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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 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楔子
  2. 第二回 守常經不使疏逾戚 睹怪狀幾疑賊是官
  3. 第三回 走窮途忽遇良朋 談仁路初聞怪狀
  4. 第四回 吳繼之正言規好友 苟觀察致敬送嘉賓
  5. 第五回 珠寶店巨金騙去 州縣官實价開來
  6. 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
  7. 第七回 代謀差營兵受殊禮 吃倒帳錢儈大遭殃
  8. 第八回 隔紙窗偷覷騙子形 接家書暗落思親淚
  9. 第九回 詩翁畫客狼狽為奸 怨女癡男鴛鴦並命
  10. 第十回 老伯母強作周旋話 惡洋奴欺凌同族人
  11. 第十一回 紗窗外潛身窺賊跡 房門前瞥眼睹奇形
  12. 第十二回 查私貨關員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風
  13. 第十三回 擬禁煙痛陳快論 睹贓物暗尾佳人
  14.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
  15. 第十五回 論善士微言議賑捐 見招貼書生談會黨
  16. 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
  17. 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
  18. 第十八回 恣瘋狂家庭現怪狀 避險惡母子議離鄉
  19.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來滿座歡聲 變田產惹出一場惡氣
  20.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沒母子動身 冷嘲熱謔世伯受窘
  21. 第二十一回 作引綫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
  22. 第二十二回 論狂士撩起憂國心 接電信再驚游子魄
  23.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遺言囑兼祧 師兄弟挑燈談換帖
  24. 第二十四回 臧獲私逃釀出三條性命 翰林伸手裝成八面威風
  25. 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26. 第二十六回 乾嫂子色笑代承歡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27. 第二十七回 管神機營王爺撤差 升鎮國公小的交運
  28. 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
  29.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
  30. 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 誤紀年製造局編書
  31. 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偽術 小勾留驚遇故人
  32. 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 豁眼界北里試嬉游
  33. 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 真義俠拯人出火坑
  34. 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 市井上結識老書生
  35. 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 聆怪論笑腸幾斷
  36. 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 破奸謀婦棄夫逃
  37. 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 寫佳畫偏留笑柄
  38. 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
  39.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乾館 小書生妙改新詞
  40. 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 發電信促歸閱卷
  41. 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 感知己瀝膽披肝
  42. 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
  43. 第四十三回 試鄉科文闈放榜 上母壽戲彩稱觴
  44. 第四十四回 苟觀察被捉歸公館 吳令尹奉委署江都
  45. 第四十五回 評骨董門客巧欺蒙 送忤逆縣官托訪察
  46. 第四十六回 翻舊案借券作酬勞 告賣缺縣丞難總督
  47. 第四十七回 恣兒戲末秩侮上官 忒輕生薦人代抵命
  48. 第四十八回 內外吏胥神奸狙猾 風塵妓女豪俠多情
  49.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
  50. 第五十回 溯本源賭徒充騙子 走長江舅氏召夫人
  51.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營簉室 亂烘烘連夜出吳淞
  52. 第五十二回 酸風醋浪拆散鴛鴦 半夜三更幾疑鬼魅
  53. 第五十三回 變幻離奇治家無術 誤交朋友失路堪憐
  54. 第五十四回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姪陷乃叔
  55.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軍門被逐 設施已畢醫士脫逃
  56. 第五十六回 施奇計姦夫變兇手 翻新樣淫婦建牌坊
  57.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鄉人得奇遇 發狂怒老父責頑兒
  58. 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
  59. 第五十九回 乾兒子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60. 第六十回 談官況令尹棄官 亂著書遺名被罵
  61. 第六十一回 因賭博入棘闈舞弊 誤虛驚製造局班兵
  62. 第六十二回 大驚小怪何來強盜潛蹤 上張下羅也算商人團體
  63. 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
  64. 第六十四回 無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縱非因果惡人到底成空
  65.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從忽違辯語出溫柔
  66. 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 猜啞謎當筵宣謔語
  67. 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
  68.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頭
  69. 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 權寄宿野店行沽
  70.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
  71.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 焦侍郎入粵走官場
  72. 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 走風塵初入京師
  73. 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 家庭變起難為祖孫
  74. 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 車文琴設謎賞春燈
  75.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76.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 遭薄倖淑女蒙冤
  77. 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 闊老官叫局用文案
  78.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處有機謀 報恩施沿街誇顯耀
  79. 第七十九回 論喪禮痛砭陋俗 祝冥壽惹出奇談
  80. 第八十回 販丫頭學政蒙羞 遇馬扁富翁中計
  81.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慘陷官刑 假聰明貽譏外族
  82. 第八十二回 紊倫常名分費商量 報涓埃夫妻勤伺候
  83. 第八十三回 誤聯婚家庭鬧竟見 施詭計幕客逞機謀
  84.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環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嶺屬他人
  85. 第八十五回 戀花叢公子扶喪 定藥方醫生論病
  86.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瞞天撒大謊 洞世故透底論人情
  87. 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
  88. 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 諧好事媒妁得甜頭
  89. 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
  90.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
  91.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 趙師母手版誤呈詞
  92. 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
  93. 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94. 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 巧逢迎壟斷銀元局
  95. 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96.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 寫借據別出心裁
  97.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
  98. 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 遇機緣僚屬充西席
  99.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
  100. 第一〇〇回 巧機緣一旦得功名 亂巴結幾番成笑話
  101. 第一〇一回 王醫生淋漓談父子 樑頂糞恩愛割夫妻
  102. 第一〇二回 溫月江義讓夫人 裘致祿孽遺婦子
  103. 第一〇三回 親嘗湯藥媚倒老爺 婢學夫人難為媳婦
  104. 第一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親家母 承舅爺巧賺朱博如
  105. 第一〇五回 巧心計暗地運機謀 真膿包當場寫伏辯
  106. 第一〇六回 符彌軒調虎離山 金秀英遷鶯出谷
  107. 第一〇七回 覷天良不關疏戚 驀地裡忽遇強梁
  108. 第一〇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

你道翻出些甚麼來?原來第一個翻出來是個「母」字,第二個是「病」字;我見了這兩個字已經急了,連忙再翻那第三個字時,禁不得又是一個「危」字。此時只嚇得我手足冰冷!忙忙的往下再翻,卻是一個「速」字,底下還有一個字,料來是個「歸」字、「回」字之類,也無心去再翻了。連忙懷了電報,出門騎了一匹馬,飛也似的跑到關上,見了繼之,氣也不曾喘定,話也說不出來,倒把繼之嚇了一跳。我在懷裡掏出那電報來,遞給繼之道:「大哥,這會叫我怎樣!」繼之看了道:「那麼你趕緊回去走一趟罷。」我道:「今日就動身,也得要十來天才得到家,叫我怎麼樣呢!」繼之道:「好兄弟,急呢,是怪不得你急,但是你急也沒用。今天下水船是斷來不及了,明天動身罷。」我呆了半晌道:「昨天托大哥的家信,寄了麼?」繼之道:「沒有呢,我因為一時沒有便人,此刻還在家裡書桌子抽屜裡。你令伯知道了沒有呢?」我道:「沒有。」繼之道:「你進城去罷。到令伯處告訴過了,回去拿了那家信銀子,仍舊趕出城來,行李鋪蓋也叫他們給你送出來。今天晚上,你就在這裡住了,明日等下水船到了,就在這裡叫個划子划了去,豈不便當?」

我聽了不敢耽擱,一匹馬飛跑進城,見了伯父,告訴了一切,又到房裡去告訴了伯母。伯母歎道:「到底嬸嬸好福氣,有了病,可以叫姪少爺回去;像我這個孤鬼……」說到這裡,便咽住了。憩了一憩道:「姪少爺回去,等嬸嬸好了,還請早點出來,我這裡很盼個自己人呢。今天早起給姪少爺說的話,我見姪少爺沒有甚麼推托,正自歡喜,誰知為了嬸嬸的事,又要回去。這是我的孤苦命!姪少爺,你這回再到南京,還不知道見得著我不呢!」我正要回答,伯父慢騰騰的說道:「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親好了,好歹在家裡,安安分分的讀書,用上兩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不然,就捐個監去下場。我這裡等王俎香的利錢寄到了,就給你寄回去。還出來鬼混些甚麼!小孩子們,有甚麼脾氣不脾氣的!前回你說甚麼不歡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訓你一頓,可見得你是個不安分、不就範圍的野性子。我們家的子姪,誰像你來!」我只得答應兩個「是」字。伯母道:「姪少爺,你無論出來不出來,請你務必記著我。我雖然沒有甚麼好處給你,也是一場情義。」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問道:「你幾時動身?」我道:「今日來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動身。」伯父道:「那麼你早點去收拾罷。」

我就辭了出來,回去取了銀子。那家信用不著,就撕掉了。收拾過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關上去。又到上房裡,別過繼之老太太以及繼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話,不必細表。當下我又騎了馬,走到大關,見過繼之。繼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個病來!」我道:「但我所辦的書啟的事,叫哪個接辦呢?」繼之道:「這個你盡放心,其實我抽個空兒,自己也可辦了,何況還有人呢。你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點出來。這一向盤桓熟了,倒有點戀戀不捨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讀書的話,述了一遍。繼之笑了一笑,並不說話。憩了一會,述農也來勸慰。

當夜我晚飯也不能下咽,那心裡不知亂的怎麼個樣子。一夜天翻來覆去,何曾合得著眼!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呆呆的坐到天明。走到簽押房,繼之也起來了,正在那裡寫信呢。見了我道:「好早呀!」我道:「一夜不曾睡著,早就起來了。大哥為甚麼也這麼早?」繼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你這回只剩了這一百兩銀子,一路做盤纏回去,總要用了點。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麼樣,一切醫藥之費,恐怕不夠,我正在代你躊躇呢。」我道:「費心得很!這個只好等回去了再說罷。」繼之道:「這可不能。萬一回去真是不夠用,那可怎麼樣呢?我這裡寫著一封信,你帶在身邊。用不著最好,倘是要用錢時,你就拿這封信到我家裡去。我接我家母出來的時候,寫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號叫伯衡的,代我經管著一切租米。你把這信給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氣。到你動身出來的時候,帶著給我匯五千銀子出來。」我道:「萬一我不出來呢?」繼之道:「你怎麼會不出來!你當真聽令伯的話,要在家用功麼?他何嘗想你在家用功,他這話是另外有個道理,你自己不懂,我們旁觀的是很明白的。」說罷,寫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顆小小的圖書,交給我。又取過一個紙包道:「這裡面是三枝土朮,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帶在身邊,恐怕老人家要用得著。」我一一領了,收拾起來。此時我感激多謝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不知怎樣才好。一會梳洗過了,吃了點心。繼之道:「我們也不用客氣了。此時江水淺,漢口的下水船開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罷。我昨夜已經交代留下一隻巡船送你去的,情願搖到那裡,我們等他。」於是指揮底下人,將行李搬到巡船上去。述農也過來送行。他同繼之兩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還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辭謝。繼之道:「述農恐怕有事,請先上岸罷。我送他一程,還要談談。」述農所說就別去了。繼之一直送我到了下關。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輪,巡船搖過去。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這洋船一會兒就要開的,繼之匆匆別去。

我經過一次,知道長江船上人是最雜的,這回偏又尋不出房艙,坐在散艙裡面,守著行李,寸步不敢離開。幸得過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棧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涇浜謙益棧住下。這客棧是廣東人開的,棧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我托他打聽幾時有船。他查了一查,說道:「要等三四天呢。」我越發覺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沒法的事,成日裡猶如坐在針氈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卻說這洋涇浜各家客棧,差不多都是開在沿河一帶,只有這謙益棧是開在一個巷子裡面。這巷子叫做嘉記衖。這嘉記衖,前面對著洋涇浜,後面通到五馬路的。我出得門時,便望後面踱去。剛轉了個彎,忽見路旁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手裡抱著一個鋪蓋,地下還放著一個鞋籃。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在那裡哭。我不禁站住了腳,見那男子只管惡狠狠的望著那婦人,一言不發。我忍不住,便問是甚麼事。那男子道:「我是蘇州航船上的人。這個老太婆來趁船,沒有船錢。他說到上海來尋他的兒子,尋著他兒子,就可以照付的了。我們船主人就趁了他來,叫我拿著行李,同去尋他兒子收船錢。誰知他一會又說在甚麼自來水廠,一會又說在甚麼高昌廟南鐵廠,害我跟著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裡有他兒子的影兒!這會又說在甚麼客棧了,我又陪著他到這裡,家家客棧都問過了,還是沒有。我哪裡還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此刻只要他還了我的船錢,我就還他的行李。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你看此刻已經兩點多鐘了,我中飯還沒有吃的呢。」我聽了,又觸動了母子之情,暗想這婦人此刻尋兒子不著,心中不知怎樣的著急,我母親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還急呢。便問那男子道:「船錢要多少呢?」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夠了。」我就在身邊取出四角小洋錢,交給他道:「我代他還了船錢,你還他鋪蓋罷。」那男子接了小洋錢,放下鋪蓋。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錢,給那婦人道:「你也去吃頓飯。要是尋你兒子不著,還是回蘇州去罷,等打聽著了你兒子到底在那裡,再來尋他未遲。」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受了。我便不顧而去。

走到馬路上逛逛,繞了個圈子,方才回棧。胡乙庚迎著道:「方才到你房裡去,誰知你出去了。明天晚上有船了呢。」我聽了不勝之喜,便道:「那麼費心代我寫張船票罷。」乙庚道:「可以,可以。」說罷,讓我到帳房裡去坐。只見他兩個小兒子,在那裡唸書呢,我隨意考問了他幾個字,甚覺得聰明。便閒坐給乙庚談天,說起方才那婦人的事。乙庚道:「你給了錢他麼?」我道:「只代他給了船錢。」乙庚道:「你上了他當了!他那兩個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這個樣兒來騙錢的。下次萬不要給他!」我不覺呆了一呆道:「還不要緊,他騙了去,也是拿來吃飯,我只當給了化子就是了。但是怎麼知道他是母子呢?」乙庚道:「他時常在這些客棧相近的地方做這個把戲,我也碰見過好幾次了。你們過路的人,雖然懂得他的話,卻辨不出他的口音。像我們在這裡久了,一一都聽得出來的。若說這婦人是從蘇州來尋兒子的,自然是蘇州人,該是蘇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幫、蘇幫居多。他那兩個人,可是一樣的寧波口音,還是寧波奉化縣的口音。你試去細看他,面目還有點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麼?你說只當給了化子,他總是拿去吃飯的,可知那婦人並未十分衰頹,那男子更是強壯的時候,為甚麼那婦人不出來幫傭,那男子不做個小買賣,卻串了出來,做這個勾當!還好可憐他麼?」此時天氣甚短,客棧裡的飯,又格外早些,說話之間,茶房已經招呼吃飯。我便到自己房裡去,吃過晚飯,仍然到帳房裡,給乙庚談天,談至更深,方才就寢。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我便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伯父的,一封給繼之的,拿到帳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問幾時下船。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開船。這裡動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戲才下船呢。」我道:「太晚了也不便當。」乙庚道:「太早了也無謂,總要吃了晚飯去。」我就請他算清了房飯錢,結過了帳,又到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捱了這一天。

到了晚上,動身下船,那時船上還在那裡裝貨呢,人聲嘈雜得很,一直到了十點鐘時候,方才靜了。我在房艙裡沒事,隨意取過一本小說看看,不多一會,就睡著了。及至一覺醒來,耳邊只聽得一片波濤聲音,開出房門看看,只見人聲寂寂,只有些鼾呼的聲音。我披上衣服,走上艙面一看,只見黑的看不見甚麼;遠遠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見岸。舵樓上面,一個外國人在那裡走來走去。天氣甚冷,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就退了下來。此時卻睡不著了,又看了一回書,已經天亮了。我又帶上房門,到艙面上去看看,只見天水相連,茫茫無際;喜得風平浪靜,船也甚穩。

從此天天都在艙面上,給那同船的人談天,倒也不甚寂寞。內中那些人姓甚名誰,當時雖然一一請教過,卻記不得許多了。只有一個姓鄒的,他是個京官,請假出來的,我同他談的天最多。他告訴我:「這回出京,在張家灣打尖,看見一首題壁詩,內中有兩句好的,是『三字官箴憑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我便把這兩句,寫在日記簿上。又想起繼之候補四宗人的話,越見得官場上面是一條危途,並且裡面沒有幾個好人,不知我伯父當日為甚要走到官場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東也是候補的河同知。幸得我父親當日不走這條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這個迷呢。

閒話少提,卻說輪船走了三天,已經到了,我便僱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入得門時,只見我母親同我的一位堂房嬸娘,好好的坐在家裡,沒有一點病容,不覺心中大喜。只有我母親見了我的面,倒頓時呆了,登時發怒。

正是: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親怒轉加。要知我母親為了甚事惱煩起來,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