭吃的,我去做。”春儿道:“你也曾读书识字,这里村 前村后少个训蒙先生,坟堂屋里又空着,何不聚集几个村童教学,得些学俸,好 盘用。”可成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是。”当下便与乡老商 议,聚了十来个村童,教书写仿,甚不耐烦,出于无奈。过了些时,渐渐惯了, 枯茶淡饭,绝不想分外受用。春儿又不时牵前扯后的诉说他,可成并不敢回答一 字,追思往事,要便流泪。想当初偌大家私,没来由付之流水,不须题起;就是 春儿带来这些东西,若会算计时,尽可过活,如今悔之无及! 如此十五年。急一日,可成入城,撞见一人,豸补银带,乌纱皂靴,乘舆张 盖而来,仆从甚盛。其人认得是曹可成,出轿施礼。可成躲避不迭。路次相见, 各问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当初与可成同坐监,同拨历的,近选得 浙江按察使经历,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热闹。可成别了殷盛,闷闷回家,对浑家 说道:“我的家当已败尽了,还有一件败不尽的,是监生。今日看见通州殷盛选 了三司首领官,往浙江赴任,好不兴头!我与他是同拨历的,我的选期已透了, 怎得银子上京使用!”春儿道:“莫做这梦罢,见今饭也没得吃,还想做官。” 过了几日,可成欣羡殷监生荣华,三不知又说起。春儿道:“选这官要多少使用?” 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财来财往,莫说监生官。使 用多些,就有个好地方,多趁得些银子;再肯营干时,还有一两任官做;使用得 少,把个不好的缺打发你,一年二载,就升你做王官,有官无职,监生的本钱还 弄不出哩。”春儿道:“好缺要多少?”可成道:“好缺也费得千金”。春儿道: “百两尚且难措,何况千金?还是训蒙安稳。”可成含着双泪,只得又去坟堂屋 里教书。正是: 渐无面目辞家祖,剩把凄凉对学生。 忽一日,春儿睡至半夜醒来,见可成披衣坐于床上,哭声不止。问其缘故, 可成道:“适才梦见得了官职,在广东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众书吏参谒。 我方吃茶,有一吏,瘦而长,黄须数茎,捧文书至公座,偶不小心,触吾茶瓯, 翻污衣袖,不觉惊醒,醒来乃是一梦。自思一贫如洗,此生无复冠带之望,上辱 宗祖,下玷子孙,是以悲泣耳!”春儿道:“你生于富家,长在名门,难道没几 个好亲眷?何不去借贷,为求官之资。倘得一命,偿之有日。”可成道:“我因 自小务外,亲戚中都以我为不肖,摈弃不纳。今穷因如此,枉自开口,人谁托我? 便肯借时,将何抵头?”春儿道:“你今日为求官借贷,比先前浪费不同,或者 肯借也不见得。”可成道:“贤妻说得是。”次日真个到三亲四眷家去了一巡, 也有闭门不纳的,也有回说不在的;就是相见时,说及借贷求官之事,也有冷笑 不答的,也有推辞没有的,又有念他开口一场,少将钱米相助的。可成大失所望, 回复了春儿。早知借贷难如此,悔却当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无计,只是啼哭。春儿道:“哭恁么?没了银子便哭,有了银子又 会撒漫起来。”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还信我不过,莫说他人!”哭了 一场:“不如死休!只可惜负了赵氏妻十五年相随之意,如今也顾不得了。”可 成正在寻死,春儿上前解劝道:“‘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 盖面。’天无绝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轻?”可成道:“蝼蚁尚且贪生, 岂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无用,到不如死了干净,省得连累你终身。”春 儿道:“且不要忙,你真个收心务实,我还有个计较。”可成连忙跪道:“我的 娘,你有甚计较?早些救我性命!”春儿道:“我当初未从良时,结拜过二九一 十八个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如今为你这冤家,只得忍着羞去走一遍。一个姊 妹出十两,十八个姊妹,也有一百八十两银子。”可成道:“求贤妻就去。”春 儿道:“初次上门,须用礼物,就要备十八副礼。”可成道:“莫说一十八副礼, 就是一副礼也无措。”春儿道:“若留得我一两件首饰在,今日也还好活动。” 可成又啼哭起来。春儿道:“当初谁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许多眼泪!你且去理 会起送文书,待文书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与人讨面皮。若弄不来文书时, 可不枉了。”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誓不回家。”一时间说了大话,出门去 了。暗想道:“要备起送文书,府县公门也得些使用。”不好又与浑家缠帐,只 得自去,向那几个村童学生的家里告借。一钱五分的凑来,好不费力。若不是十 五年折挫到于如今,这些须之物把与他做一封赏钱,也还不够,那个看在眼里。 正是彼一时此一时。 可成凑了两许银子,到江都县干办文书。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忠厚,与可 成旧有相识,晓得他穷了,在众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写个欠票,等待有了地 方,加利寄还。可成欢欢喜喜,怀着文书回来,一路上叫天地,叫祖宗,只愿浑 家出去告债,告得来便好。走进门时,只见浑家依旧坐在房里绩麻,光景甚是凄 凉。口虽不语,心下慌张,想告债又告不来了,不觉眼泪汪汪,又不敢大惊小怪。 怀着文书立于房门之外,低低的叫一声“贤妻”。春儿听见了,手中擘麻,口里 问道:“文书之事如何?”可成便脚揣进房门,在怀中取出文书,放于桌上道: “托赖贤妻福荫,文书已有了。”春儿起身,将文书看了,肚里想道:“这呆子 也不呆了。”相着可成问道:“你真个要做官?只怕为妻的叫奶奶不起!”可成 道:“说那里话?今日可成前程,全赖贤妻扶持挈带,但不识借贷之事如何?” 春儿道:“都已告过,只等你有个起身日子,大家送来。”可成也不敢问借多借 少,慌忙走去肆中择了个吉日,回复了春儿。春儿道:“你去邻家借把锄头来用 用。”须臾锄头借到。春儿拿开了绩麻的篮儿,指这搭地说道:“我嫁你时,就 替你办一顶纱帽埋于此下。”可成想道:“纱帽埋在地下,却不朽了?莫要拗他, 且锄着看。”怎地运起锄头,狠力几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响,翻起一件东西。可 成到惊了一跳,检起看,是个小小瓷坛,坛里面装着散碎银两和几件银酒器。春 儿叫丈夫拿去城中倾兑,看是多少。可成倾了锞儿,兑准一百六十七两,拿回家 来,双手捧与浑家,笑容可掬。春儿本知数目,有心试他,见分毫不曾苟且,心 下甚喜。叫再取锄头来,将十五年常坐下绩麻去处,一个小矮凳儿搬开了,教可 成再锄下去,锄出一大瓷坛,内中都是黄白之物,不下千金。原来春儿看见可成 浪费,预先下着,悄地埋藏这许多东西,终日在上面坐着绩麻,一十五年并不露 半字,真女中丈夫也。可成见了许多东西,掉下泪来。春儿道:“官人为甚悲伤?” 可成道:“想着贤妻一十五年,勤劳辛苦,布衣蔬食。谁知留下这一片心机。都 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连累受苦!今日贤妻当受我一拜!”说罢,就拜下去。春 儿慌忙扶起道:“今日苦尽甘来,博得好日,共享荣华。”可成道:“盘缠尽有, 我上京听选,留贤妻在家,形孤影只。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儿道: “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当时打叠行李,讨了两房童仆,雇下船只,夫妻 两口,同上北京。正是: 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可成到京,寻个店房,安顿了家小,吏部投了文书。有银子使用,就选了出 来。初任是福建同安县二尹,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经历,都是老婆帮他做官,宦声 大振。又且京中用钱谋为,公私两利,升了广东潮州府通判。适值朝觐之年,太 守进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与他执掌,择日升堂管事。吏 书参谒已毕,门子献茶。方才举手,有一外郎,捧文书到公座前,触翻茶瓯,淋 漓满袖。可成正欲发怒,看那外郎瘦而长,有黄须数茎。猛然想起数年之前,曾 有一梦,今日光景,宛然梦中所见。始知前程出处,皆由天定,非偶然也。那外 郎惊慌,磕头谢罪。可成好言抚慰,全无怒意,合堂称其大量。是日退堂,与奶 奶述其应梦之事。春儿亦骇然说道:“据此梦,量官人功名止于此任。当初坟堂 中教授村童,衣不蔽体,食不充口。今日三任为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太学生 至此足矣。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为山林娱老之计。”可成点 头道是。坐了三日堂,就托病辞官。上司因本府掌印无人,不允所辞。勉强视事, 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毕,次日又出致仕文书。上司见其恳切 求去,只得准了。百姓攀辕卧辙者数千人,可成一一抚慰,夫妻衣锦还乡。三任 宦资约有数千金,赎取旧日田产房屋,重在曹家庄兴旺,为宦门巨室。这虽是曹 可成改过之善,却都亏赵春儿赞助之力也。后人有诗赞云: 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