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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 —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
  2.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3.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4.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5.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
  6. 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7.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8.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9.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10.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11.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
  12.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13.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
  14. 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15.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16.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17.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
  18.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19.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20.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21.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22.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23. 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24.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25.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26.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27.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28. 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29.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30.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31.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32.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
  33.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34.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35.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36.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37.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38.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
  39.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
  40.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41.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42.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
  43. 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
  44.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45.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46.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
  47.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48.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49.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50.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51.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
  52.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53.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54.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55.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56.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57.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58.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59.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60.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
  61.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62.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63.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64.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
  65.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
  66. 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67.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68.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69.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70.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71.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72.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73.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74.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75.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76.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77.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78.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79.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80.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81.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82.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83.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84.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85.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86.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87.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88.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89.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90. 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91.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
  92.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93.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94. 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95.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96.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97.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98.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99.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100.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101. 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
  102. 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103. 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104. 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
  105. 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
  106. 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107. 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108. 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話說楚靈王有一癖性,偏好細腰,不問男女,凡腰圍粗大者,一見便如眼中之釘。既成章華之宮,選美人腰細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細腰宮。宮人求媚於王,減食忍餓,以求腰細,甚有餓死而不悔者。國人化之,皆以腰粗為醜,不敢飽食。雖百官入朝,皆用軟帶緊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惡。靈王戀細腰之宮,日夕酣飲其中,管弦之聲,晝夜不絕。

一日,登臺作樂,正在歡宴之際,忽聞臺下喧鬧之聲。須臾,潘子臣擁一位官員至前,靈王視之,乃芋尹申無宇也。靈王驚問其故。潘子臣奏曰:「無宇不由王命,闖入王宮,擅執守卒,無禮之甚。責在於臣,故拘使來見,惟我王詳奪!」靈王問申無宇曰:「汝所執何人?」申無宇對曰:「臣之閽人也。託使守閽,乃踰牆盜臣酒器,事覺逃竄,訪之歲餘不得。今竄入王宮,謬充守卒,臣是以執之。」靈王曰:「既為寡人守宮,可以赦之。」申無宇對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輿、僚、僕、臺,遞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維,國以不亂。臣有閽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宮以自庇,苟得所庇,盜賊公行,又誰禁之!臣寧死不敢奉命。」靈王曰:「卿言是也。」遂命以閽人畀無宇,免其擅執之罪。無宇謝恩而出。

越數日,大夫薳啟疆邀請魯昭公至,楚靈王大喜。啟疆奏言:「魯侯初不肯行,臣以魯先君成公與先大夫嬰齊盟蜀之好,再三敘述,脅以攻伐之事,方始懼而束裝。魯侯習於禮儀,願我王留心,勿貽魯笑。」靈王問曰:「魯侯之貌如何?」啟疆曰:「白面長身,鬚垂尺餘,威儀甚可觀也。」靈王乃密傳一令,精選國中長軀長髯,出色大漢十人,偉其衣冠,使習禮三日,命為儐相,然後接見魯侯。魯侯乍見,錯愕不已。遂同遊章華之宮,魯侯見土木壯麗,誇獎之聲不絕。靈王曰:「上國亦有此宮室之美乎?」魯侯鞠躬對曰:「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國萬分之一。」靈王面有驕色。遂陟章華之臺。怎見得臺高?有詩為證:

高臺半出雲,望望高不極﹔草木無參差,山河同一色。

臺勢高峻逶迤,盤數層而上,每層俱有明廊曲檻。預選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內者,裝束鮮麗,略如婦人,手捧雕盤玉斝,唱郢歌勸酒,金石絲竹,紛然響和。既升絕頂,樂聲嘹亮,俱在天際,觥籌交錯,粉香相逐,飄飄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奪魄,不自知其在人間矣。大醉而別,靈王贈魯侯以「大屈」之弓。「大屈」者,弓名,乃楚庫所藏之寶弓也。

次日,靈王心中不捨此弓,有追悔之意,與薳啟疆言之。啟疆曰:「臣能使魯侯以弓還歸於楚。」啟疆乃造公館,見魯侯,佯為不知,問曰:「寡君昨宴好之際,以何物遺君?」魯侯出弓示之。啟疆見弓,即再拜稱賀。魯侯曰:「一弓何足為賀?」啟疆曰:「此弓名聞天下,齊晉與越三國,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輕許。今特傳之於君。彼三國者,將望魯而求之,魯其備禦三鄰,慎守此寶。敢不賀乎?」魯侯蹴然曰:「寡人不知弓之為寶,若此,何敢登受?」乃遣使還弓於楚,遂辭歸。伍舉聞之,嘆曰:「吾王其不終乎!以落成召諸侯,諸侯無有至者,僅一魯侯辱臨,而一弓之不忍,甘於失信。夫不能舍己,必將取人,取人必多怨,亡無日矣。」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卻說晉平公聞楚以章華之宮,號召諸侯,乃謂諸大夫曰:「楚,蠻夷之國,猶能以宮室之美,誇示諸侯,豈晉而反不如耶?」大夫羊舌肹進曰:「伯者之服諸侯,聞以德,不聞以宮室。章年之築,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平公不聽,乃於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宮室,略仿章華之制,廣大不及,而精美過之,名曰虒祁之宮。亦遣使布告諸侯。髯翁有詩嘆云:

章華築怨萬民愁,不道虒祁復效尤。堪笑伯君無遠計,卻將土木召諸侯!

列國聞落成之命,莫不竊笑其為者,然雖如此,卻不敢不遣使來賀。惟鄭簡公因前赴楚靈王之會,未曾朝晉,衛靈公元新嗣位,未見晉侯,所以二國之君,親自至晉。二國中又是衛君先到。

單表衛靈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於驛舍,夜半不能成寢,耳中如聞鼓琴之聲,乃披衣起坐,倚枕而聽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從來樂工所未奏,真新聲也。試問左右,皆曰:「弗聞。」靈公素好音樂,有太師名涓,善製新聲,能為四時之曲,靈公愛之,出入必使相從。乃使左右召師涓。師涓至,曲猶未終。靈公曰:「子試聽之,其狀頗似鬼神。」師涓靜聽,良久聲止。師涓曰:「臣能識其略矣。更須一宿,臣能寫之。」靈公乃復留一宿,夜半,其聲復發。師涓援琴而習之,盡得其妙。

既至晉,朝賀禮畢,平公設宴於虒祁之臺。酒酣,平公曰:「素聞衛有師涓者,善為新聲,今偕來否?」靈公起對曰:「見在臺下。」平公曰:「試為寡人召之。」靈公召師涓登臺。平公亦召師曠,相者扶至。二人於階下叩首參謁。平公賜師曠坐,即令師涓坐於曠之傍。平公問師涓曰:「近日有何新聲?」師涓奏曰:「途中適有所聞,願得琴而鼓之。」平公命左右設几,取古桐之琴,置於師涓之前。涓先將七弦調和,然後拂指而彈。纔奏數聲,平公稱善。曲未及半,師曠遽以手按琴曰:「且止。此亡國之音,不可奏也。」平公曰:「何以見之?」師曠奏曰:「殷末時,樂師名延者,與紂為靡靡之樂,紂聽之而忘倦,即此聲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抱琴東走,自投於濮水之中。有好音者過此,其聲輒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聞,其必在濮水之上矣。」衛靈公暗暗驚異。平公又問曰:「此前代之樂,奏之何傷?」師曠曰:「紂因淫樂,以亡其國,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平公曰:「寡人所好者,新聲也。涓其為寡人終之。」師涓重整弦聲,備寫抑揚之態,如訴如泣。平公大悅,問師曠曰:「此曲名為何調?」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平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清商》雖悲,不如《清徵》。」平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君德薄,不當聽此曲。」平公曰:「寡人酷嗜新聲,子其無辭。」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一群,自南方來,漸集於宮門之棟,數之得八雙。再奏之,其鶴飛鳴,序立於臺之階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鶴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聲達霄漢。平公鼓掌大悅,滿坐生歡,臺上臺下,觀者莫不踴躍稱奇。平公命取白玉巵,滿斟醇釀,親賜師曠,曠接而飲之。平公嘆曰:「音至《清徵》,無以加矣!」師曠曰:「更不如《清角》。」平公大驚曰:「更有加於《清徵》者乎?何不并使寡人聽之?」師曠曰:「《清角》更不比《清徵》,臣不敢奏也。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駕象車而御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虎狼前驅,鬼神後隨,螣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自後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絕。若奏此聲,鬼神畢集,有禍無福。」平公曰:「寡人老矣!誠一聽《清角》,雖死不恨。」師曠固辭。平公起立,迫之再三。師曠不得已,復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雲從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風驟發,裂簾幙,摧俎豆,屋瓦亂飛,廊柱俱拔,頃之,疾雷一聲,大雨如注,臺下水深數尺,臺中無不沾濕。從者驚散,平公恐懼,與靈公伏於廊室之間。良久,風息雨止,從者漸集,扶攜兩君下臺而去。

是夜,平公受驚,遂得心悸之病。夢中見一物,色黃,大如車輪,蹣跚而至,逕入寢門。察之,其狀如鱉,前二足,後一足,所至水湧。平公大叫一聲曰:「怪事!」忽然驚醒,怔忡不止。及旦,百官至寢門問安。平公以夢中所見,告之群臣,皆莫能解。須臾,驛使報:「鄭君為朝賀,已到館驛。」平公遣羊舌肹往勞。羊舌肹喜曰:「君夢可明矣。」眾問其故,羊舌肹曰:「吾聞鄭大夫子產,博學多聞,鄭伯相禮,必用此人,吾當問之。」肹至館驛致餼,兼道晉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見。時衛靈公亦以同時受驚,有微恙告歸。鄭簡公亦遂辭歸,獨留公孫僑候疾。羊舌肹問曰:「寡君夢見有物如鱉,黃身三足,入於寢門,此何祟也?」公孫僑曰:「以僑所聞,鱉三足者,其名曰『能』。昔禹父曰鯀,治水無功,舜攝堯政,乃殛鯀於東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為『黃能』,入於羽淵。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來,祀典不缺。今周室將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羊舌肹以其言告於平公。平公命大夫韓起,祀鯀如郊禮。平公病稍定,嘆曰:「子產真博物君子也!」以莒國所貢方鼎賜之。公孫僑將歸鄭,私謂羊舌肹曰:「君不恤民隱,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將不可為。吾所對,乃權詞以寬其意也。」其時有人早起,過魏榆地方,聞山下有若數人相聚之聲,議論晉事。近前視之,惟頑石十餘塊,並無一人。既行過,聲復如前。急回顧之,聲自石出。其人大驚,述於土人。土人曰:「吾等聞石言數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此語傳聞於絳州。平公召師曠問曰:「石何以能言?」曠對曰:「石不能言,乃鬼神憑之耳。夫鬼神以民為依,怨氣聚於民,則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則妖興。今君崇飾宮室,以竭民之財力,石言其在是乎?」平公嘿然。師曠退,謂羊舌肹曰:「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興,實起於楚,雖楚君之禍,可計日而俟也。」月餘,平公病復作,竟成不起。自築虒祁宮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豈不可笑。史臣有詩云:

崇臺廣廈奏新聲,竭盡民脂怨黷盈。物怪神妖催命去,虒祁空自費經營!

平公薨後,群臣奉世子夷嗣位,是為昭公。此是後話。

再說齊大夫高彊,自其父蠆逐高止,譖殺閭邱嬰,舉朝皆為不平,及彊嗣為大夫,年少嗜酒,欒施亦嗜酒,相得甚歡,與陳無宇鮑國蹤跡少疏,四族遂分為二黨。欒高二人每聚飲,醉後輒言陳鮑兩家長短。陳鮑聞之,漸生疑忌。忽一日,高彊因醉中,鞭扑小豎,欒施復助之。小豎懷恨,乃乘夜奔告陳無宇,言:「欒高欲聚家眾,來襲陳鮑二家,期在明日矣。」復奔告鮑國,鮑國信之。忙令小豎往約陳無宇,共攻欒高。無宇授甲於家眾,即時登車,欲詣鮑國之家。途中遇見高彊,亦乘車而來。彊已半醉,在車中與無宇拱手,問:「率甲何往?」無宇謾應曰:「往討一叛奴耳!」亦問:「子良何往?」彊對曰:「吾將飲於欒氏也。」既別,無宇令輿人速騁,須臾,遂及鮑門。只見車徒濟濟,戈甲森森,鮑國亦貫甲持弓,方欲升車矣。二人合做一處商量。無宇述子良之言:「將飲於欒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鮑國遣使往欒氏覘視,回報:「欒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賽飲。」鮑國曰:「小豎之語妄矣。」無宇曰:「豎言雖不實,然子良於途中見我率甲,問我何往,我謾應以將討叛奴。今無所致討,彼心必疑,倘先謀逐我,悔無及矣。不如乘其飲酒,不做准備,先往襲之。」鮑國曰:「善。」兩家甲士同時起行,無宇當先,鮑國押後,殺向欒家,將前後府門,團團圍住。欒施方持巨觥欲吸,聞陳鮑二家兵到,不覺觥墜於地。高彊雖醉,尚有三分主意,謂欒施曰:「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陳鮑,無不克矣。」欒施乃悉聚家眾。高彊當先,欒施在後,從後門突出,殺開一條血路,逕奔公宮。陳無宇鮑國恐其挾齊侯為重,緊緊追來。高氏族人聞變,亦聚眾來救。景公在宮中,聞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從何起,急命閽者緊閉虎門,以宮甲守之。使內侍召晏嬰入宮。欒施高彊攻虎門不能入,屯於門之右﹔陳鮑之甲,屯於門之左,兩下相持。須臾,晏嬰端冕委弁,駕車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嬰皆不顧,謂使者曰:「嬰惟君命是從,不敢自私。」閽者啟門,晏嬰入見。景公曰:「四族相攻,兵及寢門,何以待之?」晏嬰奏曰:「欒高怙累世之寵,專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閭邱之死,國人胥怨,今又伐寢門,罪誠不宥。但陳鮑不候君命,擅興兵甲,亦不為無罪也。惟君裁之!」景公曰:「欒高之罪,重於陳鮑,宜去之。誰堪使者?」晏嬰對曰:「大夫王黑可使也。」景公傳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陳鮑攻欒高,欒高兵敗,退於大衢。國人惡欒高者,皆攘臂助戰。高彊酒猶未醒,不能力戰。欒施先奔東門,高彊從之。王黑同陳鮑追及,又戰於東門。欒高之眾,漸漸奔散,乃奪門而出,遂奔魯國。陳鮑逐兩家妻子,而分其家財。晏嬰謂陳無宇曰:「子擅命以逐世居,又專其利,人將議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歸諸公,子無所利,人必以讓德稱子,所得多矣。」無宇曰:「多謝指教!無宇敢不從命。」於是將所分食邑及家財,盡登簿籍,獻於景公。景公大悅。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無宇又私有所獻。孟姬言於景公曰:「陳無宇誅翦強家,以振公室,利歸於公,其讓德不可沒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賜之?」景公從其言,陳氏始富。陳無宇有心要做好人,言:「群公子向被高蠆所逐,實出無辜,宜召而復之。」景公以為然。無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從人之衣屨,皆自出家財,私下完備,遣人分頭往迎。諸公子得歸故國,已自歡喜,及見器物畢具,知是陳無宇所賜,感激無已。無宇又大施恩惠於公室,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悉以私祿分給之。又訪求國中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凡有借貸,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貧不能償者,即焚其券。國中無不頌陳氏之德,願為效死而無地也。史臣論:陳氏厚施於民,乃異日移國之漸,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結百姓之心耳。有詩云:

威福君權敢上侵,輒將私惠結民心。請看陳氏移齊計,只為當時感德深。

景公用晏嬰為相國,嬰見民心悉歸陳氏,私與景公言之,勸景公寬刑薄斂,興發補助,施澤於民,以挽留人心。景公不能從。

話分兩頭。再說楚靈王成章華之宮,諸侯落成者甚少,聞晉築虒祁宮,諸侯皆賀,大有不平之意,召伍舉商議,欲興師以侵中原。伍舉曰:「王以德義召諸侯,而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諸侯,而責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華,必擇有罪者征之,方為有名。」靈王曰:「今之有罪者何國?」伍舉奏曰:「蔡世子般弒其君父,於今九年矣。王初合諸侯,蔡君來會,是以隱忍不誅。然弒逆之賊,雖子孫猶當伏法,況其身乎?蔡近於楚,若討蔡而兼其地,則義利兩得矣。」說猶未了,近臣報:「陳國有訃音到,言陳侯溺已薨,公子留嗣位。」伍舉曰:「陳世子偃師,名在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師於何地?以臣度之,陳國必有變矣。」畢竟陳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