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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All sections (108)
  1. 第一回 楔子
  2. 第二回 守常經不使疏逾戚 睹怪狀幾疑賊是官
  3. 第三回 走窮途忽遇良朋 談仁路初聞怪狀
  4. 第四回 吳繼之正言規好友 苟觀察致敬送嘉賓
  5. 第五回 珠寶店巨金騙去 州縣官實价開來
  6. 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
  7. 第七回 代謀差營兵受殊禮 吃倒帳錢儈大遭殃
  8. 第八回 隔紙窗偷覷騙子形 接家書暗落思親淚
  9. 第九回 詩翁畫客狼狽為奸 怨女癡男鴛鴦並命
  10. 第十回 老伯母強作周旋話 惡洋奴欺凌同族人
  11. 第十一回 紗窗外潛身窺賊跡 房門前瞥眼睹奇形
  12. 第十二回 查私貨關員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風
  13. 第十三回 擬禁煙痛陳快論 睹贓物暗尾佳人
  14.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
  15. 第十五回 論善士微言議賑捐 見招貼書生談會黨
  16. 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
  17. 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
  18. 第十八回 恣瘋狂家庭現怪狀 避險惡母子議離鄉
  19.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來滿座歡聲 變田產惹出一場惡氣
  20.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沒母子動身 冷嘲熱謔世伯受窘
  21. 第二十一回 作引綫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
  22. 第二十二回 論狂士撩起憂國心 接電信再驚游子魄
  23.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遺言囑兼祧 師兄弟挑燈談換帖
  24. 第二十四回 臧獲私逃釀出三條性命 翰林伸手裝成八面威風
  25. 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26. 第二十六回 乾嫂子色笑代承歡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27. 第二十七回 管神機營王爺撤差 升鎮國公小的交運
  28. 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
  29.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
  30. 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 誤紀年製造局編書
  31. 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偽術 小勾留驚遇故人
  32. 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 豁眼界北里試嬉游
  33. 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 真義俠拯人出火坑
  34. 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 市井上結識老書生
  35. 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 聆怪論笑腸幾斷
  36. 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 破奸謀婦棄夫逃
  37. 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 寫佳畫偏留笑柄
  38. 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
  39.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乾館 小書生妙改新詞
  40. 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 發電信促歸閱卷
  41. 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 感知己瀝膽披肝
  42. 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
  43. 第四十三回 試鄉科文闈放榜 上母壽戲彩稱觴
  44. 第四十四回 苟觀察被捉歸公館 吳令尹奉委署江都
  45. 第四十五回 評骨董門客巧欺蒙 送忤逆縣官托訪察
  46. 第四十六回 翻舊案借券作酬勞 告賣缺縣丞難總督
  47. 第四十七回 恣兒戲末秩侮上官 忒輕生薦人代抵命
  48. 第四十八回 內外吏胥神奸狙猾 風塵妓女豪俠多情
  49.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
  50. 第五十回 溯本源賭徒充騙子 走長江舅氏召夫人
  51.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營簉室 亂烘烘連夜出吳淞
  52. 第五十二回 酸風醋浪拆散鴛鴦 半夜三更幾疑鬼魅
  53. 第五十三回 變幻離奇治家無術 誤交朋友失路堪憐
  54. 第五十四回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姪陷乃叔
  55.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軍門被逐 設施已畢醫士脫逃
  56. 第五十六回 施奇計姦夫變兇手 翻新樣淫婦建牌坊
  57.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鄉人得奇遇 發狂怒老父責頑兒
  58. 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
  59. 第五十九回 乾兒子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60. 第六十回 談官況令尹棄官 亂著書遺名被罵
  61. 第六十一回 因賭博入棘闈舞弊 誤虛驚製造局班兵
  62. 第六十二回 大驚小怪何來強盜潛蹤 上張下羅也算商人團體
  63. 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
  64. 第六十四回 無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縱非因果惡人到底成空
  65.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從忽違辯語出溫柔
  66. 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 猜啞謎當筵宣謔語
  67. 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
  68.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頭
  69. 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 權寄宿野店行沽
  70.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
  71.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 焦侍郎入粵走官場
  72. 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 走風塵初入京師
  73. 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 家庭變起難為祖孫
  74. 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 車文琴設謎賞春燈
  75.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76.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 遭薄倖淑女蒙冤
  77. 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 闊老官叫局用文案
  78.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處有機謀 報恩施沿街誇顯耀
  79. 第七十九回 論喪禮痛砭陋俗 祝冥壽惹出奇談
  80. 第八十回 販丫頭學政蒙羞 遇馬扁富翁中計
  81.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慘陷官刑 假聰明貽譏外族
  82. 第八十二回 紊倫常名分費商量 報涓埃夫妻勤伺候
  83. 第八十三回 誤聯婚家庭鬧竟見 施詭計幕客逞機謀
  84.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環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嶺屬他人
  85. 第八十五回 戀花叢公子扶喪 定藥方醫生論病
  86.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瞞天撒大謊 洞世故透底論人情
  87. 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
  88. 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 諧好事媒妁得甜頭
  89. 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
  90.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
  91.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 趙師母手版誤呈詞
  92. 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
  93. 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94. 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 巧逢迎壟斷銀元局
  95. 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96.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 寫借據別出心裁
  97.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
  98. 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 遇機緣僚屬充西席
  99.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
  100. 第一〇〇回 巧機緣一旦得功名 亂巴結幾番成笑話
  101. 第一〇一回 王醫生淋漓談父子 樑頂糞恩愛割夫妻
  102. 第一〇二回 溫月江義讓夫人 裘致祿孽遺婦子
  103. 第一〇三回 親嘗湯藥媚倒老爺 婢學夫人難為媳婦
  104. 第一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親家母 承舅爺巧賺朱博如
  105. 第一〇五回 巧心計暗地運機謀 真膿包當場寫伏辯
  106. 第一〇六回 符彌軒調虎離山 金秀英遷鶯出谷
  107. 第一〇七回 覷天良不關疏戚 驀地裡忽遇強梁
  108. 第一〇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當下我和伯述兩個跟了文琴進去,只見堂屋當中還有一個燈,文琴卻讓我們到旁邊花廳裡去坐。花廳裡先有了十多個客,也有幫著在那裡發給采物的,也有商量配搭贈品的,也有在那裡苦思做謎的。彼此略略招呼,都來不及請教貴姓臺甫。文琴一面招呼坐下,便有一個家人拿了三張條子進來,問猜的是不是。原來文琴這回燈謎比眾不同,在門外謎燈底下,設了桌椅筆硯,凡是射的,都把謎面條子撕下,把所射的寫在上面,由家人拿進來看。是射中的,即由家人帶贈彩出去致送;射錯的,重新寫過謎面黏出去。

那家人拿進來的三條,我看時,射的是第二條「百合」,第九條「樵」字,第二十條「周瑞」。文琴說對的,那家人便照配了采物,拿了出去。伯述道:「我還記得那外面第一條可是『臨喪不哀』?第五條可是『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第十七條可是『五羊之皮』?」文琴拍手道:「對,對!非但打得好,記性更好!只看了一看,便連黏的次第都記得了,佩服,佩服!」說罷,便叫把那幾條收了進來,另外換新的出去,一面取采物送與伯述。家人出去收了伯述射的三條,又帶了四條進來。我看時,是第三條射「非其罪也」,第四條射「當是時也」,第十九條射「以粟易之」,第六條射「此匹夫之勇」。我道:「作也作得好,射也射得好。並且這個人四書很熟,是《孟子》、《論語》的,只怕全給他射去了。」文琴給了贈彩出去。我道:「第十一條只怕我射著了,可是『合肥』?」文琴拍手道:「我以為這條沒有人射著的了,誰記得這麼一個癡肥王約!」我道:「這個應該要作卷簾格更好。」文琴想了一想,大笑道:「好,好!好個肥合!原來閣下是個老行家。」我道:「不過偶然碰著了,何足為奇。不知第二十一條可是『未飲心先醉』?」文琴道:「正是,正是。」我道:「這一條以《西廂》打《西廂》,是天然佳作。」文琴忙叫取了那兩條進來,換過新的出去,一面又送彩給我。伯述道:「兩個縣名,你射了一個難的去,我射一個容易的罷:第八條可是『陳留』?」我道:「姻伯射了第八條,我來射第十六條,大約是『小心』。」文琴道:「敏捷得很!這第十六條是很泛的,真了不得!」又是一面換新的,一面送彩過來,不必多贅。

文琴檢點了,回道:「《西廂》謎只射了一個。」我道:「我恰好想了幾個,不知對不對。第三十一可是『撇下賠錢貨』?三十二可是『反吟伏吟』?三十三可是『這席面真乃烏合』?三十四可是『只許心兒空想』?」文琴驚道:「閣下真是老行家!堂屋裡還有幾條,一並請教罷。」說著,引了我和伯述到當中堂屋裡去看,只見先有幾個人在那裡抓耳撓腮的想。

擡眼看時,只見:

我們正要再看,忽聽得花廳上哄堂大笑。連忙走過去問笑甚麼。原來第十八條謎面的「宮」字,有人射著了「乾道乃革」一句,因此大眾哄堂。伯述道:「我射一條雖不必哄堂,卻也甚可笑的,那第二十六條定是『眼花撩亂口難言』。」眾人想一想謎面,都不覺笑起來。我道:「請教那第四十條一點兒紅的,《孟子》可是『觀其色』?《論語》可是『赤也為之小』?」伯述不等文琴開口,便拍手道:「這個射得好!我也來一個:第三十八可是『故退之』,『不得於君』?」文琴搖頭道:「你兩位都是健將!」正說話時,堂屋裡走出一個人,拿了第三十五條問道:「《孟子》可是『可以與』?《論語》可是『可以興』?」文琴連忙應道:「是,是,是。」即叫人分送了彩,又換黏上新的。伯述道:「這一條別是一格。我們射的太多了,看看旁人射的罷。」於是又在花廳上檢看射進來的。只見第七條射了「四方風動」,十四條射了「沒遮攔」,十五條射了「小遮攔」,十三條射了「大雷音」。

我看見第三十七條底下注明贈彩是時表一枚,一心要得他這時表來頑頑,因此潛心去想。想了一大會,方才想了出來,因問文琴道:「三十七條可是『天之未喪斯文也』,『則其政舉』?」文琴連忙在衣袋裡掏出一個時表,雙手送與我道:「承教,承教!這一條又晦又泛,真虧你射!」我接過謙謝了,拿起來一看,卻是上海三井洋行三塊洋錢一個的,雖不十分貴重,然而在燈謎贈彩中,也算得獨豎一幟的厚彩了。伯述看見了道:「你不要瞧他是三塊錢的東西,我卻在他身上賺過錢的了。這東西買他一個要三塊錢,要是買一打,可以打九折;買十打,可以打八折;買五十打,可以打到七五折。我前年買了五十打,回濟南走了一趟,後來又由濟南到河南去,從河南再來京,我販的五十打表,一個也沒有賣去。沿路上見了當鋪,我便拿一個去當,當四兩銀子一個也有,當五兩一個的時候也有,一路當到此地,六百個表全當完了,碰巧那當票還可以賣幾百文。我仔細算了一算,賺的利錢比本錢還重點呢。」說笑了一回,又看別人射了幾個,夜色已深,各自散去。

過了幾天,各行生意都開市了,我便到向有往來的一家錢舖子裡去,商量一件事。到得那裡,說是掌櫃的有事,且請坐一坐。原來那掌櫃的姓惲,號洞仙,我自從入京之後,便認得了他,一向極熟的。每來了,總是到他辦事房裡去坐。這一回我來了,鋪裡的人卻讓我坐到客堂裡,說辦事房裡另外有客,請在這裡等一等。我只得就在客堂裡坐下。

等了一大會,才見惲洞仙笑吟吟的送一個客出來,一直送到大門口,上了車,方才回轉來,對我拱手道:「有勞久候了,屈駕得很!請屋裡坐罷。」於是同到他辦事房裡去,重新讓坐送茶。洞仙道:「兄弟今年承周中堂委了一個差使,事情忙點,一向都少候;你佇是大量的,想來也不怪我懶。」我道:「好說,好說!得了中堂的差使,一定是恭喜的。」洞仙道:「不過多點窮忙的事罷了;但得有事辦,就忙點也是值得的。」說時,手指著桌上道:「你佇瞧,這就是方才那個客送我們老中堂的贄見,特誠來煩兄弟代送的,說不得也要給他當差。」我看那桌上時,擺著兩個柴檀木匣子。我走過去揭開蓋子一看,一匣子是平排列著五十枝筆,一匣子是平列著十錠墨,都是包了金的。我暗想雖是送中堂之品,卻未免太講究了。墨上包金,還有得好說;這筆桿子是竹子做的,怎麼都包上金呢,用兩天不要都掉了下來麼。一面想著,順手拿起一枝筆來看,誰知拿到手裡,沈甸甸的重的了不得,不覺十分驚奇。拔去筆套一看,卻又是沒有筆頭的,更覺奇怪。洞仙在旁呵呵大笑道:「我要說一句放恣的話,這東西你佇只怕是頭一回瞧見呢!」我道:「為甚麼那麼重?難道是整根是金子的麼?」洞仙道:「可不是!你佇瞧那墨麼?」我伸手取那墨時,誰知用力少點,也拿他不動,想來自然也是金子了。便略為看了一看,仍舊放下道:「這一份禮很不輕。」洞仙道:「也不很重。那筆是連筆帽兒四兩一枝〈(京師人呼筆套為帽)〉,這墨是二十兩一錠,統共是四百兩。」我道:「這又何必。有萬把兩銀子的禮,不會打了票子送去,又輕便,在受禮的人,有了銀子,要甚麼可以置辦甚麼。何必多費工錢做這些假筆墨呢,送進去,就是受下他來,也是沒用的。」洞仙呵呵大笑道:「我看天底下就是你佇最闊,連金子都說是沒用的。」我道:「誰說金子沒用,我說拿金子做成假筆墨,是沒用的罷了。」洞仙道:「那麼你佇又傻了。他用的是金子,並不用假筆墨。我也知道打了票子進去最輕便的,怎奈大人先生不願意擔這個名色,所以才想方做成這東西送去;人家看見,送的是筆墨,很雅的東西,就是受了也取不傷廉。」

我道:「這是一份贄禮,卻送得那麼重!」洞仙道:「凡有所為而送的,無所謂輕重,也和咱們做賣買一般,一分行情一分貨。你還沒知道,去年裡頭大叔生日,閩浙蕭制軍送的禮,還要別緻呢,是三尺來高的一對牡丹花。白玉的花盆,珊瑚碎的泥,且不必說;用了一對白珊瑚作樹,配的是瑪瑙片穿出來的花,蔥綠翡翠作的葉子,都不算數;這兩顆花,統共是十二朵,那花心兒卻是用金絲鑲了金鋼鑽做的,有人估過價,這一對花要抵得九萬銀子。送過這份禮之後,不上半年,那位制軍便調了兩廣總督的缺。最苦是閩漸,最好是兩廣,你想這份禮送得著罷。」我道:「這一份筆墨,又是那一省總督的呢?」洞仙道:「不配,不配!早得很呢!然而近來世界,只要肯應酬,從府道爬到督撫,也用不著幾年工夫。你佇也弄個功名出來幹罷!」我笑道:「好,好!趕明天我捐一個府道,再來托你送筆墨。」說著,大家都笑了。我便和他說了正事,辦妥了,然後回去。

回到家時,恰好遇見車文琴從衙門裡回來,手裡拿了一個大紙包。我便讓他到我這邊坐。他便同我進來,隨意談天。我便說起方才送金筆墨的話。文琴忙問道:「經手的是甚麼人?」我道:「是一個錢鋪的掌櫃,叫做惲洞仙。」文琴道:「這等人倒不可不結識結識。」我笑道:「你也想送禮麼?」文琴道:「我們窮京官不配。然而結識了他,萬一有甚麼人到京裡來走路子,和他拉個皮條,也是好的。」

說話時,桌上翻了茶碗,把他那紙包弄濕了,透了許久,方才覺著。連忙打開,把裡面一張一張的皮紙抖了開來,原來全是些官照,也有從九的,也有未入流的,也有巡檢的,也有典史的,也有把總的。我不覺詫異道:「那裡弄了這許多官照來?」文琴笑道:「你可要?我可以奉送一張。」我道:「這都填了姓名、三代的,我要他作甚麼。」文琴道:「這個不過是個頑意兒罷了,頂真那姓名做甚麼。」我道:「奇極了!官照怎麼拿來做頑意兒?這又有什麼頑頭呢」文琴道:「你原來不知道,這個雖是官照,卻又是嫖妓的護符。這京城裡面,逛相公是冠冕堂皇的,甚麼王公、貝子、貝勒,都是明目張膽的,不算犯法;惟有妓禁極嚴,也極易鬧事,都老爺查的也最緊。逛窯姐兒的人,倘給都老爺查著了,他不問三七二十一,當街就打;若是個官,就可以免打;但是犯了這件事,做官的照例革職。所以弄出這個頑意兒來,大凡逛窯姐兒的,身邊帶上這麼一張,倘使遇了都老爺,只把這一張東西繳給他,就沒事了。」我道:「為了逛窯姐兒,先捐一個功名,也未免過於張致了。朝廷名器,卻不料拿來如此用法!」文琴道:「誰捐了功名去逛窯姐兒!這東西正是要他來保全功名之用。比方我去逛窯姐兒,被他查著了,誰願意把這好好的功名去幹掉了。我要是不認是個官,他可拉過來就打,那更犯不上了。所以備了這東西在身邊,正是為保全功名之用。」我道:「你弄了這許多來,想是一個老嫖客了。然而未見得每嫖必遇見都老爺的,又何必要辦這許多呢?」文琴道:「這東西可以賣,可以借可以送,我向來是預備幾十張在身邊的。」我道:「賣與送不必說了,這東西有誰來借?」文琴道:「你不知道,這東西不是人人有得預備的。比方我今日請你吃花酒,你沒有這東西,恐怕偶然出事,便不肯到了;我有了這個預備,不就放心了麼。」一面說話時,已把那濕官照一張一張的印乾了,重新包起來。又殷殷的問惲洞仙是那一家錢鋪的掌櫃。我道:「你一定要結識他,我明日可以給你們拉攏。」文琴大喜。到了次日,一早就過來央我同去。我笑道:「你也太忙,不要上衙門麼?」文琴道:「不相干,衙門裡今日沒有我的事。」我道:「去的太早了,人家還沒有起來呢。」文琴又連連作揖道:「好人!沒起來,我們等一等;倘使去遲了,恐怕他出去了呢。」我給他纏的沒法,只得和他同去。誰知洞仙果然出門去了。問幾時回來,說是到周宅去的,不定要下午才得回來。文琴沒法,只得回去。

我卻到伯述那裡去有事。辦過正事之後,便隨意談天。我說起文琴許多官照的事,伯述道:「這是為的從前出過一回事,後來他們才想出這個法子的。自從行出這個法子之後,戶部裡卻多了一單大買賣,甚至有早上填出去的官照,晚上已經繳了的,那要嫖的人不免又要再捐一個,那才是源源而來的生意呢。」

我道:「從前出的是甚麼事?」伯述道:「京城裡的窯姐兒最粗最賤,不知怎麼那一班人偏要去走動,真所謂逐臭之夫了。有一回,巡街御史查到一家門內有人吵鬧,便進去拿人。誰知裡面有三個闊客:一個是侍郎,一個是京堂,一個是侍講。一聲說都老爺查到了,便都嚇得魂不附體。那位京堂最靈便,跑到後院裡,用梯子爬上牆頭,往外就跳。誰知跳不慣的人,忽然從高落下,就手足無措的了,不知怎樣一閃,把腿跌斷了,整整的醫了半年才得好,因此把缺也開了。那一位侍郎呢,年紀略大了,跳不動,便找地方去躲,跑到毛廁裡去,以為可以躲過了;誰知走得太忙,一失腳掉到了糞坑裡去,幸得那糞坑還淺,不曾占滅頂之凶,然而已經鬧得異香遍體了。只有那位侍講,一時逃也逃不及,躲也躲不及,被他拿住了,自己又不敢說是個官;若是說了,他問出了官職,明日便要專折奏參的,只得把一個官字藏起來。那位都老爺拿住了,便喝叫打了四十下小板子。這一位翰林侍講平空受此奇辱,羞愧的無地自容,回去便服毒自盡了;卻又寫下了一封遺書給他同鄉,只說被某御史當街羞辱,無復面目見人。同鄉京官得了這封書,便要和那御史為難。恰好被他同嫖的那兩位侍郎、京堂知道了,一個是被他逼斷了腿的,一個是被他逼下糞坑的,如何不恨,便暗中幫忙,慫慂起眾人,於是同鄉京官斟酌定了文飾之詞,只說某侍講某夜由某處回寓,手燈為風所熄,適被某御史遇見,平日素有嫌隙,指為犯夜,將其當街笞責云云。據了這個意思,聯銜入奏。那兩位侍郎、京堂,更暗為援助,鍛鍊成獄,把那都老爺革職,發往軍臺。這件事出了以後,一班逐臭之夫,便想出這官照的法子來。」正說得高興時,家裡忽然打發人來找我,我便別過伯述回去。

正是:只緣一段風流案,斷送功名更戍邊。不知回去之後,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