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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恆言 —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2. 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3. 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4. 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5. 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6.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7. 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8.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9.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10.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11.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12.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13.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14.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15.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
  16.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17.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18.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19.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20. 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21. 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22.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23.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24. 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25.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26. 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27.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28. 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29. 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30.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31. 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32.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33.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34.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35.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36.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37.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38.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39.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40. 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干丰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气,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開了,卻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余得兩匹布儿,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于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么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的有几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狼狽,如何得個好日?

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触在气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外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么?”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气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气力,感激不荊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与我,后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話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听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与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陳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栗子。冒著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云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牆上畫一只禽鳥,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与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丑,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

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听見說有好處,不胜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泞,卻也不顧。离了云畢寺,直走出升平門到樂游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里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里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里,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灣灣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拳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惊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

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杰,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听其指揮。适來云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儿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愿,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后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么?”對眾人道:“快去幸殺性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后邊去了。

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伙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干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气象時,据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沉吟未答。

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坏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里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

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几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与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眾人齊聲喝采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來是個貧土,這般華服,從不曾著体,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气,還穿著破葛衣。与渾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并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气,与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与我穿著,又推我為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

少頃擺上酒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后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儿,豈不美哉。万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儿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后路徑,我皆熟慣。上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儿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与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白布羅頭,靴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褌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么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离樂游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儿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种,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儿并家人等,俱從睡夢中惊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團團圍祝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几個庄客。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者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

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儿。凡捕到盜賊,俱屬鞠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犢子懸車可畏,驢儿拔橛堪哀。鳳凰晒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惊,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并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庄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丰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怀個矜怜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并王家庄客,問了被劫情繇,然后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鞠。

俱系當時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于云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威逼入伙,出于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伙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于獄中,俟拿到余党再問。砍傷庄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后,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触了本官,被誣构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為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

當下李勉分忖道:“适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杰。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与,贈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

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

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為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于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与。房德不胜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愿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推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庄,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异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掙破天羅地网,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夸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付眾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几時逃去了。眾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并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里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儿,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推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里邊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么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惊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

李勉備文報府。王□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并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回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杰,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与索報了,莫問罷。”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惊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儿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里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并轡而行,王太隨在后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后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干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生口,發于后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步入里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隔明亮,正中挂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郁。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窗一只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种植許多花木,舖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令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与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了。”

房德复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儿,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

家居無聊,故遍游山水,以暢襟怀。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于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

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气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后,歸于何處,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禮,半年后,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后來党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后,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幸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后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

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為聲气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儿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丰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极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怀暢飲,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舖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万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舖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后,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几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后會無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儿送了性命。正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里,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气,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几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里,故此盤桓了這几日。特來与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于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里。”貝氏道:“元來是這人么?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

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要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气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繼贈盤纏,又坏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舍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听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几時官,交多少東西与我?

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里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

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儿。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數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儿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么法儿?”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干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与你討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儿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于心何忍。”

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

若說得有理,你便听了;沒理時,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舍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佯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气,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難道是假意?”

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順情。何況与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舍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個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儿,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听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

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并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坏了人。”貝氏又歎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么?”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与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与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几多時。”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悟。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儿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這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

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后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祝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儿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丑。”

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尸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几個心腹人答應,其余都打發去了。將他主仆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書院放上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舍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听。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間壁牆上听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惊,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仆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德。”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于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書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几時?”李勉被這惊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适來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听了這話,惊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顫,向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莫要高聲,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里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后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元來支成登東廝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复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并作一步,奔出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系著,是俟侯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里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坏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夫帶那騎馬与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后跟隨。路信分忖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夫真個住下。

离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里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向前去,二人負命的赶,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看生口,從一條巷中橫沖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干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生口,何不借陳干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韁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生口与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么?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赶來,走得汗淋气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送与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折破玉籠飛彩凰,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儿,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游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么?”

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么?”陳顏道:“方才出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里去拜客。’連小人的生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听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复轉身,原入私衙,報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說走了,到吃一惊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

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几個心腹人,連夜追赶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干淨。”房德隨喚陳顏進衙,与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异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徑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极有義气,曾与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跡于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去?”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再三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里。元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顏留房德到里邊坐下,點起燈火,向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与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啞气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里沒有什么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里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儿。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体面。況咱并非什么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個薄禮,特獻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其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為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卿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怜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听見這話,反累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袪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怜,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么?”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抑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于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獄中,几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于死。幸虧后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布。”

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

那人听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

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

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与眾人惊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异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复令時再送。有詩為證: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為甚緣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晃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饑,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儿半開半掩,還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生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洁淨所在,与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洁淨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惓惓苦留,后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

李勉歎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么行李、辛苦?”王太惊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游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回衙听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后之事,細說一遍。王太听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胜嗟歎。

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赶路。”店主人答應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气騰騰,嚇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适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

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怀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為證:奔走長途气上沖,忽然床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听得庭前宿鳥惊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气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士怒容可掬,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听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架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于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万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惊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話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罵道:“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為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發,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后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

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髒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与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一齊惊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后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頃咱從床下而來,日后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士’相呼便了。”道罷,向怀中取一包藥儿,用小指甲挑少許,彈于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檐,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說話的,据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士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士受房德之托,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赶,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徑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胜駭异。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几個奴仆,見義士行凶,一個個惊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尸首,橫在血泊里,五髒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惊,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陳顏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几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与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夜半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周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

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坐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祝李勉舉目觀看,卻便是昔日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射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并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几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云漢;奴仆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异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歎而回。后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