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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All sections (120)
  1.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2.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3.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
  4.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5.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
  6.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7.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
  8.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
  9.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
  10.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11. 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12.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13.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
  14.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15.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16.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17.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
  18. 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
  19.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20.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21.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22.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
  23.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24.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25.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26.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27.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28.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29.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30.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
  31.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
  32.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33.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
  34.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35.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36.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37.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38.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39. 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
  40.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41.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
  42.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43.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44.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45.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46.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47.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48.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49.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
  50. 第050回
  51.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52.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53.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54.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55.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56.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
  57.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58.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59.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
  60.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61.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62.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63.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64.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65.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
  66.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67.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
  68.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
  69.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70.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71.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72.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73.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74.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
  75.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76.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77.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
  78.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79.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80.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
  81.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82.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83.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84.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85.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86.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87.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88.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89.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90.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91.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92.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93.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94.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95.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96.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
  97.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98.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99.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100.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101.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102.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103.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104.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
  105.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106.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107. 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108.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109.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110.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111.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112.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113.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114.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115.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116. 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117.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
  118. 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119. 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120.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洁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那里?”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极口稱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絛,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餘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鐘愛极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鐘溺,鐘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圣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宁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兒因記挂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里有下處,奶奶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了再走。眾小廝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赶上去,同入一庄門內。早有家人將眾庄漢攆盡。那庄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庄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庄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橛、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歎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庄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坏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里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庄婦等來叩賞。鳳姐并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并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怀里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于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于里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扰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才散盡了。里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宁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布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里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里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里去?”淨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里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里,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兒,就沒來請奶奶的安。”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道:“理那東西作什麼?”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麼?這會子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极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里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里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眾婆娘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里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言,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淨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歎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里,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象府里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麼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宁可回去。寶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見賈府之情,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里去討信。那秦鐘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後回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