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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2.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3.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4.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5.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6.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7.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8.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9.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10.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11.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12.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13.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14.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15.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16.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17.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18.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19.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20.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21.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22.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23. 第二十三卷 樂小舍棄生覓偶
  24.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25.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26.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27.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28.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29.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30.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31.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32.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33.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34.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35.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36.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37.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38.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39.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40.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早退春朝宠贵妃,谏章争敢傍丹墀。蓬莱殿里迎鸾驾,花萼楼前进荔枝。 羯鼓未终鼙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 这首诗,题着唐时第七帝,谥法谓之玄宗。古老相传云:天上一座星,谓之 玄星,又谓之金星,又谓之参星,又谓之长庚星,又谓之太白星,又谓之启明星, 世人不识,叫做晓星。初上时,东方未明;天色将晓,那座星渐渐的暗将来。先 明后暗,这个谓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璟为相,米麦不过三四钱,千里不馈行 粮。自从姚宋二相死,杨国忠、李林甫为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来:内作色荒, 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宇雕墙。 玄宗最宠爱者,一个贵妃,叫做杨太真。那贵妃又背地里宠一个胡儿,姓安, 名禄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绰飞燕,走及奔马,善舞胡旋,其疾如风。玄宗爱 其骁健,因而得宠。禄山遂拜玄宗为父,贵妃为母。杨妃把这安禄山头发都剃了, 搽一脸粉,画两道眉,打一个白鼻儿,用锦绣彩罗,做成襁褓,选粗壮宫娥数人 扛抬,绕那六宫行走。当时则是取笑,谁知浸润之间,太真与禄山为乱。一日, 禄山正在太真宫中行乐,宫娥报道:“驾到!”禄山矫捷非常,逾墙逃去。贵妃 怆惶出迎,冠发散乱,语言失度,错呼圣上为郎君。玄宗即时起,使六宫大使高 力士高珪送太真归第,使其省过。贵妃求见天子不得,涕泣出宫。 却说玄宗自离了贵妃三日,食不甘昧,卧不安席。高力士探知圣意,启奏道: “贵妃昼寝困倦,言语失次,得罪万岁御前。今省过三日,想已知罪,万岁爷何 不召之?”玄宗命高拏往看妃子在家作何事。高珪奉旨,到杨太师私第,见过了 贵妃,回奏天子,言:“娘娘容颜愁惨,梳沐俱废。一见奴婢,便问圣上安否, 泪如雨下。乃取妆台对镜,手持并州剪刀,解散青丝,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结 之,手自封记,托奴婢传语,送到御前。娘娘含泪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 上所赐。只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寄谢圣恩,愿勿忘七夕夜半之约。’” 原来玄宗与贵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愿生生世世,同衾同枕。此时玄 宗闻知高珪所奏,见贵妃封寄青丝,拆而观之,凄然不忍。即时命高力士用香车 细辇,迎贵妃入宫。自此愈加宠幸。其时四方贡献不绝:西夏国进月样琵琶,南 越国进玉笛,西凉州进葡萄酒,新罗国进白鹞子。这葡萄酒供进御前,琵琶赐与 郑观音,玉笛赐与御弟宁王,新罗白鹞赐与崔丞相。后因李白学士题沉香亭牡丹 诗,将赵飞燕比着太真娘娘,暗藏讥刺,被高力士奏告贵妃,泣诉天子,将李白 黜贬。崔丞相元来与李白是故交,事相连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远近接入进府,交割牌印了毕。在任果然是如水之 清,如秤之平,如绳之直,如镜之明。不一月之间,治得府中路不拾遗。时遇天 宝春初——春,春!柳嫩,花新。梅谢粉,草铺茵。莺啼北里,燕语南邻。郊原 嘶宝马,紫陌广香轮。日暖冰消水绿,风和雨嫩烟轻。东阁广排公子宴,锦城多 少赏花人。 崔丞相有个衙内,名唤崔亚,年纪二十来岁,生得美丈夫,性好畋猎。见这 春间天色,宅堂里叉手向前道:“告爹爹,请一日严假,欲出野外游猎。不知爹 爹尊意如何?”相公道:“吾儿出去,则索早归。”衙内道:“领爹尊旨。则是 儿有一事,欲取覆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说?”衙内道:“欲借御赐新罗白 鹞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这件物是上方所赐,新罗国 进到,世上只有这一只,万勿走失!上方再来索取,却是那里去讨?”衙内道: “儿带出去无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则个。”相公道:“早归,少饮。” 衙内借得新罗白鹞,令一个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里去讨!牵将闹装银鞍马过来, 衙内攀鞍上马出门。若是说话的当时同年生,并肩长,劝住崔衙内,只好休去。 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只新罗白鹞出来,惹出一场怪事。真个是亘古未闻,于今 罕有!有诗为证: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 来红粉香。 崔衙内寻常好畋猎,当日借得新罗白鹞,好生喜欢,教这五放家架着。一行 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弹弓,雁木鸟椿弩子,架眼圆铁爪嘴弯鹰,牵搭耳细腰深口犬。 出得城外,穿桃溪,过梅坞,登绿杨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悬酒望,茅檐畔低 亚青帘。正是: 不暖不寒天气,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觉道各人走得辛苦,寻一个酒店,衙内推鞍下马。入店问道: “有甚好酒买些个?先犒赏众人助脚力。”只见走一个酒保出来唱喏。看那人时, 生得:身长八尺,豹头燕颔,环眼骨髭,有如一个距水断桥张翼德,原水镇上王 彦章。 衙内看了酒保,早吃一惊道:“怎么有这般生得恶相貌的人?”酒保唱了喏, 站在一边。衙内教:“有好酒把些个来吃,就犒赏众人。”那酒保从里面掇一桶 酒出来。随行自有带着底酒盏,安在卓上,筛下一盏,先敬衙内——酒,酒!邀 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 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酲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衙内见 筛下酒色红,心中早惊:“如何恁地红!”踏着酒保脚跟入去,到酒缸前,揭开 缸盖,只看了一看,吓得衙内顶门上不见三魂,脚底下荡散七魄。只见血水里面 浸着浮米。衙内出来,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两银子与酒保,还了酒钱。那酒 保接钱,唱喏谢了。 衙内攀鞍上马,离酒店,又行了一二里路,又见一座山冈。元来门外谓之郭, 郭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野外谓之迥。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岳恒山。一座小峰 在恒山脚下,山势果是雄勇——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 缈,涧水潺亹。峦碧千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屐重攀。季世 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衙内恰待上那山去,抬起头来,见山脚下立 着两条木栓,柱上钉着一面版牌,牌上写著几句言语。衙内立马看了道:“这条 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马,叫:“回去休。”众人都赶上来。衙内指着版牌,教 众人看。有识字的,读道:“此山通北岳恒山路,名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 精灵不少,鬼怪极多。行路君子,可从此山下首小路来往,切不可经此山过。特 预禀知。”“如今却怎地好?”衙内道:“且只得回去!” 待要回来,一个肐膊上架着一枚角鹰,出来道:“覆衙内,男女在此居,上 面万千景致,生数般跷蹊作怪直钱的飞禽走兽。衙内既是出来畋猎,不入这山去? 从小路上去,那里是平地,有甚飞禽走兽!可惜闲了新罗白鹞,也可惜闲了某手 中角鹰。这一行架的小鹞、猎狗、弹弓、弩子,都为弃物。”衙内道:“也说得 是。你们都听我说,若打得活的归去,到府中一人赏银三两,吃几杯酒了归。若 打得死的,一人赏银一两,也吃几杯酒了归。若都打不得飞禽走兽,银子也没有, 酒也没得吃。”众人各应了喏。衙内把马摔一鞭,先上山去,众人也各上山来。 可煞作怪,全没讨个飞禽走兽。只见草地里掉掉地响,衙内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 神水,则看了一看,喝声采!从草里走出一只乾红兔儿来。众人都向前,衙内道: “若捉得这红兔儿的,赏五两银子。”去马后立著个人,手探着新罗白鹞。衙内 道:“却如何不去勒?”闲汉道:“告衙内,未得台旨,不敢擅便。”衙内道一 声:“快去!”那闲汉领台旨,放那白鹞子勒红兔儿。 这白鹞见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这兔儿见那白鹞赶得紧,去浅草丛中便 钻。鹞子见兔儿走的不见,一翅径飞过山嘴去。衙内道:“且与我寻白鹞子。” 衙内也勒着马,转山去赶。赶到山腰,见一所松林——松,松!节峻,阴浓。能 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偃蹇形如盖,虬蟠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 紧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衙内手鏚着石磨角靶弹 弓,骑着马赶。看见白鹞子飞入林子里面去,衙内也入这林子里来。当初白鹞子 脖项上带着一个小铃儿,林子背后一座峭壁悬崖,没路上去,则听得峭壁顶上铃 儿响,衙内抬起头来看时,吃了一惊,道:“不曾见这般跷蹊作怪底事!”去那 峭壁顶上,一株大树底下,坐著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头上裹着镞金蛾帽儿,身 上锦袍灼灼,金甲辉辉。锦袍灼灼,一条抹额荔枝红;金甲辉辉,靴穿一双鹦鹉 绿。看那骷髅,左手架着白鹞,右手一个指头,拨那鹞子的铃儿,口里啧啧地引 这白鹞子。衙内道:“却不作怪!我如今去讨,又没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 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圣,一时走了新罗白鹞,望尊神见还则个!” 看那骷髅,一似佯佯不采。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个大喏,这人从又不见 一个入林子来,骷髅只是不采。衙内忍不得,拿起手中弹弓,拽得满,觑得较亲, 一弹子打去。一声响亮,看时,骷髅也不见,白鹞子也不见了。乘着马,出这林 子前,人从都不见。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 看看天色晚了,衙内慢慢地行。肚中又饥,下马离鞍,吊缰牵著马,待要出 这山路口。看那天色,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噪。打鱼人停舟罢棹,望客旅 贪程,烟村缭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旆收了。采 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猿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衙内 独自一个牵着马,行到一处,却不是早起入来的路。星光之下,远远地望见数间 草屋。衙内道:“惭愧!这里有人家时,却是好了。”径来到眼前一看,见一坐 庄院——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呜 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荡烟笼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餘粮鸡犬饱,户无徭役 子孙康。——衙内把马系在庄前柳树上,便去叩那庄门。衙内道:“过往行人, 迷失道路,借宿一宵,来日寻路归家。”庄里无人答应。衙内又道:“是见任中 山府崔丞相儿子,因不见了新罗白鹞,迷失道路,问宅里借宿一宵。”敲了两三 次,方才听得有人应道:“来也,来也!” 鞋履响,脚步鸣,一个人走将出来开门。衙内打一看时,叫声苦!那出来的 不是别人,却便是早间村酒店里的酒保。衙内问道:“你如何却在这里?”酒保 道:“告官人,这里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却入去说了便出来。”酒保去不多时, 只见几个青衣,簇拥着一个著乾红衫的女儿出来。吴道子善丹青,描不出风流体 段;蒯文通能舌辨,说不尽许多精神。衙内不敢抬头:“告娘娘,崔亚迷失道路, 敢就贵庄借宿一宵。来日归家,丞相爹爹却当报效。”只见娘娘道:“奴等衙内 多时,果蒙宠访,请衙内且入敝庄。”衙内道:“岂敢辄入!”再三再四,只管 相请。衙内唱了喏,随着入去,到一个草堂之上,见灯烛荧煌。青衣点将茶来。 衙内告娘娘:“敢问此地是何去处?娘娘是何姓氏?”女娘听得问,启一点朱唇, 露两行碎玉,说出数句言语来。衙内道:“这事又作怪!”茶罢,接过盏托。衙 内自思量说:“先自肚里又饥,却教吃茶!”正恁沉吟间,则见女娘教安排酒来。 道不了,青衣掇过果桌。顷刻之间,咄嗟而办。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 奇杯,席展金觥玉斝。珠罍妆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 觞;玳瑁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衙内叉手向前:“多蒙赐酒,不敢只受!”女 娘道:“不妨!屈郎少饮,家间也是勋臣贵戚之家。”衙内道:“不敢拜问娘娘, 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问。他日自知。”衙内道:“家间父母望我回去。 告娘娘指路,令某早归。”女娘道:“不妨!家间正是五伯诸侯的姻眷,衙内又 是宰相之子,门户正相当。奴家见爹爹议亲,东来不就,西来不成,不想姻缘却 在此处相会!”衙内听得说,愈加心慌,却不敢抗违,则应得喏。一杯两盏,酒 至数巡。衙内告娘娘:“指一条路,教某归去。”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 爹爹送衙内归。”衙内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纳履,李 下不整冠’,深恐得罪于尊前。”女娘道:“不妨!纵然不做夫妇,也待明日送 衙内回去。” 衙内似梦如醉之间,则听得外面人语马嘶。青衣报道:“将军来了。”女娘 道:“爹爹来了,请衙内少等则个。”女娘轻移莲步,向前去了。衙内道:“这 里有甚将军?”捏手捏脚,尾着他到一壁厢,转过一个閤儿里去,听得有人在里 面声唤。衙内去黑处把舌尖舐开纸窗一望时,吓得浑身冷汗,动弹不得,道: “我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却走在这个人家里。”当时衙内窗眼里,看见閤儿 里两行都摆列朱红椅子,主位上坐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却便是日间一弹子打的。 且看他如何说?那女孩儿见爹爹叫了万福,问道:“爹爹没甚事?”骷髅道: “孩儿,你不来看我这个!我日间出去,见一只雪白鹞子,我见他奇异,捉将来 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便问山神土 地时,却是崔丞相儿子崔衙内。我若捉得这厮,将来背剪缚在将军柱上,劈腹取 心,左手把酒来,右手把着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块心肝,以报冤仇……”说 犹未了,只见一个人从屏风背转将出来,不是别人,却是早来村酒店里的酒保。 将军道:“班犬,你听得说也不曾!”班犬道:“才见说,却不叵耐,崔衙内早 起来店中向我买酒吃,不知却打了将军的眼!”女孩儿道:“告爹爹,他也想是 误打了爹爹,望爹爹饶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内适来共妹妹 在草堂饮酒。”女孩儿:“告爹爹,崔郎与奴饮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儿 面,且饶恕他则个!”将军便只管焦躁,女孩儿只管劝。 衙内在窗子外听得,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草堂,开了院门, 跳上马,摔一鞭,那马四只蹄一似翻盏撒钹,道不得个慌不择路,连夜胡乱走到 天色渐晓,离了定山。衙内道:“惭愧!”正说之间,林子里抢出十餘个人来, 大喊一声,把衙内簇住。衙内道:“我好苦!出得龙潭,又入虎穴!”仔细看时, 却是随从人等。衙内道:“我吃你们一惊!”众人问衙内:“一夜从那里去来? 今日若不见衙内,我们都打没头脑恶官司。”衙内对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众 人都以手加额道:“早是不曾坏了性命!我们昨晚一夜不敢归去,在这林子里等 到今日。早是新罗白鹞,元来飞在林子后面树上,方才收得。”那养角鹰的道: “覆衙内,男女在此土居,这山里有多少奇禽异兽,只好再入去出猎,可惜担搁 了新罗白鹞。”衙内道:“这厮又来!”众人扶策着衙内,归到府中。一行人离 了犒设,却入堂里,见了爹妈,唱了喏。相公道:“一夜你不归,那里去来?忧 杀了妈妈。”衙内道:“告爹妈,儿子昨夜见一件诧异的事!”把说过许多话, 从头说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后生乱道胡说!且罚在书院里,教院子看著,不 得出离。”衙内只得入书院。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捻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间天气——夏,夏!雨 餘,亭厦。纨扇轻,薰风乍。散以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 当头竹径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樽旋开新鲊。——衙内过 三个月不出书院门,今日天色却热,且离书院去后花园里乘凉。坐定,衙内道: “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日在此乘凉,好快活!”听那更点,早是二更。只见 一轮月从东上来——月,月!无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破 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敌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 曾遣离人情惨切。——衙内乘着月色,闲行观看。则见一片黑云起,云绽处,见 一个人驾一轮香车,载着一妇人。看那驾车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犬。香车里坐 着乾红衫女儿,衙内月光下认得是庄内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车来道:“衙内, 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别而行?”衙内道:“好!不走,右手把着酒,左手把 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饶崔某性命!”女孩儿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 鬼,奴是上界神仙,与衙内是五百年姻眷,今日特来效于飞之乐。”教班犬自驾 香车去。衙内一时被他这色迷了——色,色!难离,易惑。隐深闺,藏柳陌。长 小人志,灭君子德。后主谩多才,纣王空有力。伤人不痛之刀,对面杀人之贼。 方知双眼是横波,无限贤愚被沉溺。 两个同在书院里过了数日。院子道:“这几日衙内不许我们入书院里,是何 意故?”当夜张见一个妖媚的妇人,院子先来覆管家婆,便来覆了相公。相公焦 躁做一片,仗剑入书院里来。衙内见了相公,只得唱个喏。相公道:“我儿,教 你在书院中读书,如何引惹邻舍妇女来?朝廷得知,只说我纵放你如此!也妨我 儿将来仕路!”衙内只应得喏:“告爹爹,无此事。”却待再问,只见屏风后走 出一个女孩儿来,叫声万福。相公见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宝剑,移步向前,喝 一声道:“着!”剑不下去,万事俱休;一剑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 刃只剩得剑靶,吃了一惊,到去住不得。只见女孩儿道:“相公休焦!奴与崔郎 五百年姻契,合为夫妇,不日同为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却来与夫人商量,教 请法官,那里捉得住! 正恁地烦恼,则见客将司来覆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罗名公适,新到 任来公参。客司说:‘相公不见客。’问:‘如何不见客?’客将司把上件事说 了一遍。罗法司道:‘此间有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断得。姓罗名公远,是某家 兄。’”客司覆相公,相公即时请相见,茶汤罢,便问罗真人在何所。得了备细, 便修札子请将罗公远下山,到府中见了。崔丞相看那罗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 引书院中,与这妇人相见了。罗真人劝谕那妇人:“看罗某面,放舍崔衙内。” 妇人那里肯依。 罗真人既再三劝谕不从,作起法来,忽起一阵怪风——风,风!荡翠,飘红。 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柳叶,秋谢梧桐。凉入朱门内,寒添陋巷中。似鼓声摇陆 地,如雷响振晴空。乾坤收拾埃净,现日移阴却有功。——那阵风过处,叫下两 个道童来。一个把着一条缚魔索,一个把着一条黑柱杖。罗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妇 女。妇女见道童来捉,他叫一声班犬。从虚空中跳下班犬来,忿忿地擎起双拳, 竟来抵敌。元来邪不可以干正,被两个道童一条索子,先缚了班犬,后缚了乾红 衫女儿。喝教现形,班犬变做一只大虫,乾红衫女儿变做一个红兔儿,道:“骷 髅神,元来晋时一个将军,死葬在定山之上。岁久年深,成器了,现形作怪,” 罗真人断了这三怪,救了崔衙内性命。从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无事。这 段话本,则唤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有诗为证: 虎奴兔女活骷髅,作怪成群山上头。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坦道永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