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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 —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
  2.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3.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4.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5.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
  6. 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7.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8.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9.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10.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11.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
  12. 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13.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
  14. 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15.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16.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17.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
  18.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19.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20.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21.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22.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23. 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24.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25.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26.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27.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28. 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29.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30.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31.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32.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
  33.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34.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35.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36.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37.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38.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
  39.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
  40.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41.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42.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
  43. 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
  44.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45.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46.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
  47.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48.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49.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50.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51.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
  52.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53.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54.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55.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56.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57.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58.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59.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60.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
  61.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62.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63.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64.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
  65.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
  66. 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67.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68.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69.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70.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71.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72.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73.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74.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75.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76.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77.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78.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79.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80.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81.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82.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83.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84.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85.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86.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87.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88.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89.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90. 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91.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
  92.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93.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94. 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95.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96.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97.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98.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99.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100.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101. 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
  102. 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103. 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104. 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
  105. 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
  106. 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107. 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108. 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話說晉惠公囚於靈臺山,只道穆姬見怪,全不知衰絰逆君之事。遂謂韓簡曰:「昔先君與秦議婚時,史蘇已有『西鄰責言,不利婚媾』之占。若從其言,必無今日之事矣。」簡對曰:「先君之敗德,豈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未幾,穆公使公孫枝至靈臺山問侯晉侯,許以復歸。公孫枝曰:「敝邑群臣,無不欲甘心於君者。寡君獨以君夫人登臺請死之故,不敢傷婚姻之好。前約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為質,君可歸矣。」惠公方纔曉得穆姬用情,愧慚無地。即遣大夫郤乞歸晉,吩咐呂省以割地質子之事。省特至王城,會秦穆公,將五城地圖,及錢穀戶口之數獻之,情願納質歸君。穆公問:「太子如何不到?」省對曰:「國中不和,故太子暫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穆公曰:「晉國為何不和?」省對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報秦之仇。以此不和也。」穆公曰:「汝國猶望君之歸乎?」省對曰:「君子以為必歸,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為必不歸,堅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見,執吾君可以立威,舍吾君又可以見德,德威兼濟,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諸侯也。傷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於秦何益?棄前功而墜伯業,料君之必不然矣。」穆公笑曰:「寡人意與飴甥正合!」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設官分守。遷晉侯於郊外之公館,以賓禮待之。饋以七牢,遣公孫枝引兵同呂省護送晉侯歸國。(凡牛羊豕各一,謂之一牢,七牢,禮之厚者。此乃穆公修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戰敗,囚於秦,至十一月纔得釋。與難諸臣,一同歸國,惟虢射病死於秦,不得歸。蛾晰聞惠公將入,謂慶鄭曰:「子以救君誤韓簡,君是以被獲。今君歸,子必不免,盍奔他國以避之?」慶鄭曰:「軍法:『兵敗當死,將為虜當死。』況誤君而貽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還,吾亦將率其家屬以死於秦。況君歸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將使君行法於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無所逃也。又何避焉?」蛾晰嘆息而去。惠公將至絳,太子圉率領狐突、郤芮、慶鄭、蛾晰、司馬說、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車中望見慶鄭,怒從心起,使家僕徒召之來前,問曰:「鄭何敢來見寡人?」慶鄭對曰:「君始從臣言,報秦之施,必不伐。繼從臣言,與秦講和,必不戰。三從臣言,不乘『小駟』,必不敗。臣之忠於君也至矣!何為不見?」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慶鄭對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聽,罪之一也。卜車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為人擒,罪之三也。臣請受刑,以明臣罪。」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數其罪。梁繇靡曰:「鄭所言,皆非死法也。鄭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濘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顧,一宜死。我幾獲秦君,汝以救君誤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執縛,汝不力戰,不面傷,全身逃歸,三宜死。」慶鄭曰:「三軍之士皆在此,聽鄭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戰面傷者乎?』」蛾晰諫曰:「鄭死不避刑,可謂勇矣!君可赦之,使報韓原之仇。」梁繇靡曰:「戰已敗矣,又用罪人以報其仇,天下不笑晉為無人乎?」家僕徒亦諫曰:「鄭有忠言三,可以贖死。與其殺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梁繇靡又曰:「國所以強,惟法行也。失刑亂法,誰復知懼!不誅鄭,今後再不能用兵矣!」惠公顧司馬說,使速行刑。慶鄭引頸受戮。髯仙有詩嘆惠公器量之淺,不能容一慶鄭也。詩曰:

閉糴誰教負泛舟?反容奸佞殺忠謀。惠公褊急無君德,只合靈臺永作囚!

梁繇靡當時圍住秦穆公,自謂必獲,卻被慶鄭呼云:「急救主公!」遂棄之而去。以此深恨慶鄭,必欲誅之。誅鄭之時,天昏地慘,日色無光,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請其尸葬之,曰:「吾以報載我之恩也!」惠公既歸國,遂使世子圉隨公孫枝入秦為質。因請屠岸夷之尸,葬以上大夫之禮,命其子嗣為中大夫。

惠公一日謂郤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憂者惟重耳,恐其乘變求入,今日纔放心也。」郤芮曰:「重耳在外,終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絕後患。」惠公問:「何人能為寡人殺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賞。」郤芮曰:「寺人勃鞮,向年伐蒲,曾斬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國,或治其罪。君欲殺重耳,除非此人可用。」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殺重耳之事。勃鞮對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獲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趙衰,各生有子,君臣安於室家之樂,無復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興兵拒戰,勝負未卜。願得力士數人,微行至翟,乘其出遊,刺而殺之。」惠公曰:「此計大妙!」遂與勃鞮黃金百鎰,使購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內,便要起身。事畢之日,當加重用。」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若要不聞,除非莫言。」惠公所託,雖是勃鞮一人,內侍中多有聞其謀者。狐突聞勃鞮揮金如土,購求力士,心懷疑惑,密地裏訪問其故。那狐突是老國舅,那個內侍不相熟?不免把這密謀,來洩漏於狐突之耳。狐突大驚,即時密寫一信,遣人星夜往翟,報與公子重耳知道。

卻說重耳是日,正與翟君獵於渭水之濱。忽有一人冒圍而入,求見狐氏兄弟,說:「有老國舅家書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書,心然國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呈上書信,叩了一頭,轉身就走。毛偃心疑。啟函讀之,書中云:「主公謀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內起身。汝兄弟稟知公子,速往他國,無得久延取禍。」二狐大驚,將書稟知重耳。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將何之?」狐偃曰:「吾之適此,非以營家,將以圖國也;以力不能適遠,故暫休足於此。今為日已久,宜徙大國。勃鞮之來,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重耳曰:「即行,適何國為可?」狐偃曰:「齊侯雖耄,伯業尚存,收恤諸侯,錄用賢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國無賢佐,公子若至齊,齊侯必然加禮。倘晉有變,又可借齊之力,以圖復也。」重耳以為然。乃罷獵歸,告其妻季隗曰:「晉君將使人行刺於我,恐遭毒手,將遠適大國,結連秦楚,為復國之計。子宜盡心撫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別嫁他人。」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歲矣,再過二十五年,妾當老死,尚嫁人乎?妾自當待子,子勿慮也!」趙衰亦囑咐叔隗,不必盡述。次早,重耳命壺叔整頓車乘,守藏小吏頭須收拾金帛。正吩咐間,只見狐毛狐偃倉皇而至,言:「父親老國舅見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誠恐公子未行,難以隄防,不及寫書,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趕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時刻!」重耳聞信,大驚曰:「鞮來何速也?」不及裝束,遂與二狐徒步出於城外。壺叔見公子已行,止備犢車一乘,追上與公子乘坐。趙衰臼季諸人,陸續趕上,不及乘車,都是步行。重耳問:「頭須如何不來?」有人說:「頭須席卷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向了。」重耳已失窠巢,又沒盤費,此時情緒,好不愁悶!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贈資裝,已無及矣。有詩為證: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龍伏蟄未升天。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於今又播遷。

卻說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內起身,往翟幹事,如何次日便行?那勃鞮原是個寺人,專以獻勤取寵為事。前番獻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銜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夠殺卻重耳,不惟與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糾合力士數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備,好去結果他性命。誰知老國舅兩番送信,漏洩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訪問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崔君亦為公子面上,吩咐關津,凡過往之人,加意盤詰,十分嚴緊。勃鞮在晉國,還是個近侍的宦者,今日為殺重耳而來,做了奸人刺客之流,若被盤詰,如何答應?因此過不得翟國,只得怏怏而回,復命於惠公。惠公沒法,只得暫時擱起。

再說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齊邦,卻先要經繇衛國,這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重耳離了翟境,一路窮苦之狀,自不必說。數日,至於衛界,關吏叩其來歷。趙衰曰:「吾主乃晉公子重耳,避難在外,今欲往齊,假道於上國耳。」吏開關延入,飛報衛侯。上卿寧速,請迎之入城。衛文公曰:「寡人立國楚丘,並不曾借晉人半臂之力。衛晉雖為同姓,未通盟好。況出亡之人,何關輕重?若迎之,必當設宴贈賄,費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門閽者,不許放晉公子入城。重耳乃從城外而行。魏犨顛頡進曰:「衛燬無禮,公子宜臨城責之。」趙衰曰:「蛟龍失勢,比於蚯蚓。公子且宜含忍,無徒責禮於他人也。」犨頡曰:「既彼不盡主人之禮,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難怪我矣。」重耳曰:「剽掠者謂之盜。吾寧忍餓,豈可行盜賊之事乎?」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飢而行。看看過午,到一處地名五鹿,見一夥田夫,同飯於隴上。重耳令狐偃問之求食。田夫問:「客從何來?」偃曰:「吾乃晉客,車上者乃吾主也。遠行無糧,願求一餐!」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資,而問吾求食耶?吾等乃村農,飽食方能荷鋤,焉有餘食及於他人?」偃曰:「縱不得食,乞賜一食器!」田夫乃戲以土塊與之曰:「此土可為器也!」魏犨大罵:「村夫焉敢辱吾!」奪其食器,擲而碎之。重耳亦大怒,將加鞭扑。偃急止之曰:「得飯易,得土難,土地,國之基也。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國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車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群聚而笑曰:「此誠癡人耳!」後人有詩曰:

土地應為國本基,皇天假手慰艱危。高明子犯窺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癡。

再行約十餘里,從者飢不能行,乃休於樹下。重耳飢困,枕狐毛之膝而臥。狐毛曰:「子餘尚攜有壺餐,其行在後,可俟之。」魏犨曰:「雖有壺餐,不夠子餘一人之食,料無存矣。」眾人爭採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見介子推捧肉湯一盂以進,重耳食之而美。食畢,問:「此處何從得肉?」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聞『孝子殺身以事其親,忠臣殺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飽公子之腹。」重耳垂淚曰:「亡人累子甚矣!將何以報?」子推曰:「但願公子早歸晉國,以成臣等股肱之義。臣豈望報哉!」髯仙有詩贊云:

孝子重歸全,虧體謂親辱。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委質稱股肱,腹心同禍福。豈不念親遺?忠孝難兼局!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祿?

良久,趙衰始至。眾人問其行遲之故,衰曰:「被棘刺損足脛,故不能前。乃出竹笥中中壺餐,以獻於重耳。重耳曰:「子餘不苦飢耶?何不自食?」衰對曰:「臣雖飢,豈敢背君而自食耶?」狐毛戲魏犨曰:「此漿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犨慚而退。重耳即以壺漿賜趙衰,衰汲水調之,遍食從者。重耳嘆服。重耳君臣一路覓食,半飢半飽,至於齊國。

齊桓公素聞重耳賢名,一知公子進關,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館,設宴款待。席間問:「公子帶有內眷否?」重耳對曰:「亡人一身不能自衛,安能攜家乎?」桓公曰:「寡人獨處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絀在行旅,而無人以侍巾櫛,寡人為公子憂之!」於是擇宗女中之美者,納於重耳。贈馬二十乘,自是從行之眾,皆有車馬。桓公又使廩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為常。重耳大悅,嘆曰:「向聞齊侯好賢禮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其時周襄王之八年,乃齊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從前歲委政鮑叔牙,一依管仲遺言,將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寢,口無謔語,面無笑容。長衛姬進曰:「君逐豎刁諸人,而國不加治。容顏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體君之心。何不召之?」桓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鮑叔牙之意也。」長衛姬曰:「鮑叔牙左右,豈無給使令者?君老矣,奈何自苦如此!君但以調味,先召易牙,則開方豎刁可不煩招而致也。」桓公從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鮑叔牙諫曰:「君豈忘仲父遺言乎?奈何召之?」桓公曰:「此三人有益於寡人,而無害於國。仲父之言,無乃太過!」遂不聽叔牙之言,並召開方豎刁。三人同時皆令復職,給事左右。鮑叔牙憤鬱發病而死,齊事從此大壞矣。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