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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 —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
  2.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3.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4.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5.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
  6. 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7.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8.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9.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10.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11.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
  12.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13.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
  14. 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15.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16.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17.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
  18.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19.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20.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21.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22.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23. 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24.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25.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26.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27.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28. 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29.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30.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31.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32.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
  33.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34.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35.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36.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37.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38.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
  39.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
  40.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41.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42.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
  43. 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
  44.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45.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46.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
  47.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48.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49.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50.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51.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
  52.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53.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54.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55.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56.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57.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58.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59.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60.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
  61.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62.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63.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64.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
  65.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
  66. 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67.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68.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69.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70.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71.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72.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73.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74.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75.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76.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77.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78.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79.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80.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81.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82.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83.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84.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85.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86.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87.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88.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89.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90. 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91.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
  92.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93.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94. 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95.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96.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97.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98.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99.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100.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101. 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
  102. 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103. 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104. 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
  105. 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
  106. 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107. 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108. 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卻說衛宣公名晉,為人淫縱不檢。自為公子時,與其父莊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養於民間,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無寵。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婦。就許立急子為嗣,屬之於右公子職。時急子長成,已一十六歲,為之聘齊僖公長女。使者返國,宣公聞齊女有絕世之姿,心貪其色,而難於啟口。乃搆名匠築高臺於淇河之上,朱欄華棟,重宮複室,極其華麗,名曰新臺。先以聘宋為名,遣開急子。然後使左公子洩如齊,迎姜氏逕至新臺,自己納之,是為宣姜。時人作新臺之詩,以刺其淫亂: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鮮!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醜惡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醜惡也。後人讀史至此,言齊僖公二女,長宣姜,次文姜,宣姜淫於舅,文姜淫於兄,人倫天理,至此滅絕矣!有詩歎曰:

妖豔春秋首二姜,致令齊衛紊綱常。天生尤物殃人國,不及無鹽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復命於新臺。宣公命以庶母之禮,謁見姜氏。急子全無幾微怨恨之意。宣公自納齊女,只往新臺朝歡暮樂,將夷姜又撇一邊。一住三年,與齊姜連生二子,長曰壽,次曰朔。自古道:「母愛子貴」。宣公因偏寵齊姜,將昔日憐愛急子之情,都移在壽與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後,把衛國江山,傳與壽朔兄弟,他便心滿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壽天性孝友,與急子如同胞一般相愛,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溫柔敬慎,無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顯露其意。私下將公子壽囑託左公子洩,異日扶他為君。那公子朔雖與壽一母所生,賢愚迥然不同;年齒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寵,陰蓄死士,心懷非望。不惟憎嫌急子,並親兄公子壽,也像贅疣一般;只是事有緩急,先除急子要緊。常把說話挑激母親,說:「父親眼下,雖然將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為兄,我等為弟;異日傳位,蔑不得長幼之序。況夷姜被你奪寵,心懷積忿。若急子為君,彼為國母,我母子無安身之地矣!」齊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隨宣公,生子得時,也覺急子與己有礙。遂與公子朔合謀,每每讒譖急子於父親之前。

一日,急子誕日,公子壽治酒相賀,朔亦與席。坐間急子與公子壽說話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託病先別,一逕到母親齊姜面前,雙眼垂淚,扯個大謊,告訴道:「孩兒好意同自己哥哥與急子上壽,急子飲酒半酣,戲謔之間,呼孩兒為兒子。孩兒心中不平,說他幾句。他說:『你母親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稱我為父,於理應該。』孩兒再待開口,他便奮臂要打。虧自己哥哥勸住,孩兒逃席而來。受此大辱,望母親稟知父侯,與孩兒做主!」齊姜信以為然。待宣公入宮,嗚嗚咽咽的告訴出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又裝點幾句道:「他還要玷污妾身,說:『我母夷姜,原是父親的庶母,尚然收納為妻。況你母親原是我舊妻,父親只算借貸一般,少不得與衛國江山,一同還我。』」宣公召公子壽問之,壽答曰:「並無此說。」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內侍傳諭夷姜,責備他不能教訓其子。夷姜怨氣填胸,無處伸訴,投繯而死。髯翁有詩歎曰:

父妾如何與子通?聚麀傳笑衛淫風。夷姜此日投繯晚,何似當初守節終!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親嗔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與齊姜謗說急子,因生母死於非命,口出怨言,日後要將母子償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無奈妒妾讒子,日夜攛掇,定要宣公殺急子,以絕後患,不由宣公不聽。但展轉躊躇,終是殺之無名,必須假手他人,死於道路,方可掩人耳目。

其時,適齊僖公約會伐紀,徵兵於衛。宣公乃與公子朔商議,假以往訂師期為名,遣急子如齊,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齊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陸。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準備。公子朔向來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著,教他假裝盜賊,伏於莘野。只認白旄過去,便趕出一齊下手。以旄復命,自有重賞。公子朔處分已定,回復齊姜,齊姜心下十分歡喜。

卻說公子壽見父親屏去從人,獨召弟朔議事,心懷疑惑。入宮來見母親,探其語氣。齊姜不知隱瞞,盡吐其實。囑咐曰:「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後患,不可洩漏他人。」公子壽知其計已成,諫之無益。私下來見急子,告以父親之計:「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國,別作良圖。」急子曰:「為人子者,以從命為孝。棄父之命,即為逆子。世間豈有無父之國,即欲出奔,將安往哉?」遂束裝下舟,毅然就道。公子壽泣勸不從,思想:「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於盜賊之手,父親立我為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無父,弟不可以無兄,吾當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獲免。父親聞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兩全,落得留名萬古。」於是別以一舟載酒,亟往河下,請急子餞別。急子辭以:「君命在身,不敢逗遛。」公子壽乃移樽過舟,滿斟以進。未及開言,不覺淚珠墮於杯中。急子忙接而飲之。公子壽曰:「酒已污矣!」急子曰:「正欲飲吾弟之情也。」公子壽拭淚言曰:「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訣之酒。哥哥若鑒小弟之情,多飲幾杯。」急子曰:「敢不盡量!」兩人淚眼相對,彼此勸酬。公子壽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覺盡醉,倒於席上,鼾鼾睡去。公子壽謂從人曰:「君命不可遲也,我當代往。」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於舟首,用自己仆從相隨。囑咐急子隨行人眾,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簡,付之曰:「俟世子酒醒後,可呈看也。」即命發舟。行近莘野,方欲整車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見河中行旌飄颺,認得白旄,定是急子到來。一聲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壽挺然出喝曰:「吾乃本國衛侯長子,奉使往齊。汝等何人,敢來邀截?」眾賊齊聲曰:「吾等奉衛侯密旨,來取汝首!」挺刀便砍。從者見勢頭兇猛,不知來歷,一時驚散。可憐壽子引頸受刀,賊黨取頭,盛於木匣,一齊下船,偃旄而歸。

再說急子酒量原淺,一時便醒,不見了公子壽,從人將簡緘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簡上只有八個字云:「弟已代行,兄宜速避。」急子不覺墮淚曰:「弟為我犯難,吾當速往。不然,恐誤殺吾弟也!」喜得仆從俱在,就乘了公子壽之舟,催趲舟人速行。真個似電流光絕,鳥逝超群。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視鷁首之前,望見公子壽之舟,喜曰:「天幸吾弟尚在!」從人稟曰:「此來舟,非去舟也!」急子心疑,教攏船上去。兩船相近,樓櫓俱明。只見舟中一班賊黨,並不見公子壽之面。急子愈疑,乃佯問曰:「主公所命,曾了事否?」眾賊聽得說出秘密,卻認為公子朔差來接應的,乃捧函以對曰:「事已了矣。」急子取函啟視,見是公子壽之首,仰天大哭曰:「天乎冤哉!」眾賊駭然,問曰:「父殺其子,何故稱冤?」急子曰:「我乃真急子也。得罪於父,父命殺我。此吾弟壽也。何罪而殺之?可速斷我頭,歸獻父親,可贖誤殺之罪。」賊黨中有認得二公子者,於月下細認之曰:「真誤矣!」眾賊遂將急子斬首,並納函中。從人亦皆四散。《衛風》有《乘舟》之詩,正詠兄弟爭死之事。詩曰: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二子乘舟,汎汎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詩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

再說眾賊連夜奔入衛城,先見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後將二子先後被殺事情,細述一遍,猶恐誤殺得罪。誰知一箭射雙鵰,正中了公子朔的隱懷。自出金帛,厚賞眾賊。卻入宮來見母親說:「公子壽載旌先行,自隕其命。喜得急子後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償了哥哥之命。」齊姜雖痛公子壽,卻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釘,正是憂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與宣公說知。

卻說左公子洩,原受急子之託,右公子職,原受公子壽之託,二人各自關心。遣人打探消息,回報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為其主,到此同病相憐,合在一處商議。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聲大哭。宣公驚問何故,公子洩,公子職二人一辭,將急子與公子壽被殺情由,細述一遍:「乞收拾屍首埋葬,以盡當初相託之情。」說罷哭聲轉高。宣公雖怪急子,卻還憐愛公子壽。忽聞二子同時被害,嚇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淚如雨下。連聲嘆曰:「齊姜誤我,齊姜誤我!」即召公子朔問之,朔辭不知。宣公大怒,就著公子朔拘拿殺人之賊。公子朔口中應承,只是支吾,那肯獻出賊黨。

宣公自受驚之後,又想念公子壽,感成一病,閉眼便見夷姜、急子、壽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禱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發喪襲位,是為惠公。時朔年一十五歲,將左右二公子罷官不用。庶兄公子碩字昭伯,心中不服,連夜奔齊。公子洩與公子職怨恨惠公,每思為急子及公子壽報仇,未得其便。

話分兩頭。卻說衛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齊攻紀,為鄭所敗,正在銜恨。忽聞鄭國有使命至,問其來意。知鄭厲公出奔,群臣迎故君忽復位,心中大喜。即發車徒,護送昭公還國。祭足再拜,謝昔日不能保護之罪。昭公雖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禮稍減於昔日。祭足亦覺跼蹐不安,每每稱疾不朝。高渠彌素失愛於昭公,及昭公復國,恐為所害,陰養死士,為弒忽立亹之計。時鄭厲公在蔡,亦厚結蔡人。遣人傳語檀伯。欲借櫟為巢窟,檀伯不從。於是使蔡人假作商賈,於櫟地往來交易,因而厚結櫟人,暗約為助,乘機殺了檀伯。厲公遂居櫟,增城濬池,大治甲兵,將謀襲鄭,遂為敵國。祭足聞報大驚,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厲公來路。厲公知鄭有備,遣人轉央魯侯,謝罪於宋,許以復國之後,仍補前賂未納之數。魯使至宋,宋莊公貪心又起,結連蔡衛,共納厲公。時衛侯朔有送昭公復國之勞,昭公並不修禮往謝,所以亦怨昭公,反與宋公協謀,因即位以來,並未與諸侯相會,乃自將而往。

公子洩謂公子職曰:「國君遠出,吾等舉事,此其時矣!」公子職曰:「如欲舉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亂。」正密議間,閽人報:「大夫寧跪有事相訪。」兩公子迎入。寧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機會,不可失也!」公子職曰:「正議擁戴,未得其人。」寧跪曰:「吾觀群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輔,且周王之婿,可以彈壓國人。」三人遂歃血定議。乃暗約急子壽子原舊一班從人,假傳一個諜報,只說:「衛侯伐鄭,兵敗身死。」於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見已畢,然後宣播衛朔構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惡。重為急壽二子發喪,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於周。寧跪引兵營於郊外,以遏惠公歸路。公子洩欲殺宣姜,公子職止之曰:「姜雖有罪,然齊侯之妹也,殺之恐得罪於齊。不如留之,以結齊好。」乃使宣姜出居別宮,月致廩餼無缺。

再說宋、魯、蔡、衛,共是四國合兵伐鄭。祭足自引兵至大陵,與傅瑕合力拒敵,隨機應變,未嘗挫失。四國不能取勝,只得引回。

單說衛侯朔伐鄭無功,回至中途,聞二公子作亂,已立黔牟,乃出奔於齊國。齊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館餼,許以興兵復國。朔遂與襄公立約:「如歸國之日,內府寶玉,盡作酬儀。」襄公大喜。忽報魯侯使到。因齊侯求婚於周,周王允之,使魯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魯侯欲親自至齊,面議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會,何不一同請來?遂遣使至魯,並迎文姜。諸大夫請問伐衛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圖婚於周,此事姑且遲之。」但恐衛人殺害宣姜,遣公孫無知納公子碩於衛。私囑無知,要公子碩烝於宣姜,以為復朔之地。公孫無知領命,同公子碩歸衛,與新君黔牟相見。時公子碩內子已卒,無知將齊侯之意,遍致衛國君臣,並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衛國眾臣,素惡宣姜僭位中宮,今日欲貶其名號,無不樂從。只是公子碩念父子之倫,堅不允從。無知私言於公子職曰:「此事不諧,何以復寡君之命?」公子職恐失齊歡,定下計策,請公子碩飲宴,使女樂侑酒,灌得他爛醉,扶入別宮,與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後悔之,已無及矣。宣姜與公子碩遂為夫婦。後生男女五人:長男齊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燬;女二,為宋桓公,許穆公夫人。史臣有詩嘆曰:

子婦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報非遲!夷姜生子宣姜繼,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詩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傳,不但新臺之報也。

話分兩頭。再說鄭祭足自大陵回,因舊君子突在櫟,終為鄭患,思一制禦之策。想齊與厲公原有戰紀之仇,今日謀納厲公,惟齊不與。況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聞魯侯為齊主婚,齊魯之交將合。於是奏知昭公,自賷禮帛,往齊結好,因而結魯。若得二國相助,可以敵宋。自古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備厲公,卻不知高渠彌毒謀已就,只慮祭足多智,不敢動手。今見祭足遠行,肆無忌憚。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於半路,突起弒之,託言為盜所殺。遂奉公子亹為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國,與高渠彌並執國政。可憐昭公復國,未滿三載,遂遭逆臣之禍!髯仙讀史至此,論昭公自為世子時,已知高渠彌之惡。及兩次為君,不能剪除兇人,留以自禍,豈非優柔不斷之禍?有詩嘆云:

明知惡草自當鉏,蛇虎如何與共居?我不制人人制我,當年枉自識高渠!

不知鄭子亹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