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4 of 40

醒世恆言 —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于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獨處于內。童仆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倘佯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惊訝道:“這時節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异,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逕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万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道:“儿家与處相近。今与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异,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与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体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東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里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人。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云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眾怕惊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体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气,近其旁,不覺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于上席,眾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肴,擺設上來。佳肴异果,羅列滿案。酒味醇,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座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顏胜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几杯,漸漸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余,殊為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連杯打翻。

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里盡潑在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敗,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又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為抗耶?”亦拂衣而起。眾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后無狀,望勿記怀。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与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而走。

玄微卻觀其蹤跡,隨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惟覺余馨滿室。雖异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触之,此后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只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者,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里桃李花數斗來謝道:“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為報。鉺此花英,可延年卻老。愿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后得道仙去。有詩為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采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与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异,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擱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的故事,待小子說与位看官們听。若平日愛花的,听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哪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未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离城只去三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儿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于其事。若偶覓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极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舍,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儿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种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了一個大園。那園周圍編竹為篱,篱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姜、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篱數步,盡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覆,卻高爽寬,窗明亮。堂中挂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洁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后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云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万种芬芳。

篱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云爛熳,香气襲人,小舟蕩槳采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晒网。也有戲魚的,結网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胜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游人,畫船簫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万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苹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云,哀聲動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天唱漁歌即采蓮。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胜歡躍。或暖酒儿,或烹甌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万歲三聲,然后坐于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离。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雨,即披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几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歎息,常至墮淚。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于盤中,時賞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瓮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后親捧其瓮,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后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占得一時,一時中又只占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歎!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后复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采鳥啄虫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為干,弱者為枝,一干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干,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于花下,閨妝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鮮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后,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与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愿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与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凄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為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游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气触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后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儿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谷置于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并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余,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庄上遣悶。那庄正在長樂村中,离秋公家不遠。一日早飯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篱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痴。”張委道:“我常聞得說庄邊有甚么秋老儿,种得异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儿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

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酒儿,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气直沖。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儿不認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庄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游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种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并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儿恁般可惡!看看花儿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哪里肯听,向前叉開手。當胸一,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凶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篱門掩上,隨著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种有名异品。哪五种?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

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于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儿,名喚張易之、張昌宗,于冬月之間,要游后苑,寫出四句詔來,道:

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后苑,只見千紅万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儿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于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里,占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對面,周圍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听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我庄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么?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哪見得聞一聞就坏了花?你便這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儿,酒還到貴庄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志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肴取到,舖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丈儿不出,到會种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不敢從命!”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么?”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惊訝,答道:“這園是老漢的性命,如何舍得賣?”張委道:“甚么性命不性命!賣与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眾人齊道:“你這儿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气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儿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儿,送到縣里去。”秋公气不過,欲要搶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气答道:“衙內總要買,必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死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几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二三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与你何干!”把手去推開。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与你摘的。”眾人道:“這丈其實可惡!衙內采朵花儿,值甚么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連天,舍了張委,拼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赶向張委身邊,撞個滿怀。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腳不住,翻勇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坏也!”齊將花撇下,便赶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赶上前打得個支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气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听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籍,眾人正在行凶,鄰里盡吃一惊,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气,送出篱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

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儿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与他帶上篱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這老官儿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儿,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种花的煩難。只這几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舍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凄慘,又哭道:“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坏一瓣一葉,哪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游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么?”秋公道:“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听說,化悲為喜道:“小娘真個有這術法么?”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种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漾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并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痴。

當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并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儿。”一逕赶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右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里看漁人晒网。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气,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逕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哪一邊去的?”二老聞言,惊訝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這女子去几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并沒個人走動,哪見甚么女子?”秋公听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

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异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几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即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几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吩咐道:“坐憑列位觀看,切莫要采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說:“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爛,方出這气。”眾人道:“這園在衙內庄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坏,還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眾人一齊起身,出得庄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后,剛剛我們打坏,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布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极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彎彎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采倍生,如對人笑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惊訝,那吞占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

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与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于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來,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儿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与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听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布置停當,讓張霸与緝捕使臣先行,自己与眾子弟隨后也來。

緝捕使臣一逕到秋公園上,那老儿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惊,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寒。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几個平日与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后,便与眾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后赶上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台上,見傍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從實招來!”秋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于長樂村中,并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甚么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占園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哪里肯信,乃笑道;“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儿,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哪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

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估頭暈,險些儿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与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愿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甚么!”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与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

到夜間,將他上了因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愿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貺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党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后,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听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惊覺,原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胜歡喜,乃道:“這丈儿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儿与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儿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肴,逕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

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棋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儿來嚇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儿,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舖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怀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万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眾人大惊,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致,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余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气熏熾,毒手摧殘,复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扑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气入骨。眾人齊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几個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听得大梅樹下有呻今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庄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万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籍,殘羹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里。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眾人見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了眾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詫不已,教眾庄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還去抓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歎了口气,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么?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系。”此時庄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

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庄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眾人蜂擁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么?”眾人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彎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庄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庄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

兩個凶人离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后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暉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獄中吊出秋公,立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与他園門張挂,不許閒人損坏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

秋公向鄰里作謝,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与秋公壓惊。秋公便同眾人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后,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之資,悉皆布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万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樂嘹。异香扑鼻,青鷥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一見,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時帶了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云端延頭望著眾人,良又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謂之惜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