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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All sections (120)
  1.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2.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3.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
  4.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5.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
  6.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7.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
  8.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
  9.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
  10.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11. 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12.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13.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
  14.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15.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16.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17.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
  18. 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
  19.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20.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21.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22.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
  23.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24.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25.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26.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27.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28.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29.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30.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
  31.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
  32.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33.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
  34.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35.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36.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37.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38.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39. 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
  40.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41.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
  42.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43.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44.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45.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46.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47.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48.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49.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
  50. 第050回
  51.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52.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53.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54.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55.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56.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
  57.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58.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59.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
  60.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61.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62.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63.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64.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65.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
  66.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67.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
  68.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
  69.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70.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71.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72.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73.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74.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
  75.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76.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77.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
  78.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79.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80.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
  81.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82.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83.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84.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85.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86.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87.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88.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89.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90.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91.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92.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93.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94.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95.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96.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
  97.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98.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99.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100.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101.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102.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103.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104.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
  105.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106.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107. 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108.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109.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110.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111.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112.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113.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114.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115.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116. 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117.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
  118. 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119. 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120.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診了脈,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微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卻倒清了,這汗後失于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減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忙命人煎去,一面歎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爺!你幹你的去罷,那里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習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素習飲食清淡,饑飽無傷。這賈宅中的風俗秘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故于前日一病時,淨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

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平兒所說宋媽墜兒一事,并晴雯攆逐出去等話,一一也曾回過寶玉。襲人也沒別說,只說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紈亦因時氣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煙皆過去朝夕侍藥,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和李紋李綺家去住幾日,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猶未大愈:因此詩社之日,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

當下已是腊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机參贊朝政,不題。

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回說:“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里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說著遞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起這個來,叫他把銀錁子快快交了進來。”丫鬟答應去了。

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回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咱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賈珍道:“咱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見過,置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托祖宗的福。咱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又体面,又是沾恩錫福的。除咱們這樣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若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麼上供過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這話。”

二人正說著,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麼去了這一日。”賈蓉陪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又分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才領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兒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那里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一面說,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又寫著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朱筆花押。

賈珍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著銀子跟了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口袋向宗祠大爐內焚了。又命賈蓉道:“你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里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里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心重了幾家,不說咱們不留神,倒象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一樣。”賈蓉忙答應了過去。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賈珍看了,命交與賴升去看了,請人別重這上頭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廝們抬圍屏,擦抹几案金銀供器。只見小廝手里拿著個稟帖并一篇帳目,回說:“黑山村的烏庄頭來了。”

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才來。”說著,賈蓉接過稟帖和帳目,忙展開捧著,賈珍倒背著兩手,向賈蓉手內只看紅稟帖上寫著:“門下庄頭烏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賈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說:“別看文法,只取個吉利罷了。”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瓟子五十只,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腊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只,風雞,鴨,鵝二百只,野雞,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乾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谷,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便命帶進他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內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他起來,笑說:“你還硬朗。”烏進孝笑回:“托爺的福,還能走得動。”賈珍道:“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不是都願意來見見天子腳下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放心了。”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很,耽擱了幾日。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赶著來了。”賈珍道:“我說呢,怎麼今兒才來。我才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烏進孝忙進前了兩步,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并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才這樣。小的并不敢說謊。”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夠作什麼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庄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里八處庄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都可,已沒有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笑道:“那府里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他這話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了我們不成!他心里縱有這心,他也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頑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了一千兩銀子,夠一年的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精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庄家老實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黃柏木作磬槌子,——外頭体面里頭苦。”賈蓉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里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你鳳姑娘的鬼,那里就窮到如此。他必定是見去路太多了,實在賠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此法使人知道,說窮到如此了。我心里卻有一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說著,命人帶了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

這里賈珍吩咐將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里。然後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例來,一分一分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侄喚來與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賈珍之物。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舖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作什麼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里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廟里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里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個手里使錢辦事的?先前說你沒進益,如今又怎麼了?比先倒不象了。”賈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里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才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應。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這里賈珍看著領完東西,回房與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細說。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挂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并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著眾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侯,然後引入宗祠。且說寶琴是初次,一面細細留神打諒這宗祠,原來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柵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衍圣公孔繼宗書”。兩旁有一副長聯,寫道是:

肝腦涂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

亦衍圣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臺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抱廈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

俱是御筆。里邊香燭輝煌,錦幛繡幕,雖列著神主,卻看不真切。只見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拜興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眾人圍隨著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挂,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各女眷。眾家人小廝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上賈敬手中。賈蓉系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每賈敬捧菜至,傳于賈蓉,賈蓉便傳于他妻子,又傳于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于王夫人。王夫人傳于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下階,歸入賈芹階位之首。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檐,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珮微微搖曳之聲,并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

尤氏上房早已襲地舖滿紅氈,當地放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大火盆,正面炕上舖新猩紅氈,設著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舖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舖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腳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眾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眾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侯。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茶,與老妯娌閒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挽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体面用過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及鳳丫頭不成?”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們家去吃飯,別理他。”賈母笑道:“你這里供著祖宗,忙的什麼似的,那里擱得住我鬧。況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去,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說的眾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面走出來至暖閣前上了轎。尤氏等閃過屏風,小廝們才領轎夫,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夫人等同至榮府。

這里轎出大門,這一條街上,東一邊合面設列著寧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邊合面設列著榮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廳直開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便轉彎向西,至賈母這邊正廳上下轎。眾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坐,老嬤嬤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內儀門便回來,歸正坐。賈敬賈赦等領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价難為你們,不行禮罷。”一面說著,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婦小廝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歡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內間更衣,眾人方各散出。那晚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至次日五鼓,賈母等又按品大妝,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受禮畢,便換衣歇息。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二人說話取便,或者同寶玉,寶琴,釵,玉等姊妹赶圍棋抹牌作戲。王夫人與鳳姐是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廳上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皆去隨便領了半日。王夫人和鳳姐兒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胜記。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挂各色佳燈,帶領榮寧二府各子姪孫男孫媳等家宴。賈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請他,于後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便這幾日在家內,亦是淨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賈赦略領了賈母之賜,也便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隨他去了。賈赦自到家中與眾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錦繡盈眸,其取便快樂另與這邊不同的。

這邊賈母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旁邊設一几,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盤,內放著舊窯茶杯并十錦小茶吊,里面泡著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并草字詩詞的瓔珞。原來繡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于書畫,不過偶然繡一兩件針線作耍,并非市賣之物。凡這屏上所繡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异,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強可恨。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為“慧繡”。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針跡,愚人獲利。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縱有一兩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繡”之佳,便說這“繡”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跡說一“繡”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繡”字便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為“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价則無限。賈府之榮,也只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如珍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內,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又有各色舊窯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草。

上面兩席是李嬸薛姨媽二位。賈母于東邊設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頭又設一個极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又有一個眼鏡匣子。賈母歪在榻上,與眾人說笑一回,又自取眼鏡向戲臺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媽李嬸笑說:“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容我歪著相陪罷。”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擺席面,只有一張高几,卻設著瓔珞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精致小高桌,設著酒杯匙箸,將自己這一席設于榻旁,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一饌一果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嚐一嚐,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兩邊大梁上,挂著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每一席前豎一柄漆幹倒垂荷葉,葉上有燭信插著彩燭。這荷葉乃是鏨琺琅的,活信可以扭轉,如今皆將荷葉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戲分外真切。窗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宮燈。廊檐內外及兩邊游廊罩棚,將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挂滿。廊上幾席,便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

賈母也曾差人去請眾族中男女,奈他們或有年邁懶于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為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眾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賈菌之母婁氏帶了賈菌來了,男子只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是在鳳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當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來。賈母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將錢都打開,將彩繩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樓·樓會》這出將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赶進去討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的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怜見的。”鳳姐便說:“這孩子才九歲了。”賈母笑說:“難為他說的巧。”便說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簸籮,聽見一個“賞”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錢堆內,每人便撮了一簸籮,走出來向戲台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著,向臺上便一撒,只聽豁啷啷滿臺的錢響。賈珍、賈璉已命小廝們抬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里。聽見賈母一賞,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