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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All sections (120)
  1.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2.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3.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
  4.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5.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
  6.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7.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
  8.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
  9.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
  10.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11. 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12.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13.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
  14.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15.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16.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17.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
  18. 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
  19.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20.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21.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22.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
  23.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24.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25.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26.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27.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28.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29.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30.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
  31.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
  32.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33.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
  34.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35.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36.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37.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38.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39. 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
  40.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41.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
  42.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43.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44.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45.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46.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47.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48.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49.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
  50. 第050回
  51.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52.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53.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54.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55.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56.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
  57.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58.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59.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
  60.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61.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62.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63.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64.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65.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
  66.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67.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
  68.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
  69.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70.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71.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72.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73.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74.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
  75.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76.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77.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
  78.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79.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80.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
  81.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82.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83.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84.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85.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86.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87.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88.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89.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90.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91.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92.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93.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94.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95.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96.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
  97.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98.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99.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100.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101.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
  102.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103.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104.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
  105.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106.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107. 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108.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109.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110.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111.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112.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113.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114.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115.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116. 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117.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
  118. 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119. 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120.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里,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才好!”寶玉嘴里答應,心里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里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赶忙走到眼前說:“在這里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了,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舍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歎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舖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里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圣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里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里長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里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里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于是仍叫鳳姐總理里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种銀子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是比宁府里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餘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里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里的人多。”又將庄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兒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赶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的說。”鴛鴦跪著,鳳姐便拉起來。鴛鴦說道:“老太太的事一應內外都是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种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麼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聽見老爺說什麼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什麼‘喪與其易,宁戚’,我聽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該体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麼,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個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麼辦,將來怎麼見老太太呢!”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麼,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里聽見的么。”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麼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麼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麼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里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托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麼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体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于是叫了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麼找我?你在里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麼著咱們就怎麼著。”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么。”賈璉道:“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才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种銀子用不了誰還要么,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陰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余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据你這個話,難道都花了罷?”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极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麼著!現在外頭棚杠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庄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只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么!”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麼!”正說著,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了,里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赶著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里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才好照管去。”鳳姐道:“糊涂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家伙。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么!”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登帳,發與眾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麼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里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便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体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才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里有我們的,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怜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于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里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麼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歎道:“東府里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里,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里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麼法兒呢。”眾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么?”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里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里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麼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麼能齊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麼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眾人道:“奶奶要怎麼樣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聽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眾人聽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著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忏,上祭挂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踊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里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著“悲戚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餘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只自歎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怜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于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兒,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別打量什麼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便插個手兒也未為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麼著,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象怪璉二奶奶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麼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麼法兒。”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里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呢自然是好的。今兒且歇歇罷,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罷。”賈蘭道:“媽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里頭想想也罷了。”眾人聽了都夸道:“好哥兒,怎麼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象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麼,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什麼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奶奶姑娘們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麼大,那里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麼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麼樣?”眾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兒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里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里頭淨偷著眼兒瞧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麼樣了?”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赶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么?”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兒了,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頭白車也有雇的么?”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有車了,不雇那里來的呢?”李紈聽了歎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兒的太太奶奶們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兒的預備好了,省得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寶玉瞅著也不胜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胜幾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种天生丰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為魁,殊不知并非為梅花開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丰韻了!”想到這里,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眾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說,里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