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 Section 101 of 120

紅樓夢 —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All sections (120)
  1.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2.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3.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
  4.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5.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
  6.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7.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
  8.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
  9.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
  10.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11. 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12.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13.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
  14.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15.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16.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17.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
  18. 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
  19.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20.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21.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22.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
  23.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24.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25.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26.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27.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28.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29.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30.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
  31.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
  32.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33.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
  34.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35.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36.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37.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38.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39. 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
  40.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41.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
  42.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43.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44.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45.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46.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47.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48.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49.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
  50. 第050回
  51.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52.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53.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54.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55.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56.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
  57.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58.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59.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
  60.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61.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62.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63.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64.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65.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
  66.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67.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
  68.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
  69.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70.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71.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72.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73.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74.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
  75.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76.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77.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
  78.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79.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80.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
  81.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82.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83.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84.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85.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86.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87.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88.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89.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90.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91.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92.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93.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94.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95.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96.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
  97.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98.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99.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100.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101.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102.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103.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104.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
  105.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106.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107. 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108.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109.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110.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111.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112.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113.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114.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115.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116. 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117.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
  118. 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119. 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120.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卻說鳳姐回至房中,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兒與兩個丫頭跟著,頭里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聽見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麼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麼是非,心內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聽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答應著去了。鳳姐只帶著丰兒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只虛虛的掩著。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覺明朗,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人聲,甚是凄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聽忽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丰兒也把頭一縮說:“好冷!”鳳姐也撐不住,便叫丰兒:“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三姑娘那里等著。”丰兒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只覺身後咈咈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髮森然豎了起來。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後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兩只眼睛恰似燈光一般。鳳姐嚇的魂不附体,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只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一個掃帚尾巴,一氣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猶向鳳姐拱爪兒。鳳姐兒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兒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并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後有人說道:“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人形容俊俏,衣履風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婦來。只聽那人又說道:“嬸娘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萬年永遠之基都付於東洋大海了。”鳳姐聽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娘那時怎樣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雲外了。”鳳姐聽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麼跑到這里來了呢!”啐了一口,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毛髮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丰兒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麼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丰兒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才到那里,他們都睡了。咱們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聽事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是雲南節度使王忠一本,新獲了一起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事,共有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口稱系太師鎮國公賈化家人。第二件蘇州刺史李孝一本,參劾縱放家奴,倚勢凌辱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時名福,自稱系世襲三等職銜賈范家人。賈璉看見這兩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來,待要看第三件,又恐遲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兒端上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平兒在房內收拾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兒因說道:“今兒夜里我聽著奶奶沒睡什麼覺,我這會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個盹兒罷。”鳳姐半日不言語。平兒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才捶了幾拳,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聽那邊大姐兒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兒連向那邊叫道:“李媽,你到底是怎麼著?姐兒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邊李媽從夢中驚醒,聽得平兒如此說,心中沒好氣,只得狠命拍了幾下,口里嘟嘟噥噥的罵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兒,放著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喪!”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鳳姐聽見,說“了不得!你聽聽,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死勁的打他幾下子,把妞妞抱過來。”平兒笑道:“奶奶別生氣,他那里敢挫磨姐兒,只怕是不提防錯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幾下子沒要緊,明兒叫他們背地里嚼舌根,倒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聽了,半日不言語,長歎一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兒我要是死了,剩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兒笑道:“奶奶這怎麼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鳳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氣也算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兒上頭缺一點兒,也罷了。”平兒聽說,由不的滾下淚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只有歡喜的。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省得我是你們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兒聽說這話,越發哭的淚人似的。鳳姐笑道:“別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麼痛!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兒聽說,連忙止住哭,道:“奶奶說得這麼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語,鳳姐又朦朧睡去。

平兒方下炕來要去,只聽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氣,進來就問平兒道:“那些人還沒起來呢么?”平兒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帘子進來,冷笑道:“好,好,這會子還都不起來,安心打擂臺打撒手兒!”一疊聲又要吃茶。平兒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复睡了,不打諒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兒便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氣,舉起碗來,嘩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鳳姐驚醒,唬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氣狠狠的坐在旁邊,平兒彎著腰拾碗片子呢。鳳姐道:“你怎麼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答應,只得又問一聲。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象今兒回來的快,問你一聲,也沒什麼生氣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麼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少不得奈煩些,明兒再去早些兒,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飯替人家赶獐子呢。我這里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兒的,沒來由為人家的事,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麼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還聽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兒。鳳姐聽了,氣的干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麼大氣,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麼。誰叫你應了人家的事?你既應了,就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為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賈璉道:“你可說么,你明兒倒也問問他!”鳳姐詫异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麼事叫你替他跑?”賈璉道:“你還在壇子里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兒也不知道。”賈璉道:“你怎麼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里頭知道的。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兒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諒你哥哥行事象個人呢,你知道外頭人都叫他什麼?”鳳姐道:“叫他什麼?”賈璉道:“叫他什麼,叫他‘忘仁’!”鳳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麼呢。”賈璉道:“你打諒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麼人這麼刻薄嘴兒遭塌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嗎,今兒索性告訴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啊!”鳳姐想了一想道:“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去。前者老爺陞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兒的說,二叔為人是最嗇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里還烏眼雞似的。不么,昨兒大舅太爺沒了,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兒攬了個事兒嗎!所以那一天說,赶他的生日咱們還他一班子戲,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麼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嗔著他,說他不該一网打盡。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子就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网,想著再弄幾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氣,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這麼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麼?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應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賠補。爺兒兩個急了,找了我給他們託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麼個樣兒,再者又關系太太和你,我才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或者前任後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進里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里還那里定戲擺酒呢。你說說,叫人生氣不生氣!”

鳳姐聽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聽賈璉如此說,便道:“憑他怎麼樣,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兒。再者,這件事死的大太爺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罷了,沒什麼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帶累別人受氣,背地里罵我。”說著,眼淚早流下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挽頭髮,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麼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沒說你呀。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有這個規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明兒我要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么。好沒意思啊!”鳳姐聽了這些話,才把淚止住了,說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麼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辦,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為我,就是太太聽見也喜歡。”賈璉道:“是了,知道了。‘大蘿卜還用屎澆’。”平兒道:“奶奶這麼早起來做什麼,那一天奶奶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候兒呢。爺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氣。何苦來呢,奶奶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兒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成兒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了一點子事,又關會著好幾層兒呢,就是這麼拿糖作醋的起來,也不怕人家寒心。況且這也不單是奶奶的事呀。我們起遲了,原該爺生氣,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盡著身子累的成了個病包兒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氣,那里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夠了,算了罷。他一個人就夠使的了,不用你幫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麼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淨。”說著,又哭起來。平兒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窗。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這里鳳姐自己起來,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了,叫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奶奶同著寶二奶奶一路去呢。”鳳姐因方才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給爭氣,又兼昨夜園中受了那一驚,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麼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答應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兒。再者,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于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你們瞧著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語聲兒。”麝月笑著道:“二奶奶頭里進來就擺手兒不叫言語么。”鳳姐因向寶玉道:“你還不走,等什麼呢。沒見這麼大人了還是這麼小孩子氣的。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旁邊看什麼?成日家一塊子在屋里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兒。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把個寶釵直臊的滿臉飛紅,又不好聽著,又不好說什麼,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了一袋煙。鳳姐兒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服罷。”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里有個爺們等著奶奶們一塊兒走的理呢。”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呢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為什麼不穿?”寶玉道:“穿著太早些。”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兒道:“這是什麼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奶奶,真真是我們這位爺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老太太給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妹呢,聽見說病著整給他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兒的,那孩子模樣兒手兒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兒的太太不知聽了那里的謠言,活活兒的把個小命兒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兒,叫什麼五兒,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兒似的。我心里要叫他進來,後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願意。我想著寶二爺屋里的小紅跟了我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兒補過來。平兒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象那個樣兒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怕什麼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願意不願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這五兒就是了。”寶玉本要走,聽見這些話已呆了。襲人道:“為什麼不願意,早就要弄了來的,只是因為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麼著明兒我就叫他進來。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聽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賈母那邊去了。這里寶釵穿衣服。鳳姐兒看他兩口兒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那种光景,好不傷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寶釵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罷。”笑著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寶玉正在那里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些回來。你身子才好些。”寶玉答應著出來,剛走到院內,又轉身回來向寶釵耳邊說了幾句不知什麼。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這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說請二奶奶。”寶釵說道:“他又忘了什麼,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里站著。’”說的賈母鳳姐并地下站著的眾老婆子丫頭都笑了。寶釵飛紅了臉,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糊涂東西!這也值得這樣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罵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對出來又罵我了。這會子說了,他們又罵我。”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向寶釵道:“你去罷,省得他這麼記挂。”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他頑笑,沒好意思,才走了。

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問他:“這一向怎麼不來?”大了道:“因這幾日廟中作好事,有幾位誥命夫人不時在廟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兒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兒還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麼好事?”大了道:“前月為王大人府里不乾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里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願燒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兒來請老太太的安。”卻說鳳姐素日最厭惡這些事的,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是疑疑惑惑的,如今聽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問大了道:“這散花菩薩是誰?他怎麼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見問,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說道:“奶奶今日問我,讓我告訴奶奶知道。這個散花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之後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看見菩薩頂上白氣沖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與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的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後飛升了。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必靈,時常顯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蓋了廟,塑了像供奉。”鳳姐道:“這有什麼憑据呢?”大了道:“奶奶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麼憑据呢?就是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祝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鳳姐聽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麼,我明兒去試試。你廟里可有簽?我去求一簽,我心里的事簽上批的出?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我們的簽最是靈的,明兒奶奶去求一簽就知道了。”賈母道:“既這麼著,索性等到後日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這里鳳姐勉強扎掙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兒并許多奴仆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眾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後,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鳳姐兒也無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簽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搖了三下,只聽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簽來。于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簽,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簽薄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這幾個字,吃一大驚,驚問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鳳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難道漢朝的王熙鳳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兒還說這一回書的,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去國離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 蜂采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這一簽巧得很,奶奶自幼在這里長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爺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來,順便還家,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簽經交與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等,問起簽來,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鳳姐兒見人人這麼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問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簽。”寶玉聽說,便問是怎麼樣的。寶釵把簽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据我看,這‘衣錦還鄉’四字里頭還有原故,後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兒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麼別的解說?”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