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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占便宜,倚強凌弱,里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下撿了一個兜肚儿,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赶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來,如何到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擘手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松,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儿。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什么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誰耐煩与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与你并個死活。”只這句話,眾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么?是本地有名的豪杰。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愿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頭,分作三股:小人与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与老漢手里。”

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坏了這兩個錁儿。我身邊有几兩散碎銀子,要去買生日的,把來送与客人,留下這錁儿与我罷。”一頭說,一頭在腰里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儿,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肯收?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采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与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里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眾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后就做個相識。”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里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里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出門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里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舖里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几顛,問道:“這銀子那里來的?”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儿,里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銀匠道:“鏨坏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里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柜卓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几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里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与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里,要他賠補庫上這几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奈何,只得將田產變价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歷。

知縣相公听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宁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從今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里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采》。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

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后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母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与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里鑽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連家里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喚著倩倩,又約了一般几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游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里邊繡花白綾襖儿,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后面跟一個垂髫標致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挂著一件披風,右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制成囊儿盛裹。离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抬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帘儿,潑那梳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艷。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誰家女儿,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云繞。

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儿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潑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張藎一發魂不附体。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里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回避。等那人去遠,又复走轉看時,女子已下帘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

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儿放下。稍子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青士女,攜酒挈食,紛紛如蟻。有詩為證:出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几時休?

暖風熏得游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

偏有張藎一意牽挂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怀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与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儿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

張藎被眾人鬼諢,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女子門首,复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

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明日到他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儿。那老儿与一官宦人家薄薄里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儿。”張藎听了,記在肚里,慢慢的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帘遠望,兩下又复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加親熱。自此之后,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听,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并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胜,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只鞋儿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只合色鞋儿。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系在汗巾頭上,納在袖里,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万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窗儿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里,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只鞋儿,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覷鞋儿三寸,輕羅軟窄,胜蕖花片。若還繡滿花,只費分毫線。怪他香噴噴不沾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須尋個人儿通信与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

事有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

張藎急赶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祝那婆子以賣花粉為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儿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凶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几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适才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到不消,還要借几步路說話。”陸婆道:“少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里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儿中坐下。

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么?”張藎道:“只我二人。

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勾了。”

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卓子。斟過酒來,吃了數杯。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夸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体,經著老身,一了百當。

大爺有甚事,只管分付來,包在我身上与你完成。”張藎道:“只要如此便好。”當下把兩臂靠在卓上,舒著頸,向婆子低低說道:“有個女子,要与我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与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信儿。若設法得与我一會,決不忘恩。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后,還有十兩。”便去袖里摸出兩個大錠,放在卓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儿?”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极熟的么?”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儿。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儿,不像要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儿?”張藎把前后遇見,并夜來贈鞋的事,細細与婆子說知。

陸婆道:“這事到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

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并無一個雜人,止有嫡親三口,寸步不离。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敢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适才說天大极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与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么?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段頭,与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

陸婆見著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后手找帳,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在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后來領。他与你這只鞋儿,到要把來与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里。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只合色鞋儿,遞与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喝采道:“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須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几日也不大緊。

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儿自從見了張藎之后,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這個人儿,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里?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儿,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痴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才起身。

又過兩日,早飯已后,潘用出門去了,壽儿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只听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儿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了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几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与你。”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么?”

壽儿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与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后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只戴得那樣粗花儿,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几年哩。”壽儿道:“你一發拿出來与我瞧瞧。”陸婆道:“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价錢。”壽儿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儿,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籃儿都要了,也值得几何!待我取出來与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几朵來,比前更加巧妙。

壽儿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么樣賣?”陸婆道:“呀!

老身每常何曾与你爭慣价錢,卻要問价起來?但憑你分付罷了。”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齲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綢包儿,也放在里邊。壽儿問道:“這包的是什么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儿道:“怎么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齲陸婆口中便說:“決不与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儿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与那生的這只合色鞋儿。壽儿一見,滿面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壽儿道:“媽媽,只這一只鞋儿,甚么好東西,恁般尊重!把綢儿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只鞋儿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儿哩。”

壽儿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只來,笑道:“媽媽,我到有一只在此,正好与他恰是對儿。”陸婆道:“鞋便對著了,你卻怎么發付那生?”壽儿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万家私,做人极是溫存多情。為了你,日夜牽腸挂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与你討信。可有個法儿放他進來么?”壽儿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么得個策儿与他相會?媽媽,你有什么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儿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后起來,只听下邊咳嗽為號,把几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么?”壽儿听說,心中歡喜道:“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几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儿道:“你就把這對鞋儿,一總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

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儿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

陸婆道:“就遲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儿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里知道?正是: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會。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攜云多巧計。虎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气。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徑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干淨,也有現,也有賒,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儿,又到張家問時,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里。”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見陸婆歸家,道:“來得极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儿。”那婆子平昔懼怕儿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里邊進去。

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綢包儿。

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采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綢儿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儿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揣在怀里。

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儿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儿卻不見了。

連忙复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气歎,方才來問道:“不見了什么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若說個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与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儿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勾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拾到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与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里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后的事,細細說与。陳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惊道:“早是与我說知,不然,几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与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里,還不像意哩。”陸婆被儿子一嚇,心中老大惊慌,道:“儿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儿還了他,只說事体不諧,不管他閒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那里?”陸婆便去取出來与儿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儿,留在這里。万一后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累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么?”陸婆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么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机會,便來通報。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儿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几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儿。到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鎖反鎖了大門,一徑到潘家門首。其夜微云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牆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儿听得,連忙開窗。那窗臼里,呀的有聲。壽儿恐怕惊醒爹媽,即卓上取過茶壺來,洒些茶在里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儿,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窗邊,輕輕跨下。壽儿把布收起,將窗儿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豆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鶒占錦鴛之窠,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里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里想親親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恒;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嬌香体,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云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儿,細述向來情款。壽儿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台,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儿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余則無夜不會。

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儿不覺面目語言,非复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將女儿盤問,壽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儿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么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儿,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听個仔細,然后起來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儿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儿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万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里。”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儿道:“今后你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婦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儿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气。”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儿叮囑他且緩几時來,心上不悅,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与壽儿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儿不听見,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儿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徑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儿,摸至床上來。正是:一念愿邀云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采听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余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儿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儿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后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

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儿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听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采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措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复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

推開窗子,把梯儿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儿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并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里挺著兩個尸首。壽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与奴家作主!”連喊數聲。

那些對門間壁,并街上過往的人听見,一齊擁進,把壽儿到擠在后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里?”壽儿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

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赶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檐牆,無處攀援上來。壽儿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适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儿去報官。可怜壽儿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向來也曉得儿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怀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儿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儿問道:“你且細說父母那時睡的?睡在何處?”壽儿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已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隔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儿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

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壽儿道:“止有嫡親三口,并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么?”壽儿道:“并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儿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艷麗。太守道:“你今年几歲了?”壽儿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么?”壽儿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里?”壽儿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么你到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儿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換了下來?”壽儿對答不來,道:“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儿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儿听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奸夫的門路。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

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儿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洁。

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儿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儿道:“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么樣上你樓來?”壽儿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系一頭在拄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几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付張藎,今后莫來,省得出丑。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愿住在下邊,与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閉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与陸婆在酒店中別后,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回信時,陸婆因儿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几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后,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后又見壽儿几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儿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

日复一日,并無确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

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么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惊,想道:“除非妓弟家什么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為什么錢糧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后面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儿同奸夫殺了爹媽。張藎听了,甚是惊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致少年,不像個殺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儿,又將他夫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惊,如今听說把潘壽儿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与潘壽儿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壽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儿道:“我何嘗与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儿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奸情,連殺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辯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只听得兩傍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

可怜張藎從小在綾羅堆里滾大的,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小人愿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并不知情,卻教我寫甚么來!”又向潘壽儿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么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儿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与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听潘壽儿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里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与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儿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里,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儿,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里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么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与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与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么?”眾人道:“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几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适才說話,歷歷有据,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愿送十兩銀子与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儿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儿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來,极少也得二十兩。”

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潘壽儿正在里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与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听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儿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几個月。待起身后,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并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挂,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儿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听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与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后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几次。我對你說:此后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到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

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与你相處半年,那形体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么?”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儿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儿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便是色認。”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為證,出你罪名。”于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儿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与潘壽儿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儿付与陸婆去后,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儿上去。壽儿也把前后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儿果是原与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么?”壽儿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与別人冒名奸騙你了。”

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問道:“當初張藎央你与潘壽儿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儿与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儿子殺豬,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嚇說話,已后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儿,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儿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愿償命,把前后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庫。壽儿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那潘壽儿思想:“卻被陳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于非命。

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書轉日,秋后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產家私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尸,買地埋葬。余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儿触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忏超度潘壽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歎云: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得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