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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 —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
  2.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3.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4.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5.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
  6. 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7.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8.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9.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10.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11.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
  12.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13.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
  14. 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15.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16.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17.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
  18.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19.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20.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21.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22.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23. 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24.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25.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26.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27.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28. 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29.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30.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31.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32.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
  33.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34.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35.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36.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37.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38.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
  39.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
  40.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41.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42.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
  43. 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
  44.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45.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46.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
  47.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48.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49.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50.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51.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
  52.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53.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54.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55.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56.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57.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58.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59.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60.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
  61.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62.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63.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64.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
  65.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
  66. 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67.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68.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69.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70.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71.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72.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73.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74.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75.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76.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77.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78.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79.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80.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81.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82.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83.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84.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85.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86.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87.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88.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89.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90. 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91.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
  92.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93.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94. 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95.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96.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97.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98.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99.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100.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101. 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
  102. 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103. 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104. 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
  105. 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
  106. 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107. 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108. 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話說晉及諸侯之兵,圍了偪陽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將,慮軍心有變,同至中軍來稟智罃曰:「本意謂城小易克。今圍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時當夏令,水潦將發。泡水在西,薛水在東,漷水在東北,三水皆與泗水相通。萬一連雨不止,三水橫溢,恐班師不便。不如暫歸,以俟再舉。」智罃大怒,取所憑之几,向二將擲之,罵曰:「老夫可曾說來,『城小而固,未易下也。』豎子自任可滅,在晉侯面前,一力承當。牽帥老夫,至於此地!攻圍許久,不見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師。來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內,定要攻下偪陽。若還無功,照軍令狀斬首!速去!勿再來見!」二將嚇得面如土色,喏喏連聲而退。謂本部軍將曰:「元帥立下嚴限,七日若不能破城,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與爾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斬汝等,然後自剄,以申軍法。」眾將皆面面相覷。偃匄曰:「軍中無戲言!吾二人當親冒矢石,晝夜攻之,有進無退。」約會魯、曹、邾三國,一齊并力。時水勢稍退,偃匄乘轈車,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盡。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繼之,各國軍將,亦乘勢蟻附而上。妘斑巷戰而死。智罃入城,偪陽君率群臣迎降於馬首。智罃盡收其族,留於中軍。計攻城至城破之日,纔五日耳。若非智罃發怒,此舉無功矣。髯翁有詩云:

仗鉞登壇無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權?一人投杌三軍懼,不怕隆城鐵石堅。

時悼公恐偪陽難下,復挑選精兵二千人,前來助戰。行至楚邱,聞智罃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陽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親至楚邱來見晉侯。向戍辭不受封,悼公乃歸地於宋公。宋衛二君,各設享款待晉侯。智罃述魯三將之勇,悼公各賜車服,乃歸。悼公以偪陽子助楚,廢為庶人,選其族人之賢者,以主妘姓之祀,居於霍城。其秋,荀會卒,悼公以魏絳能執法,使為新軍副將。以張老為司馬。

是冬,第二軍伐鄭,屯於牛首,復添虎牢之戍。適鄭人尉止作亂,殺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於西宮之朝。騑之子公孫夏字子西,發之子公孫僑字子產,各帥家甲攻賊,賊敗走北宮。公孫蠆亦率眾來助,遂盡誅尉止之黨,立公子嘉為上卿。欒黶請曰:「鄭方有亂,必不能戰,急攻之可拔也。」智罃曰:「乘亂不義。」命緩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罃許之。比及楚公子貞來救鄭,則晉師已盡退矣。鄭復與楚盟。傳稱:「晉悼公三駕服楚。」此乃「三駕」之一。周靈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復以第三軍伐鄭。宋向戍之兵,先至東門,衛上卿孫林父帥師同郳人屯於北鄙,晉新軍元帥趙武等,營於西郊之外,荀罃帥大軍自北林而西,揚兵於鄭之南門,約會各路軍馬,同日圍鄭。鄭君臣大懼,又遣使行成。荀罃又許之,乃退師於宋地。鄭簡公親至毫城之北,大犒諸軍,與荀罃等歃血為盟,晉宋各軍方散。此乃「三駕」之二。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貞往秦借兵,約共伐鄭。時秦景公之妹,嫁為楚王夫人,兩國有姻好。乃使大將嬴詹帥車三百乘助戰。共王親帥大軍,望滎陽進發,曰:「此番不滅鄭,誓不班師!」

卻說鄭簡公自毫城北盟晉而歸,逆知楚軍旦暮必至,大集群臣計議。諸大夫皆曰:「方今晉勢強盛,楚不如也。但晉兵來甚緩,去甚速,兩國未嘗見個雌雄,所以交爭不息。若晉肯致死於我,楚力不逮,必將避之,從此可專事於晉矣。」公孫舍之獻策曰:「欲晉致死於我,莫如怒之。欲激晉之怒,莫如伐宋。宋與晉最睦,我朝伐宋,晉夕伐我。晉能驟來,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詞於楚也。」諸大夫皆曰:「此計甚善!」正計議間,諜人探得楚國借兵於秦的消息來報。公孫舍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晉也!」眾人不解其意。舍之曰:「秦楚交伐,鄭必重困。乘其未入境,當往迎之,因導之使同伐宋國。一則免楚之患,二則激晉之來,豈非一舉兩得?」鄭簡公從其謀,即命公孫舍之乘單車星夜南馳。渡了潁水,行不一舍,正遇楚軍,公孫舍之下車拜伏於馬首之前。楚共王厲色問曰:「鄭反覆無信,寡人正來問罪,汝來卻是何意?」舍之奏曰:「寡君懷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願終身宇下,豈敢離遏?無奈晉人暴虐,與宋合兵,侵擾無已。寡君懼社稷顛覆,不能事君,姑與之和,以退其師。晉師既退,仍是大王貢獻之邑也。恐大王未鑒敝邑之誠,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問罪於宋,寡君願執鞭為前部,稍效犬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從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說乎?」舍之又奏曰:「下臣束裝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賦,俟大王於東鄙,不敢後也。」共王曰:「雖然如此,但秦庶長約在滎陽城下相會,須與同事方可。」舍之復奏曰:「雍州遼遠,必越晉過周,方能至鄭。大王遣一介之使,猶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勁,何必借助於西戎哉?」共王悅其言,果使人辭謝秦師,遂同公孫舍之東行。及有莘之野,鄭簡公帥師來會,遂同伐宋國,大掠而還。

宋平公遣向戍如晉,訴告楚鄭連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興師。(此番又輪該第一軍出征了。)智罃進曰:「楚之借師於秦者,正以連年奔走道路,不勝其勞也。我一歲而再伐,楚其能復來乎?此番得鄭必矣。當示以強盛之形,堅其歸志。」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魯、衛、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國,一齊至鄭,觀兵於鄭之東門,一路俘獲甚眾。(此師乃「三駕」之三也。)鄭簡公謂公孫舍之曰:「子欲激晉之怒,使之速來,今果至矣,為之奈何?」舍之對曰:「臣請一面求成於晉,一面使人請救於楚。楚兵若能亟來,必當交戰,吾擇其勝者而從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晉盟,因以重賂結晉,晉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簡公以為然。乃使大夫伯駢行成於晉﹔使公孫良霄太宰石㚟如楚告曰:「晉師又至鄭矣,從者十一國,兵勢甚盛,鄭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懾晉,孤之願也。不然,孤懼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於晉,惟君王憐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貞問計。公子貞曰:「我兵乍歸,喘息未定,豈能復發?姑讓鄭於晉,後取之,何患無日!」共王餘怒未平,乃囚良霄石㚟於軍府,不放歸國。髯仙有詩云:

楚晉爭鋒結世仇,晉兵迭至楚兵休﹔行人何罪遭拘執?始信分軍是善謀。

時晉軍營於蕭魚,伯駢來至晉軍,悼公召入,厲聲間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首曰:「寡君已別遣行人先告絕於楚,敢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誠信待汝,汝若再懷反覆,將犯諸侯之公惡,豈獨寡人!汝且回去,與汝君商議詳確,再來回話。」伯駢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實欲委國於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決,交盟可也。」乃命新軍元帥趙武,同伯駢入城,與鄭簡公歃血訂盟。簡公亦遣公孫舍之隨趙武出城,與悼公要約。是冬十二月,鄭簡公親入晉軍,與諸侯同會,因請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鑒之,何必再歃?」乃傳令:「將一路俘獲鄭人,悉解其縛,放歸本國。禁諸軍不得犯鄭國分毫,如有違者,治以軍法!虎牢戍兵,盡行撤去,使鄭人自為守望。」諸侯皆諫曰:「鄭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復設戍難矣。」悼公曰:「久勞苦諸國將士,恨無了期。今當與鄭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負鄭,鄭其負寡人乎?」乃謂鄭簡公曰:「寡人知爾苦兵,欲相與休息。今後從晉從楚,出於爾心,寡人不強。」簡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誠待人,雖禽獸可格,況某猶人類,敢忘覆庇?再有異志,鬼神必殛!」簡公辭去。明日使公孫舍之獻賂為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歌鐘三十二枚,鏄磬相副,針指女工三十人,軘車廣車共十五乘,他兵車復百乘,甲兵具備。悼公受之。以女樂八人,歌鐘十二,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諸侯親附,如樂之和,願與子同此樂也。」又以兵車三分之一,賜智罃曰:「子教寡人分軍敝楚,今鄭人獲成,皆子之功。」絳罃二將,皆頓首辭曰:「此皆仗君之靈,與諸侯之勞,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卻。」乃皆拜受。於是十二國車馬同日班師。悼公復遣使行聘各國,謝其向來用師之勞,諸侯皆悅。自此鄭國專心歸晉,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詩云:

鄭人反覆似猱狙,晉伯偏將詐力鋤。二十四年歸宇下,方知忠信勝兵戈。

時秦景公伐晉以救鄭,敗晉師於櫟,聞鄭已降晉,乃還。

明年為周靈王十一年,吳子壽夢病篤,召其四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至床前,謂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賢,若立之,必能昌大吳國。我一向欲立為世子,奈札固辭不肯。我死之後,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札,傳弟不傳孫。務使季札為君,社稷有幸。違吾命者,即為不孝,上天不祐!」言訖而絕。諸樊讓國於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辭世子之位於父生之日,肯受君位於父死之後乎?兄若再遜,弟當逃之他國矣。」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傳之約,以父命即位。晉悼公遣使弔賀。不在話下。

又明年為周靈王十二年,晉將智罃、士魴、魏相,相繼而卒。悼公復治兵於綿山,欲使士匄將中軍,匄辭曰:「伯游長。」乃使中行荀偃代智罃之任,士匄為副。又欲使韓起將上軍,起曰:「臣不如趙武之賢。」乃使趙武代荀偃之任,韓起為副。欒黶將下軍如故,魏絳為副。其新軍尚無帥。悼公曰「寧可虛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濫位。」乃使其軍吏,率官屬卒乘,以附於下軍。諸大夫皆曰:「君之慎於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職,弗敢懈怠。晉國大治,復興文襄之業。未幾,廢新軍并入三軍,以守侯國之禮。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審薨,世子昭立,是為康王。吳王諸樊,命大將公子黨帥師伐楚。楚將養繇基迎敵,射殺公子黨,吳師敗還。諸樊遣使告敗於晉,悼公合諸侯於向以謀之。晉大夫羊舌肹進曰:「吳伐楚之喪,自取其敗,不足恤也。秦晉鄰國,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鄭,敗我師於櫟,此宜先報。若伐秦有功,則楚勢益孤矣。」悼公以為然。使荀偃率三軍之眾,同魯、宋、齊、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國大夫伐秦。晉悼公待於境上。秦景公聞晉師將至,使人以毒藥數囊,沉於涇水之上流。魯大夫叔孫豹,同莒師先濟,軍士飲水中毒,多有死者。各軍遂不肯濟。鄭大夫公子蟜謂衛大夫北宮括曰:「既已從人,敢觀望乎?」公子蟜帥鄭師渡涇,北宮括繼之。於是諸侯之師皆進,營於棫林。諜報:「秦軍相去不遠。」荀偃令各軍「雞鳴駕車,視我馬首所向而行!」下軍元帥欒黶,素不服中行偃,及聞令,怒曰:「軍旅之事,當集眾謀,即使偃能獨斷,亦宜明示進退,烏有使三軍之眾,視其馬首者?我亦下軍之帥也,我馬首欲東。」遂帥本部東歸。副將魏絳曰:「吾職在從帥,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隨欒黶班師。早有人報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實有過。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諸侯之師,各歸本國,晉帥亦還。時欒鍼為下軍戎右,獨不肯歸,謂范匄之子范鞅曰:「今日之役,本為報秦,若無功而返,是益恥也。吾兄弟二人,並在軍中,豈可一時皆返?子能與我同赴秦師乎?」范鞅曰:「子以國恥為念,鞅敢不從!」乃各引本部馳入秦軍。

卻說秦景公引大將嬴詹及公子無地,帥車四百乘,離棫林五十里安營,正遣人探聽晉兵進止。忽見東角塵頭起處,一彪車馬飛來,急使公子無地率軍迎敵。欒鍼奮勇上前,范鞅助之,連刺殺甲將十餘人。秦軍披靡欲走,望其後軍無繼,復鳴鼓合兵圍之。范鞅曰:「秦兵勢大,不可當也!」欒鍼不聽。嬴詹大軍又到,欒鍼復手殺數人,身中七箭,力盡而死。范鞅脫甲,乘單車疾馳得免。欒黶見范鞅獨歸,問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沒於秦軍矣!」黶大怒,拔戈直刺范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軍。黶隨後趕到,鞅避去。其父范迎謂曰:「賢婿何怒之甚也?」(黶妻欒祁,乃范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黶怒氣勃勃,不能制,大聲答曰:「汝子誘吾弟同入秦師,吾弟戰死,而汝子生還,是汝子殺吾弟也。汝必逐鞅,猶可恕,不然,我必殺鞅,以償吾弟之命!」范匄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當逐之。」范鞅聞其語,遂從幕後出奔秦國。秦景公問其來意,范鞅敘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禮。一日,問曰:「晉君何如人?」對曰:「賢君也,知人而善任。」又問:「晉大夫誰最賢?」對曰:「趙武有文德,魏絳勇而不亂,羊舌肹習於《春秋》,張老篤信有智,祁午臨事鎮定,臣父匄能識大體,皆一時之選。其他公卿,亦皆習於今典,克守其官,鞅末敢輕議也。」景公又曰:「然則晉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對曰:「欒氏將先亡。」景公曰:「豈非以汰侈故乎?」范鞅曰:「欒黶雖汰侈,猶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對曰:「欒武子恤民愛士,人心所歸,故雖有弒君之惡,而國中不以為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愛及甘棠,況其子乎?黶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遠,修黶之怨者,必此時矣。」景公嘆曰:「卿可謂知存亡故者也!」乃因范鞅而通於范匄,使庶長武聘晉,以修舊好,并請復范鞅之位。悼公從之,范鞅歸晉。悼公以鞅及欒盈並為公族大夫,且諭欒黶勿得修怨。自此秦晉通和,終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詩為證:

西鄰東道世婚姻,一旦尋仇鬥日新,玉帛既通兵革偃,從來好事是和親。

是年欒黶卒,子欒盈代為下軍副將。

話分兩頭。卻說衛獻公名衎,自周簡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喪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屢屢規諫,獻公不聽。及在位,日益放縱,所親者無非讒諂面諛之人,所喜者不過鼓樂田獵之事。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寵專政。黑肩之子公孫剽,嗣父爵為大夫,頗有權略。上卿孫林父,亞卿寧殖,見獻公無道,皆與剽結交。林父又暗結晉國為外援,將國中器幣寶貨,盡遷於戚,使妻子居之。獻公疑其有叛心,一來形跡未著,二來畏其強家,所以含忍不發。

忽一日,獻公約孫寧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於門,自朝至午,不見使命來召,宮中亦無一人出來,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飢困已甚,乃叩宮門請見。守閽內侍答曰:「主公在後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見,可自往也。」孫寧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飢逕造後圃,望見獻公方帶皮冠,與射師公孫丁較射。獻公見孫寧二人近前,不脫皮冠,掛弓於臂而見之,問:「二卿今日來此何事?」孫寧二人齊聲答曰:「蒙主公約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餒矣。恐違君命,是以來此。」獻公曰:「寡人貪射,偶爾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約可也。」言罷,適有鴻雁飛鳴而過,獻公謂公孫丁曰:「與爾賭射此鴻。」孫寧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於遊戲,狎近群小,全無敬禮大臣之意。我等將來必不免於禍,如何?」寧殖曰:「君無道,止自禍耳,安能禍人?」林父曰:「我意欲奉公子剽為君,子以為何如?」寧殖曰:「此舉甚當,你我相機而動便了。」言罷各別。

林父回家,飯畢,連夜逕往戚邑,密喚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頓家甲,為謀叛之計。遣其長子孫蒯,往見獻公,探其口氣。孫蒯至衛,見獻公於內朝,假說:「臣父林父,偶染風疾,權且在河上調理,望主公寬宥。」獻公笑曰:「爾父之疾,想因過餓所致,寡人今不敢復餓子。」命內侍取酒相待,喚樂工歌詩侑酒。太師請問:「歌何詩?」獻公曰:「《巧言》之卒章,頗切時事,何不歌之?」太師奏曰:「此詩語意不佳,恐非歡宴所宜。」師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原來師曹善於鼓琴,獻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師曹鞭之十下。妾泣愬於獻公,獻公當嬖妾之前,鞭師曹三百,師曹懷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詩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孫蒯之怒。遂長聲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無拳無勇,職為亂階。

獻公的主意,因孫林父居於河上,有叛亂之形,故借歌以懼之。孫蒯聞歌,坐不安席,須臾辭去。獻公曰:「適師曹所歌,子與爾父述之。爾父雖在河上,動息寡人必知,好生謹慎,將息病體。」孫蒯叩頭,連聲「不敢」而退。回戚,述於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衛之賢者,若得彼同事,無不濟矣。」乃私至衛,往見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國之事,將若之何?」瑗對曰:「人臣事君,可諫則諫,不可諫則去之,他非瑗所知矣。」林父度瑗不可動,遂別去。瑗即日逃奔魯國。

林父聚徒眾於邱宮,將攻獻公。獻公懼,遣使至邱宮,與林父講和,林父殺之。獻公使視寧殖,已戒車將應林父矣。乃召北宮括,括推病不出。公孫丁曰:「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復。」獻公乃集宮甲約二百餘人,為一隊,公孫丁挾弓矢相從,啟東門而出,欲奔齊國。孫蒯孫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於河澤,大殺一陣,二百餘名宮甲,盡皆逃散,存者僅十數人而已。賴得公孫丁善射,矢無虛發,近者輒中箭而死,保著獻公,且戰且走。二孫不敢窮追而返。纔回不上三里,只見庾公差尹公佗二將,引兵而至,言:「奉相國之命,務取衛侯回報。」孫蒯孫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隨,將軍可謹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師公孫丁乎?」原來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公差又學射於公孫丁,三人是一線傳授,彼此皆知其能。尹公佗曰:「衛侯前去不遠,姑且追之。」約馳十五里,趕著了獻公。因御人被傷,公孫丁在車執轡,回首一望,遠遠的便認得是庾公差了,謂獻公曰:「來者是臣之弟子,弟子無害師之事,主公勿憂。」乃停車待之。庾公差既到,謂尹公佗曰:「此真吾師也。」乃下車拜見。公孫丁舉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車曰:「今日之事,各為其主。我若射,則為背師,若不射,則又為背主,我如今有兩盡之道。」乃抽矢叩輪,去其鏃,揚聲曰:「吾師勿驚!」連發四矢,前中軾,後中軫,左右中兩旁,單單空著君臣二人,分明顯個本事,賣個人情的意思。庾公差射畢,叫聲:「師傅保重!」喝教回車。公孫丁亦引轡而去。尹公佗先遇獻公,本欲逞藝,因庾公差是他業師,不敢自專﹔回至中途,漸漸懊悔起來,謂庾公差曰:「子有師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層,師恩為輕,主命為重。若無功而返,何以復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師神箭,不下養繇基,爾非其敵,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當下復身來追衛侯。不知結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