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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 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楔子
  2. 第二回 守常經不使疏逾戚 睹怪狀幾疑賊是官
  3. 第三回 走窮途忽遇良朋 談仁路初聞怪狀
  4. 第四回 吳繼之正言規好友 苟觀察致敬送嘉賓
  5. 第五回 珠寶店巨金騙去 州縣官實价開來
  6. 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
  7. 第七回 代謀差營兵受殊禮 吃倒帳錢儈大遭殃
  8. 第八回 隔紙窗偷覷騙子形 接家書暗落思親淚
  9. 第九回 詩翁畫客狼狽為奸 怨女癡男鴛鴦並命
  10. 第十回 老伯母強作周旋話 惡洋奴欺凌同族人
  11. 第十一回 紗窗外潛身窺賊跡 房門前瞥眼睹奇形
  12. 第十二回 查私貨關員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風
  13. 第十三回 擬禁煙痛陳快論 睹贓物暗尾佳人
  14.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
  15. 第十五回 論善士微言議賑捐 見招貼書生談會黨
  16. 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
  17. 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
  18. 第十八回 恣瘋狂家庭現怪狀 避險惡母子議離鄉
  19.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來滿座歡聲 變田產惹出一場惡氣
  20.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沒母子動身 冷嘲熱謔世伯受窘
  21. 第二十一回 作引綫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
  22. 第二十二回 論狂士撩起憂國心 接電信再驚游子魄
  23.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遺言囑兼祧 師兄弟挑燈談換帖
  24. 第二十四回 臧獲私逃釀出三條性命 翰林伸手裝成八面威風
  25. 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26. 第二十六回 乾嫂子色笑代承歡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27. 第二十七回 管神機營王爺撤差 升鎮國公小的交運
  28. 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
  29.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
  30. 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 誤紀年製造局編書
  31. 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偽術 小勾留驚遇故人
  32. 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 豁眼界北里試嬉游
  33. 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 真義俠拯人出火坑
  34. 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 市井上結識老書生
  35. 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 聆怪論笑腸幾斷
  36. 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 破奸謀婦棄夫逃
  37. 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 寫佳畫偏留笑柄
  38. 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
  39.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乾館 小書生妙改新詞
  40. 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 發電信促歸閱卷
  41. 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 感知己瀝膽披肝
  42. 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
  43. 第四十三回 試鄉科文闈放榜 上母壽戲彩稱觴
  44. 第四十四回 苟觀察被捉歸公館 吳令尹奉委署江都
  45. 第四十五回 評骨董門客巧欺蒙 送忤逆縣官托訪察
  46. 第四十六回 翻舊案借券作酬勞 告賣缺縣丞難總督
  47. 第四十七回 恣兒戲末秩侮上官 忒輕生薦人代抵命
  48. 第四十八回 內外吏胥神奸狙猾 風塵妓女豪俠多情
  49.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
  50. 第五十回 溯本源賭徒充騙子 走長江舅氏召夫人
  51.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營簉室 亂烘烘連夜出吳淞
  52. 第五十二回 酸風醋浪拆散鴛鴦 半夜三更幾疑鬼魅
  53. 第五十三回 變幻離奇治家無術 誤交朋友失路堪憐
  54. 第五十四回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姪陷乃叔
  55.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軍門被逐 設施已畢醫士脫逃
  56. 第五十六回 施奇計姦夫變兇手 翻新樣淫婦建牌坊
  57.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鄉人得奇遇 發狂怒老父責頑兒
  58. 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
  59. 第五十九回 乾兒子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60. 第六十回 談官況令尹棄官 亂著書遺名被罵
  61. 第六十一回 因賭博入棘闈舞弊 誤虛驚製造局班兵
  62. 第六十二回 大驚小怪何來強盜潛蹤 上張下羅也算商人團體
  63. 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
  64. 第六十四回 無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縱非因果惡人到底成空
  65.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從忽違辯語出溫柔
  66. 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 猜啞謎當筵宣謔語
  67. 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
  68.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頭
  69. 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 權寄宿野店行沽
  70.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
  71.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 焦侍郎入粵走官場
  72. 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 走風塵初入京師
  73. 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 家庭變起難為祖孫
  74. 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 車文琴設謎賞春燈
  75.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76.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 遭薄倖淑女蒙冤
  77. 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 闊老官叫局用文案
  78.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處有機謀 報恩施沿街誇顯耀
  79. 第七十九回 論喪禮痛砭陋俗 祝冥壽惹出奇談
  80. 第八十回 販丫頭學政蒙羞 遇馬扁富翁中計
  81.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慘陷官刑 假聰明貽譏外族
  82. 第八十二回 紊倫常名分費商量 報涓埃夫妻勤伺候
  83. 第八十三回 誤聯婚家庭鬧竟見 施詭計幕客逞機謀
  84.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環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嶺屬他人
  85. 第八十五回 戀花叢公子扶喪 定藥方醫生論病
  86.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瞞天撒大謊 洞世故透底論人情
  87. 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
  88. 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 諧好事媒妁得甜頭
  89. 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
  90.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
  91.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 趙師母手版誤呈詞
  92. 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
  93. 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94. 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 巧逢迎壟斷銀元局
  95. 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96.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 寫借據別出心裁
  97.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
  98. 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 遇機緣僚屬充西席
  99.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
  100. 第一〇〇回 巧機緣一旦得功名 亂巴結幾番成笑話
  101. 第一〇一回 王醫生淋漓談父子 樑頂糞恩愛割夫妻
  102. 第一〇二回 溫月江義讓夫人 裘致祿孽遺婦子
  103. 第一〇三回 親嘗湯藥媚倒老爺 婢學夫人難為媳婦
  104. 第一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親家母 承舅爺巧賺朱博如
  105. 第一〇五回 巧心計暗地運機謀 真膿包當場寫伏辯
  106. 第一〇六回 符彌軒調虎離山 金秀英遷鶯出谷
  107. 第一〇七回 覷天良不關疏戚 驀地裡忽遇強梁
  108. 第一〇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我聽說王伯述以前曾在上海公堂上開過一回頑笑,便急急的追問。繼之道:「他放了大同府時,往山西到任,路過上海,住在客棧裡。一天鄰近地方失火。他便忙著搬東西,匆忙之間,和一個棧裡的伙計拌起嘴來,那伙計拉了他一把辮子。後來火熄了,客棧並沒有波累著。他便頂了那知府的官銜,到會審公堂去告那伙計。問官見是極細微的事,便判那伙計罰洋兩元充公。他聽了這種判法,便在身邊掏出兩塊錢,放在公案上道:『大老爺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請大老爺下來,也叫他拉一拉辮子,我代他出了罰款。』那問官出其不意的被他這麼一頂,倒沒了主意,反問他要怎麼辦。他道:『這一座法堂,權不自我操,怎麼問起我來!』問官沒了法,便把那伙計送縣,叫上海縣去辦。卻寫一封信知照上海縣,說明原告的出身來歷,又是怎麼個刁鑽古怪。上海縣得了信,便到客棧去拜訪他,問他要怎樣辦法。他道:『我並非要十分難為他,不過看見新衙門判得太輕描淡寫了,有意和他作難;誰知他是個膿包,這一點他就擔不起了。隨便怎樣辦一辦就是了。』上海縣回去,就打了那伙計一百小板,又把他架到客棧門口,示了幾天眾,這才罷了。他是你令親,怎樣這些事都不知道?」我道:「從前我並不出門,這門姻親遠得很,不常通信,不是先君從前說過,我還不知道呢。這個人在公堂上又能掉文,又能取笑,真是從容不迫。」繼之道:「掉文一層,還許是早先想好了主意的;這馬上拿出兩塊錢來,叫他也下來受辱,這個倒是虧他的急智。」我又把他在山西的一段故事,告訴了繼之。

此時夜色已深,安排歇息。過了幾天,伯父那邊定了開弔、出殯的日子,又租定了殯房,趕著年內辦事。又請了母親去照應裡面事情。到了日子,我便去招呼了兩天。繼之這邊,又要寫多少的拜年信,家裡又忙著要過年,因此忙了些時。到了新年上,方才空點,繼之老太太又起了忙頭,要請春酒;請了不算,還叫繼之夫人又做東請了一回,又要叫繼之再請;我母親、嬸娘,也分著請過。老太太又提起乾娘、乾兒子的事情,說去年白說了這句話,因為事情忙,沒有辦到,此刻大家空了,要擇日辦起來了。於是辦這件事又忙了兩天,已是過了元宵,我便到關上去。此時家中人多了,熱鬧起來,不必十分照應,我便在關上盤桓幾天。

一天晚上,有兩個同事,約著扶乩。這天繼之進城去了,我便約了述農,看他們鬼混。只見他們香花燈燭的供起來,在那裡叩頭膜拜;拜罷,又在那裡書符念咒。鬼混已畢,便一人一面的用指頭扶起那乩,憩了半天,乩動起來,卻只在乩盤內畫大圈子,鬧了半夜,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我便拉了述農回房,議論這件事。我道:「這都是虛無縹緲的事,那裡有甚麼神仙鬼怪!我卻向來不信這些。還有一說,最可笑的,說甚麼『信則有,不信則無』。照這樣說起來,那鬼神的有無,是憑人去作主的了。譬如你是信的,我是不信的,我兩個同在這屋裡,這屋裡還是有鬼神呢,還是沒鬼神呢?」述農道:「這個我看將來必有一個絕世聰明的人,去考求出來的。這件事我是不敢斷定,因為我看見了幾件希奇古怪的事。那年我在福建,幾個同事也歡喜頑這個,差不多天天晚上弄。請了仙來,卻同作詩唱和的,從來不談禍福。」我道:「這個我也會。不信,我到外面扶起來,我只要自己作了往上寫,我還成了個仙呢。」述農道:「這倒不盡然。那回扶乩的兩個人,一個是做買賣出身,只懂得三一三十一的打算盤,那裡會作詩;一個是秀才,卻是八股朋友,作起八韻詩來,連平仄都鬧不明白的。」我道:「那麼他那裡能進學?」述農道:「他到了考場時,是請人槍替做的,他卻情願代人家作兩股去換。你想這麼個人,那裡能作古、近體詩呢。並且作出來很有些好句子,內中也有不通的,他們都抄起來,訂成本子。我看見有兩首很好,也抄了下來。」我道:「抄的是甚麼詩,可否給我看看?」述農道:「抄的是《簾鉤》詩,我只謄在一張紙上,不知道可還找得出來。」說罷,取過護書,找了一遍沒有;又開了書櫥,另取出一個護書來,卻撿著了,交給我看。只見題目是「簾鉤」二字,那詩是:

銀蒜雙垂碧戶中,櫻桃花下約簾櫳。樓東乙字初三月,亭北丁當廿四風。翡翠倒含春水綠,珊瑚返掛夕陽紅。雙雙燕子驚飛處,鸚鵡無言倚玉籠。

綠楊深處最關情,十二紅樓界碧城。似我勾留原有約,殢人消息久無聲。帶三分暖收丁字,隔一重紗放午晴。卻是太真含笑入,釵光鬢影可憐生。

丫叉扶上碧樓闌,押住爐煙玳瑁斑。四面有聲珠落索,一拳無力玉彎環。攀來桃竹招紅袖,罥去楊花上翠環。記得昨宵踏歌處,有人連臂唱刀鐶。

曲瓊猶記楚人詞,落日偏宜子美詩。一樣書空摹蠆尾,三分月影卻蛾眉。玲瓏腕弱嬌無力,宛轉繩輕風不知。玉鳳半垂釵半墮,簪花人去未移時。

我看了便道:「這幾首詩好像在哪裡見過的。」述農道:「奇怪!人人見了都說是好像見過的,就是我當時見了,也是好像見過的,卻只說不出在哪裡見過。有人說在甚麼專集上,有人說有《隨園詩話》上。我想《隨園詩話》是人人都看見過的,不過看了就忘了罷了。這幾首詩也許是在那上頭,然而誰有這些閒工夫,為了他再去把《隨園詩話》念一遍呢。」我一面聽說,一面取過一張紙來,把這四首詩抄了,放在衣袋裡。述農也把原搞收好。

我道:「像這種當個頑意兒,不必問他真的假的,倒也無傷大雅。至於那一種妄談禍福的,就要不得。」述農道:「那談禍福的還好,還有一種開藥方代人治病的,才荒唐呢!前年我在上海賦閒時,就親眼看見一回壞事的。一個甚麼洋行的買辦,他的一位小姐得了個乾血癆的毛病,總醫不好。女眷們信了神佛,便到一家甚麼『報恩堂』去扶乩,求仙方。外頭傳說得那報恩堂的乩壇,不知有多少靈驗;及至求出來,卻寫著『大紅柿子,日食三枚,其病自愈』云云。女眷們信了,就照方給他吃。吃了三天之後,果然好了。」我道:「奇了!怎麼真是吃得好的呢?」述農道:「氣也沒了,血也冷了,身子也硬了,永遠不要再受癆病的苦了,豈不是好了麼!然而也有靈的很奇怪的。我有一個朋友叫倪子枚,是行醫的,他家裡設了個呂仙的乩壇。有一天我去看子枚,他不在家,只有他的兄弟子翼在那裡。我要等子枚說話,便在那裡和子翼談天。忽然來了一個鄉下人,要請子枚看病,說是他的弟媳婦肚子痛的要死。可奈子枚不在家。子翼便道:『不如同你扶乩,求個仙方罷。』那鄉下人沒法,只得依了。子翼便扶起來,寫的是:『病雖危,莫著急;生化湯,加料吃。』便對那鄉下人道:『說加料吃,你就撮兩服罷。那生化湯是藥店裡懂得的。』鄉下人去了。我便問這扶乩靈麼。子翼道:『其實這個東西並不是自己會動,原是人去動他的,然而往往靈驗得非常,大約是因人而靈的。我看見他那個慌張樣子,說弟婦肚痛得要死。我看女人肚子痛得那麼利害,或者是作動要生小孩子,也未可知,所以給他開了個生化湯。』我聽了,正在心中暗暗怪他荒唐。恰好子枚回來,見爐上有香,便道:『扶乩來著麼?』子翼道:『方才張老五來請你看病,說他的弟婦肚痛得要死,他又不在家,我便同他扶乩,寫了兩服生化湯。』子枚大驚道:『怎麼開起生化湯來?』子翼道:『女人家肚痛得那麼利害,怕不是生產,這正是對症發藥呢。』子翼跌足道:『該死,該死!他兄弟張老六出門四五年了,你叫他弟婦拿甚麼去生產!』子翼呆了一呆道:『也許他是血痛,生化湯未嘗不對。』子枚道:『近來外面鬧絞腸痧鬧得利害呢,你倒是給他點痧藥也罷了。』說過這話,我們便談我們的事。談完了,我剛起來要走,只見方才那鄉下人怒氣沖天,滿頭大汗的跑了來,一屁股坐下,便在那裡喘氣。我心中暗想不好了,一定闖了禍了,且聽他說甚麼。只見他喘定了,才說道:『真真氣煞人!今天那賤人忽然嚷起肚子痛來,嚷了個神嚎鬼哭,我見他這樣辛苦,便來請先生。偏偏先生不在家,二先生和我扶了乩,開了個甚麼生化湯來。我忙著去撮了兩服,趕到家裡,一氣一個死,原來他的肚子痛不是病,趕我到了家時,他的私孩子已經下地了!』這才大家稱奇道怪起來。照這一件事看起來,又怎麼說他全是沒有的呢。」我的心裡本來是全然不信的,被述農這一說,倒鬧得半疑半信起來。

當下夜色已深,各各安歇。次日繼之出來,我便進城去。回到家時,卻不見了我母親,問起方知是到伯父家去了。我吃驚便問:「怎麼想著去的?」嬸娘道:「也不知他怎麼想著去的,忽然一聲說要去,馬上就叫打轎子。」我聽了好不放心,便要趕去。姊姊道:「你不要去!好得伯娘只知你在關上,你不去也斷不怪你。這回去,不定是算賬,大家總沒有好氣,你此刻趕了去,不免兩個人都要拿你出氣。」我問:「幾時去的?」姊姊道:「才去了一會。等一等再不來時,我代你請伯娘回來。」

我只得答應了,到繼之這邊上房去走了一遍。

此時乾娘、大嫂子、乾兒子、叔叔的,叫得分外親熱。坐了一會,回到自己家去,把那四首詩給姊姊看。姊姊看了,便問:「那裡來的?這倒像是閨閣詩。」我道:「不要褻瀆了他,這是神仙作的呢。」姊姊又問:「端的那裡來的?」我就把扶乩的話說了一遍。姊姊又把那詩看了再看,道:「這是神仙作的,也說不定。」我道:「姊姊真是奇人說奇話,怎麼看得出來呢?」妹道道:「這並不奇。你看這四首詩,鍊字鍊句及那對仗,看著雖像是小品,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出來。但是講究詠物詩,不重在描摹,卻重在寄托。是一位詩人,他作了四首之多,內中必有幾聯寫他的寄托的,他這個卻是絕無寄托,或者仙人萬慮皆空,所以用不著寄托。所以我說是仙人作的,也說不定。」

我不覺歎了一口氣。姊姊道:「好端端的為甚麼歎氣?」我道:「我歎婦人女子,任憑怎麼聰明才幹,總離不了『信鬼神』三個字。天下那裡有許多神仙!」姊姊笑道:「我說我信鬼神,可見你是不信的了。我問你一句,你為甚麼不信?」我道:「這是沒有的東西,我所以不信。」姊姊道:「怎見得沒有?也要還一個沒有的憑據出來。」我道:「只我不曾看見過,我便知道一定是沒有的。」姊姊道:「你這個又是中了宋儒之毒,甚麼『六合之外,存而勿論』,凡自己眼睛看不見的,都說是沒有的。天上有個玉皇大帝,你是不曾看見過的,你說沒有;北京有個皇帝,你也沒有見過,你也說是沒有的麼?」我道:「這麼說,姊姊是說有的了?」姊姊道:「惟其我有了那沒有的憑據,才敢考你。」我連忙問:「憑據在那裡?」姊姊道:「我問你一句書,『先王以神道設教』,怎麼解?」我想了一想道:「先王也信他,我們可以不必談了。」姊姊道:「是不是呢,這樣粗心的人還讀書麼!這句書重在一個『設』字,本來沒有的,比方出來,就叫做設。猶如我此刻沒有死,要比方我死了,行起文來,便是『設我死』,或是『我設死』,人家見了,就明知我沒有死了。所以神道本來是沒有的,先王因為那些愚民有時非王法所能及,並且王法只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所以先王設出一個神道來,教化愚民。我每想到這裡就覺得好笑,古人不過閒閒的撒了一個謊,天下後世多少聰明絕頂之人,一齊都叫他瞞住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呢。我再問你這個『如』字怎麼解?」我道:「如,似也,就是俗話的『像』字,如何不會解?」姊姊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兩句,你解解看。」我想了一想,笑道:「又像在,又像神在,可見得都不在,這也是沒有的憑據了。」姊姊道:「既然沒有,為甚麼孔子還祭呢?兩個『祭』字,為甚麼不解?」我道:「這就是神道設教的意思了,難道還不懂麼。」姊姊道:「又錯了!兩個『祭』字是兩個講法:上一個『祭』字是祭祖宗,是追遠的意思;鬼神可以沒有,祖宗不可沒有,雖然死了一樣是沒有的,但念我身之所自來,不敢或忘,祖宗雖沒了,然而孝子慈孫,追遠起來,便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下一個『祭』字是祭神,那才是神道設教的意思呢。」我不禁點頭道:「我也不敢多說了,明日我送一份門生帖子來拜先生罷。」姊姊道:「甚麼先生門生!我這個又是誰教的,還不是自己體會出來。大凡讀書,總要體會出古人的意思,方不負了古人作書的一番苦心。」

講到這裡,姊姊忽然看了看表,道:「到時候了,叫他們打轎子罷。」我驚問甚事,姊姊道:「我直對你說罷:伯娘是到那邊算帳去的,我死活勸不住,因約了到了這個時候不回來我便去,倘使有甚爭執,也好解勸解勸。談談不覺過了時候了,此刻不知怎樣鬧呢。」我道:「還是我去罷。」姊姊道:「使不得!你去白討氣受。伯娘也說過,你回來了,也不叫你去。」說罷,匆匆打轎去了。

正是:要憑三寸蓮花舌,去勸爭多論寡人。不知此去如何,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