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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2.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3.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4.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5.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6.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7.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8.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9.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10.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11.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12.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13.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14.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15.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16.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17.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18.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19.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20.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21.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22.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23. 第二十三卷 樂小舍棄生覓偶
  24.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25.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26.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27.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28.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29.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30.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31.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32.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33.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34.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35.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36.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37.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38.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39.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40.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买只牛儿学种田,结间茅屋向林泉。也知老去无多日,且向山中过几年。为 利为官终幻客,能诗能酒总神仙。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 这八句诗,乃是达者之言,末句说:“老去文章不值钱”,这一句,还有个 评论。大抵功名迟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达。早成者未必有成,晚达 者未必不达。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弃。这老少二字,也在年数上, 论不得的。假如甘罗十二岁为丞相,十三岁上就死了,这十二岁之年,就是他发 白齿落、背曲腰弯的时候了,后头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岁还 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师尚父;文王崩,武王立,他又秉钺 为军师,佐武王伐纣,定了周家八百年基业,封于齐国。又教其子丁公治齐,自 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岁方死。你说八十岁一个老渔翁,谁知日后还有许 多事业,日子正长哩!这等看将起来,那八十岁上还是他初束发,刚顶冠,做新 郎,应童子试的时候,叫不得老年。世人只知眼前贵贱,那知去后日长日短?见 个少年富贵的奉承不暇,多了几年年纪,蹉跎不遇,就怠慢他,这是短见薄识之 辈。譬如农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种收成得好?不见古人云:东 园桃李花,早发还先萎。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 闲话休提。却说国朝正统年间,广西桂林府兴安县有一秀才,覆姓鲜于,名 同,字大通。八岁时曾举神童,十一岁游庠,超增补廪。论他的才学,便是董仲 舒、司马相如也不看在眼里;真个是胸藏万卷,笔扫千军。论他的志气,便像冯 京、商辂连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里东西;真个是足蹑风云,气冲牛斗。何期才 高而数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举,岁岁观场,不能得朱衣点额,黄榜标名。到 三十岁上,循资该出贡了。他是个有才有志的人,贡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 穷秀才家,全亏学中年规这几两廪银,做个读书本钱。若出了学门,少了这项来 路,又去坐监,反费盘缠。况且本省比监里又好中,算计不通。偶然在朋友前露 了此意,那下首该贡的秀才,就来打话要他让贡,情愿将几十金酬谢。鲜于同又 得了这个利息,自以为得计。第一遍是个情,第二遍是个例,人人要贡,个个争 先。 鲜于同自三十岁上让贡起,一连让了八遍,到四十六岁兀自沉埋于泮水之中, 驰逐于青衿之队。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怜他的,又有人劝他的。那笑他的他也 不睬,怜他的他也不受,只有那劝他的,他就勃然发怒起来道:“你劝我就贡, 止无过道俺年长,不能个科第了;却不知龙头属于老成,梁皓八十二岁中了状元, 也替天下有骨气肯读书的男子争气。俺若情愿小就时,三十岁上就了,肯用力钻 刺,少不得做个府佐县正,昧着心田做去,尽可荣身肥家。只是如今是个科目的 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谁说他胸中才学?若是三家村一个小孩子,粗粗里 记得几篇烂旧时文,遇了个盲试官,乱圈乱点,睡梦里偷得个进士到手,一般有 人拜门生,称老师,谭天说地,谁敢出个题目将带纱帽的再考他一考么?不止于 此,做官里头还有多少不平处,进士官就是个铜打铁铸的,撒漫做去,没有敢说 他不字;科贡官,兢兢业业,捧了卵子过桥,上司还要寻趁他。此乃按院复命, 参论的但是进士官,凭你叙得极贪极酷,公道看来,拿问也还透头,说到结末, 生怕断绝了贪酷种子,道:‘此一臣者,官箴虽玷,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 可望其自新,策其末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调。’不勾几年工夫,依旧做起。 倘拚得些银子央要道挽回,不过对调个地方,全然没事。科贡的官一分不是,就 当做十分。悔气遇着别人有势有力,没处下手,随你清廉贤宰,少不得借重他替 进士顶缸。有这许多不平处,所以不中进士,再做不得官。俺宁可老儒终身,死 去到阎王面前高声叫屈,还博个来世出头。岂可屈身小就,终日受人懊恼,吃顺 气丸度日!”遂吟诗一首,诗曰: 从来资格困朝绅,只重科名不重人。楚士凤歌诚恐殆,叶公龙好岂求真。 若还黄榜终无分,宁可青衿老此身。铁砚磨穿豪杰事,春秋晚遇说平津。” 汉时有个平津侯,覆姓公孙名弘,五十岁读《春秋》,六十岁对策第一,做到丞 相封侯。鲜于同后来六十一岁登第,人以为诗谶,此是后话。 却说鲜于同自吟了这八句诗,其志愈锐。怎奈时运不利,看看五十齐头, “苏秦还是旧苏秦”,不能勾改换头面。再过几年,连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举 年分,第一个拦场告考的就是他,讨了多少人的厌贱。到天顺六年,鲜于同五十 七岁,鬓发都苍然了,兀自挤在后生家队里,谈文讲艺,娓娓不倦。那些后生见 了他,或以为怪物,望而避之;或以为笑具,就而戏之。这都不在话下。 却说兴安县知县,姓蒯名遇时,表字顺之,浙江台州府仙居县人氏。少年科 甲,声价甚高。喜的是谈文讲艺,商古论今。只有件毛病,爱少贱老,不肯一视 同仁。见了后生英俊,加意奖借;若是年长老成的,视为朽物,口呼“先辈”, 甚有戏侮之意。其年乡试届期,宗师行文,命县里录科。蒯知县将合县生员考试, 弥封阅卷,自恃眼力,从公品第,黑暗里拔了一个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众秀 才面前夸奖道:“本县拔得个首卷,其文大有吴越中气脉,必然连捷,通县秀才, 皆莫能及。”众人拱手听命,却似汉皇筑坛拜将,正不知拜那一个有名的豪杰。 比及拆号唱名,只见一人应声而出,从人丛中挤将上来。你道这人如何?——矮 又矮,胖又胖,须鬓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时样,蓝衫补孔重重绽。你也瞧, 我也看,若还冠带像胡判。不枉夸,不枉赞,“先辈”今朝说嘴惯。休羡他,莫 自叹,少不得大家做老汉。不须营,不须干,序齿轮流做领案。那案首不是别人, 正是那五十七岁的怪物、笑具,名叫鲜于同。合堂秀才哄然大笑,都道:“鲜于 ‘先辈’,又起用了。”连蒯公也自羞得满面通红,顿口无言。一时间看错文字, 今日众人属目之地,如何番悔!忍着一肚子气,胡乱将试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 名,此下一个个都是少年英俊,还有些嗔中带喜。是日蒯公发放诸生事毕,回衙 闷闷不悦,不在话下。 却说鲜于同少年时本是个名士,因淹滞了数年,虽然志不曾灰,却也是泽畔 屈原吟独苦,洛阳季子面多惭。今日出其不意,考个案首,也自觉有些兴头。到 学道考试,未必爱他文字,亏了县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举,喜孜孜去赴省试。 众朋友都在下处看经书,温后场。只有鲜于同平昔饱学,终日在街坊上游玩。旁 人看见,都猜道:“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儿子孙儿进场的?事外之人,好不悠 闲自在!”若晓得他是科举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几声。 日居月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试官进贡院。鲜于同观看 之际,见兴安县蒯公,正征聘做《礼记》房考官。鲜于同自想,我与蒯公同经, 他考过我案首,必然爱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谁知蒯公心里不然,他 又是一个见识道:“我取个少年门生,他后路悠远,官也多做几年,房师也靠得 着他。那些老师宿儒,取之无益。”又道:“我科考时不合昏了眼,错取了鲜于 ‘先辈’,在众人前老大没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却不又是一场笑话。我今阅卷, 但是三场做得齐整的,多应是夙学之士,年纪长了,不要取他。只拣嫩嫩的口气, 乱乱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论,愦愦的判语,那定是少年初学。虽然学 问未充,养他一两科,年还不长,且脱了鲜于同这件干纪。”算计已定,如法阅 卷,取了几个不整不齐,略略有些笔资的,大圈大点,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 “中”字。到八月廿八日,主司同各经房在至公堂上拆号填榜。《礼记》房首卷 是桂林府兴县学生,覆姓鲜于,名同,习《礼记》,又是那五十七的怪物、笑具 侥幸了。蒯公好生惊异。主司见蒯公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蒯公道:“那鲜于 同年纪已老,恐置之魁列,无以压服后生,情愿把一卷换他。”主司指堂上匾额, 道:“此堂既名为‘至公堂’,岂可以老少而私爱憎乎?自古龙头属于老成,也 好把天下读书人的志气鼓舞一番。”遂不肯更换,判定了第五名正魁,蒯公无可 奈何。正是: 饶君用尽千般力,命里安排动不得。本心拣取少年郎,依旧取将老怪物。 蒯公立心不要中鲜于“先辈”,故此只拣不整齐的文字才中。那鲜于同是宿 学之士,文字必然整齐,如何反投其机?原来鲜于同为八月初七日看了蒯公入帘, 自谓遇合十有八九。回归寓中多吃了几杯生酒,坏了脾胃,破腹起来。勉强进场, 一头想文字,一头泄泻,泻得一丝两气,草草完篇。二场三场,仍复如此,十分 才学,不曾用得一分出来。自谓万无中式之理,谁知蒯公到不要整齐文字,以此 竟占了个高魁。也是命里否极泰来,颠之倒之,自然凑巧。那兴安县刚刚只中他 一举人。当日鹿鸣宴罢,众同年序齿,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见了门生,俱各 欢喜,惟蒯公闷闷不悦。鲜于同感蒯公两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蒯公愈加懒散。 上京会试,只照常规,全无作兴加厚之意。明年鲜于同五十八岁,会试,又下第 了。相见蒯公,蒯公更无别语,只劝他选了官罢。鲜于同做了四十餘年秀才,不 肯做贡生官,今日才中一年乡试,怎肯就举人职,回家读书,愈觉有兴。每闻里 中秀才会文,他就袖了纸墨笔砚,捱入会中同做。凭众人耍他,笑他,嗔他,厌 他,总不在意。做完了文字,将众人所作看一遍,欣然而归,以此为常。 光阴荏苒,不觉转眼三年,又当会试之期。鲜于同时年六十有一,年齿虽增, 矍铄如旧。在北京第二遍会试,在寓所得其一梦。梦见中了正魁,会试录上有名, 下面却填做《诗经》,不是《礼记》。鲜于同本是个宿学之士,那一经不通?他 功名心急,梦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诗经》应试。事有凑巧,物有偶然。 蒯知县这官清正,行取到京,钦授礼科给事中之职。其年又进会试经房。蒯公不 知鲜于同改经之事,心中想到:“我两遍错了主意,取了鲜于‘先辈’做了首卷, 今番会试,他年纪一发长了。若《礼记》房里又中了他,这才是终身之玷。我如 今不要看《礼记》,改看了《诗经》卷子,那鲜于‘先辈’中与不中,都不干我 事。”比及入帘阅卷,遂请看《诗》五房卷。蒯公又想道:“天下举子像鲜于 ‘先辈’的,谅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鲜于同,又中了别的老儿,可不是‘躲了雷 公,遇了霹雳’!我晓得了,但凡老师宿儒,经旨必然十分透彻,后生家专工四 书,经义必然不精。如今到不要取四经整齐,但是有些笔资的,不妨题旨影响, 这定是少年之辈了。”阅卷进呈,等到揭晓,《诗》五房头卷,列在第十名正魁。 拆号看时,却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覆姓鲜于,名同,习《诗经》,刚刚又是那 六十一岁的怪物、笑具!气得蒯遇时目睁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样!早知富贵生成 定,悔却从前枉用心。蒯公又想道:“论起世上同名姓的尽多,只是桂林府兴安 县却没有两个鲜于同,但他向来是《礼记》,不知何故又改了《诗经》,好生奇 怪?”候其来谒,叩其改经之故。鲜于同将梦中所见,说了一遍。蒯公叹息连声 道:“真命进士,真命进士!”自此蒯公与鲜于同师生之谊,比前反觉厚了一分。 殿试过了,鲜于同考在二甲头上,得选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 替他气闷,他欣然自如。 却说蒯遇时在礼科衙门直言敢谏,因奏疏里面触突了大学士刘吉,被吉寻他 罪过,下于诏狱。那时刑部官员,一个个奉承刘吉,欲将蒯公置之死地。却好天 与其便,鲜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觑,所以蒯公不致吃亏。又替他纠合同年,在 各衙门恳求方便,蒯公遂得从轻降处。蒯公自想道:“‘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 栽柳柳成阴。’若不中得这个老门生,今日性命也难保。”乃往鲜于“先辈”寓 所拜谢。鲜于同道:“门生受恩师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劳,止可少答科举而已, 天高地厚,未酬万一!”当日师生二人欢饮而别。自此不论蒯公在家在任,每年 必遣人问侯,或一次或两次,虽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阴荏苒,鲜于同只在部中迁转,不觉六年,应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 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寻个好缺推他,鲜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县有信至,蒯公 的公子蒯敬共与豪户查家争坟地疆界,囔骂了一场。查家走失了个小厮,赖蒯公 子打死,将人命事告官。蒯敬共无力对理,一径逃往云南父亲任所去了。官府疑 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来提人,家属也监了几个,阖门惊惧。鲜于 同查得台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讨这地方。吏部知台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愿, 有何不从,即将鲜于同推升台州府知府。鲜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 公门生,特讨此缺而来,替他解纷,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门谣言放刁,鲜于同 只推不闻。蒯家家属诉冤,鲜于同亦佯为不理。密差的当捕人访缉查家小厮,务 在必获。约过两月有餘,那小厮在杭州拿到。鲜于太守当堂审明,的系自逃,与 蒯家无干。当将小厮责取查家领状。蒯氏家属,即行释放。期会一日,亲往坟所 踏看疆界。查家见小厮已出,自知所讼理虚,恐结讼之日必然吃亏。一面央大分 上到太守处说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愿把坟界相让讲和。蒯家事已得白, 也不愿结冤家。鲜于太守准了和息,将查家薄加罚治,申详上司,两家莫不心服。 正是: 只愁堂上无明镜,不怕民间有鬼奸。 鲜于太守乃写书信一通,差人往云南府回覆房师蒯公。蒯公大喜,想道: “‘树荆棘得刺,树桃李得荫’,若不曾中得这个老门生,今日身家也难保。” 遂写恳切谢启一通,遣儿子蒯敬共赍回,到府拜谢。鲜于同道:“下官暮年淹蹇, 为世所弃,受尊公老师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沟壑,大德不报。今日恩 兄被诬,理当暴白。下官因风吹火,小效区区,止可少酬老师乡试提拔之德,尚 欠情多多也!”因为蒯公子经纪家事,劝他闭户读书,自此无话。 鲜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声名大振,升在徽宁道做兵宪,累升河南廉使, 勤于官职。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升了浙江巡抚。鲜于同想道: “我六十一岁登第,且喜儒途淹蹇,仕途到顺溜,并不曾有风波。今官至抚台, 恩荣极矣。一向清勤自矢,不负朝廷。今日急流勇退,理之当然。但受蒯公三番 知遇之恩,报之未尽,此任正在房师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择日起程赶任。 一路迎送荣耀,自不必说。不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时蒯公也历任做到大参地 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闻得鲜于“先辈”又做本省开府,乃领了十二 岁孙儿,亲到杭州谒见。蒯公虽是房师,到小于鲜于公二十餘岁。今日蒯公致政 在家,又有了目疾,龙锺可怜。鲜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壮年,位至开府。可见发 达不在于迟早,蒯公叹息了许多。正是: 松柏何须羡桃李,请君点检岁寒枝。 且说鲜于同到任以后,正拟遣人问候蒯公,闻说蒯参政到门,喜不自胜,倒 屣而迎,直请到私宅,以师生礼相见。蒯公唤十二岁孙儿:“见了老公祖。”鲜 于公问:“此位是老师何人?”蒯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昔日难中, 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载。今天幸福星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于世,犬子读 书无成,只有此孙,名曰蒯悟,资性颇敏,特携来相托,求老公祖青目一二。” 鲜于公道:“门生年齿,已非仕途人物,正为师恩酬报未尽,所以强颜而来。今 日承老师以令孙相托,此乃门生报德之会也。鄙思欲留令孙在敝衙同小孙辈课业, 未审老师放心否?”蒯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训,老夫死亦瞑目!”遂留两个书 童服事蒯悟在都抚衙内读书,蒯公自别去了。那蒯悟资性过人,文章日进。就是 年之秋,学道按临,鲜于公力荐神童,进学补廪,依旧留在衙门勤学。三年之后, 学业已成。鲜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报老师之恩矣。”乃将俸银三 百两赠与蒯悟为笔砚之资,亲送到台州仙居县。适值蒯公三日前一病身亡,鲜于 公哭奠已毕。问:“老师临终亦有何言?”蒯敬共道:“先父遗言,自己不幸少 年登第,因而爱少贱老,偶尔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后来许多年少的门生, 贤愚不等,升沉不一,俱不得其气力,全亏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终看觑。我子 孙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鲜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报师恩,正要天 下人晓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处,不可爱少而贱老也!”说罢,作别回省,草上 表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驰驿还乡,优悠林下。每日训课儿孙之暇,同里中 父老饮酒赋诗。后八年,长孙鲜于涵乡榜高魁,赴京会试,恰好仙居县蒯悟是年 中举,也到京中。两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窗,并在一寓读书。比及会试揭晓, 同年进士,两家互相称贺。 鲜于同自五十七岁登科,六十一岁登甲,历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锡恩三 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孙儿科第,直活到九十七岁,整整的四十年晚运。至今浙 江人肯读书,不到六七十岁还不丢手,往往有晚达者。后人有诗叹云:利名何必 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餘岁未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