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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All sections (40)
  1.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2.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3.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4.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5.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6.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7.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8.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9.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10.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11.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12.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13.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14.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15.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16.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17.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18.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19.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20.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21.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22.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23. 第二十三卷 樂小舍棄生覓偶
  24.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25.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26.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27.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28.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29.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30.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31.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32.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33.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34.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35.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36.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37.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38.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39.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40.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杏花过雨,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流水飘香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恨别 王孙,墙阴目断,谁把青梅摘?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 消散云雨须臾,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燕语千般,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 厚约深盟,除非重见,见了方端的。而今无奈,寸肠千恨堆积。 这只词名唤做《念奴娇》,是一个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来皆是集古 人词章之句。如何见得?从头与各位说开: 第一句道:“杏花过雨。”陈子高曾有《寒食》,词寄《谒金门》: “柳丝碧,柳下人家寒食。莺语匆匆花寂寂,玉阶春草湿。 闲凭熏笼无力,心事有谁知得?檀炷绕窗背壁,杏花残雨滴。” 第二句道:“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词》,词寄《品 令》: “零落残红,似胭脂颜色。一年春事,柳飞轻絮,笋添新竹。寂寞,幽对小 园嫩绿。 登临未足,怅游子归期促。他年清梦,千里犹到,城阴溪曲。应有凌波,时 为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流水飘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词》,词寄《浣溪沙》: “无力蔷薇带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飞,流水飘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不管,东阳衣减镜先知,小楼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宝月禅师曾有《春》,词寄《柳梢 青》: “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行人倚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别王孙,墙阴目断。”欧阳永叔曾有《清明词》,词 寄《一斛珠》: “伤春怀抱,清明过后莺花好。劝君莫向愁人道,又被香轮,辗破青青草。 夜来风月连清晓,墙阴目断无人到。恨别王孙愁多少,犹顿春寒,未放花枝 老。” 第七句道:“谁把青梅摘。”晁无咎曾有《春词》,词寄《清商怨》: “风摇动,雨濛松,翠条柔弱花头重。春衫窄,娇无力,记得当初,共伊把 青梅来摘。 都如梦,何时共?可怜欹损钗头凤!关山隔,暮云碧,燕子来也,全然又无 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柳耆卿曾有《春》,词寄 《清平乐》: “阴睛未定,薄日烘云影。金鞍何处寻芳径?绿杨依旧南陌静。 厌厌几许春情,可怜老去难成!看取镊残霜鬓,不随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云雨须臾。”晏叔原曾有《春词》,词寄《虞美人》: “飞花自有牵情处,不向枝边住。晓风飘薄已堪愁,更伴东流流水过秦楼。 消散须臾云雨怨,闲倚阑干见。远弹双泪湿香红,暗恨玉颜光景与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魏夫人曾有《春词》,寄《卷珠 帘》: “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 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负?有轻拆轻离,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 付。” 第十二句:“燕语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词》,寄《减字木兰花》: “杨花飘尽,云压绿阴风乍定。帘暮闲垂,弄语千般燕子飞。 小楼深静,睡起残妆犹未整。梦不成归,泪滴斑斑金缕衣。” 第十三句道:“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曾有《春词》,寄《夜游 宫》: “何事东君又去!空满院落花飞絮;巧燕呢喃向人语,何曾解说,伊家些子? 况是伤心绪,念个人儿成睽阻。一觉相思梦回处,连宵雨。更那堪,闻杜宇!”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约深盟,除非重见。”黄鲁直曾有《春》,词寄 《捣练子》: “梅歊粉,柳摇金,微雨轻风敛陌尘。厚约深盟何处诉?除非重见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见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词》,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丝长,草芽碧。不觉星霜鬓白,念时光堪惜! 兰堂把酒思佳客,黛眉颦,愁春色。音书千里相疏隔,见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而今无奈,寸肠千恨堆积。”欧阳永叔曾有词寄《蝶 恋花》: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梅花,先报春来早。而今无奈寸肠思,堆积千愁空 懊恼。 旋暖金炉薰兰澡,闷把金刀,剪彩呈纤巧。绣被五更香睡好,罗帏不觉纱窗 晓。” 话说沈文述是一个士人,自家今日也说一个士人,因来行在监安府取选,变 做十数回跷蹊作怪的小说。我且问你:这个秀才姓甚名谁?却说绍兴十年间,有 个秀才,是福州威武军人,姓吴名洪。离了乡里,来行在临安府求取功名,指望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身身到凤凰池。争知道时运未至,一举不中。吴秀才闷闷不 已,又没甚么盘缠,也自羞归故里,且只得胡乱在今时州桥下开一个小小学堂度 日,等待后三年,春榜动,选场开,再去求取功名。逐月却与几个小男女打交。 捻指开学堂后,也有一年之上。也罪过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儿们来与他教训,颇 自有些趱足。 当日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 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半年前搬去的邻舍王婆。元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 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那里住?”婆子道: “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教授问:“婆婆高寿?” 婆子道:“老媳妇犬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 二。”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 神!据老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这里也几次问人 来,却没这般头脑。”婆子道:“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 头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卧,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材,却有一床乐器都会,又 写得,算得,又是唓嗻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 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若还真个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 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那里?”婆子道:“好教教授得知,这个小娘子,从秦太师 府三通判位下出来,有两个月,不知放了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里当职事 的来说他,也曾有内诸司当差的来说他,也曾有门面铺席人来说他,只是高来不 成,低来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更兼又没有爹娘,只有一 个从嫁,名唤锦儿。因他一床乐器都会,一府里人都叫做李乐娘。见今在白雁池 一个旧邻舍家里住。” 两个兀自说犹未了,只见风吹起门前布帘儿来,一个人从门首过去。王婆道: “教授,你见过去的那人么?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浑家,……”王婆出门赶上,那 人不是别人,便是李乐娘在他家住的,姓陈,唤做陈干娘。王婆厮赶着入来,与 吴教授相揖罢。王婆道:“干娘,宅里小娘子说亲成也未?”干娘道:“说不得, 又不是没好亲来说他,只是吃他执拗的苦,口口声声,只要嫁个读书官人,却又 没这般巧。”王婆道:“我却有个好亲在这里,未知干娘与小娘子肯也不?”干 娘道:“却教孩儿嫁兀谁?”王婆指着吴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这个官人,却 是好也不好?”干娘道:“休取笑,若嫁得这个官人,可知好哩!”吴教授当日 一日教不得学,把那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归去。教授却把一把锁锁了门, 同着两个婆子上街,免不得买些酒相待他们。三杯之后,王婆起身道:“教授既 是要这头亲事,却问干娘觅一个帖子。”干娘道:“老媳妇有在这里。”侧手从 抹胸里取出一个帖子来。王婆道:“干娘,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旱地上打不得 拍浮。你便约了一日,带了小娘子和从嫁锦儿来梅家桥下酒店里,等我便同教授 来过眼则个。”干娘应允,和王婆谢了吴教授,自去。教授还了酒钱归家,把闲 话提过。 到那日,吴教授换了几件新衣裳,放了学生,一程走将来梅家桥下酒店里时, 远远地王婆早接见了,两个同入酒店里来。到得楼上,陈干娘接着,教授便问道: “小娘子在那里?”干娘道:“孩儿和锦儿在东閤儿里坐地。”教授把三寸舌尖 舐破窗眼儿,张一张,喝声采不知高低,道:“两个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 元来见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妇人是南海观音,见锦儿是玉皇殿下侍香玉女。恁地 道他不是人?看那李乐娘时:水剪双眸,花生丹脸;云鬓轻梳蝉翼,蛾眉淡拂春 山;朱唇缀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意态自然,迥出伦辈,有如织女下瑶台, 浑似嫦娥离月殿。看那从嫁锦儿时:眸清可爱,鬓耸堪观,新月笼眉,春桃拂脸; 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金莲着弓弓扣绣鞋儿,螺鬓插短短紫金钗子。如 捻青梅窥小俊,似骑红杏出墙头。自从当日插了钗,离不得下财纳礼,奠雁传书。 不则一日,吴教授取过那妇女来,夫妻两个好说得着: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 交颈鸳鸯,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双绾带。 却说一日是月半,学生子都来得早,要拜孔夫子。吴教授道:“姐姐,我先 起去。”来那灶前过,看那从嫁锦儿时,脊背后披着一带头发,一双眼插将上去, 胈项上血污着。教授看见,大叫一声,匹然倒地。即时浑家来救得苏醒,锦儿 也来扶起。浑家道:“丈夫,你见甚么来?”吴教授是个养家人,不成说道我见 锦儿恁地来?自己也认做眼花了,只得使个脱空,瞒过道:“姐姐,我起来时少 着了件衣裳,被冷风一吹,忽然头晕倒了。”锦儿慌忙安排些个安魂定魄汤与他 吃罢,自没事了。只是吴教授肚里有些疑惑。 话休絮烦,时遇清明节假,学生子却都不来。教授分付了浑家,换了衣服, 出去闲走一遭。取路过万松岭,出今时净慈寺里,看了一会。却待出来,只见一 个人看着吴教授唱个喏,教授还礼不迭,却不是别人,是净慈寺对门酒店里量酒, 说道:“店中一个官人,教男女来请官人!”吴教授同量酒入酒店来时,不是别 人,是王七府判儿,唤做王七三官人。两个叙礼罢,王七三官人道:“适来见教 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来相请。”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里去?”王 七三官人口里不说,肚里思量:“吴教授新娶一个老婆在家不多时,你看我消遣 他则个。”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里坟头走一遭。早间看坟的人来说道: ‘桃花发,杜酝又熟。’我们去那里吃三杯。”教授道:“也好。”两个出那酒 店,取路来苏公堤上,看那游春的人,真个是:人烟辐辏,车马骈阗。只见和风 扇景,丽日增明,流莺啭绿柳阴中,粉蝶戏奇花枝上。管弦动处,是谁家舞榭歌 台?语笑喧时,斜侧傍春楼夏阁。香车竞逐,玉勒争驰。白面郎敲金毚响,红妆 人揭绣帘看。 南新路口讨一只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迤逦过玉泉龙井。王七三官人家里坟, 直在西山駞献岭下。好高座岭!下那岭去,行过一里,到了坟头,看坟的张安 接见了。王七三官人即时叫张安安排些点心酒来。侧首一个小小花园内,两个入 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酝,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时,早已红轮西坠,玉兔东生, 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人罢钓。渔父卖鱼归竹径,牧童骑犊入花村。天色却晚, 吴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们过駞献岭,九 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吴教授口里不说,肚里思量:“我新娶一个老婆 在家里,乾颡我一夜不归去,我老婆须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这时候去赶钱塘 门,走到那里,也关了。”只得与王七三官人手厮挽着,上駞献岭来。你道事 有凑巧,物有故然,就那岭上,云生东北,雾长西南,下一阵大雨。果然是银河 倒泻,沧海盆倾,好阵大雨!且是没躲处,冒着雨又行了数十步,见一个小小竹 门楼,王七三官人道:“且在这里躲一躲。”不是来门楼下躲雨,却是:猪羊走 入屠宰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两个奔来躲雨时,看来却是一个野墓园。只那门前一个门楼儿,里面都没甚 么屋宇。石坡上两个坐着,等雨住了行。正大雨下,内见一个人貌类狱子院家打 扮,从隔竹篱笆里跳入墓园,走将去墓堆子上叫道:“朱小四,你这厮有人请唤, 今日须当你这厮出头。”墓堆子里谩应道:“阿公,小四来也。”不多时,墓上 土开,跳出一个人来,狱子厮赶着了自去。吴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见了,背膝展展, 两股不摇而自颤。看那雨却住了,两个又走。地下又滑,肚里又怕,心头一似小 鹿儿跳,一双脚一似斗败公鸡,后面一似千军万马赶来,再也不敢回头。行到山 顶上,侧着耳朵听时,空谷传声,听得林子里面断棒响。不多时,则见狱子驱将 墓堆子里跳出那个人来。两个见了又走,岭侧首却有一个败落山神庙,入去庙里, 慌忙把两庙扇门关了。两个把身躯抵着庙门,真个气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听 那外边时,只听得一个人声唤过去,道:“打死我也!”一个人道:“打脊魍魉, 你这厮许了我人情,又不还我,怎的不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说与吴教授道: “你听得外面过去的,便是那狱子和墓堆里跳出来的人。”两个在里面颤做一团。 吴教授却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没事教我在这里受惊受怕,我家中浑家却不知 怎地盼望?……” 兀自说言未了,只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道:“开门则个!”两个问道:“你 是谁?”仔细听时,却是妇女声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却将我丈夫在这 里一夜,直教我寻到这里!锦儿,我和你推开门儿,叫你爹爹。”吴教授听得外 面声音:“不是别人,是我浑家和锦儿,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这里?莫教也 是鬼?”两个都不敢则声。只听得外面说道:“你不开庙门,我却从庙门缝里钻 入来!”两个听得恁地说,日里吃的酒,都变做冷汗出来。只听得外面又道: “告妈妈,不是锦儿多口,不如妈妈且归,明日爹爹自归来。”浑家道:“锦儿, 你也说得是,我且归去了,却理会。”却叫道:“王七三官人,我且归去,你明 朝却送我丈夫归来则个。”两个那里敢应他。妇女和锦儿说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说:“吴教授,你家里老婆和从嫁锦儿,都是鬼。这里也不是人 去处,我们走休。”拔开庙门看时,约莫是五更天气,兀自未有人行。两个下得 岭来,尚有一里多路,见一所林子里,走出两个人来,上手的是陈干娘,下手的 是王婆,道:“吴教授,我们等你多时,你和王七三官人却从那里来?”吴教授 和王七三官人看见道:“这两个婆子也是鬼了,我们走休!”真个便是獐奔鹿跳, 猿跃鹘飞,下那岭来。后面两个婆子,兀自慢慢地赶来。“一夜热乱,不曾吃一 些物事,肚里又饥,一夜见这许多不祥,怎地得个生人来冲一冲!”正恁地说, 则见岭下一家人家,门前挂着一枝松柯儿,王七三官人道:“这里多则是卖茅柴 酒,我们就这里买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两个婆子。”恰待奔入这店里来,见 个男女:头上裹一顶牛胆青头巾,身上裹一条猪肝赤肚带,旧瞒裆裤,脚下草鞋。 王七三官人道:“你这酒怎地卖?”只见那汉道:“未有汤哩。”吴教授道: “且把一碗冷的来!”只见那人也不则声,也不则气。王七三官人道:“这个开 酒店的汉子又尴尬,也是鬼了!我们走休。……”兀自说未了,就店里起一阵风: 非干虎啸,不是龙吟,明不能谢柳开花,暗藏着山妖水怪。吹开地狱门前土,惹 引酆都山下尘。风过处,看时,也不见了酒保,也不见有酒店,两个立在墓堆子 上。唬得两个魂不附体,急急取路到九里松曲院前讨了一只船,直到钱塘门。上 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归家。 吴教授一径先来钱塘门城下王婆家里看时,见一把锁锁着门。问那邻舍时, 道:“王婆自死五个月有零了。”唬得吴教授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一程离了钱 塘门,取今时景灵宫贡院前,过梅家桥,到白雁池边来,问到陈干娘门首时,十 字儿竹竿封着门,一碗官灯在门前。上面写着八个字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问那里时,陈干娘也死一年有馀了。离了白雁池,取路归到州桥下,见自己屋里, 一把锁锁着门,问邻舍家里:“拙妻和粗婢那里去了?”邻舍道:“教授昨日一 出门,小娘子分付我们,自和锦儿往干娘家里去了,直到如今不归。”吴教授正 在那里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只见一个癞道人,看着吴教授道:“观公妖气太重, 我与你早早断除,免致后患。”吴教授即时请那道人入去,安排香烛符水。那个 道人作起法来,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员神将出现:黄罗抹额,锦 带缠腰,皂罗袍袖绣团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剑横秋水,靴踏狻猊。上通碧落之 间,下彻九幽之地。业龙作崇,向海波水底擒来;邪惯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 六丁坛畔,权为符吏之名;上帝阶前,次有天丁之号。神将声喏道:“真君遣何 方使令?”真人道:“在吴洪家里兴妖,并駞献岭上为怪的,都与我捉来!” 神将领旨,就吴教授家里起一阵风: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就地撮 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风过处,捉将几个为怪的来。吴教授的浑家李乐娘, 是秦太师府三通判小娘子,因与通判怀身,产亡的鬼。从嫁锦儿,因通判夫人妒 色,吃打了一顿,因恁地自割杀,他自是割杀的鬼。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鬼。保 亲陈干娘,因在白雁池边洗衣裳,落在池里死的鬼。在駞献岭上被狱子叫开墓 堆,跳出来的朱小四,在日看坟,害痨病死的鬼。那个岭下开酒店的,是害伤寒 死的鬼。道人一一审问明白,去腰边取出一个葫芦来,人见时,便道是葫芦,鬼 见时,便是酆都狱。作起法来,那些鬼个个抱头鼠窜,捉入葫芦中,分付吴教授: “把来埋在駞献岭下。”癞道人将拐杖望空一撇,变做一只仙鹤,道人乘鹤而 去。吴教授直下拜道:“吴洪肉眼不识神仙,情愿相随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则 个!”只见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旧日采药的弟子。因你凡心不 净,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堕落今生,罚为贫儒,教你备尝鬼趣,消遣色情。你 今既已看破,便可离尘办道,直待一纪之年,吾当度汝。”说罢,化阵清风不见 了。吴教授从此舍俗出家,云游天下。十二年后,遇甘真人于终南山中,从之而 去。诗曰: 一心办道绝凡尘,众魅如何敢触人?邪正尽从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